谢烬烧了污秽东西,朝着厨房外走时,就顺手将王氏给的那串钱扔给林淼。
“接着。”
林淼也不知道他扔的什么,手忙脚乱地张开双手接住。
接住一看,竟是一串钱,她茫然地看向他:“怎么忽然给我钱?”
谢烬:“从我阿娘那里拿回来的。”
林淼每每听到谢烬喊王氏阿娘,都说不出的违和。而且他喊阿娘的态度,就好像喊邻家阿婶一样,他愣是一点不自在的感觉都没有。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钱串,仔细数了数,说:“二十五个铜板呢。”
谢烬略一歪头看她一眼:“留给你做私房。”
林淼抬眼朝他望去,眼神亮晶晶的,嘴上却是扭扭捏捏:“这是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收。”
谢烬闻言:“那我收回来?”
说着伸手去拿。
林淼蓦地捂到自己怀里,防备看他:“给了我,怎么能拿回去呢!”
谢烬眉梢一扬:“难道不是你觉得不好意思要。”
林淼抿了抿唇,不和直男扭捏了,径自道:“我在你娘那受了气,她得补偿我,这钱我要!”
谢烬嘴角微一勾,说:“吃饭。”
林淼把钱袋子揣在怀里,转头时,就看到堂屋门口的三张小脸,都盯着她看。
有好奇,有呆呆的。
林淼走了过去,说:“瞅什么,吃中食了。”
说着,跨过门槛进了堂屋,懒得从外边搬小马扎,就坐在谢烬身旁。
谢烬睨了眼她。
刚穿来那两天,她离他远远的,生怕与他坐到一块,现今倒是主动坐到一块了,也不怕了。
若是让她晓得他以前的日子,知道他真实身份,约莫靠近也得掂量掂量。
家中也没有装汤的盆,是以鸡肉就从汤里捞了起来装碟,蘸着酱油吃。
柴火山鸡汤,还放了五指毛桃,肉质紧实不老,还带着点汤汁,分外鲜美。
每逢吃饭,大家伙都很默契,安安静静吃饭。
一盆鸡肉,吃得干净,大家都喝了一碗汤,饱得都不想动弹。
谢烬只歇了一刻,便起身出门了。
林淼以为他去茅房,谁知道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陈树。
林淼一愣,不知道他把陈树带过来要干嘛。
很快,林淼就知道谢烬想要干什么了。
谢烬找陈树来搭茅房。
两个男人一块搭,速度肯定会快很多,说不定明天再搭一天就能搭好了。
新茅建成之日近在咫尺。
林淼心里激动了。
终于不用害怕晚上去外边上茅房了。
谢烬和陈树搭茅房时,她也凑过去,问:“我能做什么?”
陈树笑道:“嫂子你歇着就好,我和五哥一块就好。”
嫂子?
五哥?
林淼疑惑地看向谢烬。
他什么时候和陈树这么好了?
这都喊上嫂子和哥。
总不能是一个野兔崽子,就把关系拉近了吧?
再说了,谢五郎的名声还那么臭,谁会想和他往来?
谢烬对上了她疑惑的眼神,也没解释,只是道:“你去忙别的,我和陈树就够了。”
林淼心说她有什么好忙的,最多就是去地里看看庄稼。
为了显得她没那么无所事事,她戴上草帽领着三条小尾巴一块去地里看庄稼。
逛了一圈后,回去就帮忙递东西,递水。
这时代的人都是直接喝的井水,也就林淼和谢烬两个现代人,自然是烧开了再喝。
家里也没有储饮用水的器皿,没法随时备冷水,只能上午烧开,喝不完就倒掉,吃了中食再继续烧,太麻烦了,得买个茶壶才行。
谢烬和陈树一直忙活到近黄昏,他们才收工。
他们在墙壁底下挖了条排污道,外头的蓄污坑上方,用承重强的粗竹一根根并排过去。
原本想用木头遮住,可这木头能伐,只是弄成板子需要耗费太多的力气和时间,也不在武安村长住,这样劳心劳力不值当。
晚饭还没做好,眼瞅着陈树就要走了,林淼赶紧出来留人:“暮食就好了,就在咱们家吃了再回去吧。”
陈树笑笑,应:“不用了,家里备好了暮食,我回去了,明日再过来帮忙。”
等人走了,林淼才问谢烬:“陈树怎么会过来帮忙?”
谢烬拿了扁担和桶,准备去河里挑水,应:“答应给他打一只野兔当报酬。”
难怪了,今天干活这么积极。
一只野兔,也能值个几十文了。换她,也愿意帮忙干两天活。
当然了,她乐意,别人还不乐意呢。
谢烬挑了两担子水,就去洗澡了。
洗澡出来,刚好可以吃饭。
*
夜幕降临,孩子都打起了哈欠,洗漱过后就回屋睡觉了,一点都不用操心。
林淼睡不了那么早,拿着扇子和谢烬坐在院子里纳凉,怕蚊子咬,所以在脚边熏了干艾草驱蚊。
过了许久,林淼回屋查看了一下,试探喊了几声孩子们,确定她们都睡了,她又回到了院子,在谢烬身旁坐下。
她踌躇几息,才低声问他:“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谢烬睨了她一眼。
依旧是客气的开头。
他没应也没拒绝:“你先问。”
先问,才确定是否回答。
“你今日为什么这么生气,就是烧东西的时候。”
谢烬默了默。
林淼见状,忙道:“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当作我没问。”
谢烬:“没什么不能说的。”
“越穷越喜生儿子,有的地方生不出儿子,生子方法无所不用其极,吃的用的都无用,便会去借种。借种的事情败露后,孩子就成了无人要的野种。”
林淼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她道:“你别说了。”
林淼后悔问了。
这无疑是揭开他的伤疤。
谢烬转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抹嗤笑:“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不会让我觉得难过。”
“我就是那没人要的野种。”
林淼沉默了。
好半晌后,她才轻声问:“那你后来怎么过的?”
他究竟在童年经历了什么,如今才会十八般武艺都会一些。
谢烬轻嘲一哂:“你不会想知道的。”
后来被卖。
卖到了金三角。
这样阴暗绝望的过往,他暂时不想让她知道,她大概也不会想知道。
他的意思是不会说。
林淼也没再追问。
他都不愿意提起,那就说明那段过往比她所能想到的还要不堪,还要更加的艰难。
林淼愧疚地望着他:“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不该勾起你不好的那些回忆的。”
谢烬漠然:“不问,不代表不存在。”
“也不用同情我,我比起很多人要幸运。”
起码能长大。
林淼心里酸酸涩涩的。
她的成长是伴随着幸福的,她无法感同身受,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毕竟,已经发生了,经历过了苦难,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轻舟已过万重山,苦难之后必有曙光的话,显得是那么肤浅。
她踌躇半晌,悄悄伸手,落在那宽大手背上。
温热粗糙的掌心落在手背上,谢视线低垂,落在她的手上。
心下觉得怪异,倒也不反感。
他缓缓抬头看向她。
林淼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说:“以后咱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谢烬脸色似乎依旧淡淡的,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他应得肯定:“必然。”
林淼收回了手,一笑:“那说好了,一起过好日子。”
夜深,林淼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想了想,又道:“你没必要在外头睡,晚上我不碰你,你就不会那么警觉了。”
“晚上得休息好,你才有更多精力挣钱过好日子。”
谢烬略一点头:“知道了。”
林淼与他说完话,便提着油灯转身回了屋。
谢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自觉间,眼里倾泻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林淼起了床。
虽然床侧无人,但她知道,昨晚谢烬还是回来睡了。
他能听进她的话的,说明他也慢慢朝她放下心防,把她当朋友了。
林淼一早心情好好的。
她梳头后,从屋子出来。
谢烬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瞧了眼她,说:“赶紧洗漱。”
林淼点头,拿了根水养着的柳枝,用剪子剪了一段,嚼了一端,成纤维状后再当成牙刷刷牙。
洗漱好,她快步走进厨房,正要拿碗盛粥,就见水盆里已经放了一碗粥。
林淼笑了笑,端起走出厨房,到屋檐下和谢烬并排坐着吃。
吃完朝食后,林淼装了一竹筒的开水在路上喝,再戴上草帽后,等着谢烬喊她出门。
谢烬把野兔装兔笼里,再放在背篓里,用干草遮住,避免日头直晒,腰间还绑上了装着蛇的竹瓮。
弄好这些后,道了声“走了”,率先出门。
至于昨天摘回来的凉粉果,暂时还没有空闲去研究是怎么做成凉粉的。
那果子看着耐放,总归放几天也不会坏,就先放着,等得空了再去琢磨。
早间日头才初升,并不热,四周环山,甚是凉快。
这段时日吃饱也吃上肉了,走了小半个时辰,林淼也没觉得累。
四下无人,林淼和谢烬说话也没了那么多顾忌。
她问:“谢五郎欠下的十贯钱,是欠一家的,还是多家的?”
谢烬:“三家。”
林淼忧心道:“谢五郎一个乡下庄稼汉穷得叮当,别人凭什么借给他十两银子都还没来追债?”
“不知道为什么,穿过来的这些天风平浪静,不仅没让我安心,反倒让我担心。”
谢烬眸色深沉。
林淼所担心的,也是他所想。
或许接下来就不会有太平的日子了,在追债人来前,他必须得进深山拼搏一把。
思及此,他道:“明日你不用陪我进山了,我要自己进山一趟。”
林淼知道他要做什么,自己要跟着去也只会是拖油瓶,是以她轻点头“嗯”了一声。
去城里的一路,两人有一会没一会地聊着天。
走了一半路,让他们遇上了赶牛车去城里的。
一人给了一个铜板,就搭了个便车,甚至还说好回去时,也搭个便车。
坐上牛车,谢烬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林淼。
若是他自己一人,为了徒步锻炼,他定是要走着去的。
但林淼的身体状况,显然不堪重负,不适长途跋涉,只能优先她。
第22章 一更
牛车一摇一晃地,终于看到了平川县的城门。
入城得有过所。
二人都是魂穿,过所自是有的。
出门时就备着了。
等进了平川县,林淼顿时被热闹的景象吸引住了。
刚进城,随处可见的牛车,骡子,挑着担子叫卖的贩卒。
再往县中走,偶尔可见穿着光鲜亮丽的男女。与他们现在穿着俨然阶级分明。
穷人进城,大多会生出自卑,低头弓腰。
林淼就不会,她的自信来自灵魂深处,所以哪怕穿着缝缝补补的粗布裙,她双眼依旧神采奕奕的,眼中充满着对这个时代的好奇。
人潮摩肩接踵,谢烬察觉人没跟上,转头寻去,便见她举着手,紧攥着背篓口不松手。
虽没看路,也没看他,可眼睛却是亮晶晶四处乱瞧。
林淼就好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谢烬觉得,她身上这副残破的皮囊,着实配不上她好动的灵魂。
谢烬出声提醒:“跟好。”
林淼听见声,转头看向他,弯眸一笑:“我抓着背篓,跟不丢的。”
“再说了,我就是跟丢了,都还知道要回哪去,还是能找回去的,所以我丢不了。”
谢烬:“人贩子可不会让你找回家路。”
林淼闻言,笑容不变,但多了丝丝自嘲:“我现在这砢碜样,人贩子才不会费那个心思来拐我。”
说罢转头,继续好奇地望着周围。
谢烬微微蹙眉,仔细瞧了眼她现在的摸样。
不丑,就是太瘦了,瘦脱相了,养养就好。
且眼睛甚是灵动,瞧着就顺眼。人贩子怎就不会拐了?
谢烬心下轻微一叹,还是留了些神注意她。
走了有好一会,林淼没了兴趣,转头问他:“咱们是要去菜市吗?”
谢烬点头。
二人顺着人流走了约莫一刻余,就入了西市市场。
这里更热闹了。
林淼发现这里有五花八门的商品。
有山中野果,有她认不出来的草药。
也有卖蛇的,只是看着个头很小,然后看着就很毒。
还有卖蔬菜和五谷杂粮,卖野味的,卖头花的。
西市是中下阶层才会来,东西杂,三教九流的人有,什么东西都有,价格也便宜。
富贵人家很少会来,但家中下人还是会来西市采买的。
谢烬找了个还空着的摊位,把东西一放,就在旁双手抱胸,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林淼:……
得亏上回卖的是野猪肉,不然就他这态度,能不能开张都难说。
林淼正要吆喝时,就有穿着黑衣,红边衣襟,胸口缝了一个“保”字的人走了过来,说:“摆摊缴两文钱。”
谢烬把两文钱给了他,那人复而在一本册本上做了登记。
等人走了,谢烬依旧抿着唇,也不拉客,那张嘴就好像是蚌壳一样,撬不开。
林淼叹了一声,好在今天她跟着出来了。
她站在谢烬身边,清了清嗓子,叫喊道:“卖肥美野兔咯!”
听到清亮的声音,谢烬扭头看向林淼。
便见她朝着人群大大方方的叫卖。
叫唤了没多久,就有人过来询问,查看笼子里的野兔。
比起别家病病歪歪的兔子,这笼子里的野兔精神头十足,竟还吃着菜叶子呢,而且皮毛也非常好。
“这兔子怎么卖?”客人问。
林淼具体也不清楚市价,看向谢烬。
谢烬:“六十文一只,不议价。”
三只野兔的体重差不多,谢烬一论按这个价钱卖。
那人皱眉:“这么贵?肉价都是十文钱一斤,你这兔子顶多五斤一只,卖得比肉还贵,还真敢叫价。”
林淼在旁道:“肉可没有这么漂亮的皮毛,这兔毛皮还可以给小孩做一顶好看小帽子呢,可就不值这个价格了。”
客人抿唇。
这野兔的皮毛确实比饲养的家兔,要油光水亮。
“要是能五十五文一只,我便要了。”
林淼抢在谢烬一口回绝之前,抢先回了话。
“兔肉可不比猪肉好吃?而且这是野兔,肉质要比圈养的兔肉要鲜美,值这个价格。”
古代有些猪不骟,且猪食杂七杂八,甚至有些污物,是以猪肉下等,富贵人家嫌弃,多以食羊肉为主。
林淼继而笑盈盈地说:“这样,大家都退一步,讨个吉利数字,五十八一只,如何?”
谢烬就冗立在旁,似人柱子一般瞧着她嘴皮子利索地讨价还价。
那人琢磨了一下,又有人来问野兔价格了,便同意了:“成,这笼子我也要了。”
林淼道:“笼子可得加两文钱。”
这可是谢烬费了人工编的,他这么多能耐的人,人工可值老钱了。
客人一愣:“我都全要了,你还舍不得一个粗糙的笼子?!”
林淼笑笑:“爷你可真会开玩笑,咱们穷人家,一文钱都得掰成两文花,哪里能舍得两文钱。”
“给你给你。”
说着,客人拿出了钱袋子数铜板。
林淼招呼道:“爷你这是要宴请客人?”
男人点了点头。
林淼一笑,推销道:“我这还有一条无毒的大王蛇,蛇羹鲜美,要不要也一并买了?”
男人来了兴趣:“我瞅瞅。”
林淼转头看向谢烬:“五郎,你打开给爷瞧瞧。”
谢烬睨了她一眼,这才把竹篓打开。
在蛇窜出脑袋,跟前的人被吓得后退几步时,谢烬一把捏住了蛇七寸。
动作快得别人都没瞧清楚。
客人这才注意到抓着蛇七寸的男人。
一眼就是肤色黑,高大,隐隐间还有一股子压迫感在身上。
看了眼冷脸男人,又看了眼笑吟吟的妇人,这俩口子还真是一冷一热,倒也互补。
蛇一出来,过来凑热闹的人就多了起来。
有人讶异:“哟,大王蛇,这蛇可少见。”
“这蛇怎么卖。”
林淼看向谢烬。
谢五郎常混迹三教九流,这些价格他最是清楚。
谢烬启口:“二百文。”
蛇肉鲜美,无毒的更受喜爱。
穷人不买,自然有富人买。
瞧的人多,问价的人也多。
刚要了兔子的客人见状,也没有还价,一抬手也要了蛇。
竹瓮也两文钱卖给了他。
不到小半个时辰,三百七十八文钱入账,林淼的嘴角的笑容已经咧到后脑勺了。
谢烬看着她,说:“你倒是舍得脸面。”
谁会想到方才吆喝叫卖,与人讨价还价的村妇,曾经竟也是个千金小姐。
林淼佯装叹气:“生活所迫。”
“以前年少不懂事,现在懂了,脸面哪有真金白银重要。”
生活所迫,也是他前些天对她的回答。
她当时,好像问的是他怎么会那么多东西。
林淼低下头,把铜线用草绳串起来,顺道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递给谢烬。
“你拿着,我怕丢。”
他人高马大,扒手就算是想要扒他的钱袋子,也要掂量掂量。
谢烬把钱串放进了钱袋子里。
问她:“你想买些什么?”
林淼想了想,说:“我还真有些东西想买。”
“钱够吗?”他问。
林淼:“应该够的。”
有原来的六文钱,还有昨日他给的二十五文。
林淼买得不是别的,是用来做贴身小裤的布料,还有月事带。
虽然原主月事不准,两三月来一回,但也得备着。
先前林三娘用的,又旧又不卫生,她没那个勇气用。
“对了,还得买点草纸,家里快没有了。”
得亏谢五郎偶尔赢钱的时候,还会买些生活所需回去,不然林淼估计得入乡随俗,上茅房也得用竹篾或是草叶子。
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得劲。
谢烬点了点头。
拿起背篓,林淼瞧了眼草药,说:“先去问问医馆要不要草药。”
要是要的话,她以后可以和谢烬进山的时候采。
这样,她也能挣几个钱。
林淼问了人,和谢烬一同去了医馆。
去了医馆,人家草药都有自己去人采,常见的并不需要,倒是金银花可以要。
“新鲜的金银花一文钱一两,若是有蛇胆,蛇皮,蛇骨,一些可入药的兽心、肝、肺,兽骨都收。”
林淼转头看向谢烬,惋惜道:“咱们前些天吃的蛇肉,还有刚刚卖出去的,好可惜。”
谢烬并不觉得可惜,只说:“机会很多。”
这岭南夏日最不缺的就是蛇。
与他们解说的药童继而道:“当然了,现在正是蛇泛滥的季节,捕蛇的人也多,关于蛇的药材,价格会压低。”
有了门路,林淼心里也有了数,下次就知道要采什么了。
她与谢烬采的金银花不多,只有七两,最后只得七文钱。
这七文钱,谢烬让林淼拿着买她要东西。
林淼去了买布的店铺,问的棉布价格,七文钱一尺。
林淼银钱有限,便说:“要两尺。”
谢烬在旁,说:“五尺。”
谢烬观察力本就强,稍一加思索就能知道她买布做什么。
林淼看向他,小声说:“我钱不够。”
谢烬睨了她一眼:“方才挣的不是钱?”
他的意思要花她私房钱以外,也就是今天挣的钱?
等掌柜剪裁好布料,谢烬从钱袋子里掏了三十五文钱出来。
林淼以前花钱都不大觉得心疼,可现在就是花了三十五文,她就好像在割她的肉。
买了布,便去了杂货铺。
盐十五文钱一斤,要了五文钱。
草纸五文钱一沓,要了一沓。
原本还想着买灯油的,可没有带装灯油的罐子,只能下回再来买了。
这十文钱是林淼给的,她没让谢烬再动那些要还债的钱。
买了东西,也才巳时。
早上遇上的牛车,也还没到时辰回去,就是不是早上遇上的,也没有其他牛车或驴车这么早就返程的。
“这么等下去也浪费时间,要不然我们还是趁着日头还大,走着回去吧?”
谢烬抬头看向日头。
她的脚程慢,走走歇歇,一个时辰未必能走回去,若是走得慢了,回去的途中也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说:“再逛逛平川县,且瞧瞧都有哪些营生,兴许你能找到适合你的。”
林淼闻言,她也有了这么点意思,邃点头:“那咱们再逛逛。”
第23章 二更
广川县在岭南且算是繁荣县城。
西市多寻常百姓,所卖之物杂却经济实惠。
东市便不同了,花卉争艳,布料、香粉珠钗,都是些为温饱挣扎的老百姓买不起的商品。
林淼在卖首饰的摊子前停留片刻。
摊贩看她穷酸的穿着,眼里有嫌弃,虽觉得阻挡了他摊位的生意,但也没有驱赶。
林淼停驻看了会,早察觉到了摊贩的视线,但也没因被嫌弃而落荒而逃。
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他一块肉。
把摊位上的首饰看了遍,才拉上谢烬的衣袖。
“咱走吧。”
走远了,谢烬问:“找到了?”
晓得他问的是什么,林淼应:“我以前除了练舞外,我闲余的时候,也会做些小饰品,我会做簪花,做头饰,我还会编好看的手绳。”
“你觉得我摆个小摊,卖这些东西,能不能挣到钱?”
谢烬步子停了停,观察周围客流,视线在过往妇女发髻上的饰物扫过。
妇人确实舍得本钱往自己身上花使。
古往今来,还是女子的钱最为好挣。
“你眼界比这里的人还要开阔,能做。”
有谢烬的认同,林淼心下也升起了丝丝干劲。
她虽觉得自己做吃不会太差,可她以前都是做得慢条斯理,快不了,不太适合摆摊做小吃。
而且,进山太危险了,没谢烬带着,遇上一条小蛇她都搞不定,所以靠山吃山的路也被堵死了。
逛了逛东西市,谢烬又去了打铁铺,花了五十文,买了三个箭镞。
这一上午,一下子就花没了近九十文钱,林淼有点心疼。
牛车是午时回去,快到时辰了,谢烬买了五个馒头,二人便一同去了城门。
坐上牛车,便踏上了返程。
夏日炎热,二人虽戴着草帽,谢烬依旧是被热出了一身汗。
途中赶牛车的老汉去放了个水,林淼去折了几片滴水观音的叶子,然后朝着谢烬小跑回来,眉眼弯弯地将手里的大叶子递给他。
“用这个扇风,能凉快点。”
谢烬从她的笑容上移开,落在那大叶子上,接过:“谢谢。”
“顺手的事,不用谢。”
老汉回来,听到他们小两口说的话,调侃:“夫妻俩还谢来谢去,你们小两口还挺有意思。”
林淼笑笑不说话,再而坐上板子车。
坐了半路牛车,剩下的一半路就得靠双脚走了。
走着路,林淼道:“里正家里也有一辆牛车,好像是半个月去一趟城里。要是你能打到大猎物,可以问问花钱能不能租一趟。”
想了想,她接着说:“到时我跟着你一块去,你跟闷葫芦似的,我怕烂手里了。“
谢烬:……
她调侃他的次数还真越来越多了,与一开始的鹌鹑模样判若两人。
走了半个时辰才回到武安村,归置家中,林淼也不管脏不脏,躺在床上就不想再起来了。
相对比累瘫了的林淼,谢烬只是衣衫被汗水浸透,却不见疲累。
大妞端了一碗水进来:“阿娘喝水,是烧过的。”
林淼撑着床坐了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大半,放下碗后,问她:“吃了中食没?”
大妞点头:“中午煮了稀饭吃。”
林淼点了点头。
“阿娘吃了没,没吃我就去给你煮稀饭。”
林淼:“吃过了。”
谢烬买的馒头,她吃了俩,很是饱腹。
林淼喝过水,又躺下了,本想歇会儿就起来,可实在太累了,一躺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听到敲敲打打的声音才醒。
她出来一看,就看见谢烬和陈树又在盖着茅房了。
她视线落在墙围上坐着,正在搭屋顶的谢烬。
他用的分明是谢五郎身体,谢五郎又不是什么能人,身体极限也就寻常,他怎么做到日日都做重活累活,却不见疲惫。
又或者,他只是习惯把疲惫隐藏了而已。
谢烬似有所觉,朝着下方看去,就对上了林淼的视线。
他看过去,她甚至还招了招手打招呼。
他朝着她点了点头,继而道:“要用到鹅卵石,你去捡一些,捡好我去提。”
林淼应了一声“好”,转头喊上几个孩子一块去河滩捡石头。
到河滩,林淼在附近的树底下用石头圈了一个圈,让二妞和三妞在石头圈里玩石头,不许出来。
安排好了两个小的,林淼就和大妞一块去捡光滑的石头。
捡一会儿又看一眼两个小的,见她们乖乖地坐在原地玩石头,林淼又转回头去捡石头。
捡了两桶石头,大妞跑去喊她阿爹过来挑石头。
谢烬没一会就朝着河滩走过来。
林淼一抬头,就看到谢烬踩着黄昏余晖走过来。
明明谢五郎是个混不吝的,也还是同一具身体,可就是换了个芯子,却和林三娘记忆中的谢五郎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步履沉稳,走起路特别劲,衬得身形也很高大,腿特长。
林淼瞧了好一会,谢烬已经走到了跟前,疑惑地看向她:“怎么?”
林淼摇了摇头。
她转头让大妞牵妹妹们回家,大妞走远了,她才小声说:“忽然觉得谢五郎长得还可以。”
谢烬正要弯腰挑着石头回去,听到这话,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你觉得谢五郎长得还可以?”
林淼点了点头。
谢烬一叹:“那你眼光不好。”
林淼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要是原来的谢五郎,我只会觉得他面目可憎,可现在是你的芯子,一些行为举止特别帅,显得谢五郎这个人也帅了。”
谢烬愣了愣,脸色有些许怔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几息后,声音略沉:“哪里帅?”
林淼特别敞亮,想了几息,才说:“你做事都不拖泥带水,干活利落,走路也是硬帅,特别有劲。”
夸起人来,林淼双眸都好像在笑。
谢烬忽觉得今天似乎特别热,闷热。
他挑起石头桶,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林淼问他:“还要继续捡吗?”
谢烬摇头:“不用了,就先用这些。”
说着就挑着石头回去了。
回至院子,谢烬放下担子,就去灌了一整碗凉水。
拿着蒲扇扇了好一会,那股子热意才消退些许。
林淼也跟在后边回来了,还拿了另一把蒲扇过来,给他加把风。
谢烬感觉到了那股子挟着热浪的风,不但没凉快,反倒像是要把闷热的火扇得更大。
他索性放下蒲扇,道:“不用扇了,我要去干活了。”
林淼手里的扇子转了方向,扇着自己,说:“那行,我去做暮食,给你卧两个鸡蛋。”
蒸着饭时,林淼顺道去菜地浇水,顺道摘了些青菜回来炒着吃。
在菜地还遇上了王氏和三嫂,林淼想起昨日的事,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打了招呼。
王氏见她只摘了菜,就给她摘了两条青瓜和一把豆角。
给的时候,三嫂宋氏脸色都黑了。
“拿回去炒着吃。”
王氏给,林淼就拿,她脸上带着笑意地道:“谢谢阿娘。”
今天可以用豆角炒鸡蛋吃,明天再拍个青瓜。
林淼挽着篮子回了家。
到家时,陈树已经走了,但茅房的坑渠还没铺好鹅卵石。
谢烬说:“这暂时还不能用,等我从山里回来,我再铺。”
林淼和二妞择豆角时,点头后,问他:“对了,你明天什么时辰进山?”
谢烬洗脸洗手,应:“天色微明。”
“那你早间起来时,顺道把我也喊醒。”
谢烬看她。
她解释:“我早起给你捏几个饭团,煮几个鸡蛋,让你带进山吃。”
谢烬挥着水珠的双手一顿,思索两息,说:“我自己做。”
林淼道:“你总得让我也做点活,不然我饭都吃得不安心。”
感觉自己吃得亏心。
谢烬道:“今日把猎物卖出去,你功劳最大,不要觉得吃得亏心。”
林淼:“动动嘴皮子的事,怎能算是功劳最大,明明打猎的人才是功劳最大的。”
功劳最大的谢烬摇头:“我就不爱动嘴皮子。”
谢烬就是那种爱买不买得性子,别指望他能舌灿莲花。
林淼还真想象不出来谢烬这么一个酷哥,会热情招揽客人的样子。
“反正也让我多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这样我才会心安些。”
谢烬点头:“行,明日喊你。”
林淼顿时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烬看着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24章 二更合一
吃过暮食,天色暗了下来。
谢烬在油灯底下做箭矢。
昨日杀的野鸡,尾羽就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林淼把色泽艳丽的几根给挑了出来,打算之后用做头饰,剩下的给谢烬做箭羽。
谢烬用细竹做箭身,做了十二根箭身,继而把尾羽毛切半,搓了很细的草绳,把尾羽绑紧在箭尾。
继而把三个铁制的箭镞塞入竹支孔洞,敲实后再用绳子将箭镞和箭身缠紧。
林淼在旁剪着布料,一边瞧着他做箭支。
她要做贴身衣服,本来想躲着谢烬做的,可这油灯只有一盏,白日又想做点别的,总归他现在也要用到油灯,那就面子放一边,先物尽其用。
几个孩子坐在角落,小的那个已经小鸡啄米似的打起了瞌睡。
林淼瞧了眼,对大妞说:“你带着两个妹妹先去睡。”
她平时这个点也上榻睡了,只是白天睡了一个半时辰,现在一点都不困。
大妞应了声“好”,便拉着两个妹妹去睡觉。
回房前,又转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围着油灯而坐的阿爹阿娘。
虽然他们都没有说话,可这样的阿爹阿娘才像恩爱的夫妻。
谢烬把三支箭都处理好了,抬眼放空舒缓片刻酸涩的双眼。
一抬眼就看到了侧前方,正认真专注地做……瞧到小片布料,谢烬漠然移开目光。
她倒是一点都不避嫌。
移开目光两息,又转回头看向她的脸,说:“怎么还这么瘦?”
林淼乍一听到他的声音,没反应过来,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
谢烬指了指她的脸。
林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这吃上肉的日子都还没半个月呢,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长肉,要长肉也要个把月。”
说着,也顺道摸了摸粗糙的皮肤。
她还这么年轻,自然想美美的,也不知道这皮肤能不能养白养光滑。
白应该是可以的,她身上的皮肤常年不见日头,很白,就是太干燥,一点也不滑。
等还完谢五郎的欠债,她就奢侈奢侈,用鸡蛋、青瓜、绿豆来做面膜。
要有条件,她还想用珍珠磨粉做面膜!
她问:“现在是不是特不好看?”
谢烬摇了摇头:“不算。”
林淼闻言“啊”了一声:“什么叫不算,意思是还能凑合看?”
谢烬视线对上她的双眸,点头:“嗯。”
林淼被他的话逗笑了,眉眼一弯:“那就是还能见人。”
谢烬没多言,收回视线继续做箭矢。
除了三支铁质箭镞外,还有几块尖锐石头,或是木头削的箭镞。
不知不觉,夜已深,林淼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看向谢烬。
“你明日一早就要进山,得养精蓄锐,别熬夜。”
谢烬把做好的弓箭放到打通的宽大竹筒中,点头:“嗯,我去洗漱。”
林淼起身:“这么晚了,你别洗冷水,我给你烧点热水。”
谢烬道了声“不用。”
“热,凉快点好睡。”
林淼瞧了眼他额上的薄汗。
他肝火还是太盛了,明天给他煮点蒲公英水带进山喝。
谢烬出去洗漱,林淼收拾收拾,也进屋躺下了。
谢烬洗过澡就直接回屋了,躺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丝丝冷水冲洗过后的凉意。
林淼下意识地朝着凉意的方向挪了挪,手臂不经意隔着衣服触碰。
林淼愣了一下,又往里头挪了挪。
她忍不住小声问:“要是晚上睡觉,我不小心碰到你,你会不会还会像上回那样?”
上次,说的是被他压腿掐脖掐手那次。
谢烬侧头,在黑暗中朝着她的方向。
她大概不知道,她白日太累,晚上也会把腿脚搭在他的腿上。第一回 他险些掐了过去,但在掐到对方脖子时回过了神来。
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醒,想着要适应,也就没有拨开,忍着她过界的行为,硬生生逼着自己睡着。
“不会了。”他应。
林淼讶异反问:“你确定?”
“嗯,确定。”起码现在不会因为她再搭腿脚时,有反杀本能了。
已然能很淡定睁开眼,再闭上眼。
林淼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好几个晚上,都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又一圈。
有了谢烬的确定,林淼心下安定了大半,闭上眼,催促自己快点睡着,明天还要早起做早饭呢。
……
林淼入睡前还一直想着要早点起来,是以第二日都不用谢烬叫她。
白日睡足睡饱的她,鸡啼五更天,天没亮就醒了。
转头瞧了眼窗户,虽有草帘遮掩,可从缝隙不透光可以看出来,现在外边的天还是黑的。
林淼:……
醒太早了。
还不能下床。
谢烬这人睡眠极浅,她翻身估计都能让他戒备,更别说她想跨过他下床了。
平时要是她要起夜,不敢再碰他,都是先喊两声,把人喊醒,再让他陪着去。
今天谢烬要进山,肯定是要养精蓄锐的,她不想吵到他,只能是硬躺着胡思乱想等他醒。
好在谢烬没让她等太久,不到半刻,他就醒了,坐起穿上鞋就出了屋子。
林淼眨了眨眼,疑惑。
他这么干脆就出去了?
不是让他喊她起来的吗?
她梳好头提着油灯,从屋子里出来。
微亮的院子里,可看到谢烬在院子里练拳的身影。
平日她起的时候,谢烬早早就起了,估摸着也锻炼完了,是以她是第一次看到他练拳。
她停驻瞧了半晌,只见他拳拳生猛,扫腿生风,便是看不清,也看得出那些招式很是霸道。
林淼学跳舞的,对一些军体拳也有所了解。
所以她瞧得出来这不是正规的军体拳,反倒像是更加要人命的野路子。
她沉默了会,也没有细究这是什么门派的拳路,转头去洗漱。
林淼洗漱好,去淘米蒸饭,下边水里放了三个鸡蛋。
拿鸡蛋时,她看了眼,存货也就剩下四个了,得在村子里再买一些。
鸡蛋已经是最简单的营养补给了,可不能缺了。
林淼烧旺了柴火,谢烬已经练下一套拳,擦着汗走到檐下。
林淼端着昨晚煮好的凉白开走出厨房,递给他。
谢烬道了声谢,一口饮尽整碗凉水。
林淼说他:“不是让你喊我起来吗,你怎么自己就起了,也没喊我?”
谢烬放下碗,偏头就着微弱的光亮暼了她一眼。
“你不是已经醒了?”
林淼哑然。
“你知道呀?”
谢烬点了点头:“你醒了,我就知道了。”
林淼惊讶:“我都没动,你怎么知道的?难道大妞她们晚上打鼾,或是梦呓你也会醒?”
谢烬摇头:“那倒不是,就是一种很微妙的磁场,说不清楚。”
那这磁场确实很微妙。
饭做好,天色已然微亮。
把饭盛出来放凉了一会,她捏成团,用干荷叶裹着。
每年夏日荷花开时,各家各户都会把荷叶采下来,晒干放好,用来包东西。
林淼从厨房探出头,问检查装备的谢烬:“你晚上能回来吗?”
谢烬沉吟了几息,应:“快则今天晚上回来,慢则明天晚上。”
小猎物在短时间内解决不了燃眉之急,必须得是大猎物。
这山里资源丰富,没有被开采和猎杀过度,大猎物不难找,但得有一杀必成的机会。
是以,遇上猎物,还得观察。
有成算才可下手。
林淼闻言,担忧:“可山里蚊虫蛇蚁多,可能蚊虫都有毒,而且到了晚上,猛兽出没,你要在山里过夜,太危险了。”
谢烬把箭桶背在背后,再将磨得锋利的柴刀则挂在腰上,应:“我习惯了,也有准备,你不用担心。”
“什么准备,我也没看见呀。”她疑惑。
谢烬无奈道:“我带了艾草,山上也有避蛇的草药,到时候采就行。”
“是了,打火石我拿了,你记得留火种。”
林淼迟疑了一会,才点头:“行,我知道了。”
原本还想着留些饭用来包饭团做朝食,听他这么一说,林淼索性全给他捏成了饭团,包起来放进布袋子里。
大妞几个孩子都起了,林淼没给她们梳头,一个两个顶着个鸡窝头出来。
这样可不行,以后得教大妞学会梳发髻。让她自己梳头,也顺道给她两个妹妹捯饬。
林淼把布袋子递给准备要出门的谢烬,叮嘱:“你小心点,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呀。”
接过布袋子的谢烬微微一怔。
这种出门做任务,有人叮嘱的感觉,陌生却不反感。
他抬眸看她:“晓得了。”
他拿过布袋,挂在腰间,准备出门时对她说:“银钱都留在床头了,你要有急用就先用着。”
林淼点头。
交代钱的事后,谢烬就出门了。
几个孩子也知道她们阿爹要进山,也就没有问阿爹要去哪。
林淼站在院门前,目送谢烬。
看着人影渐行渐远,幽幽叹了一口气。
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送丈夫远行的小媳妇。
丈夫?
小媳妇?!
林淼猛然间反应了过来。
她和谢烬好像还真挺像的。
除没做之外,吃喝睡都是待一块的,平时的大事小事也是有商有量,这和过日子的夫妻有什么区别?
随即,林淼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等日子稳定了,有大本事的谢烬肯定会走出这小山村,走出广川县,去往更大的更繁荣的地方。
而她呢,没大本事,也怕死,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走出广川县,小富即安。
他们两个人的目标都不一样,什么夫妻不夫妻的,她完全就是多想。
况且……
虽然谢烬对她放下了一些的戒备,可防备依旧,她可不会自作多情地多想。
*
谢烬当晚没有回来,虽然他和她说不用为他担心,可林淼还是担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想着他会不会遇上猛虎。
一会听见远方传来的狼嚎声,她又担心他会不会遇上狼群。
胡思乱想到下半夜才睡过去了。
一早上也是无精打采的。
起来后,去菜地浇了水,又去看庄稼。
水稻已经变黄,心里盘算着这两天就可以收粮食了。
看了庄稼后,她就回去了。
还没回到家里,就看到黄嫂子风急火燎地朝着自己跑来。
“三娘,不好了!”
林淼心下一激灵,绷紧了神经,问:“咋了?!”
黄嫂子喘着气,指着她家,急道:“你们家来了好几个大男人,说要谢川还钱。”
林淼:!
真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偏偏还是在谢烬不在的时候!
黄嫂子道:“那些人说了,若是谢川躲着不出来,他们就把他的妻女都带走。”
林淼一口老血险些要吐出来了。
人渣玩意儿谢川谢五郎!
她往家的方向小跑,黄嫂子跟在身后,说:“你们家谢川呢?”
林淼:“进山打猎了。”
黄嫂子后边还说着什么话,林淼也不听清楚,等她跑回去的时候,就见家门外有好几个凶神恶煞的陌生男人。
他们没立刻进去翻箱倒柜,很大原因是老谢家的兄弟俩,还有陈树以及两个同村的男人堵在家门前。
谢五郎为人不怎么样,可也是武安村的人,外头欺负到村子里了,自然是要团结的。
林淼跑了过去,老谢家的兄弟俩瞪了她一眼,问她:“老五呢?”
林淼不想暴露身份,没应他。
她朝院子里看了眼,没见着孩子。
似知道她担心什么,陈树压低声音说:“几个孩子在屋子里。”
林淼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头看向来追债的人。
来的是四个满是市井气息的男人,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大汉。
那大汉看向林淼,皱了眉头,很是不满意的问:“你就是谢川的妻子?”
林淼直截否认:“不是!”
但大汉显然已经猜到了,冷嗤了一声,拿出一张摁了手印的欠条,说:“你男人欠了我们赌坊五贯钱,日期已经过了三天,上边说了,要是逾期不还,就把她妻女四人典当给我们。”
林淼听完这话,再次在心底骂谢五郎这个畜生玩意儿。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是暗骂谢五郎不是个玩意儿。
林淼大概知道为什么谢五郎能借十贯钱了。
说不定其他两家也是用了相同的抵押。
大汉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白纸黑字写在上头,今天还不了五贯钱,你和你几个女儿就得跟我们走。”
“要是不跟……”他环顾了一眼堵在门口的男人,说:“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可拦不住我们抢人。”
谢大郎朝着男人说:“不管怎么说,借你们钱的是谢川,得他在场才行,不然咱们怎么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谢大郎虽然对老五也是厌烦,但也见不得外人当着自己的面把家人带走,这要是真带走了,以后他们家在村子里也抬不起头来。
林淼心里着急。
就算谢烬回来了,一下子也还不起五贯钱。
家里现在就只有六百多文,离五贯钱有一大段距离呢!
络腮胡男人冷笑:“要是他躲着一直不回来,你们还想赖账,一辈子不还钱是不?”
“你们这样的人我们去讨债的时候见多了,也不怕和你们说,我们多的是手段。”
“谢川的妻女今天必须跟我们走,明天之内,谢川要是能把钱还了,妻女就毫发无损的还给他。”
娘的,要是知道谢川那么个人高马大,长相还成的男人,娶的媳妇是这么个又黑又瘦的女人,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他用来抵债。
媳妇都这样了,那几个孩子肯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林淼能感觉得出来讨债人对她样貌的嫌弃。
前些天她还在为外貌发愁,今天她却无比庆幸长成现在这个模样。
思绪回笼,林淼快速分析情势。
她开了口,说:“谢五郎和他媳妇进山了,今天会回来的,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你们不妨等一等。”
其他讨债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起来。
“还交代呢,能是有交代的人,会把妻女抵押了?”
“也是倒霉,五贯钱就这样的货色,也不知道转手出去,能不能赚回一半的银钱。”
“炳哥,和他们废话那么多作甚,直接把人抢回去就成了,拖来拖去,把全村人都叫来了,咱们也带不走人。”
前边叫炳哥的人琢磨了一下,也觉得是这个理,随即与那些人下了最后的通牒。
“人,我们肯定是带走的,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拿银钱来赎人,过期不候。”
显然,他们就已经认定了眼前的妇人就是谢川的妻子。
毕竟,这么多个男人,就一个妇人跑了出来,不是谢川的妻子还能是谁?
林淼心下一骇,她也顾不得谈判了,跑回院子里就把门死死关上。
不一会,外头就开始打起来了。
武安村的人似乎在给她争取时间,一时半会,那些人也进不来。
林淼跑进了屋子里,找到了三个瑟瑟发抖的小豆丁。
除了三妞外,大妞和二妞的眼泪哗啦,脸色更是苍白。
看到阿娘,眼泪流得更凶猛了。
林淼也没时间安慰她们,冷静地抱起了二妞,和大妞道:“抱上三妞,跟我来。”
说着,就先出了门。
大妞看到阿娘,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说什么就做什么,二话不说就抱上了小妹。
林淼把人抱出院子后,放下来就把前两日从陈树家里借来搭茅房屋顶的梯子搬到后墙角落,催促:“大妞你赶紧爬上去。”
大妞也不含糊直接爬上。
大妞已经爬到了墙头,她胆子大,也不抖。
林淼则是踩着两节梯子,把二妞三妞直接举到的墙头。
接着她自己也爬了上去。
看着离地面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林淼一咬牙,深呼吸一口气,就着半丈多高的墙头直接跳了下去。
她落地时摔了一跤,膝盖和手掌都骤然一疼,也不知道具体摔到哪了,现在但也顾不了疼,她张开双手,让几个孩子逐一朝她扑下来。
孩子倒是信任她,没一个犹豫的。
林淼把人都接到了地上,抱着三妞和另外两个孩子说:“咱们往坡上跑,都不要回头!”
正要跑,却看到有个陌生的男人已经蹲候在了后山坡。
看到她们,咧嘴一笑,笑得阴森:“老子就知道你们这些欠债不还的人爱跑路,所以特意在这守着,被我抓到了吧。”
林淼脸都白了。
她把三妞递给大妞,说:“记住我说的话。”
说着话,林淼拿了一根竹棍,做出了防御的动作。
同时,她朝着几个孩子低吼:“跑!”
大妞含着泪,艰难地抱着小妹,拉着二妹往山坡上踉跄跑去。
男人嗤笑了一声,掰着手骨扭着脖子,不慌不忙地朝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林淼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朝着男人就挥着棍子。
男人是赌坊的打手,显然也有几分本事,躲了几下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棍子,再用力一甩,连人都给甩到了地上。
本来就已经摔到的手肘,又碰到了石头,林淼觉着自己的手肯定骨折了。
眼泪到了眼眶,硬是给她逼了回去。
等男人伸手来抓她时,她识时务道:“不用你抓,我自己跟你走。”
男人挑了挑眉:“早这么顺从不就好了。”
林淼爬了起来。
男人:“手伸出来。”
林淼只得主动把手伸出,被捆了双手。
男人冷嗤了一声:“你可别想着你那几个孩子能跑得多快,一会就能把她们逮住。”
林淼瞪了他一眼。
男人也不恼,又说:“就算这次跑了,下回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话到后头“啧”了声,说:“要怪就怪你嫁了个人渣,那几个孩子有个人渣爹。”
“不过,你放心,就凭你这砢碜样,也没哪个花楼肯要,最多就是卖到大户人家做死契粗使下人。”
当然了,也不可能亏本。
他们有门路,一个粗使下人死契,年纪不到三十,最少都能卖八贯钱。
小丫头片子就更值钱了。
虽然到手时砢碜,但养一段时间肯定就不一样了。
若是长相好的,是一定值钱的。
长相不好的,也是死当到大户人家做下人,也起码能拿到五贯钱。
林淼也不再搭腔,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心理,她就是信谢烬会救她的。
她也不挣扎了,挣扎也无济于事了。
她被男人押着,一拐一瘸地押到了前边。
男人朝着正打着的人喊:“大的逮到了,小的都跑上山坡了。”
见抓着了人,占据上风的追债人往后退了几步,先停了战。
落于下风的是武安村的那几个男人,脸上都带了伤,看到林三娘都被抓了,都有些暗恨。
他们能护着是本分,却不会真拿银子赎人。
炳哥当机立断道:“先撤。”
好歹也抓住了一个,能回本。其他几个孩子慢慢来呗,总能逼得谢川自己把孩子送过来。
不然,时下把这村子的人逼急了,他们可应付不了这么多人。
他们正欲押着谢川的妻子返程时,就看见远方似有个人扛了什么庞大之物正在往这边走来。
第25章 二更合一
“是五郎回来了!”
林淼忽然扬声,其他人都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她。
心说怕不是盼着盼着盼出癔症了?
谢五郎不是躲起来了么?
还能主动现身不成?
再说了,要真是谢五郎,他能背什么回来?隐约可见那肩上的东西,是有尾巴的。
随着走动,那条大尾巴一晃一晃。
大尾巴?!
这都扛的什么呀?!
大家伙的注意力已然不在乎对方是谁了,而在于扛的是什么。
远方的人缓缓走近,能看清人的轮廓了。
待还有半里地,就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扛着三头……狼缓步走来。
大家伙瞧得心中一骇。
林淼却是心抽抽的,谢烬这是受伤了。
伤得严不严重?!
越走越近,谢大郎惊呼出声:“还真是老五!”
围观的一些村民都惊呆了。
讨债的人更是惊愕。
谢烬走到他们跟前,还有一丈的距离,把肩上三头捆绑起来的狼摔到地上,沉甸甸的重量落地,一声响后,溅起了尘土。
他的头发、下颌、脖子、衣服上都沾着风干的血污,瞧着非常可怖。
一双凌厉冷然的眼眸在众人身上扫过。
被瞧的人无端生出了几分心惊。
谢烬的视线落在双手被捆,头发衣衫凌乱,脸颊也有擦伤的林淼身上,冷声问:“谁弄的?”
问完,冷凝望向林淼身边的黑衣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笑笑:“可别冤枉我,可是她自己摔的。”
林淼转头瞪了男人一眼。
他有!
他甩了一下,她也摔了一下。
男人被瞪了一眼,心忖这是诬陷上他了。
谢烬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几个追债的人都皱紧了眉头,炳哥抬起手,让大家都退开。
这样的谢川,与之前的气势截然不同,直觉告诉他,很危险。
几人留着林淼,都后退了一小段距离。
那几头狼也能卖不少银钱了,也能还得起欠债了。
谢烬沉步走到林淼跟前,抬手解开她手上的绳子,视线从她擦伤的脸颊,落到她浸血的手腕上,眸色冷沉。
林淼眼泪哗啦地一下就夺眶而出。
她告状:“他们说要把我卖了,卖给大户人家做粗使下人。”
“卖不了。”他沉声道。
谢烬将绳子解开,朝着那些债主就扔了过去。
黑衣男人接过绳子,有些许心虚。
谢烬冷睨了他们一眼:“等着。”
说着,就拉着她的手腕正要进院子。
林淼忙道:“那三个孩子还在山坡上。”
谢烬蹙眉。
孩子与他没有多大关系,可看见她担忧,还是转头看向谢老三:“找两个人上山找她们。”
谢老三应了声“好”后,蓦然反应过来老五的气势太过迫人了。
这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老五吗?
谢烬拉着林淼进了院子,发现她走路一拐一瘸,脸色更沉了。
扭头暼了眼那些追债的人。
被冷冰冰的眼神瞧了一眼,几人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隐约觉得那眼神渗着冷寒杀气。
不对劲呀。
要真这么重视妻子,又怎会舍得典当?还养成那般瘦弱模样?
炳哥几人看着谢川带着他媳妇进了院子。
手下问:“炳哥,我们真要等?”
炳哥横了他一眼:“不然呢?”
债都还没要回来呢!
谢烬牵着人走到了堂屋说:“回屋等着。”
林淼红着眼,挂着泪点头。
谢烬卷起袖子用皂角水洗了手,再去从前天采回来的草药中挑出能止血的蒲公英,用水洗了洗,拿进厨房放在碗中,用菜刀刀柄捣成糊状,才端着回屋。
回了屋子,就见林淼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瞧着自己。
那眼神,是依赖,是信任,就好似在这个世界,只有他才是能救她,能拉她出泥沼的人。
莫名地,他体内的血液滚烫了起来。
眸色微暗,他背着光,声音低沉:“把外边衣服脱了。”
林淼晓得他给自己上药止血,也就没忸怩,解开腰带,露出里边灰扑扑的小褂子。
林三娘太瘦了,身体也没什么看头。
明明不是自己身体,且这穿着什么都没露,林淼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埋下了脑袋。
谢烬拉起她的手,她“嘶”了声:“疼。”
谢烬看了眼手腕,他常年受伤,一眼就瞧出骨头移了位。
手臂外侧也划了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谢烬脸色一沉。
他拉着她的手,问她:“真是自己摔的?”
林淼点头点了一半,忽然止住,告状:“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还把我给摔了一下。”
谢烬微微眯眸,默默记住那人。
“下回,我给你报仇。”他说。
林淼忙道:“就摔了一下,别招惹那些……嘶。”
只听咔嚓的一声,谢烬给她正了骨。
原本白着脸的林淼,现在更是惨白着一张脸。
“你、你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谢烬:“不然怎么分散你的注意力?”
他把捣过的草药覆在她的胳膊上,疼得她一哆嗦。
“怎么摔的?”
林淼如实道:“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谢烬拧起了眉头。
思索两息,说:“等这事解决了,你和我一块训练,以后好歹要有自保的能力,起码跳那个高度,能确保自己平安。”
林淼连连点头:“你昨天早上练的拳也教教我。”
不至于一招就轻易被敌人给压制了。
谢烬:“那个需要力量,女性学不来。”
应着她的同时,他的视线四下搜寻了一遍,看到小筐里她买回来的棉布,正要撕开。
“等等,剪,用剪的。”
谢烬叹了一息,还是耐着性子拿起剪刀剪棉布。
“小心些,别剪歪了。”
谢烬:……
剪一条布条下来,谢烬给她包扎。
林淼观察着他的脸和脖子:“你呢,哪里受伤了?”
谢烬轻描淡写:“一些小擦伤而已。”
“那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谢烬:“狼血。”
林淼没看到伤口,不太确定他有没有受伤。
谢烬包扎好后,问她:“腿脚,哪里摔着了?”
林淼指了指大腿外侧:“这里被石头磕了一下,走路的时候疼。”
想了想,说:“你先出去处理外头的事,我自己看看。”
那个位置,现在可不方便直接撩开看。
掀开裙子,还得脱裤子呢。
谢烬点了点头:“行,我一会回来给你看看。”
仔细看了眼她脸上的擦伤,唇角绷得平直。
“别操心了,外边的事我能解决。”
林淼点头“嗯”了一声。
谢烬转身出去,顺道把袖子放下。
等谢烬出了屋子,林淼才查看了大腿外侧磕着的地方。
瘀青了一大片,难怪这么疼了。
她穿好衣服,简单整理了发髻,也走出屋子,缓慢往院子外走去。
她走到院门处停了步子,没出去。
谢烬和那个叫炳哥的正在对峙。
炳哥道:“你借五贯钱,借了半个月且还逾期三日,利与逾期银,便只要你一贯钱。”
林淼一听,瞪大眼。
感情还是高利贷!
谢烬扫了眼地上三匹狼:“你们找渠道卖出这三匹狼,应能还清借款。”
时间紧迫,肉不经放。
这些市井流氓,多的是渠道,只会比他卖得更高价。
炳哥转头看向地上的三匹狼。
狼皮可制裘,狼骨,心肝脾肺皆可入药。
狼肉也可食。
其中似有一匹是狼王,身躯远比另外两头要大,皮毛也更光顺油亮,且是脖颈中箭,皮子保存完好,这相对值钱。
这三张皮子,应能卖出两贯钱。
好肉卖给富人家,夏日肉不禁放,回到城中已是晌午,狼肉只得贱卖,均价十文一斤,这三匹狼应能出一百五十左右的肉,算它一贯五百钱。
其他可入药的地方,且算两贯钱。
心下盘算了一番,炳哥道:“可事先说好,三匹狼到手不过五六贯钱,或只够还债,那是没有盈余的。”
“若是不够,我们还会继续来讨。”
谢烬忽然冷嗤了一声:“你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只会多,不会少。”
炳哥挑眉。
还真让他说对了。
“行,卖你个面子,若有盈余你我一人一半。”
谢烬点头:“行,明日我会去寻你们。”
结清欠款,就该算别的账了。
说罢,转头看向自己手下:“扛东西,走人。”
他们可是赶了两辆驴车过来的,能带回去。
追债的人扛上狼就走了。
黑衫男人感觉到自己后背有点发凉,总觉得后边有人盯着自己。
不用作他想,也知道是哪个在盯着自己。
真奇了怪哉。
那人真的是谢老五谢川吗?
怎跟换了个人似的。
追债人都走了,其他人都沉默地看着谢烬。
许久,谢大郎先开了口:“那几匹狼是你猎的?”
谢烬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你哪来的本事?”谢大郎微眯起了眼,眼里带着怀疑。
谢烬挑眉,多了分吊儿郎当:“没本事,以往哪来银钱去赌坊?”
“况且不拼命哪来银钱还债?我也不指望把我赶出家门的大哥三哥会帮我一把?”
“不过今日,大哥三哥帮忙拦着,我记着了。”
说着话,谢烬与院门处的林淼对视了一眼,下一息,高大的身躯直直往地下一摔。
惊得谢大郎喊了一声“老五”,忙上前扶人。
林淼险些脱口而出“谢烬”,但被谢大郎抢了先,只喊了个“谢”字。
她蓦然收口跑了过去。
谢大郎和陈树合力地把人抬进了屋子里。
林淼担心地跟在身后。
不是说没有受伤吗,怎的还昏过去了?
把人抬进去后,陈树道:“瞧来是真是拼了命了,不然怎么会虚成这样?”
谢大郎开始扒拉谢烬的衣服,说:“看看他都伤在哪了?”
谢烬身上的衣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一扒开,身上都是爪子划拉出来的伤口。
看到伤口,跟着进来的人都沉默了。
谢五郎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才会改过自新,用命打猎还债。
林淼震惊地捂住了嘴,眼眶红了。
不是说没受伤吗?
骗子。
陈树道:“我去把九叔公喊来,让他瞧瞧。”
谢大郎道:“五弟妹你给老五擦擦,我回去喊爹娘。”
这边出了事,怕打起来伤到他们,他们兄弟俩没让他们爹娘过来。
人都散了出去。
林淼半残着一只手,端了一点水进来,又去剪了一块棉布,用来给他擦拭伤口。
一转头就看见谢烬光着膀子坐了起来。
林淼瞪大了眼,正要出声,便见他放了根指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淼惊愕,压低了声音:“你装的?!”
谢烬放下手,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爪痕,说:“不装,他们就该怀疑了。”
“谢五郎能猎一头狼已经天方夜谭,更别说三头,若还能无事,只怕明日我就成邪祟了。”
林淼瞪大:“你还知道呀,就算不是谢五郎,寻常人哪里能猎得了三头狼。”
“不是三头。”他说。
“嗯?”
“是五头。”
林淼倒抽了一口气。
好家伙,他还是用的是谢五郎的身躯,要是他原先的身体,那岂不是逆天了?!
“另外两头皮毛已经要不了了,就没扛回来,而且多了,遮掩不过去,所以只取了狼筋。”
林淼拿着布巾走到他跟前,给他擦干硬在脸上的血污。
谢烬也配合,抬起下颚让她擦。
“取狼筋是要做弓弦吗?”她问。
谢烬点头:“不止可做弓弦,也可做其他杀伤力更大的武器。”
“可以给你做一把袖弓,若你怕伤人性命,箭镞可做钝,不会伤人性命,却可拖延防身。”
林淼没问他为什么懂得这么多,似乎超出了国内正规军懂的范畴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应了一声“好”。
她给他擦了一会,皱起了眉头,说:“擦不掉。”
“那别擦了,先让他们看看这惨样。”
林淼视线落在他身上爪痕上,问他:“有被咬到吗?”
谢烬摇头:“没有。”
说着似乎听到什么声音,继而躺了下来,闭上了双眸。
林淼会意,立马哭哭啼啼了起来,大声哭喊道:“五郎,你要是去了,让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呀!”
赶来的王氏一听,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
“我的儿呀!”
她大叫一声,跑了进来。
一进屋,就把在床边哭着的儿媳推到了一旁,看到床上满是血污和伤的儿子,眼泪哗啦。
“怎会伤成这样子!”王氏哭嚎着抱着床上的儿子。
谢老汉后脚走了进来,看到小儿子这样,也是红了眼。
虽然气这个儿子,但也是打心眼偏着这个儿子的。
林淼在旁抹着泪,观察被紧抱着的谢烬,心里担心他会被王氏抱得喘不过气。
担心之余,也开始编起了瞎话来。
她哭诉:“五郎这次从城里回来前,遇上了一个周游算命的,说他若是继续赌下去,不仅会家破人亡,更会被打断一双腿,爹娘厌弃,只得苟延残喘在街上乞讨维生,与野狗抢食,不足三十便死在巷子里,臭了烂了没人收尸。”
“他起初不信,可那算命的能算出他家中有女儿几个,又算出家没分,便只有他被分了出来。又说他有血光之灾,回来路上果真摔了一跤,见了血,由不得他不信不怕。”
“昏迷”的谢烬,心下一默。
她倒是会给他这段时日的变化找合理解释的。
让他找,也找不来这么契合的借口。
“五郎欠了银钱,怕算命说的全应验了,所以才会冒险进山打猎还债。”
听了这些话,王氏捶胸哭道:“我就说这些天怎么和我们这般生分,原是这样!”
“他傻呀!爹娘最是疼爱他了,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弃他不顾的!”
林淼在旁补刀:“可那是十贯钱呀,卖了田都不一定还得起,阿爹阿娘怎么帮?还不起,最后还不是会被打断腿,那就真应验了术士的话,他就更怕了。”
“多少?!”谢老汉一听,惊愕地瞪大眼看向儿媳。
林淼抹泪,转过头去,小声说:“他欠了三家赌坊的银子,加起来有十贯钱,如今才堪堪还了五贯钱。”
王氏原本还伤心,一听还差五贯钱,险些没晕厥过去。
“五郎与我老实说了,他典妻当女,我本该恨他的。”
“可他向我保证过会还完银钱,不会真让人把我们带走的。我又见他为了还债伤成这样,我不怨也不恨了,只要他好起来。”
林淼刚哭诉完,恰好陈树带着懂些草药的九叔公过来了,她也就暂时退场。
王氏也退到一旁,朝着九叔公哀求道:“可一定要把五郎救活呀!”
九叔公不语,仔细查看了一下谢烬身上的伤势,又把了一下脉。
瞧得林淼心惊胆颤,可别看出谢烬是装晕呀。
林淼到底是高看了连郎中都算不上的九叔公。
九叔公摇头叹气:“伤得太重了,能不能活,得看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王氏和谢老汉一听,脸色别提多白了。
林淼一愣。
虽然知道谢烬是装的,可听到老人家这么说,心里还是担忧的。
不过她更怀疑是九叔公医术不行。
若真如此,那九叔公也算是助攻了。
这样,旁人对谢烬的疑心也能减轻一些。
王氏哆哆嗦嗦问:“那、那咋办?”
九叔公应道:“得赶紧送去镇上,或是县里才成。”
谢老汉看向谢大郎,说:“立马去里正家借牛车。”
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到底还是亲兄弟,谢大郎也不敢耽搁,立马跑去里正家。
王氏被九叔公的话吓得站都站不稳了,谢老汉只得扶住她。
等着借牛车的间隙,谢老三也把孩子们都给找回来了。
林淼走出院子,看到姊妹三人。
大妞二妞满脸眼泪鼻涕,就是小的那个,都眼眶红红的。
见着林淼,三个孩子都跑了过来,直接抱住了她。
“阿娘!”
林淼逐一拍了拍她们的脑袋,声音略微沙哑道:“没事了,没事了。”
大妞似乎知道从她二叔嘴里知道他阿爹回来了,视线四下张望,寻找她阿爹的身影。
“阿娘,阿爹呢?”
林淼偏过头去,佯装抹泪,不说话。
泪水快挤不出来了,只能装装样子了。
大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松开阿娘,跑进屋子里。
待看到躺在床上没有反应的阿爹,她整个人都懵了,傻了。
她虽怨恨父亲。可也知道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若是他没了,以后家里怎么办?
林淼走了进来,声音哽咽:“你阿爹肯定能熬过来的。”
谢大郎很快就把牛车借来了。
赶牛车的是里正的大儿子,到了院门外头,也下来一同去把谢五郎抬出来。
林淼等他们把人带出来了,也拿上了枕头底下的六百余钱,跟着慢走出去。
几人把谢烬合力放上了牛车后,谢大郎转头道:“爹娘你们就别去了,我和孩子他娘陪着五弟妹一块去。”
谢老汉掏了钱袋子递给谢大郎:“拿着去给老五看大夫。”
林淼道:“我们还有点银钱,应该够看大夫的了。”
现在老谢家出了力,也护了他们,说不定之后遇事也还会搭把手,所以这会儿就先不寒他们的心了。
谢老汉还是把钱袋子给到老大:“拿着去。”
谢大郎接过,看向自己媳妇。
谢家大嫂这会也没了怨言,扶着弟妹上了牛车。
林淼上了牛车,看向还没缓过神的大妞,叮嘱:“你照顾好妹妹们。”
谢老汉道:“你放心吧,我们会看着孩子的。”
在牛车上挪了挪身形,给谢烬挡住阳光的同时,手也握着他的手。
心想他若是不舒服了,还可以捏捏她的手,给她一点暗示。
他暗中反握,让她知道他还是清醒的。
林淼的视线落在谢烬没有丝毫生气的脸上。
若不是他自己说是装的,她肯定看不出端倪。这会也是,要不是他握着她的手是带着力道的,她还真以为他昏死过去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装的。
就假装昏倒摔的那一下,摔得瓷实,看得人都觉得生疼。
而且刚刚他们抬他时,也好似全身卸了力,没有半点演戏的感觉。
他这演技也挺好的呀,平时怎就没演出谢五郎那种人渣的精髓呢?
还有,他是怎么猎杀了那么多头狼的?
那三匹狼到底能卖多少银钱?
还有,余下的欠债该怎么办?
再者,他被狼抓了,会不会感染?或者得狂犬病?
毕竟都是犬科,而且又没有疫苗,很难不让人担心。
林淼脑子里一堆疑问,想得她双目失神,面上呆滞,倒显得她担心得好似失了魂一般。
谢家大嫂素来不喜老五这一房,可现在看着失魂落魄的林氏,只觉得她可怜。
差点被卖了不说,丈夫又半死不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要是老五真没了,家里没了个男人支撑着,林氏性子又懦弱,往后这孤儿寡母的,也不知道该被欺负成什么样。
谢大郎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和自己媳妇对上了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第26章 二更合一
牛车颠簸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民安镇。
民安镇两家医馆,选了最近的一家。
到了镇上,谢大郎和里正儿子谢泉一同把谢烬抬下牛车,抬进医馆里。
众人见其抬着个昏迷不醒,还满身血污的人,都纷纷让开了一条道,生怕让得慢了,人就没气了。
坐堂大夫见此,也是扔下正在看诊的病人,急急招呼:“赶紧往屋子里抬,都让让,别挡道。”
抬进了屋子里头,放在木板床上,大夫赶紧上前探听心跳,把脉,正要扒开眼皮子查看时,昏迷的人“恰好”咳嗽几声,半睁眼眸。
毕竟装昏迷装得再像,也难以演出眼神涣散无光。
再者,谢烬不想这副重伤模样,让医馆张口要价。
如林淼所言,现在一文钱都要掰成两文钱花使,若非要消除旁人的疑心,他今日歇一日,明日还能继续进山打猎。
林淼一见他睁眼,立马把今天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几息间便泪眼涟涟,她扑到床边,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五郎你可吓死我了!”
谢烬见她这样卖力,也多了几分耐心演戏,他虚弱道:“我无事。”
大嫂刘氏忙把激动的弟妹拉开,劝道:“先让大夫瞧瞧咋样了。”
林淼握着谢烬的手,依依不舍地松开,随即把头埋在了刘氏的肩上,轻轻抽泣。
她是缓过劲来了。
但也是真怕。
怕他赶不回来。
怕她被带走卖了,然后成了个粗使下人,没了人权,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好在他回来了,难题也迎刃而解。
大夫见人醒了,自然也省去扒拉眼皮子这一步骤,转而扒他衣裳。
谢家大嫂见状,便拉开肩上的弟媳,自己出去避嫌了。
大夫看到谢烬身上的爪痕,皱眉:“这是被什么野兽抓的?”
谢大郎应:“是被狼抓的。”
大夫傻眼了,几息后,回过神来,与谢大郎道:“你来助他侧身。”
侧身往后背一看,老大夫瞪眼:“这是掉进狼窝了?!”
手臂、脖子、胸膛、腰腹后背都是抓痕。
林淼在家里没仔细看,那些爪痕隐约透着血丝。而背上那道爪痕更是没瞧到,现在一看,血肉都往外翻了!!
谢烬自己用草药止了血,才不至于继续渗血。
林淼在家中看得不仔细,现在看清楚了,白着脸,心里一阵后怕,这太凶险了!
他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异世魂了。
谢大郎也是倒抽了一口气,看出了凶险,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老大夫查看过伤口,眉头紧皱,检查过后,又是疑惑:“这都掉狼窝,狼只抓不咬?”
检查了上身,均未看见咬伤。
谢大郎不关心有没有被咬,只关心伤势,他急问:“我弟咋样了,严重不?”
大夫道:“都被抓成这样了,你说严重吗?”
“来的时候都被抬着来了,还不够严重呀?”
林淼都不知道该信谁了。
谢烬说他没什么事。
可九叔公说他快熬不住了,又来一个大夫说他伤势很重。
听多了,哪怕知道谢烬是装昏,可她都不相信谢烬说的没事了。
更别说,她还看到了吓人的后背。
林淼忧心忡忡地望着谢烬。
谢烬听了大夫的话,蹙眉沉默,却不反驳。
一个两个皆是庸医。
好在是庸医,才不至于被拆穿。
谢烬安心躺着,视线略过林淼,见她忧心,一默。
回去再仔细解释吧。
谢大郎听了大夫的话,深信不疑:“那、那还有救吗?”
大夫一叹气,他那严肃的神色,让谢大郎和林淼都紧张得凝滞了呼吸。
“倒不至于没救。”
两人的呼吸顿时通畅。
林淼暗忖,大夫你下回能不能不要这么停顿了!吓死个人了好吗!
大夫再次拿起谢烬的手把脉:“脉象上看,平缓有力,没伤五脏六腑,筋骨应是有损伤的,得休养,身上的伤口要上药,再吃上几服药。”
“要注意身上的伤口三天别碰水,也别捂着,免得化脓。”
谢大郎仔细听,好像也没九叔公说得那么严重,起码熬过今晚肯定不成问题。
“要是没休养好,会怎么样?”谢大郎又问。
大夫:“生寿有损。”
那就挺严重的了。
“我开些汤药回去煎服,药膏一……”看了眼那斑驳的爪伤,改口:“药膏三罐,抹到结痂掉落为止。”
躺在病榻上的谢烬问:“诊费多少?药费多少?”
大夫看他们也是穷苦人家,也不打算开贵的药,便说:“诊费五文。煎服汤药一天一副药,开五副,十五到二十文一副。药膏三十八文一罐。”
谢烬闻言,直截了当:“汤药三副,药膏两罐。”
林淼正要开口,谢烬看着她,说:“没好,就再来拿药。”
好吧,她闭上了嘴。
谢大郎也没说话,反正这事他们自己做主。
谢烬这边完事了,他与老大夫道:“给我……”他深深地看了眼林淼,才脱口而出“媳妇”二字。
“给我媳妇也看一下。”
恍惚间被点了一下,林淼从谢烬身上伤中回过神来,一点也不推脱,连连点头:“对对对,也给我瞧一下。”
她怕死。
不说这回摔脱臼了手,就说林三娘的身子肯定是有问题的,真得瞧瞧。
大夫转头仔细端详了她一眼:“面黄枯瘦,元气不足,是该好好瞧瞧。”
“坐下我把一下脉。”
林淼坐了下来,把手搭在小桌上的脉诊上。
大夫给她诊脉,片刻后,看向站在隔间中的谢大郎:“回避一二。”
谢大郎心下嘀咕有什么听不得,但还是出了隔间。
“如何?”谢烬问。
老大夫瞧了他一眼:“你这都重伤在榻,还是先操心你自个吧。”
说着,脸色凝重地看向林淼,问:“你这身体……”
又是一停顿。
林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谢烬微微撑床板坐起,眉头紧拧,微愠:“别大喘气,有事说事。”
老大夫问:“你们应该都有孩子了,以后不打算再生了吧?”
还没等林淼应话,谢烬斩钉截铁开口:“不生。”
林淼也跟着点头:“不生。”
“那就行,虽说她的身体难有孕,但总会有意外,日后便是怀上,也别抱着侥幸生下,你这身体可受不住再有孕。”
“你这身子骨极差,得好好调理,莫要再操劳过度,做重活。”
林淼点头:“大问题呢?”
老大夫一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都不能生了,还不算大问题?”
这不能生的年轻妇人,就是生过了,外边的唾沫星子也还是能淹死她。
可一看,这夫妻俩愣是一点都不在意。
谢烬道:“那给她开调理身体的药。”
老大夫瞧了眼他:“你不在意你媳妇不能生了?”
谢烬:“有孩子,够了。”
老大夫闻言,也不多说,径自出去开方子去了。
等老大夫出去,林淼起身走到床边,低声说:“你转过去,我仔细看看你后边的抓伤。”
谢烬没转,淡淡道:“这没什么好看的。”
林淼瞪他:“你还说没什么事呢。”
她上手抓着他的肩膀,强硬让他转身。
但若谢烬不想让她看,她也没那力道,但还是顺着她的力道转了过去。
再次看到肉外翻的爪痕,林淼眼里满是不忍,眼睛酸胀,她念叨:“刚躺着都不疼的吗?”
谢烬:“草药有少许麻痹的作用,没那么疼,况且……”他一顿,才缓缓道:“你能忍痛,我也更能忍。”
林淼一时语塞,半晌才反问:“这能忍痛是什么值得比较,炫耀的吗?”
谢大郎进来了,看见谢烬坐了起来,也没怀疑,只问:“咋样了,大夫说能回去了吗?”
林淼转头:“大夫没说,应该是能回去的。”
“大哥,你帮忙瞧着五郎,我出去问问。”
林淼从谢烬的身上收回视线,转头慢步走了出去。
林淼问过大夫后,顺道把诊费和药钱给了。
除了谢烬的一百三十五文钱,林淼的六副药和诊金也花一百二十五文。
这一趟就花去了两百六十文钱,兜里的银钱都快没了一半。
林淼身体不适,心里也在滴血。
谢大嫂看到林氏给诊费和药钱,心下诧异。
这五房真有钱了?
一想到那三头狼,还有这几日送来老宅的肉和肉汤,看着林氏的眼神都变了。
向来不靠谱的老五,是真的要有出息了。
等谢大郎出来给诊金和药钱时,刘氏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刚老五媳妇给过了。”
谢大郎一愣。
老五家真的还有余钱?
刘氏小声嘀咕:“你说老五咋回事,怎忽然有了那么大的本事?”
谢大郎是听到了林氏那些话的,是以压低声与自个媳妇解释。
“老五遇上了个算命的了,说啥都中了,还说了老五会因为这次欠债被打断双腿在街上乞讨,最后爹娘也没管,和狗抢食,死在巷子里没人收尸。”
刘氏听到这话,惊得脊背一阵发寒:“真的假的?”
谢大郎:“还能有假?你是没看见,老五身上多少道狼爪子抓出来的痕迹,后边好几道血肉外翻的抓痕,看着都惨。”
“要不是为了还债,能这么拼吗?”
刘氏听着都觉得瘆得慌。
“那你说,以后老五还赌吗?”
谢大郎摇了摇头:“难说,赌瘾有那么好戒,就没那么多人赌得家破人亡了。”
老大夫给谢烬换了一次药,包上了纱布,提醒回去后就把纱布拆了。
天太热,纱布虽透气,但太久还是易起脓。
谢烬的衣服沾着血污,又破得快成布条了,自是不能穿了,只得是光着膀子,扮弱相让谢大郎背着上牛车。
谢五郎也不是富贵人家,吃不出富贵肚,平日也有劳作,还是有淡淡肌理的,这小半个月,谢烬日日干体力活,练力量,肌理也明显了些。
林淼先前也没见过他光膀子,且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势上,都没太注意。
这一到牛车上,贴着她而坐,药味血腥气都伴随着他身上的热气。
视线一垂,便能看到斑驳抓痕的腰腹有几块薄肌。
林淼脸颊微烫,忍不住唾弃自己,他都伤成这样了,她眼里竟还能看到这些,更别说这是谢五郎那个人渣的身体了。
不过……
话又说回来,用的人不一样,好像感觉不到人渣气息,反倒是满满的安全感。
林淼转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会不会坐得不舒服,要不要靠着我点?”
耳边有温热气息落下,有些痒。
他摇了摇头:“不用。”
刘氏瞅了眼在说小话的夫妻俩。
这夫妻俩经过这遭,感情应该也能转好。
林淼想了想,还是朝着他挪了挪:“我这边手臂没事,你靠着眯一会眼,到了我喊你。”
谢烬没有靠她,不过却是闭眼假寐了起来。
牛车回到了武安村,守在村口的谢家二老忙迎上前。
王氏在等着消息的期间,哭得双眼红肿,看见人回来,她急急地问:“大夫怎么说?!”
谢烬半睁眼,瞧着虚弱,道:“阿娘,我没事。”
看着儿子醒了,王氏眼泪说来就来,哽咽道:“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净说这些假话来安慰我。”
谢大郎道:“虽然伤得不轻,但没有九叔公说得那么严重。”
王氏闻言,拍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刘氏道:“阿娘,先让五郎他们先回去,这里日头大,扛不住。”
王氏恍然回神:“那赶紧回去,我会杀只老母鸡给五郎补补。”
听到要杀下蛋的老母鸡,刘氏脸色有少许不虞,可也没敢说什么。
现在要是敢提一点意见,她婆母能针对她一辈子。
回了家,依旧是谢大郎把谢烬背回屋里,趴在床上。
几个孩子一直站屋檐下,有点被吓傻了,魂都和老三一样,似乎没了一魄。
林淼也没心思安慰她们,转头和大嫂说:“大嫂麻烦你帮我烧一锅水,我想给五郎擦擦。”
大嫂“诶”了一声,转头去烧水。
王氏和谢老汉,还有谢大郎都在屋子里。
屋里头太挤,林淼就没进去,就坐在窗户下边,听着里边传出来的话。
里边,王氏和自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的谢烬保证。
“阿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阿娘的儿子。”
谢烬没有回答。
谢老汉也在旁道:“五郎你也别钻牛角尖了,那算命的说得不一定是全对的,你怎么能因为一个算命说的,就与你阿娘生分了?”
“你不知道你刚昏死过去的时候,你阿娘都快惊厥过去了。”
林淼听着心酸。
但也知道,谢烬听这些不会心软。
一则是因为他不是谢五郎。
二则,是谢烬给她的感觉很冷,很多时候都是事不关己的事不会太在意。
她该庆幸,似乎谢烬还是有点在意她这个老乡的。
里边的谢烬大抵是听得烦了,便说:“还欠了五贯钱,你们能帮我还?”
屋里一下安静了。
谢烬叹了一口气,说:“我累了,我要睡一会,你们回去吧。”
没一会,三个人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王氏也不知道林淼伤了手,只交代她:“你好好照顾五郎,我一会让老大送吃的过来。”
林淼点了点头,随即道:“娘,三个孩子能不能去老宅住几天?”
她担心人多,谢烬睡不好。
同时,她也想分开睡,免得吵到谢烬休息。
王氏红着眼看向那三个孩子,点头:“行。”
几个孩子都泪眼汪汪地看向林淼。
林淼轻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爹伤着,得静养,我怕夜里翻身打到他,得分开睡,但和你们一块睡又睡不下,你们就先去爷奶家住几天,成不?”
大妞懂事,她带着哭腔问:“能不能太阳下山再去,我想在家帮帮阿娘。”
林淼点头:“可以。”
说定后,谢家二老和两兄弟都回去了,刘氏把水烧开后,也回去了。
林淼进了厨房,把喝的水盛到碗里放凉的同时,兑了点早上剩下的凉白开,兑成温水,端进屋里。
谢烬在人走后,就坐了起来,正要穿鞋下床。
林淼急道:“大夫说你要卧床养伤,你这是要去哪?!要拿什么,你叫我就好了。”
谢烬拿过床尾放着的干净衣服,披在自己的身上,简单扣上系扣,无奈道:“尿急。”
林淼:……
“那、那你去吧。”
想了想,又压低声说:“我得搀着你去,不然你就露馅了。”
谢烬闻言,伸臂横过她的肩,虚虚依靠她:“劳烦了。”
林淼也没感觉到什么重量,也是虚扶着他。
从屋子里出来,大妞和二妞都怯怯地看向她们的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是了,她们可没看见她们爹扛着狼回来,就知道她们爹拿她们抵债了。
林淼想着等会儿再安抚安抚她们。
她扶着谢烬出门。
外头虽然没人,可架不住四面八方都有耳目,做戏得做全套。
谢烬道:“一会让老大去喊陈树,让他来做茅房收个尾,等过些天我再去给他打兔子。”
林淼沉默。
见她不语,谢烬低头看她:“怎了?”
林淼默了两息,才说:“打猎凶险,不是长久之计。”
谢烬“嗯”了声,心里头计划的还是前期打猎为生,先解决温饱再考虑别的。
虽这么想,但也没反驳她。
“后日我再去一趟县城,谈谈其它债款,多延期几日。”
林淼:“你都伤成这样了,不若多养一日再去吧。”
谢烬摇头:“我后背的伤只是看着吓人罢了,没有伤及动脉,不算严重。”
“且多拖一日,就多一分潜在的危险,得把这危险扼杀。”
今日这一出,谢烬不想再发生第二回 。
到了后山坡,林淼远远地待着。
去上茅房回来,谢烬趴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谢五郎底子不行,只是一宿没睡,与几头狼搏斗过一番,如今已经疲惫不堪,谢烬耐抗压力再好,也扛不住这样一副身躯。
林淼终于得空了,才把三个孩子聚在一块,开解她们。
“你们阿爹之前做错了事,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会为他开脱。”
“但是,现在改好了,也在为还债去打猎了,这回打了好几头狼回来呢,也还了债,我们都不用怕被卖了。”
“你们可以不信以前的阿爹,但可以试着相信现在的阿爹。”
大妞沉默半晌,才问:“阿娘,你信阿爹吗?”
林淼坚定地点头:“这个世上,我最相信你们阿爹了。”
谢烬没有睡沉,隐约间听到林淼无比坚定地选择相信自己,他双眸微睁,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但只一瞬又拉平了,眸色暗沉了下来。
再信任又有什么用?
他还不是一开始就骗了她。
谢烬呼出了一口浊气,闭上眼继续睡。
或许有朝一日他会告诉她,他并非什么人民子弟兵。
又或许她能从他的行事作风看得出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大妞听了阿娘的话,她说:“阿娘信,我也信。”
林淼朝着她温和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可真乖。”
熊孩子见得太多了,乖巧且还能讲得通道理的孩子是真的难能可贵。
二妞六岁,是懂事的年纪了,她也跟着说:“阿娘信,大姐信,二妞也信。”
林淼也朝着她笑了笑。
最后看向三妞,林淼把她抱到怀里,轻拍了拍后背:“不怕不怕,拍拍背壮壮胆。”
其实反应迟钝的小老□□倒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三妞趴在她阿娘的肩头上,伸出小手,也在她阿娘的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
感觉到那轻轻的力道,林淼知道小老三内向的性子在慢慢地敞开了,她还是有点欣慰的。
可能今日的事太吓人了,林淼即便逐一安抚过几个孩子,她们还是心有余悸的,神色忧忧。
她琢磨着歇会儿再拿铜板去换鸡蛋,今晚每人一个鸡蛋压压惊。
*
过了一个时辰,大嫂刘氏给送中食过来了。
现在已经过了晌午,都不能算是中食了。
林淼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了,事太多,连肚子饿都没顾得上。
刘氏把篮子递给林淼,脸色不大好的说:“咱们得婆婆说五弟要养伤,愣是把还在下蛋的鸡给宰了,送了一半过来。”
“对了,咱们的婆婆说了,这鸡是给五弟准备的,你们可别贪了嘴。”
上午态度好好的大嫂,现在又阴阳怪气了起来,想也知道是因为这只鸡。
林淼接过篮子,说了声谢。
刘氏心头有气,但还是劝道:“婆婆说的那话你也就听听,该吃吃该喝喝,她也看不见。”
“得了,我先回去了,一会儿我喊菊花过来拿篮子和碗。”
菊花,是刘氏十三岁的闺女。
刘氏走了,林淼提着篮子进了堂屋,小声和几个孩子说话:“你们阿爹还在休息,我们先吃。”
她掀开篮子上的盖子一看,就一大碗饭和一碗几乎都是肉的鸡汤。
……
还真是没备有娘四个的份。
林淼把饭分了,打算一会再去给谢烬蒸饭。
鸡汤给谢烬补身体,留着没动,她只夹了一小半的肉出来分。
吃完后,她轻手轻脚地开房门,打算舀米去蒸饭。
才从床底拖出米缸舀好米,就对上了一双漆黑沉敛的眸子。
四目相对。
二人的距离不过是两个拳头的距离。
林淼对上谢烬静静地望着自己的眼神,也不知他看了多久,她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缓了两息,才回神:“我吵醒你了?”
“睡够了,睡多晚上睡不着。”谢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淼有些懊悔:“要知道你起得这么早,我就不把饭吃了。不过还剩了点,我去给你端来,你就着鸡汤先垫垫肚子,我一会给你重新蒸饭。”
谢烬宽大的手掌撑着床坐起:“不用麻烦,我出去吃就好。”
林淼压低声:“那不行,在几个孩子眼里,你还是伤重的病人,得有人照顾。要是不装,我怕她们出去乱说。”
“不过你放心,她们晚上去老宅住,你就不用装了。”
“你先坐着,我去端进来。”
说着就拿着米走出屋子。
谢烬的视线紧跟着林淼的背影,眼神复杂。
好像从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为他这样泥沼出身的人忙前忙后。
第27章 二更合一
谢烬刚喝着鸡汤,陈树就寻过来了。
林淼都还没让大妞去喊人,见着人来,还诧异了一下。
陈树提着篮子,里边有五六个鸡蛋,他一脸着急地问:“谢五哥呢,大夫怎么说?”
林淼应道:“没九叔公说得那么严重,只是需得卧床躺些时日,现在已经醒了,正在屋里吃中食呢。”
陈树一喜,立即把手里的鸡蛋递过去:“我让我媳妇拾了几个鸡蛋,给谢五哥补补身体。”
林淼摆手道:“鸡蛋就不用了,今日陈兄弟还帮了咱们,本来我们该上门去道谢了,可五郎还伤着,就只能等伤好些再上门去好好道谢。”
陈树道:“不用,村子里大家有点啥事都团结,这是应该做的。”
“几个鸡蛋不值什么,就收下给五哥补身体吧,我还等着五哥好起来给我逮兔子呢。”
说着就推了过去。
林淼只好收下了,心忖到时候还是得除了兔子外,有别的回礼。
她道谢:“那谢谢了,等五郎养好了身体,让他去山里逮一只最肥美的兔子给陈兄弟。”
得劝劝谢烬才行,装备不齐全,也没有养好伤,就不能贸然再进深山了。
山外围的凶险低,他是应付得来的。
陈树应了声“行”后,就说:“那我先进去看看谢五哥了。”
说着就往屋子里大步迈去,喊:“谢五哥!”
陈树这声“五哥”,叫得比前两天都要亲,声音里的崇拜都好像要溢出来了。
林淼能猜得到陈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别说是他了,就是她,亲眼看着谢烬扛着三头狼回来,内心也是震惊的。
她知道谢烬本事大,可没想到这么大。
杀狼呢,还不止是一头,是整整五头!
在她眼里,谢烬都不在强者行列,而是在强者之上了,她也崇拜。
陈树进屋时候,就见谢烬坐在床上吃着肉,好似也没伤得那么重呀……
谢烬抬眼朝他瞟了眼,虽然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声音没了往日的沉敛,气息微弱:“今天多谢你了。”
陈树回神:“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五哥你就别这么见外了。”
“伤怎么样了?”
看见谢五郎扛着几头狼回来,陈树认这个哥是认得心服口服了!
他们这些人见着一头狼都得瑟瑟发抖绕道走,更别说猎杀了。这猎了三头狼,那可是能让他们武安村能传几代呢!
谢烬一眼看穿陈树眼里的激动,他没太大反应,只回:“还成,暂时死不了。”
林淼听了一下墙角,听到谢烬这么应来看望他的人,沉默了。
他这嘴真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
好在对她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
陈树松了一口气:“那就成,刚九叔公回去,就说你难挺得过今晚,大家伙都以为你们家要办……”意识到这话不吉利,立马把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九叔公也是的,吓了大家伙一跳。”
谢烬吃完,放下碗,继而解开衣服。
说:“既然来了,顺道给我把纱布拆了。”
陈树应了声“行”。
给谢烬拆了纱布,看到后背的伤口,倒抽了一口气。
“这伤得这么重,当时到底多凶险呀!”
谢烬趴下,双臂叠在脸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视线朝窗户外头看了眼,应:“是险些死了。”
林淼总是操心他比谢五郎能干身份暴露,他便露出弱势让别人知道,让她安心。
陈树忙道:“谢五哥你可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看着那后背上吓人的几道口子,陈树也是心慌慌。
这狼还真不是那么好猎的。
谢五哥能猎得三头狼,都险些丢了命。
陈树忍不住好奇,问:“谢五哥,你这是怎么猎的狼?”
谢烬挑简单地说:“挖了陷阱,弄了几只兔子野鸡放血放到陷阱的位置。”
本来是打算直接把狼王给套了,但狼王警觉,没中招,但他补了一箭在脖颈。
箭弓力量跟不上,穿透不了脖颈,但也影响到了狼王的发挥。
杀了狼王和另外两头,剩下三头狼也挟尾逃跑。
还有两头中了陷阱,他给补了刀。
让陈树传出他是靠陷阱猎的狼,才不会把他传得神乎其神。
“难怪了。”陈树喃喃道。
难怪谢五郎能单杀三头狼了。
陈树不知道过程,便以为这几头狼都是得益于陷阱的功劳,而抓痕,肯定是擒狼时受的伤,不然怎么解释都没看到咬伤,只有抓伤?
林淼却是没有那么好忽悠,跟着谢烬住了一段时日,多少都有些知道他说话喜说一半留一半,个中凶险他都没仔细说。
她听到这,便去厨房查看蒸饭了。趁着饭还没蒸好,顺道打了两个鸡蛋放进去一块蒸鸡蛋羹。
等会给老大老二尝尝味,老三多吃点,她也吃点。
三妞牙口不好,吃肉都吃得艰难,而且就她那点体重,是得多吃点补回来。
林淼这蒸着鸡蛋,陈树就从屋子里出来了,和她打了声招呼。
“嫂子,我先给你们把茅房弄好。”
林淼从厨房探出头:“太麻烦你了。”
明天能用上也好,谢烬这几日也能尽量少出门。
陈树摆了摆手,说了声没事,然后就去忙活。
忙活了一阵,林淼让大妞给陈树端水过去,她则把蒸好的饭端去给谢烬。
谢烬坐在床上不知想什么,见她进来,对她说:“我带回来的一个布袋,里边装了狼筋,你去泡小半个时辰的血水,再放到晾衣杆上晾晒。”
“若陈树问起,你就说我把那几头狼的狼筋给剥了,今早混乱,他们也不会仔细瞧。”
林淼点头:“行,我记住了。”
她转身就出去干活去了。
林淼拿起满是血污的布袋子,一股难闻的血腥味飘入鼻息,险些干呕出来。
她忍住恶心,让大妞帮忙端来了半盆水,泡着那些狼筋。
果然晾晒起来的时候,陈树就问了。
林淼便把谢烬交代的话说了。
陈树感叹:“咱谢五哥还是留了心眼子的,谁知道那些人会贪了多少钱,狼筋可值好些银子呢,留着点总没错。”
林淼点头赞同,没说这狼筋是给谢烬做弓用的。
日薄西山,陈树归家了。
茅房今日还不能用,起码等风干到明日晚上才能用。
准备用暮食时,王氏挽着个篮子过来了。
她给儿子送了一碗鸡汤过来,还有五个鸡蛋:“这鸡蛋每天给五郎煮一个,你们可别偷吃。”
林淼心说吃了你也不知道。
王氏似是知道她想什么,又说:“我每日会过来数鸡蛋。”
林淼:……
王氏还拿了个瓦罐和小风炉过来,说:“你们家估计也没个煎药的,这个一会拿来给五郎煎药。”
说着把瓦罐和风炉放到桌上,继而端着鸡汤就进屋找儿子了。
林淼拿着瓦罐就出了门,把谢烬的中药倒进里边,添了水后,就从灶口夹还在燃着的炭火,放到风炉中。
做完这些后,她扭了扭泛酸的手臂。
左手脱臼,虽然已经复位了,但她没敢用左手干活,今天一下午她都在用右手,有点累。
……
王氏端着鸡汤进屋,一看到小儿子,又立马红了眼眶。
“我可怜的五郎。”
谢烬漠然,心下如冰封,明面却不得不安抚道:“阿娘你别太担心,我这伤养养就能好。”
王氏抹着泪:“都怪阿爹阿娘无用,也帮不了你什么,最多只能拿得出一贯钱给你还债。”
说着,拿出了一个钱袋子放到儿子的床边,哭道:“以后可别再赌了。”
谢烬看到钱袋子时,沉默了下来。
他从未体会过母亲的爱,自然,他也清醒。
王氏对他所谓的“爱”,并非真的是对他,而是谢五郎这个人渣。
人渣且有父母爱护,还有妻女在侧,他却一直一个人,只能靠着自己才艰辛地活下来。
谢五郎这个废物人渣,还真真叫人羡慕。
“这银子你可别让你大哥三哥知晓,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有得闹了。”
谢烬点头,随即说着谢五郎会说出的话:“阿娘,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你和阿爹,给你们在镇上买宅子,买下人伺候你们。”
王氏眼里噙着泪,也没仔细看儿子说这话时候,眼里一片平静,她感动道:“阿爹阿娘不指望你有什么大出息,你只要保证以后不再赌就行了。”
谢烬微垂眼帘:“不会再赌了。”
王氏也没全信,毕竟以前也是应得好好的,可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接着赌。
王氏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林淼把他的饭菜端进屋,问他:“你阿娘说什么了?”
谢烬把沉甸甸的钱袋子往前挪了挪。
林淼放下饭碗,拿起钱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大串钱。
谢烬:“听说是一贯钱。”
说到这,轻嗤一笑:“还真疼爱我这个儿子。”
说到“儿子”二字时,他咬音重了两分。
林淼抬眸看了他一眼,想起他的身世,心里一咯噔,忙小声安抚道:“羡慕他做什么,他有父有母,却还不是长成了个烂人。”
谢烬闻言,抬眼定定看着她:“若我也是个烂人,你该如何?”
林淼一笑:“你要是个烂人,那世上好人就少了。”
她弯着眸子:“你在我这,就是顶好的人。”
谢烬默了一瞬,才言:“你这也许是吊桥效应。”
林淼仔细思考了一会,继而笑着说:“管他什么吊桥效应,我万事随心,觉得你好就是好,没有那么多理由去想出自什么缘由。”
说完,林淼就转身出了屋子,完全不想听了她这话的人作何感想。
谢烬嘴角扯了扯,“呵”笑了一声。
好人呀。
或许可以在这个全新的世界,尝试做一回好人。
……
吃过暮食,催促三个小的赶紧洗完澡,然后趁没黑,让她们去老宅。
她腿脚和手都不便,也就没打算送她们过去。
这几个孩子整日在外溜达,一点也不用担心她们走岔路。
因着和大妞二妞说好了只去住五日,他们很快就接受了,哪怕不舍,也还是抱着她们的破旧被子去老宅。
只有三妞,无论两个孩子怎么扯她都没扯动。
留下小的跟她一起睡,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是怕谢烬不想一整日都装半残。
要是谢烬晚上出去遛达,三妞见了,即便不说话,但也怕她忽然语出惊人。
林淼蹲下来,和三妞说道理:“晚上你阿爹得自己睡,是因为我怕压着他。”
“你要是和我睡,晚上你要是不小心也压着我那伤着手和脚,可咋办?”
三妞呆滞的眼神多了疑惑的情绪。
半晌后,似乎想明白了,牵上了她大姐的手。
林淼笑了笑,嘱咐大妞:“看好两个妹妹。”
大妞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妹妹们的,阿娘你别担心。”
瞧着姐妹三人出了门,林淼才把院门阖上。
她才转身,就看见原本卧伤在榻的谢烬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躺了大半天了,应该把他给憋坏了。
“你背后的伤,还疼不疼?”
谢烬:“有一点。”
主要靠忍。
他也忍习惯了。
他提了桶,似要舀水。
林淼问他:“你要做什么?”
谢烬:“擦澡洗头,后背不会沾到水。”
林淼瞅了他一眼,头发都还是粘在一块的,耳下似乎还有些血污。
“那你别用冷水呀,你现在受伤了,抵抗力正弱,锅里还有热水,我给你舀。”
谢烬瞧了她一眼:“不了,你歇着。”
她正要说什么,他又道:“我双手双脚皆好,不比你强。”
林淼:……
“也是,你厉害着呢,伤成那样都能走能扛,要换作是我,我非得昏迷个三天三夜。”
林淼今日受了伤也受了惊吓,还演了一出戏,心神耗损,所以也不想唠下去了,便与他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回去躺着了。”
说着话,她轻跛着脚要回屋。
谢烬瞧了眼她的背影,说:“你且准备一下,我一会看看你摔着的腿,看是否伤到了骨头。”
林淼的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向他:“不用了吧……”
谢烬眼神定定:“怕什么?”
林淼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大腿外侧,有点不方便。”
谢烬眉头微蹙:“所以,让你准备好。”
继而拿桶进厨房舀热水。
林淼望着他的背影失了会神。
准备,怎么准备?
心理准备吗?
她回了屋,撩起裙子。
古人裙子里边还会套上一条轻薄的裤子,她平时也会穿,但今日做好了贴身的小裤子,她洗了澡就没穿。
掀起裙子一看,淤青的地方靠近髋关节的地方。
虽然不是自己原装的身体,可现在魂都在这躯壳里,可能还会待一辈子,就没法把二者区别开来,所以她还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暗自扭捏了一小会后,林淼把自己说服了。
算了,又不是没穿过泳装,就当时穿着泳装给谢烬瞧一眼。
谢烬擦着湿发回来时,天色已暗,屋内点了油灯。
才走进屋中,就见坐在床上的林淼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了眼帘。
谢烬觉得莫名。
他把布巾搭在肩上,在她跟前半蹲下,神色自然:“我看看。”
林淼眼一闭,控制着力把裙掀开,露出了整条腿。
看着不够滑腻,也不丰腴,却很白。
他视线没有乱看,只落在那块淤青的地方,上手摁了一下、
“痛……”她叫了一声。
谢烬:“仔细感受一下,是骨头痛还是肉疼。”
说着又是没有怜香惜玉一摁。
林淼一哆嗦,应:“肉疼,骨头也有点疼。”
这身体也没几两肉,一摔就容易摔到骨头。
谢烬闻言,把她的裙子拉下来,站起:“约莫是摔到骨头了,这段时间少走路。”
林淼略羞赧地点了点头,可随即一想,又说:“那明天怎么去城里?可别说你要走着去,你这身体可能不如你以前那么经造。”
而且,她还挺想跟着他去的,事情不解决,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谢烬思索半晌,说:“让谢父和王氏租用里正家的牛车。”
林淼担忧:“王氏会同意你去吗?”
谢烬老神在在:“会同意的。”
“要是有牛车代步,我能跟着去吗?”
谢烬看向她。
她道:“我待家里会一直不安,跟着去,起码能安心点,我不乱跑,也不多走。”
谢烬点了头:“行,一起去。”
林淼见他答应了自个,就没多说,正欲上床准备睡觉,又听他说:“一会我上药,后背难上,你帮我。”
林淼只得暂别上榻,点了头:“行。”
谢烬拿了大夫开的药膏,脱了身上的衣服,脱得一点也不含蓄,丝毫不在意屋里还有个异性。
林淼躲避了一眼之后,又觉得没必要。
他都没有不自在了,她不自在个什么劲?
思及此,立马看向谢烬。
谢烬简单直接,药膏一抠就往抓痕上糊上,两三下抹开,似在抹面膏一样,没伤着的地方都抹上了。
林淼急眼了:“你省着点用,都是银子呀!”
谢烬抬起眸子暼了她一眼,把药膏递给她:“要不,你来?”
林淼心疼一个个铜板,也就接了过来。
指尖抠了药膏就往他身上的抓痕上抹去,指腹触碰到他的皮肤,很烫。
林淼没忍住,用掌背探了探谢烬的额头,喃喃自语:“也没烧呀。”
谢烬稍抬眸瞧了眼她,随即又垂了下来。
感受着她指腹落在身上的触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膏的问题,那些被划过的伤口有点泛痒。
林淼抹得专心,生怕弄疼他,也怕浪费了药膏,倒是没有半点其他的心思。
抹到背后裂口时,更是小心翼翼了,一点都不敢分心。
等给他上完药后,林淼都冒了一身汗。
“好了!”她呼了一口气。
谢烬的脖颈后方有一股子热息落下,他身躯微微一绷。
林淼不察,说:“厨房温着你的汤药,你去喝了吧。”
谢烬没急着穿衣,光着上身站起来,问她:“你的药呢?”
林淼转身就往三小只平时睡的小床躺下,眯上眼,说:“我明天再开始喝药,今天太累了,不想去煎药了。”
说着,蹬鞋,将脚抬上榻,闭眼。
谢烬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半晌后,才转身出了屋子。
林淼半睡半醒间,被人拖着坐了起来,接着就听到谢烬冷淡的声线:“张嘴。”
她闭着眼张开嘴,然后不知道被喂了什么。
忽然被喂了一口苦得直冲脑仁的汤药,林淼顿时清醒了,蓦地瞪大了眼。
谢烬见她醒了,没有半点的负罪感,反而道:“既然醒了,就把药给喝了。”
林淼瞪向谢烬,控诉:“我都睡着了!”
谢烬神色严肃:“今日事,今日毕。”
“药既是今日开的,那就今日喝。”
林淼张了张口,好半晌才道:“你何时变这么配合了?!”
在她看来,谢烬掩在冷漠性子之下的隐藏属性是桀骜不驯。
谢烬:“看情况而定。”
说着,把汤药递给她:“趁热喝了。”
林淼满是怨念地看了眼他,又看向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深呼吸了一口气,接过,屏着呼吸,都不带停顿地咕噜咕噜地将汤药喝进口中。
喝完一碗药汤,她一呼吸,顿时自己被溺在五苦汤里,苦臭无孔不入。
林淼受不了,立马下床,跑出去漱口。
等回来再躺下,身体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好似被灌了一壶浓缩黑咖啡一样。
想到造成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她转头瞪向谢烬。
哪怕已经熄了油灯,谢烬依旧能感觉到她眼神哀怨地在盯着自己。
不由地,他嘴角微微一勾。
心情有些愉悦。
……
第二日王氏来看儿子时,谢烬便与她说要租里正家的牛车去城里一趟。
王氏一听,立马训道:“你伤成这样,还去城里做什么?!”
谢烬道:“我与那些人说过,今天会去和他们对账。我不去,那三头狼余出来的银钱,他们或会贪了。”
王氏一听,就皱起眉头:“那可不行,让你大哥三哥去。”
谢烬:“我不去,他们不认账。”
“那三头狼定够还清他们的债务,他们也就不会为难我。有所盈余,也可用来还债,不然没钱还债,便有可能会被打断腿。”
谢烬一针见血,王氏踌躇好半晌,才答应他,与老伴去租借牛车。
租一趟下来,得二十五文呢。
牛车和车夫谢泉都租来了,由谢大郎、谢三郎俩兄弟陪着去。
几兄弟平日虽有不合,也想撇清赌鬼胞弟的关系,但有事也是会搭把手的。
牛车上,谢家兄弟问他们的五弟是怎么猎的狼。
谢烬便把与陈树说的那些说辞,又与他们两兄弟说了一遍,便是赶牛车的谢泉都听得格外仔细。
昨日谢五郎猎了三头狼的惊人事迹,今日不禁传遍了整个村子,就连隔壁村子都知道了。
谢三郎:“你哪学的陷阱?”
谢烬瞧了眼他:“这不是有脑子都会?”
谢三郎:……
谢大郎看不下去,说:“晓得你自小脑子灵活聪明了,也没见你考个秀才举人回来,反倒是不知从哪染上了赌瘾,成了现今这副惹人厌的模样。”
问起这个,谢烬倒是翻找了一遍谢五郎的记忆。
找到了。
原是狐朋狗友特意设下的局。
先让谢五郎赢上瘾,再伙同赌坊的人给他设局。
思及谢五郎欠的债,最后落到他和林淼身上。
若非他赶回来,古代封建,她被抓去,便是被赎回来也是名声毁了,日子定然不好过。还有他身上无端受的伤,也是因此债所起。
思及此,谢烬眼底一片阴暗。
这狐朋狗友最好别撞他跟前。
第28章 二更合一
到了城里,谢烬说了要去的地方是“四海发财赌坊”。
听到“赌坊”二字,谢家兄弟俩的表情都很难看,一路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林淼感受到低气压,没敢出声,从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众人除了谢烬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趟城里,所以都不大认路,还是谢烬翻着记忆给谢泉指的路。
到了赌坊外头,赌徒进进出出,有悲有喜。
还未下牛车,就听见一道诧异的声音传来:“还真来了?”
林淼循声望去,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
穿着黑衣短打,头上也束着黑色的额带,瞧着有几分俊朗,但也就只是看着人模狗样罢了。
因为林淼认出来了,这个就是昨天捆了她手,还摔了她的那个黑衣男人!
林淼盯着男人的眼神有些凶。
谢烬也注意到了,从男人一出现,她就一直盯着看。
他视线回到男人身上,漠声道:“我来找炳哥。”
男人耸了耸肩,朝着赌坊外迎客的门房说:“进去和炳哥说一声,谢老五来了。”
说着,打量了一眼下牛车的谢老五。
见是被长相与谢老五有两分像的男人搀扶着下来的,他揶揄:“怎的,昨日那么勇猛,今日就萎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林淼怼了回去。
男人朝着说话的妇人看去,还是昨日那个瘦了吧唧的妇人,一看过去,她就立马躲到了她那面色虚弱的丈夫身后。
他轻嗤一声。
好一会,门房出来:“炳哥让谢老五一个人进去。”
男人率先走一步,走到门口,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谢老五:“还不跟着进来,杀狼英雄?”
最后那个称呼,完全是调侃。
谢烬推了推谢大郎:“我自个进去。”
谢大郎到底有点不放心:“你确定他们不会怎么样你?”
“昨天连欠条都没有让他们给,万一他们不认账怎么办。”
谢烬:“赌坊开门做生意,昨天那么多人看到他们把狼带走了,真不给,他们的赌坊也没了信用,开不下去。”
说着,谢烬看向门口的男人,慢悠悠地说:“赌坊的人不怎样,但这点信用是有的。”
男人扯了扯嘴角,转身进了赌坊。
谢烬也抬脚跟着进去。
谢大郎喊了一声“老五。”
谢烬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谢老大沉着脸:“可别再赌了。”
谢烬点了点头,脚步浮沉走进了赌坊。
进了赌坊,绕过影屏,隔绝了外边的视线,脚步落了实地,沉稳从容,腰背也挺直了。
神色也冷沉了下来,一双凌厉的目光在乌烟瘴气的赌坊环视了一圈。
几张大赌桌都围满了人,一个个叫喊着大大小小,也有赌桌在推牌九,或是其他赌博的博戏。
视线落在黑衣男人身上,见他往里走,谢烬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进了隔间,一张桌子,四个人也在推着牌九。
炳哥一脚踩在板凳上,坐着玩着牌九,他抬眼看了谢烬一眼,说:“来啦。”
说着,从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拿了一个钱袋子,朝着他扔了过去。
谢烬稳稳接住。
炳哥头也没抬,道:“得亏三头狼里头有一头狼王,县里的陈员外整头狼都要了,给了五贯钱的赏银。”
狼鞭泡酒,也不知那陈员外能不能受得住。
“另外两头就少了,加起来也不过三贯。”
有零有整,不用他想,谢烬也知他们把零头给抹了,进他们的兜了。
或许,那什么陈员外的赏银也不止他们所说的这个数。
可若不是他们的门道,还不一定能卖出八贯钱。
贪了便贪了,有余钱便好。
谢烬拉开钱袋子看了眼,里边看着像是两贯钱。
“我们兄弟给你卖了狼,拿你一贯钱当茶钱,不过分吧?”炳哥抬起头看向谢烬,人畜无害似的笑了笑。
“再扣了欠银子和利的六贯钱,剩下的两贯钱是你的。”
谢烬拉上钱袋子,脸色平静:“欠条。”
炳哥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沓欠条,一张张翻开看一眼。
找到其中一张,顿了顿:“找到了。”
他抽出来,递给谢烬:“你的欠条。”
谢烬上前拿过欠条,确认是谢五郎签字画押的那一张,从腰间的袋子拿出打火石和火镰,就在屋子里敲打了起来。
听见声,大家都看了过去,看到他拿出来的物件,大家伙都愣了愣。
看着他的动作,大家伙都忘了玩牌九。
点燃了火,谢烬拿着慢慢燃起来的欠条。
在火光中,他神色很冷。
看着火舌吞噬只剩下一个角,才松开手。
直到灰烬飘落在地,大家伙才回过神来。
这谢老五以前是藏锋了,还是说这是他的双胎兄弟?
气场完全不一样了。
不,应该说昨天就不一样了。
谢烬烧了欠条,抬眼看向炳哥,说:“再借三贯钱。”
炳哥一愣,问他:“要出去玩两场?”
谢烬点头。
炳哥一听,笑了:“既然要借,总要有抵押的吧?”
倚在门边上的黑衣男人笑道:“又要抵押妻女?”
谢烬没看他,只应:“我。”
炳哥一愣:“你?”
谢烬:“我年轻力壮,卖出去,定不止三贯钱。”
炳哥想到他打了三头狼回来,是有几分本事的,卖去做护院,也能挣一笔大的。
他想到这,一笑,问:“借多久。”
反正借出去的钱,谢五郎又会输回赌坊,到时候再把欠款还上,赌坊挣双份钱,何乐不为?
谢烬:“十日。”
炳哥:“你本事大,十日肯定能还,三贯钱,每日八十文利息,十日连本带利三贯六百文。”
炳哥朝着对面的人说:“去叫人写好欠条过来。”
对面的人起身。
炳哥看向谢烬:“玩两局?”
谢烬摇头:“不了,我只会玩大小,一会出去玩。”
炳哥笑了笑,朝着黑衣男人喊:“陆伍你接上。”
叫陆伍的男人在空位坐了下来,接上。
等了一刻,才拿来了欠条和红印泥。
谢烬看了一眼,就摁上了指印,三贯钱也到了手。
这钱够还其他欠款了。
见谢烬拿了钱,也没有离开的打算,炳哥瞧了他一眼:“怎么,还有事?”
谢烬把银钱放入了钱袋子,说:“我上一回的债是还清了,不过是不是还有点账没清。”
炳哥好奇:“什么账没清?”
谢烬目光一转,落在叫陆伍的男人面上:“我媳妇因为你那么一甩,手腕脱臼了,这账是不是该算算?”
大家伙闻言,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向陆伍,炳哥更是瞧热闹不嫌事大:“找你算账呢。”
陆伍把牌九推了,看向谢烬。
“找我算账,怎么,也要把我的手给折一回?”
谢烬道:“赔医药费,或是和我过几招。”
赌坊的人,向来只有进,没有出的道理,他能猜到对方会选什么。
炳哥笑道:“陆伍可是咱们赌坊身手最好的打手,你确定要过几招?”
谢烬点头:“关上门,过几招。”
陆伍应:“我是无所谓,不过要是出手重了,你伤着哪了,我可不会赔医药钱。”
围桌推牌九的几个人分工明确,有人关门,有人将桌子搬到角落,或坐在桌上,坐在凳子上,都等着看热闹。
两人对峙半晌,谢烬没动,陆伍皱眉,实在没了耐心,打算速战速决。
陆伍先动,攻上前,但还没反应过来,手碗瞬间被擒拿禁锢,还没看清对方的招式,下颚就被他手肘击中。
下颚一痛,手臂也被钳制住后一折,骤痛也从手臂传来。
这整个过程不过是十数息。
谢烬腿下扫来时,陆伍欲后退,但手被钳制,压根退不得,人已经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了。
隔间里的人还没开始起哄,就已经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怔愣地看向被压制在地的人。
谢烬松开了男人,后退了两步。
陆伍惊愕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许久,他才托着左手站了起来,问:“你这是什么招式?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几招专攻痛点,招招快狠准。”
谢烬:“马伽术。”
不讲究技巧,过招,只讲究快狠准,出奇制胜,一招制敌。
下次再对这人用这招式,就不灵了。
“账清了,告辞了。”
他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时,大家伙才发现他后背似有血色渗出。
陆伍很挫败。
负伤都打得他没有还手的能力。
虽挫败,却不禁想起了他方才的招式,眼里升起了浓浓的兴致。
谢烬到赌坊大厅,拿出了一文钱,随便一张赌桌,扔到豹子号上。
一开。
还真是豹子!
众人惊了。
一赔五。
谢烬赢了五文钱,又买了小,这回开大。
两把过了,不算骗人,他转身就出了赌坊。
……
林淼和几个大男人在赌坊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
谢泉的牛车堵着门了,只得另找阴凉的地方停牛车。
谢家兄弟俩则蹲在赌坊门口,等得不耐的同时,更怕这老五不靠谱,又赌了起来。
林淼也担心,不过她担心的是谢烬之前说要帮她报仇的事。
本来不记得这事的,就在刚那会儿看到黑衣男人后,又给想起来了。
对方人多势众,谢烬应该不会贸然动手……吧?
谢烬性子太内敛了,林淼都猜不透看不穿他,平时觉得他内敛沉稳,可谁知道万一他冲动了呢。
林淼担心了许久,见谢烬从赌坊出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谢大郎和谢三郎也都站起来,盯着他:“没赌吧?”
谢烬不正面答,反道:“要真赌上瘾了,我能这么早出来?”
两兄弟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说得也是。
林淼却是微微眯眸瞧他。
谢烬可不是话多的。
要真没赌,只会直接说一个“没”字,不会这么含糊不清。
谢烬转眸就对上林淼狐疑的视线,他微扬了扬眉。
林淼收了视线,没表现太明显,让谢家兄弟生疑。
谢大郎问:“能回去了?”
谢烬摇头:“还得再去两个地方。”
谢家兄弟都愣了。
“还要去哪?!”
谢烬:“把余下的银钱先还了。”
谢大郎惊道:“你哪来这么多银钱?!”
昨日他可是听到了,还差五贯钱!
谢烬在几人的视线之下,缓缓道:“又借了三贯钱,先把紧迫的还了。”
谢大郎、谢三郎:……!
兄弟俩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林淼也愣了一下,她还纳闷他要怎么去谈债款延期呢,着实没想到谢烬会想到以贷养贷的法子。
谢烬:“其他欠债也到期了,要是不还,就会找到家里来,现在再借,能拖延一些时间。等我养几天,再上山打猎还债。”
谢大郎想训他,却又无从训起,好半晌憋出一句:“看你还敢不敢再赌了!”
谢烬:“不敢。”
谢三郎冷笑一声:“信你个鬼!”
“别拖累我们就行。”
谢大郎对谢三郎道:“你去让阿泉把牛车赶来。”
谢三郎跑去找谢泉,几人就在赌场外头等着。
林淼靠近谢烬,站在他身边,用气声询问:“你没被为难吧?”
谢烬轻一摇头:“没有,还有余钱拿。”
“多少?”
“两贯。”
林淼先前还以为最多就是百八十文余钱,着实没想到还能有两贯钱拿,心道这些凶神恶煞的人倒是讲些信用的。
牛车来时,一个赌场的跑腿跑了出来,喊道:“谢五爷等等。”
大家伙转头看去,那个跑腿拿出了一个罐子,递给他:“这是咱们伍爷让小的拿来送给谢五爷的金疮药,对伤势恢复极好,是咱们赌场的好药。”
“伍爷说了,等谢伍爷伤养好了,再好好切磋切磋。”
谢大郎惊疑道:“切磋什么?!”
林淼听到跑腿的话,就知道谢烬还真的找人给她报仇了!
谢烬应他:“掰手腕,赢了借钱给我,无须抵押”
林淼微微眯眸。
她不信。
谢大郎只关心一样:“除了借钱外,掰手腕,参与赌钱没?”
谢大郎是真信了。
谢烬:“没有。”
他接过跑腿递过的金疮药,冷淡道:“我就不说谢谢了。”
……
跑腿回去时,炳哥正在给陆伍正好骨。
跑腿把话复述了一遍,炳哥听后,咧嘴笑道:“看不出来,这谢老五还挺小心眼的,还挺对我味的。”
说着,看向陆伍:“你说你好好的,得罪他做什么。”
陆伍动了动手臂,说:“人逃跑,我不抓,等着人跑?”
“不过,我着实没想到这谢老五的身手那么好。”
炳哥:“怎么,真还想过几招?”
陆伍点了点头:“那几招完全就是冲着速战速决去的,再来一回,我能破了。”
说罢,问跑腿的:“谢老五还在大堂赌吗?”
跑腿摇头:“刚走了。”
“不过刚才赌了两把,开了个豹子号。”
炳哥来了兴趣:“赢了?”
跑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就拿了一文钱出来赌,一文钱赌了两把,赢了四文钱就走了。”
两人听着都愣了,随即陆伍看向炳哥,笑了。
“他还真就赌两把,忽悠你把银钱借给他呢!”
炳哥嘴角一扯:“呵,借钱的大爷,还跟我玩心眼子呢。”
……
林淼跟着谢烬跑了两家,加上利息,共还了近六贯钱。
刚到手的银钱,还没捂热就没了。
不过,倒是没动林淼手里剩余的三百余文,谢烬手里应当也还有百来文的。
虽然还欠着三贯钱,可距离还债还有时间,倒是能让人松一口气了。
上牛车准备回去时,林淼离谢烬近,不经意嗅到血腥味。她鼻梁一皱,似想到了什么,退后了几步,便看到谢烬后背浸透的血印。
她惊道:“你伤口都裂开了,你咋不说?”
他一直没有背对她,她也没发现。
谢家兄弟俩闻言,也纷纷看向谢烬的后背。
谢烬应:“我只觉得有点疼,不知道伤口裂开了。”
一开始不知道,出了赌坊才知。
谢大郎叹气,和谢泉道:“咱们先去医馆,让老五包扎了伤口再回去。”
匆匆去医馆包扎了伤口,等处理完,已经快午时了。
谢烬包扎好了伤口,让众人等了他片刻,他就走了。
他回来的时候,拿着两包荷叶包着的馒头,还有两盒糕点。
一走到牛车跟头,爱念的谢大郎当即黑着脸训道:“你可还记得你还欠着三贯钱呢,你还敢去买这些,就不能回到家里再吃!”
谢烬把一包馒头递给谢三郎:“让你们陪着来,总不能让大哥三哥,还有泉哥饿着肚子回去,是以买几个馒头让大家垫垫肚子。”
谢烬上了牛车,也拉了一把林淼。
她坐下后,谢烬就把那盒糕给了她。
林淼问他:“是什么?”
她对谢烬去买了馒头,又买了糕点,没啥太大看法。
钱要省,饭也要吃。
谢烬:“红豆糕,一盒给阿爹阿娘。”
刚拿了一贯钱,自是要意思意思。
林淼拆开,递给谢家兄弟和谢泉。
他们几个拿着粗粮掺着白面馒头在啃,谢三郎说:“我们吃馒头都够奢侈了,那糕你就留着和几个孩子吃吧。”
最后他们几个都没有吃。
林淼捻了一块给谢烬:“你尝尝。”
谢烬接过。
小小的一块糕,一口一个,不够果腹,还是啃馒头实在。
林淼捻了一块,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顿时在口腔蔓延开来,双眼微微一弯。
好久没有吃过甜的了,太怀念了。
谢烬视线从她满足的表情上挪开,看向他处。
……
回到武安村,王氏和谢老汉过来坐了好一会,谢大郎和谢三郎先回去了。
二老听了大儿子说过小儿子还债的情况后,都沉默了下来。
还差三贯钱呢。
这怎么还呀?
他们总不能真把棺材本都给拿出来。
谢烬洗了手:“我会进山弄些陷阱,总会有猎物掉陷阱,三贯钱可比十贯钱好还多了。”
王氏和谢老汉听得心梗。
这小子怕是进城多了,都忘了乡下人一个铜板都难挣!
谢老汉都不想提这事了。
“债先别说了,听村子里的老人说今年可能有大雨,地里的粮食得提前收了,你们夫妻俩这样子,肯定也干不了什么活了。”
王氏在旁道:“你们大哥三哥会帮忙,但是你们也得会来事,下回送肉过来,可不能只送爹娘的了。”
林淼应道:“我和五郎省得,若是套得了猎物,一定会给大哥三哥他们都送一份过去。”
别说送一份了,两份三份都送!
王氏和谢老汉说了事后,让小儿子好好休养后,就准备回去了。
林淼把谢烬买的一盒糕拿出来:“五郎给阿爹阿娘买的。”
王氏念叨:“债都还没完呢,还买这么金贵的东西作甚?”
林淼晓得谢烬不爱说好听的话,索性她就帮他说了:“五郎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能挣这么多银子,虽然都用来还债了,但还是想给阿爹阿娘买点什么。”
“想着阿爹阿娘省吃俭用了大半辈子,也舍不得吃些好的,就买盒甜糕给阿爹阿娘甜甜嘴。”
谢烬闻言,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记得,他就说了一句六个字的话——给阿爹阿娘的。
难为她了,从这六个字里翻译出这么多内容来。
王氏听到这些话,眼眶发热。
“我就说这些个孩子里头,就五郎你最孝顺,其他的那几个,哪里舍得买这糕给阿爹阿娘。”
林淼道:“也不能这么说,大哥和三哥都是想着阿爹阿娘的,他们为了五郎的事劳心劳力了,就是为了让阿爹阿娘宽心。”
王氏觉得这话中听,她看向五儿媳:“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嘴这么会说话?”
早这么会说话,也不至于不讨五郎喜欢了。
林淼含情脉脉地看向谢烬,说:“五郎教的。”
谢烬:……
谢五郎素来嘴甜,能这么教自个媳妇,倒也有可能。
王氏看向儿子。
想是被算命的影响了,他以前可会说话哄她开心了,现在只做不说了。
不过,可能是经过算命的影响,他拉不下来说好听的,便借着媳妇的嘴说给他们听。
他有心就好,谁说也是一样的。
王氏和谢老汉从家里离开后,谢烬扬眉看她:“我教的?”
林淼恼了他一眼:“不然我怎么解释?”
她笑了笑,拿着糕出屋子,走到院门外大喊:“大妞,二妞,三妞快回来。”
这几个孩子,闲不下来,昨日才受了惊吓,今日竟缓过神了,还去挖蚯蚓了。
大妞闻声,拉着两个妹妹就回来了。
林淼和她们说:“去把手洗干净。”
三个孩子把手洗干净后,排排站到了林淼跟前。
林淼给她们分糕:“三妞和二妞两块,姐姐活做得多,所以分三块。”
大妞忙道:“阿娘,我只要一块尝尝味就够了。”
林淼还是拿给了她三块:“按劳分配,多的一块是该你的。”
给她们分了糕,糕盒还剩下三块。
林淼拿进屋,捻了一块给谢烬:“再给你分一块。”
谢烬睨了眼糕点的盒子:“不用。”
林淼便自己吃了。
吃着糕,她说:“三贯钱,咱们怎么还呀?对了,还有田税和人丁税呢。”
说到这,糕点都不甜了。
苛政猛如虎,课本诚不欺她。
谢烬眉峰微蹙:“实在来不及,我便是去服徭役。”
“呸呸呸,肯定能来得及。”
他太强了,也靠谱,感觉有他在,再大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一想到他不在一两个月,她心里就没底。
谢烬没有打包票。
他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到了床头。
林淼见了,问:“这又是什么?”
谢烬:“药酒,给你抹腿上瘀青的。”
林淼一愣,疑惑:“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烬:“大夫包扎的时候,顺道让他给拿的。”
说到包扎,林淼问他:“你伤口怎么裂开的?难道你真给我报仇了呀?”
谢烬抬起下颚,神色中写着‘这不是理所应当然的?’。
他点头:“答应你的,自然得做到。”
第29章 二更合一
“答应你的,自然得做到。”
林淼乍一听到这话,再对上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心跳快了一瞬。
魅力这么大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这么认真说这样的话,很吸引人的?!
林淼恍惚了三息才从他那散发的魅力中回过神。
“那你是怎么给我报仇的?”
谢烬偏头往屋外的院子看了眼,林淼会意。
孩子都在,不好说。
因为孩子在,他也只能待在屋子里,坐在床上,也不能频繁外出。
林淼琢磨了一下,转身出了屋子。
三个小孩子排排吃着糕。
她能三四口就能吃完的糕点,孩子们都是小口小口咬着糕点,好像在吃什么珍馐一样,格外珍惜。
林淼笑了笑,对她们说:“别吃得这么小心翼翼,这次吃完了,下回还买。”
孩子齐刷刷地看向她,两个大的眼里有期待,似乎在问——真的吗?
林淼笑着说:“不骗你们。”
等她们吃完了糕,林淼就和她们说:“吃好了,可以继续出去挖蚯蚓了。”
二妞拿上了小破碗,拉上小妹的手,朝着林淼道:“阿娘,我们会听大姐的话。”
林淼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去吧。”
她笑吟吟地目送她们离开。
等孩子出去后,她一转头,就看到谢烬双手环抱,倚在堂屋门边看着她。
她连忙把院门阖上。
谢烬开口:“那三个孩子,你对她们的定位是什么?”
“万一,她们知道我们并非她们双亲,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淼想了想:“我现在把我自己当成了幼师,她们是幼儿园小朋友。”
“还有,她们要是知道了,咱们只能是给她们留下银钱,然后跑路了。”
“这么想得开?”
林淼耸了耸肩,朝着他笑了笑。
“嗯,想得开,反正还没发生呢。”
谢烬笑了一下。
林淼小碎步跑了过来,朝着他追问:“快说说,你是怎么报仇的?”
谢烬想了想,想出两个契合的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林淼定定地看着他,等他的后续。
半晌,见他不再言语,不可置信的问:“就这样,没了?”
谢烬疑惑:“你还想知道什么?”
林淼:“那个人什么情况?”
谢烬:“手脱臼了。”
林淼默默地给他竖起了拇指,又好奇地问:“不过,你们到底怎么交手的?”
谢烬细想了一下,问她:“知道格斗吗?”
林淼点头:“知道一点。”
“马伽术呢?”
林淼眼神一亮,立马点头:“知道,这是国外一些执法部门人员必修格斗术,不讲究公平,只讲究使用。”
“这招式我能学吗?”她问。
谢烬上下看了她一眼:“可以,毕竟这里有几招可以专攻下三路,可以用来对付男人。”男人弱点,显而易见就是下三路。
“但前提是你得练身体的灵活度,还有身体的力量,都得练起来。”
林淼立马踮起脚尖,还算轻盈地转了个圈,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意:“我只要好好锻炼,就能回到以前的灵活,毕竟我卡点很准的。”
谢烬视线跟随着她转圈时,粗布裙摆翻飞而动。
似一片落叶落入湖中,泛起淡淡涟漪。
“好,等你这腿脚好了,便教你。”
“当然,体质也得跟上。”
身无几两肉,只怕还没击倒敌人,自己就先把手脚给折了。
聊了一会儿天,谢烬闲不下来,便去检查昨日陈树弄好的茅房,然后又去看狼筋的晾干程度。
林淼见伤势对谢烬似乎影响不大,也就没劝他歇着。
有的人太闲了,反倒全身不自在,她瞧着,谢烬就是这种人。
林淼的手脱臼,昨日接好了,今日倒是可以活动,就是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
现在算是得闲了,也开始琢磨起了凉粉果子了。
几日过去了,这果子都有些蔫巴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用。
林淼拿了几个果子出来,切开盯着里边的籽看。
她捻了捻果籽,还未干的果籽有黏液。
不用作他想,也知晓做凉粉肯定不是用果壳做,而是用这果籽。
谢烬走到她身后,看了眼:“不是说想做饰品,怎又琢磨起这野果了?”
林淼回他:“生财之路不嫌少。”
“再说了,我要是研究明白了,我就能把这方子和原材料卖给别人,方子可以赚一点,原材料也能源源不断挣钱。”
林淼可没想过自己摆摊,这去一趟镇上、县城可麻烦了。路上都得花许多时间,天这么热,到了镇上或是县城,估摸着没摆上一个时辰都得馊掉了。
谢烬问:“那想明白了?”
林淼摇头,忽然脑子一闪,她倏地转头看向他,说:“糍粑是敲敲打打才黏糯的,要不也敲敲这些果籽?”
谢烬没见过这种野果,便应道:“行,我来。”
家中倒是有石头的粗糙杵臼,主要是用来捣谷子用的。
虽然村里有石碾碾米,但也经常脱不干净,又或是一下子要不了那么多米,就用杵臼来捣谷壳。
林淼从床底摸出了杵臼,洗干净后,切开了果子,把籽刮进了杵臼中。
谢烬用暗劲,把这些籽都给捣碎了。
林淼打了一碗水过来,把捣碎的籽都拨到了水中。
她知道用粉做的龟苓膏就是要静置才慢慢凝固成形的,这凉粉应该也是大差不差。
静置时,其他破开成两半的果子就放在了篮子簸箕里,一时没用上。
林淼时不时去搅拌一下,只见浓稠,不见成形。
她琢磨着可能是静置时间不够长,说不定晚上,或是明天早上就能成形了。
思及此,也就没再去看。
家中也无甚家务活做,昨日换下的衣服,都已经晾在竹竿上了,不用作他想,也晓得是大妞给洗的。
没别的活,林淼便继续去做针线活,得亏右手没事,还能灵活地穿针走线。
布料尚余好些,既然贴身小裤做了,那也可以做两件内衣。
虽然现在是瘦了点,但胸前还是有点肉的,得托住,不然迟早下垂。
屋内太昏暗,只得在屋檐下做针线活。
谢烬在整理他的狼筋,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就挪开了视线。
活做到一半,听到外边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谢烬便立马把刚梳顺的狼筋再度挂起,回房。
林淼瞅了谢烬一眼。
没一会,几个孩子推开院门回来了。
她们把挖回来的蚯蚓都喂给了两只鸡,然后又去摸小兔子。
林淼看向那两只瘦鸡。
家里一二三四五都要补身体,且都不下蛋了,养了也是白养,干脆宰了,再去抓五六只小鸡,让几个孩子喂。
林淼便喊了大妞,让她去烧水。
她逮了一只鸡,让二妞进厨房看火,大妞出来帮忙抓着。
林淼拿了把菜刀,准备宰杀鸡。
家里的刀都被谢烬磨得锋利,杀鸡完全不成问题。
只是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杀过鸡,有点犯难。
之前的山鸡,都是谢烬给宰的,她就只负责拔毛而已。
所以等大妞帮她抓着鸡的时候,她一时无从下手。
谢烬从屋中窗户望出去,瞧着她拿着刀,僵持地看着鸡。
数息后,谢烬步子一转,朝着外头走了出去。
行至堂屋门口时,他咳了几声。
院里的四个人都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林淼拧眉道:“你不屋中躺着,怎的出来了?”
谢烬慢步走到她身旁,从她手里拿过刀:“去拿个碗,放半小半碗水,放少许盐。”
林淼愣了愣。
谢烬暼了她一眼:“还愣在这做什么?”
谢烬一来,大妞和二妞的脸色都不自然了,眼底有丝丝畏惧。
他从大妞的手里拿过鸡,漠声道:“边去。”
大妞拉着两个妹妹站到了一旁。
林淼去端来盐水,就见谢烬拔了鸡脖子的一撮毛,刀子利落地划开了鸡脖子。
她连忙把盐水递了过去。
鸡血流完,谢烬把鸡扔到了地上,继而去拿盆装热水准备拔鸡毛。
林淼左右端详了几眼孩子们,不禁心虚。
他这病号也太能干了,也不怕孩子起疑。
等谢烬把水端出来后,林淼忙提醒:“你还伤着呢,大夫说你要卧床休息,你可别忙活了,让我来。”
谢烬视线在她的左手停留了几息。
林淼会意,她说:“我又不用这只手拔。”
大妞也小声说:“我可以帮阿娘。”
林淼见谢烬还是不动,便装模作样地板起了脸:“你还不快回屋躺着。”
谢烬瞧着她快装不住的冷脸,默了默,还是转身回了屋。
见人转身回去了,林淼故意嘀咕给几个小孩听:“男人就是好面子,都伤成那样了,还逞强。”
说着,看向大妞二妞:“你们可别学你们阿爹那样爱逞强。”
大妞和二妞相继点头:“知道了。”
给鸡烫了一会儿,林淼怕烫,就用棍子把鸡给挑到了地上,然后把袖子捋起,蹲下来。
她一蹲下来,三个小豆丁也围成了圈,纷纷伸出手拔鸡毛。
但随即,林淼和大妞、二妞动作一顿,都惊讶地看向三妞也伸过来拔毛的小手。
很少看到这小丫头这么主动的。
她们都没有出声,就静静地看着她拔鸡毛。
小丫头用尽全力,拔了一根鸡毛。
林淼看到这小丫头在短短半个月的变化,眉眼带了笑。
这可是她给浇灌出来了,小种子发芽了,待开花也不远了。
她也上手了,笑着说:“等这鸡毛干了,我给你们做毽子玩。”
正好,到时候她也可以踢毽子练身体的灵活度。
……
黄昏后,又是饱餐一顿。
林淼看了眼米没剩多少了,想着明日去王氏那里先借十斤回来,等收了粮食后再还回去。
洗漱过后,几个孩子也准备去老宅。
林淼问她们:“你们去那边怎么睡的?”
大妞道:“两个小堂妹去和她们阿爹阿娘睡,我们和大堂姐三堂姐一块在之前住的屋子睡的。”
之前谢老五和林三娘在老宅的时候,也是有一间屋子的,后来分家了,那屋子就成了谢家几个姑娘的屋子了。
一个大通铺,挤一挤,睡五六个也没问题。
林淼知道她们是怎么睡的后,便让她们过去了。
孩子们一走,院门一关上,谢烬又出来放风了。
谢烬说:“明天一早,我去一趟山上,检查之前的陷阱。”
看向她:“你脚没好,就别去了。”
林淼点了点头:“那你也小心点。”
“要是别人问起,我就说你爱逞强,我劝不住。”
闻言,谢烬嘴角有了微微上扬的弧度。
林淼鲜少看到他笑,所以好奇:“我说的话,哪里戳到你笑点了?”
谢烬淡淡一笑,说:“你似乎什么都能圆回来。”
林淼觉得他在夸她,下巴不自觉微微一抬,颇为得意:“那不是,若不是学了跳舞,我或许还能做个作家呢。”
“我小学,中学,高中的作文可都是拿过奖的,还上过教材的作文精选呢。”
谢烬:“很厉害,会念书的都很厉害。”
若平时,林淼会问‘你呢’,但她没有问,只笑着说:“我知道我自己厉害。”
说到这,她顺口夸他:“你也很厉害,什么都会。”
“我不会念书,不会跳舞。”
谢烬嘴角的弧度还是上扬的,语调和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两分调侃。
林淼这时才惊觉她和谢烬的相处,好像越发地自然了。
就刚认识的那两天,告诉她,她能和这个冷漠的男人在短短半个月相处得自然,可以互相调侃,她是不敢信的。
谁能想到这个一眼看上去就气场强大的男人,竟然这么好相处?
林淼谦虚:“也没有很会念书,我就语文好,物理化数就很不好。”
“不过跳舞是我的强项,在这里应该是很少有机会跳了。”
时代局限下,跳得出色,跳得惊艳的,基本都是呈现在权贵眼前的。
若是运气不好,还会成为权贵的玩物。
谢烬弧度淡去,说:“你想跳就跳,不需要跳给任何人看。”
林淼一笑:“我也可以跳给你看看呀。”
话说完,她恍然觉得专门跳给一个人看,好像有点暧昧了,但话已说出口,也就没有撤回的道理。
谢烬深瞧了她一眼,应:“好。”
林淼抿了抿唇,说:“可现在不能跳,身体太僵硬了,等我恢复几分状态后再跳。”
谢烬点头:“我可以等。”
天色暗了下来,谢烬的药熬好了,他似平时喝水一般喝汤药,看得林淼都怀疑他的药一点也不苦。
她没忍住,倒了一点残余的尝了尝,险些没干呕出来。
和她喝的一样苦。
接着又轮到煎林淼的汤药了。
汤药熬好,谢烬便见她苦大仇深地看着乌漆嘛黑的汤药,深呼吸了一口气,似英勇就义一般,不带停顿地一口闷。
平时那么爱笑的一个人,自喝了药后,一张脸一直都是皱着的。
林淼苦着脸说:“以后生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再生病了,喝药太折磨人了。”
谢烬从厨房提着水出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提醒:“话要慎重。”
林淼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万一生孩子呢。
她忙“呸呸呸”了几声,看着暗色的天说:“我的话不算数不算数。”
谢烬把水提到了澡间,与她说:“去洗吧。”
岭南夏日太热了,不动都能出汗,若一日不洗,身上就会黏糊,或带着汗味。
林淼庆幸周围都是山,随处可见的柴火。
要是在城里,那就得花钱买柴用了。
林淼与他说了声谢,拿着衣服就去洗了。
洗出来,便轮到谢烬。
她趁着他去擦澡,便自己涂药酒。
她怕死他说要给她涂了。
不说方不方便,就说他那手劲大得让她害怕。
等谢烬回屋时,闻到了药酒的味道。本想给她按揉淤青,但瞧着她已经涂抹,便没说。
他把身上的衣衫脱下,与她说:“帮我。”
林淼应了声“好”。
又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给他上了药。
上过药,熄灯躺上了床。
林淼歇了一日,没了昨日那么累,躺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
她没说话,就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昨日心神俱疲,也没有想其他的,现在一闲下来了,想起自己的遭遇,又加上刚喝了苦药,还有抹了难闻的药酒,苦上加苦,各种情绪也跟着涌了上来。
要是上辈子,她遇上昨日那些事,身边肯定围了一群人关心她,担忧她。
可这些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林淼想着想着,心里酸涩发胀,眼眶逐渐湿润。
不想让谢烬知道她哭了,她翻了身,背对着他。她紧紧咬着嘴唇,眼泪一点儿也止不住,一直往外冒。
“怎了?”
黑暗中,对面床铺传来男人低沉的询问声。
她气息变了,隐隐有啜泣的气声。
林淼没应他。
一开口,肯定得哭出声。
谢烬下了床,无须点灯,也知晓她的所在,手落在她肩上,问:“伤口疼?”
林淼摇了摇头,也不在意他能不能看得到。
谢烬无奈一叹:“你知我来历,我知你来历,在我面前你无需强撑。”
林淼张开口就哭了出来,带着哭腔说道:“我想家人了。”
她坐了起来,泪如雨下。
“我已经控制不让自己去想,也想忍住不哭的,但脑子自己就想了,眼睛也是有自己的冲动。”
谢烬一默。
他在那个世界没有家人,没有值得他眷恋的任何人和事,所以从不用为这些复杂的情绪费心。
可林淼不同。
她有爱她,宠她的家人。
更别说她还只是刚从大学毕业出来的小姑娘,她有这些情绪,再也正常不过。
他又叹息了一声。
“哭吧。”
这些情绪只能疏不能堵,哭出来或好些。
林淼更是放声大哭。
他手臂上的衣服被她抓住,用力地攥紧。
黑暗中,他的眼神渐暗,渐热。
谢烬从知事起,就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最后被贩卖到暗无天日的地方,命就更贱了。
无人需要,无人在意。
她无意识的动作,好像抓住了唯一。
唯一能依靠,唯一能信任,唯一能给她安慰的支撑。
被人需要的唯一。
他是她的唯一。
想独占这种唯一。
谢烬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念头,很恶劣。
可还是止不住地浮现这些念头,越想,他的血液也跟着热了起来。
林淼一无所觉。
她哭了许久,声音都有些哑了,最崩溃的情绪过去了,情绪也平换了许多,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抽噎解释:“我就是想家人,都怪昨天那些人,我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们还绑我,摔我。”
谢烬又想起昨日,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幕,眸色渐冷。
他低声问:“要不,下回再给你报一次仇?”
林淼松开了手,摇头:“一报还一报,都已经报过仇了,再来一次就不叫报仇,叫结怨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也有点抽噎:“结怨不好,你尚且应付得来,要是你不在,我应付不来,所以别结怨。”
谢烬以前一个人独来独往,大多时候都是随心所欲,但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行,这事先揭过。”
“你哭好了?”
“要不要再多哭一会儿?”
林淼:“……”
“不哭了,不哭了,再哭就收不住了。”
哭过后,心里没那么堵了。
想了想,又说:“肯定还因为今晚喝的药太苦了,让我心里也发苦。”
谢烬沉默几息:“那别喝了,从吃食上补也一样。”
林淼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说:“虽然药苦是苦了点,但苦口良药嘛,我想长活九十九,还是喝吧。”
她呼了一口气,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刚哭得太大声了,扰到你了。”
谢烬:“无事。”
他起身,回到了床铺上。
躺下后,转头望向对面的床铺,眼里的热意依旧还没褪下。
虽什么都瞧不见,却能感知她的一举一动。
林淼也躺下了,头枕着手臂,朝向谢烬。
“其实有你这个同乡在也挺好,我想倾诉的时候,起码能没有保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样心里就不会淤堵,也不会把自己憋疯了。”
谢烬“嗯”了一声。
“你若想倾诉,我听着。”
“但……”他转折道:“你不能与旁人说起你的来历。”
林淼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是哭过后的腔调:“我又不傻,除了我自己和你外,这事谁都不能说,更不能轻信任何人。”
谢烬嘴角微勾。
“你说得对,不能说,不能轻信。”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俩是独特的,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他的来处,她也不会,只有他们知道彼此最大的秘密。
他们相处也算融洽。
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好似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林淼哭过后,很快便睡了。
谢烬情绪正处在亢奋。
上头。
所以,他完全没有睡意。
第30章 二更合一
早间醒来,林淼出了一身薄汗,浑身黏糊糊的。
今日好像格外的热,焖锅似的,没有半点凉风。
天色还早,屋内光线昏暗,林淼眯着眼定定看向对面床。
没人了。
谢烬又早起了。
她静坐了会儿,梳头时发现自己的手似乎好很多了。下地走了两步,走路的时候,腿也不怎么疼了。
她梳头出来,视线越过院墙眺望了一会儿远方雾蒙蒙的山峦,发了会儿呆后,她才去查看昨日做的凉粉。
很可惜,没成形,只黏稠得像浆糊一样。
难道做法错了?
等吃完朝食再继续研究。
她就不信,古人都能研究出来,她还能研究不出来。
这时厨房传来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谢烬在做朝食。
他几乎每回起床都没什么动静,她都不知他什么时候起的。
林淼盥洗过后,走到厨房门。
谢烬往灶口放了一把火,抬眼看了她一眼,说:“我一会就进山,晌午前会回来。”
林淼:“别太晚回,晌午太热了,免得闷湿伤口。”
谢烬点头,低“嗯”了一声。
林淼:“厨房闷热,你出来,我来做。”
谢烬也不犟,听她一说,也就从厨房出来了。
里边确实很闷热。
谢烬畏热,只待一会就满头汗。
从厨房出来,谢烬掬了一捧水洗脸,洗去厨房里带出来的热气。
他看了眼快见底的水缸。
他倒是可以忍着去挑水,但不合时宜。
洗了脸,拿了把扇子坐在檐下驱散热意。
只是手臂晃动,难免牵扯到后背,不是很疼,却是时疼一会,叫人烦躁。
谢烬看了眼天色,站起身,说:“我就先不吃了,早去早归。”
粥煮好也热,吃着热粥,人更热。
林淼听到他这么说,转头看向外边,与他说:“你等会,我放两个鸡蛋进粥里煮,很快就好,你带在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容易饿出胃病。”
从未有人关心过他吃没吃,会不会饿着。
如今有人记挂,感觉倒也不差。
“好。”他应。
“你回屋拿几个鸡蛋给我。”
谢烬转身回屋拿了六个鸡蛋出来。
林淼见他拿这么多,沉默了一下:“得亏陈树前日还送了些鸡蛋过来,不然王氏下午过来检查的时候,没了,还当是我给偷吃了。”
谢烬:“我进山顺道看看野鸡经常出没的地方,有没有野鸡蛋。”
林淼:“这么热的天,人都热瘟了,鸡更不想下蛋了。”
她洗干净鸡蛋,放进了粥里头。
粥已经开始滚烫了,鸡蛋就煮小半刻就能熟。
她洗了洗装水的竹筒,回堂屋将桌上用碗扣着的凉水倒进了竹筒里,然后又回了厨房。
谢烬视线跟随着她忙进忙出,看着她操心着他的事。
鸡蛋煮好,放到凉水里泡了一会才捞起,她拿着竹筒和两个鸡蛋递给他:“你进山小心点,遇见野兽可别硬刚。”
谢烬接过她递来的东西,应:“嗯。”
出门时,有人帮忙收拾,有人叮嘱,这也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
谢烬拿上装蛇用的竹篓,弓箭,柴刀。
背上有伤,就不带背篓了。
谢烬出门时,天色才擦亮,但已然有很多人开始去地里收粮食了。
他避开村民,往偏僻的方向走。
谢烬出门不久,三小只就回来了。
林淼折了三根柳枝分给她们,让她们自己盥洗。
姊妹三人盥洗后,也没有进屋,一直到吃过朝食也不知道她们阿爹出去了。
大妞和二妞洗碗时,说:“阿娘,阿爷让我们与你和阿爹说,今天会先把咱们家的粮食收了。”
林淼点了头,应了声知道了。
她细想了想,古代粮食产量低,一亩地能产三百斤左右的谷子。
一亩地得缴十五斤粮。
而谢五郎赌输的几亩地,是种下禾苗之后的,登记在册还是五亩地,而且买的人家也补了差价,所以他们一下子得缴七十五斤粮。
只余两百多斤的谷子,还要减去谷壳的重量,剩下的估计都不到两百斤了。
一家五口,顶多只能吃三个月。
一年两季水稻,便是两季,也还有三个月要买粮吃。
有别的进项,买粮吃也不成问题,就种一亩地,其实也够了。
地一多,人都得给累坏。
吃过朝食,大妞提了桶,和林淼报备:“阿娘,我去河边提点水回来。”
是了,水缸没水了。
林淼道:“不用你,我叫人帮忙挑。”
她这人小小的,费劲儿地一趟下来,只能提一丁点水,洗个菜都没了。
而且,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去河边打水,也是很危险的。
大妞没去挑水,就去收拾灶房,看到锅里还留了一份粥,她愣了愣。
出来时,小声问:“阿娘,阿爹不吃朝食吗?”
林淼:“你阿爹出去了,一会回来再吃。”
大妞瞪大眼:“可阿爹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吗?阿奶说阿爹现在得在床上歇着,身边得有人伺候着。”
林淼叹气道:“你阿爹躺不住,而且谁的话都不听,阿娘也劝过了,他不听,阿娘也没办法。”
她垂头叹气,说得很无奈。
大妞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她连话都不敢和阿爹说一句,更不敢劝了。
林淼交代她:“你别和你爷奶说,他们不会说你阿爹,但会说阿娘。”
阿娘说的,大妞是知道的,所以忙不迭地点头:“我不说。”
然后看向摸着小兔子的两个妹妹:“我也不让二妞说。”
林淼满意地点了点头。
希望谢烬能快点回来,不然她瞅着王氏和谢老汉晌午吃过中食后,还会过来一趟。
人要是还没回来,她肯定得被他们说一顿。
她理亏,再加上林三娘原本的性子,压根就不能驳回去。
好在,谢烬出去两个时辰后,在晌午前回来了。
腰上还绑了两只兔子,一个还在蹬腿的兔子,一个死透了。
手里也提了一只野鸡。
林淼上前接过,让他赶紧洗把脸,去喝粥。
谢烬把竹篓解下,提醒:“竹篓有蛇,别动。”
岭南山多,蛇也多。
谢烬回回进山,都能看到蛇的踪迹。
下回得多带两个竹篓,才能多装两条。
林淼正要去接的手顿时缩回去,声音颤了一下:“你把这竹篓放好,将盖子也给压实,别让它跑出来了。”
谢烬点头。
他放好了竹篓,问:“那几个小的呢?”
林淼应道:“大妞和二妞去地里,说是要帮忙。”
“小的那个好像有点不舒服,在屋子里睡。”
早上三妞蔫了吧唧的,没什么精神,就是小半碗粥都没喝完,那会儿她就察觉不对劲了。
一摸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晚上她就不过去了,陪着我睡。”说到这,她小声问他:“你回来的时候,没人看到你吧?”
谢烬:“戴着草帽,避着人走的。”
林淼这才松了一口气,继而问:“这些怎么处理?”
谢烬:“都宰了,我杀好送去给陈树,皮毛留着,攒到冬日拼起来御寒。”
林淼点头。
确实,这没有棉花,冬日可不好过,是得攒点皮毛。
说到皮毛,她可惜道:“你不是说五头狼吗,那两头的皮子可惜了。”
谢烬:“下回再猎。”
林淼忙不迭摇头:“别别别,下回遇狼你可得绕道走。”
“那蛇呢?”
谢烬:“等我多抓几条,顺道掏几个兔子窝,再送去镇上卖。”
林淼想起欠的三贯钱,她声更低:“你与我说实话,你借钱的时候,用什么做抵押了?不然赌场不可能平白给你借钱的。”
而且谢烬不是谢五郎,是绝对不可能用她和孩子做抵押的。
谢烬一默。
林淼看着他,试探:“用地来做抵押了?”
谢烬视线移开,“嗯”了一声。
林淼闻言,没好气道:“田契都没拿去,人家能给你借钱?你这不是明显诓我的。”
谢烬目光转回看她,眉梢一挑:“你套我话?”
林淼“嗯”了声:“这没什么好瞒,你便向我说实话吧,让我心里有底。”
谢烬静默两息,才说:“我。”
“你?”她疑惑了一瞬后,蓦然瞪大了眼:“你用你自己做抵押了?!”
谢烬点头。
“十日为限,今日才第二日,时间充足。”
林淼:“这还叫充裕?!”
“三贯钱,还有利息,这一天得掏多少个兔子洞,抓多少条蛇才能行呀!?”
谢烬却是不骄不躁:“我上回去打猎,看见林中有鹿,我打算歇两日,顺道把弓的拉力增强,便去打鹿。”
“有钱人好鹿肉,鹿血,鹿鞭,这些都能卖得上好价钱。两头便够还债了。”
林淼:……
可能是道德感太强了,听到打野鹿这种在现代的保护动物,她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两分罪恶感。
但也仅此而已。
这年代可没有保护法,而且比起可怜它们,还是先把他们的温饱解决了为重。
“也行,这没有太大的危险。”
总比他去猎猛兽要好多了。
简单说了说后边计划后,林淼和他说:“你赶紧喝粥吧,是冷的。”
谢烬“嗯”了声,继而交代:“我一会出来给兔子剥皮,你也不用动。”
林淼心说,她倒是会剥皮才能动呀。
但就是会剥皮,她一时半会都不敢做这么血腥的活。
不会,还是要学,要接受。
以后谢烬少不得常打野兔,总不能回回等他剥好皮,杀好。
一会她看着谢烬剥,她先适应适应。
谢烬喝粥时,林淼端了半碗热水进屋,摸了摸三妞的额头。
有点烫,是低烧。
估计是前两日受了惊吓,然后夜里觉得热不盖被子,所以才在大夏天发烧了。
这么小的孩子,体质也不好,且是低烧,就不用吃药了。先多喝热水,多擦擦,看能不能把体温降下来。
林淼把三妞抱到怀里,温声道:“三妞,喝点水再继续睡。”
因为发烧,小姑娘呼吸也有些急促,听见阿娘的声音,她才微微睁开眼,自己端着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了一半,她抬眼看向阿娘。
林淼猜测:“是要去上茅房?”
她点了点头。
林淼便抱着她出去。
谢烬坐在堂屋喝粥,看着林淼操心孩子,微微蹙眉。
她不仅操心他,还操心了这几个孩子。
林淼抱着三妞上了厕所后,又抱了回来。
谢烬问:“要是严重,就去镇上看看。”
村民有点小病小痛,都是找九叔公开两包草药。
虽然他觉得镇上的大夫也算不上靠谱,但总比村里的九叔公要靠谱,小病都被诊出个大病来。
林淼摇了摇头:“就是有点低烧。”
似乎想到了什么,进了屋后,她让三妞张开嘴巴。
原来是长牙了,难怪会发烧了。
一般两岁左右会长大牙,但这不是营养不良,迟点长也是正常的。
知道发烧的原因,林淼也放心多了。
等孩子睡着后,她就出来了,和谢烬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是长牙了。”
谢烬不解:“长牙和发烧有什么关系?”
林淼给他解释:“孩子长牙的时候抵抗力低,三妞本来就身子骨弱,所以才容易发烧。”
“我给她多擦擦就行。”
谢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从未养过这么小的孩子,也没有接触过,所以压根不知道怎么照顾,怎么相处。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如何和这几个孩子相处。
在他看来,保证她们吃穿不愁便可。
林淼操心完小的,又操心大的,她说:“我看看你后背的伤口,这么热的天得多透透气,省得化脓。”
谢烬不说二话,她要看,他上手就解开衣服,把衣服脱下,光着上半身站在她的面前,定定地盯着她看。
天光白亮,比夜里看得更加清晰。
林淼仔细看向他胸膛、腰腹、手臂上的抓伤。
才两天,就已经结痂了,恢复得很不错。
她走到他后背,那几道口子的边缘已经慢慢结痂了,虽然看着肉还是红的,但起码没有化脓的迹象。
“你在屋里,就别穿衣裳了,可以凉快点。”
谢烬侧头,余光看向她:“你不介意?”
林淼:“没什么好介意的。”
就第一次瞧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而已。
“舞蹈系的男生,有时候为了展示阳刚美,会不穿上衣跳舞,我看得也不少。”
谢烬闻言,微微抿了抿唇。
“好看吗?”他低声问。
林淼认真想了想:“还行,跳得不错。”
谢烬一默。
他问的可不是跳舞好看吗。
而是阳刚美,好看吗。
他没再问。
“一会你剥了兔子,擦擦身子,我再给你再抹点药吧。”
他出了不少汗,身上麦色的肌肤都有点汗,油亮。
看着有点矫健的野性美。
他身上的肌理好似比记忆中谢五郎要明显了一些。
谢烬把衣服套上,简单地扣了两个系扣,然后出院子杀鸡杀兔。
林淼忙去烧水。
灶眼里添了柴后,就跑出来蹲在一旁。
谢烬拿着刀,拿着兔,却不动,抬眼看着她。
林淼说:“你杀,我学学。”
谢烬眉峰微蹙,说:“血腥,脏,你别看,回屋去。”
林淼摇头:“没关系,我得习惯。”
“再说了,总不能一直依赖着你做这些。”
听到“依赖”二字,谢烬眸色暗暗。
“可以的。”
林淼眼神多了疑惑,似乎不知道他说什么可以。
谢烬便解释:“可以一直依赖。”
林淼对视着他的黑眸,心跳乱了一拍。
或许,他只是基于强者对弱者的同情,没别的意思。
她想明白,连连道:“不行不行,哪能一直依赖呀。”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扒拉着你,阻挡你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没注意到谢烬的嘴角拉平了,继而压低声道:“我说万一,万一你在这个时代有喜欢的姑娘,咱们肯定得和离,然后我就得靠我自己了。”
谢烬的嘴角紧抿,眼神也沉沉的。
“你在这个时代,会喜欢上别的男人吗?”
林淼对上他不大好看的表情,愣了愣。
“啊”了声,才回神应道:“大概率不会。”
“第一,三观不一样,或有一时浓情蜜意,但久而久之必然会有观念的冲突,迟早要掰。”
“第二古人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现在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第三,有钱有势又专一黄金单身汉,还能爱上离异带三娃的村妇?压根不可能。”
谢烬听了她的话,面上似乎无甚表情,他定定地道:“第一条同理,我也不会。”
“我们都不会再找这个时代的伴侣,那便暂时继续搭伙过日子,等过不下去了,再说。”
林淼眨了眨眼。
这好像和他们一开始摊牌时,心照不宣日后分道扬镳的想法有些不一样呀。
要是日后相处融洽,那岂不是一直过下去?
可这样和真夫妻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你想有个期限,然后我们分道扬镳?”他的声压忽然低了下来。
林淼立马摇头。
有大佬罩着的平坦道路,谁愿意走布满荆棘的路?
谢烬点头:“好,那先这么过着。”
林淼心想,这不就已经在过着了?和他说的也没差呀。
虽然是这么想,但也没说出来。
谢烬下巴朝着旁努了努。
瞧着她写满疑惑的眼神,他明说:“那便不用适应,这活我来,你负责烧饭。”
林淼:“好、好吧。”
她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进厨房。
进厨房看了眼火,又扒拉在门口往外看谢烬给野兔剥皮。
他动作非常利落,干净,三两下就给一只兔子剥了皮。
就是看着有点血腥。
他给兔子剥皮的动作很熟练,好似做过不少这样的活,而且脸色也很平静,没有任何的不耐。
谢烬把兔子都剥了皮,然后把两张兔皮放进盆里,倒了草木灰进去搅拌,浸泡。
他把野兔一分为四,留了一份自家的,剩下的三份下午让孩子送过去。
王氏和谢老汉一份,另外两房各一份。
林淼舀了热水,让他进来端。
谢烬把热水端出来,林淼跟着出来,她看了眼另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兔,“咦——”了声:“这么样子送去,会不会吓到陈树家的孩子?”
谢烬抬头看她一眼,说:“这时代的农村孩子比你想的要大胆。”
也比夜里不敢单独上茅房的她要大胆。
林淼笑了:“确实,毕竟初生牛犊不畏虎。”
“那一会我让大妞送过去。”
谢烬摇头:“你让孩子过去喊人过来,我还有点事让陈树帮忙。”
林淼点头:“行,我让把老宅的送过去了,顺道去一趟陈树家里传个话。”
谢烬把鸡也杀了,顺道褪毛,说道:“野鸡蛋没找着。”
林淼:“想也知道,这么热的天,没等孵化就先成了坏蛋。”
“等陈树过来了,你问问他们家有没有鸡蛋,我们买一点。”
谢烬点头。
林淼也上手和他一块拔毛,她说:“好像苦日子也没过几天,咱们就天天吃上肉了。”
谢烬看了眼她的脸,说:“得补身体。”
林淼笑道:“这样下去,不用一个月,我们五个人都能长好几斤肉了。”
“我刚抱三妞的时候,好像比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沉了些,她长肉比我们快。”
几个孩子原本凹陷的脸颊都丰盈了一些,脸色也没有那么黄了,多了些许红润。
“你呢?”他问。
林淼仔细想了想现在的腰身,点头:“好像也长了一点,不过不明显。”
“那还是得多吃。”
林淼:“我也没少吃,”
拔好了鸡毛,谢烬把肉都剁好后才去擦身,回屋等林淼忙完回来上药。
回了屋,暼了眼似小动物一样蜷缩在床上睡觉的孩子。
这样的睡姿,分明是没有安全感。
他收回视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
孩子回来后,林淼把肉装篮子,然后交代大妞:“和阿奶说借十斤米,等我们的粮晒好后就还回去。”
“还有,回来的时候去一趟陈树叔家,和陈树叔说你爹找他来拿兔子。”
大妞点了点头,挽着篮子飞快地跑出去了。
大妞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脸色黑沉沉的王氏。
王氏拿着米袋往桌子上一摔,横眉看着小儿媳:“五郎是不是上山了?!”
这都有兔肉了,也是瞒不住的。
林淼也是能伸能缩,立马缩着脖子,装出孬样:“五郎向来有他自己的主意,我劝不住。他说陷阱兴许有货,说什么都要去瞧瞧。”
王氏念她:“真不知要你这个媳妇有啥用,儿子生不出,男人也管不住。”
林淼小声嘀咕:“儿子生不出,也不能怪我,约莫是五郎没使全力。”
王氏被噎了一下,瞪她:“真不知怎么说你,窝窝囊囊的,说出的话却是丁点都不害臊!”
林淼垂着眉,小声道:“都老夫老妻了,怎会还害臊。”
王氏:……
“说你一句,你顶一句,以前好欺负都是装的?”
林淼:“媳妇不敢顶撞婆母,只是实话实说。”
王氏心里堵了。
“得,和你说话得被气死。”
她转身就进了屋子找儿子。
一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的儿子,她就念:“这才养两日就跑进山,嫌命长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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