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就是清明,一大早就去山里祭拜祖宗。
祭拜祖宗还得锄草,这时间就得很久了,谢烬和谢大郎说了一声,说是要去挖陷阱,便离开了。
谢家俩兄弟也没啥意见,就随着谢老汉一块给坟头锄草。
谢烬设了一个陷阱,遮掩好痕迹,转身再去寻他处时,倏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明显被踩踏过的草丛,退后两步,蹲下来摸了摸被踩踏过的枯草。
虽然不排除是祭祖上山的人。
但这草已经枯黄,明显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了。而且瞧着也不像是一个人踩过,不是多次反复踩踏,就是多人踩踏。
谢烬循着被踩踏过的方向走去,其间看到有被劈开的荆棘,检查过切口不是这两日的,便继续往前。
走了一段距离后,就看了地上的鸡毛。
不是野鸡的羽毛,而是家鸡的羽毛。
他顿时就想到了看到地上的土似乎有被晒过的痕迹,便用铲子翻了翻土。
翻了浅浅一层土就看到了被烧过的木炭,还有鸡骨头。
雁过留痕,人停有迹。
这里大概有多少个人休整,谢烬左右环顾了一圈,心下也约莫有了数。
谢烬无比庆幸没让林淼和孩子跟着回来。
他沉思半晌,也没有再去设陷阱,而是原路返回。
谢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谢家人草都还没锄好。
谢大郎见他回来,讶异:“这么快就把陷阱设好了?”
谢烬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谢大郎见此,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鲜少这么凝重,发生啥事了?”
谢烬:“回去说,一会儿把谢泉和陈树,进山打过猎的都喊过来。”
听到他这么说,谢大郎也意识到问题大了,面色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他信服现在的老五,所以也没多问,应道:“成,一会儿下山后,我就立刻去喊人。”
“别声张,就说我回来了,来我这喝口茶,唠唠。”
谢大郎点头。
王氏喊道:“你们兄弟俩嘀咕啥呢,还不快点锄草,拜完了,还要去另一处呢。”
谢烬也没多言,拿起绑着竹棍的菜刀砍荆棘,他干活利落,下刀着力点也快狠准,别人要砍好几下,他只一下就把荆棘砍断。
祭拜到了晌午,才把祖上五代的祖宗拜完。
在老宅用过饭,谢烬就先回去了。
先来找谢烬的,依旧是陈树。
陈树人还没进院子,就大声喊:“五哥五哥!”
谢烬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给他扔了几个野果。
陈树接了过来,惊诧道:“我都没找着野果子,五哥你咋找的?”
谢烬:“运气比你好。”
陈树暼了暼嘴,舍不得吃放进兜里,念叨:“带回去给我儿子姑娘也尝尝。”
谢烬又给他多拿了几个:“你来得早,就给了你。”
陈树闻言,顿感受重视,眼睛都笑眯成了线:“明白明白,我铁定不会向别人炫耀。”
谢烬一默,想不明白几个野果有什么好炫耀的。
“对了,五哥你找我们做什么,瞧着刚才你大哥那凝重的表情,瞧得我都心慌慌的,问他是什么事,他也没说,只让我来你这。”
谢烬:“人齐了再说。”
等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小院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大家伙都是受过谢五郎训练的,依旧还记得当初他的严苛,所以再次齐聚在他面前,多多少少都有些拘谨。
毕竟谢五郎是有真本事在的,拘谨中也带着信服、佩服。
谢泉问:“五郎,到底啥事让大家伙都过来了。”
谢烬看向他们,问:“陈树家里的鸡被偷的同一日,村子里还有多少户人家被偷了?”
一提起这个,陈树立马捂住了胸口。
他的鸡。
整整七只鸡呀。
谢泉他爹是里正,所以村子里的情况他是最清楚的,他应:“陈树和两户人家的鸡全被偷了,加起来有十八只鸡,还有两户被偷了二百来斤粮。”
“一点都没察觉?”
陈树道:“说来也奇怪,这么多鸡,肯定会叫,听到声音我们也会起来,但我们一家子人愣是没一个听到鸡叫,还一觉睡到了天亮。”
有人应道:“我们家也是一觉睡到了天亮,一点声都没听见,甚至都起晚了。”
“我们倒是听见狗叫了,起夜看了眼,好像看到鬼影了,吓得我们赶紧回了屋,现在想想,哪里是鬼影,分明就是小偷。”
谢烬听了他们的话,沉思半晌。
“你们不觉得奇怪?”
谢三郎应道:“当然奇怪了,这么多鸡,肯定不是本村人偷的,而且也不是一两个人,有可能是五六个人同伙。”
谢烬:“不止。”
“一家睡得沉就算了,为什么几家都睡得沉?”
大家伙都是乡下人,也没看过什么话本,所以思维还是不够扩散,陈树问:“为啥?”
谢烬道:“或许有人往你们的水缸里放了什么不干净的药,也是说不定的。”
“而且三哥说的人数,可能还是保守了。”
听到被下药,大家伙的脸色都变了,开始讨论了起来。
陈树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那天的饭和喝的水,确实和平日的有些区别,有一点点怪味,但我也就没多想。”
另一户人也应:“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大家的脸色白了又白,都露出了恐慌之色。
谢烬道:“估计下的是些迷药,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早就排出体外了,没事就是没事了,也不用怕。”
听了他的话,大家的脸色才稍霁。
谢泉问谢烬:“你说的人数保守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今日上山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大家伙听到这些话,都齐齐安静了下来,看向了谢烬。
谢烬点头。
“我今日在山上,在一处相对隐蔽之地看到了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一堆鸡毛和鸡骨头,虽然特意遮住了脚印,但不难看出有过很多人聚在一起。”
陈树咽了咽口水:“很多人,到底是多少人?”
谢烬:“不少于二十人。”
“他们砍过的荆棘和树木,切口齐整,像是用利器一下就切开的。”
“虽然你们损失了些粮和牲畜,但该庆幸的是他们只是下药,而不是直接杀人夺财。”
一时间,院子静得可怕。
之前围猎野猪的时候,谢五郎说哪有野猪就真的有野猪,就连有多少头野猪,也能说得出个大概,所以没人怀疑谢烬话里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
“你们还记得去年是怎么围猎野猪的?”
大家看向谢烬。
谢烬道:“若是不想成为刀下魂,就要先下手。”
大家都是乡下人,杀头猪杀了也就是杀了,但没有胆大到杀人。
陈树颤颤巍巍道:“五哥,那可是人,不是野猪。”
谢烬:……
忘了,大家都是本分老实人,还真不是他带出来的佣兵。
他叹了一声:“我先进山打探他们藏身处,再去城里报官。”
“你们夜里增添人手巡逻,切记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不要觉得是大惊小怪,一定要谨慎。”
他看向谢泉:“还有用水这边也要谨慎,提醒一下村里的人,要是感觉水里有东西,就不要再用。”
谢泉点头。
陈树问:“五哥,你说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说从哪迁徙来的山贼?”
谢烬环顾了一圈:“虽然不想吓唬你们,但还是得给你们预防一下。”
“有可能不是山贼。”
大家面色随着他的停顿而凝重。
“正逢南诏内乱结束,败寇逃出边境,岭南与南诏毗邻,逃出边境就直接进入岭南了。”
“败寇被逼急了,杀人放火抢掠,没有什么做不出来。”
“现在且还算太平,可等他们的粮吃完了,或者在山里头耐不住寂寞,想女人了,就是寻常百姓遭殃的时候。”
谢烬把最坏的结果说了出来。
*
清明过后的第二日,林淼铺子的生意忽然好起来了。
不是说平时不好,但客人没有现在这么多,大多是年轻的姑娘,买的都是精巧漂亮的编绳。
年轻姑娘在柜台前挑选着托盘里的绳饰,与掌柜娘子说:“昨日我见我堂妹佩戴的手绳特别好看,我就问了一嘴,才知道城里开了这么一间铺子。”
林淼笑吟吟道:“既是熟客介绍来的,那今日两位姑娘买的饰品,我算优惠些。”
那边挑选的姑娘转过头来,说:“掌柜娘子可不能只给她们优惠,我们也是熟客介绍来的。”
林淼和和气气应:“行呀,只要几位往后能常来光顾,帮忙介绍客人,我都算优惠些。”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
虽然都不似前两日那大单,但还是让林淼稳赚。
忙碌了一日,等到下午,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林淼和大妞便先行关门。
铺子关了,二妞和三妞也从屋子出来帮忙收拾。
二妞问:“阿娘,今日这么多客人,是不是阿爹回去拜祖宗保佑阿娘挣大钱了?”
她们跟着阿娘到铺子里,已经三日了,前两日也没见着有这么多人。
林淼闻言,蓦地笑出了声。
“那可和他,和你们的祖宗没关系。”
谢烬且不说会不会求神拜佛了,但肯定不会求谢家祖宗的保佑。
毕竟是人家的祖宗保佑,求保佑无疑就是让人家祖宗记恨,说不准还半夜托噩梦呢。
大妞算是她阿娘的应声虫:“就是。”
“明明是阿娘做的饰品出挑才生意好的,是阿娘辛辛苦苦经营的功劳,怎么能算到什么祖宗的头上去呢。”
林淼揉了揉她们姊妹的脑袋:“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谢烬不在,也就是最大胃口的不在,少了他一个人,她都不想做饭了。
真是懒惰了懒惰了。
不过就懒惰几天,没关系。
二妞一听好吃的,双眸立马亮了起来:“阿娘,我想吃面。”
林淼点头:“成。”
她看向另外两个孩子,问:“你们呢,想吃什么?”
大妞:“阿娘,我也吃面。”
如今四岁多的三妞,依旧高冷话少:“吃面。”
“行,咱们今晚就吃面,再奢侈一把,多点一个卤菜。”
二妞兴奋地喊:“好耶!”
关了铺门,就去了附近的面馆吃面。
有两个年纪小的,点三份分着吃也够了。
林淼给她们分好了面才开始动筷。
二妞满足地吃了几筷子面,说:“阿娘,等阿爹回来,我们再来吃一次好不好?”
林淼看向她,不解地问:“为什么?”
二妞筷子顿了顿,看着碗里的面,搅了几下:“阿爹没尝过呢。”
林淼心说之前在外边吃的时候,谢烬早就来这面馆吃过了,但孩子记挂着他,也是好事。
她点头:“行,等你们阿爹回来了,我们再下一回馆子。”
林淼吃着面,环视了一圈三个孩子,忽然问道:“你们会不会觉得你们阿爹这个人太冷了,好像都不大关心我们?”
三个孩子的动作出奇一致地停下筷子,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她们的阿娘。
林淼:……
“怎、怎么了?”
二妞不可置信道:“阿娘,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三妞也好奇地点了点头。
大妞比较内敛,倒没有二妞那么直接,只问:“阿娘问的我们,是包括阿娘吗?”
林淼违心地点了点头。
二妞瞪大了眼:“阿娘,要不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阿爹对阿娘一点都不冷,而且还非常非常关心阿娘呢。”
二妞那眼神,简直就好像在瞧一个负心汉的眼神。
林淼:“……”
“好……,我说错了,是你们,是你们,不包括我。”
大妞摇头:“我们感觉得出来,阿爹只是严厉,不是冷,他还是很关心我们的。”
二妞跟着附和点头:“要是阿爹不关心我们,怎么会让我们锻炼呢,而且阿爹在家,都很少让我们干活呢。”
大妞也点头:“阿爹在家,我最多就是烧烧火,洗洗三妞的衣服,别的活都不用我干,同村的桃姐和我一样大的年纪,还要洗家里人的衣服,还得喂鸡喂,做一堆累活重活,我们不仅不用干活,而且也不凶我们。”
二妞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们阿爹可好了,还打猎给我们吃肉呢。”
至今,二妞印象最深刻的,是吃的第一口蛇肉,是阿爹杀的,阿爹煮的。
林淼稍稍欣慰,好在她们也把谢烬的好记挂在心里了,不至于没念着他的好。
她看向三妞,问:“三妞呢?”
三妞点头:“阿金的阿爹很好很好很好。”
她用了三个很好,那在小姑娘的心底,就是真的很好了。
林淼心里又暖又雀跃。
她喜欢,她爱谢烬,所以心疼他的成长历程,所以免不了俗,也喜欢有更多的人喜欢他。
说起了阿爹,二妞问:“阿娘,阿爹最迟是不是明天就回来了?”
林淼:“不出意外的话,是明天回来。”
回去三四天,明天就是第四天。
第102章 三更
林淼没等到谢烬回来,倒是在他回去后的第五日等来了他的信。
谢烬的信和他人一样,内容简短,寥寥两行字。
——家中有事,需得迟归,归期不定,不要担心,我能解决。
还真是简洁,一目了然。
林淼皱眉放下信。
大妞帮忙招呼客人,看到阿娘看了信之后,就愁眉不展,她跑过来小声问:“阿娘,是不是阿爹寄过来的信?”
林淼拉开抽屉,把信放了进去,点了点头。
“你们阿爹有点事,没那么快回来。”
“铺子里不用你忙了,你拿钱去带两个妹妹买些零嘴吃。”
说着话,林淼从抽屉里拿了十文钱给大妞。
大妞拿了钱去找两个妹妹,在进隔间前,还担心地转头看了一眼阿娘。
林淼支走了大妞,心思沉沉。
谢烬口中说的家中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如果不是事关安全,他最后也不会用‘不要担心,我能解决’这八个字了。
林淼心下担忧,可好似除了担忧,她似乎也帮不了他。
她想得失神,客人看好了饰品,喊了她三声才回神。
“掌柜,结算了。”
林淼回过神,连忙道歉:“对不起,刚刚走神了。”
她利落地给人把饰品包起来,结账。
客人走了之后,林淼又拉开抽屉,再次看了一眼信。
知晓谢烬有本事是一回事,可身为他的另一半,担惊受怕也是另一回事了。
林淼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想人生再有太多的波澜壮阔,她只想日子平平安安地过。
一晃又过去了几日,谢烬那边也没有消息再传来。
晌午关铺子去吃中食。
林淼用自带的竹筒热水洗了筷子,再逐个分给几个孩子。
一个大人和三个孩子,林淼都是叫两大碗米饭,再要一荤一素。
一顿饭三十文钱。
平时晌午就点上三碗面,暮食回家做,一天花销三十文左右。
偶尔也会像这一顿,花销大些,但少。
林淼来食肆吃饭,就是想听听岭南最近都发生什么事了。
议论时事最多的地方,无外乎饭馆茶馆酒楼。
林淼给孩子夹了肉,就真听见隔壁桌在谈论近来岭南发生的事。
“听说岭南的山贼越发猖狂了,都开始抢杀□□过路人了。”
“哪里是山贼,我听说是外族人干的。”
“外族人胆子再大,可不也是咱们平头老百姓么,平头老百姓能有这么大能耐又是拦路,又是强杀□□?”
“怎么可能是平头老百姓,我瞧就是逃过来的叛军,作恶多了,杀人也杀多了,自然就没什么怜悯心了,可不就是见人就杀。”
“说不定还能拉一拉仇恨,让咱们上边误以为是南诏那边挑衅,最好是出兵踏平南诏才能解他们心头恨。”
林淼吃饭顿住了。
不是惊讶于古人的脑子,而是因为叛军逃到岭南这一消息。
谢烬最后那八个字,分明就是遇上麻烦了。
甚至都不算是他自己的麻烦。
他自己的麻烦,大概也有个归期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个归期都没有。
且说有叛军流窜到岭南,肯定也担心岭南的府衙郡府出兵剿杀他们,所以肯定是不敢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么无非就是躲藏起来,可要是人数众多,城里进不去,那么山中就是最好的藏身处。
四月清明肯定都要上山祭祖的,所以人命频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说不准谢烬就是在山上发现了叛军的踪迹。
如果是这样,也完全说得通。
若真的是叛军,好在谢烬有一身本事,加之先前也有一批人跟着他学了些格斗术和箭术,要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拼一拼。
林淼心里担忧,吃得并不多。
几个孩子也瞧出了阿娘不对劲,三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话多的二妞先开口问:“阿娘,你怎么了?”
林淼摇头:“没事,大概是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吃完后,大妞帮忙看一下铺子,我到隔间躺一会儿。”
*
“这群龟孙子!畜生!”隔壁村子的里正来了武安村,寻了武安村的里正,满脸愤怒骂着。
谢里正拍了拍他的肩头,转头和谢泉说:“你去把五郎喊过来。”
隔壁村子的里正问:“五郎,可是那个打了狼,还组织了青年进山围猎野猪的谢川?”
谢里正点头:“是他。”
“要不是他在郡城讨生活,我都想让他做这个里正,村子里的人都对他心服口服。”
“村民信服他,不把你这个里正放眼里,你还想让他做里正?!”
谢里正“呵呵”笑了两声:“能者居之,你也别在这挑拨离间了,再说下去,你就回去,我也不管了。”
“成成成,不说就不说。”
谁让他们武安村能人多,先前为了争水源,也是撕破脸了,而且人多也没打过人家,没半刻就被碾压了。
要不是发生了命案,频频被偷,他也不会来求助。
谢烬正在训练村民保命的招式,谢泉就过来了。
谢泉瞧了眼正在练着棍子的男女老少,走到谢烬身边,说:“贼人大概晓得咱们村不好惹,所以把矛头对向了邻村。”
“邻村里正过来了,我爹喊你过去。”
谢烬点了点头,让陈树帮忙看着,然后转身跟谢泉离开。
谢泉:“听隔壁村的里正说前天夜里,有人被偷了鸡鸭粮,有一户人家的所有妇人也被糟蹋,所有人都没了。”
谢泉说到这,脸色沉了下去。
哪怕不是同村的,可也是又悲又恨。
谢烬一踏进堂屋,那里正红着眼看向他:“谢家五郎你可算来了。”
谢烬朝他点了点头,说:“刚谢泉和我说了大概,报官了?”
里正点头:“报了,可听说好些村子都出事了,县里公署的人忙不过来,就昨天来了两个人检验一番,也没说要搜山。”
公署的公差太平闲散惯了,也怕死,自然不敢随意进山。
谢烬:“让你们村的壮年磨利些柴刀,捆上棍子,若是夜里再来人,直接奔着人的命门挥去。”
里正脸色不好:“听唯一生还得人说,那些人心肠狠辣,且杀人如麻,我们乡下人哪里是对手,硬碰硬岂不是找死?”
“不硬碰硬就不会死了?”
里正沉默了。
谢烬看向自家村子的谢家里正:“一会儿我和谢泉去几个邻村,问问他们村子的情况。”
“若是伤亡损失严重,便一同去公署要个说法。”
隔壁村子的里正不解:“什么说法?”
谢烬淡淡道:“杀了这些恶人,算不算触犯律法。”
人肯定要杀的,但人命官司最好是不要惹上。
*
公署上下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公署知县更是直接写了折子去府衙,快马不过是几个时辰来回,却是隔了三日才有信回。
折子上歇着——清明上坟,山中死亡失踪人数众多,流寇也是四下犯案,府衙人手不足,尔且先稳民心,一处一处解决。
知县愁得头发都白了,公署不过百八十人的衙役,要是,便是有千户,那也是一群吃空饷的酒囊饭袋,遇事跑得比谁都快。
正忙得焦头烂额,那边有人通传说好四个村子的里正都来了公署说要报案。
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了,知县也不想应付,便让主簿去记录。
主簿去了一刻,便匆匆赶回来了。
“大人,外头问,若是自行解决了贼人,可算是触犯律法?”
知县冷嗤道:“要是那么容易就解决了,哪至于让我头疼。”
“他们要真有这本事,不止算他们无罪,还给他们论功行赏。”
主簿便去传话,没一会儿,他返回。
“大人,他们说想要给凭证。”
百姓自行处理,甭管成不成,那都是件好事。
知县想了想,说:“拿笔墨来,我写个征募告示。”
靠郡府派兵过来,都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等人死多了,引起民愤,遭殃的还是他这个知县。
谢烬和一众里正等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公署的人拿了告示张贴。
瞧了告示内容后,谢烬道:“先回去。”
告示上说流寇猖狂,四下犯案,公署人手不足,因此征募有志之士围剿流寇,事成论功行赏,伤亡也有抚恤。
回了村子后,几个里正都唉声叹气。
“这公署话里话外就是让我们自己解决,这让我们自己去找死有什么区别?!”
谢里正说:“那能怎么办?”
“等着公家救咱们,坟头草都三寸高了,还不如自救来得快。”
有人进村的时候,就看到武安村男女老少拿着棍棒在练习。
便道:“你们以为学点三脚猫拳脚,就能反杀了那些杀人如麻的恶魔?这不可笑么。”
谢烬忽然喊了声“谢泉。”
谢泉不解,一抬头,一个拳头袭来,惊得他抬头去挡,手臂震痛,但也瞬间明白谢烬的意思,便使出了所有劲,用谢烬教的十来招对手。
谢烬收着力,并没有几招就把谢泉制伏。
十招过后,就停了,转头一看,几个中老年人和他们带来的年轻人,皆是目瞪口呆。
一些格斗术,看着也特别能唬人。
可若是不增长这些人的士气,不去反抗,只一味的等人去救,那就真是一捧黄土了。
谢烬继续道:“我上山勘查过,徘徊在我们村子山头的流寇,不会多于五十人。”
“他们一路逃亡,且风餐露宿,身体还处于疲惫状态,可要等他们彻底休整好,再和其他流寇会合,在山里扎根,强大起来了,那就是危祸一方的山贼悍匪,别说我们,就是公家都拿他们没办法了。”
“你们自己想,要么一同对抗流寇,不然我们只会管我们自己村子。”
说着,他看向谢里正:“我就先回去了。”
谢里正点了点头。
谢泉也跟着一同出门。
实在是太疼了,出门缓会。
他跟着出了门,埋怨道:“你出手也不知轻点,我手臂都差点废了。”
谢烬斜睨了他一眼:“我只用了几成力,你手臂就要废,这样不行,得加把劲再多练练。”
“毕竟和那些人交手,稍有差池就会毙命。”
谢泉低声问:“你勘察到他们藏匿的地方了?”
谢烬点了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难不成真要等其他村子一并,拖得越久,岂不是越容易打草惊蛇?”
谢烬挑眉:“你竟会用成语?”
谢泉:……
“我上过几年学堂!”
谢烬勾了勾唇,打趣了两句,又回到正题上:“我们人少,而且为了避免被报复,也为了做到没有伤亡,只能是伏击,且一击即中。而且现在公署张贴了告示,到时其他流寇报复也不会只盯着武安村。”
“另外,村子周边的沟挖得怎么样了?”
谢泉:“挖一半了,好在不是农忙,大家都有空闲。”
谢烬颔首:“夜里,把大家伙都叫过来商量,别点灯,摸黑过来。”
第103章 一更
谢烬让谢大郎和谢三郎帮忙传话,让大家入夜后到他家里来。
这依旧是陈树最为积极,第一个到的。
陈树也没喊,径直推门进院子,见堂屋还亮着,便进了屋中。
一进屋就看到谢烬捣石头,桌上还放了两盆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又是橙黄又是乌漆嘛黑的。
不过他好像闻到了硫磺的气味。
谢烬头抬眸看了他一眼:“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说着又低头几下忙碌。
陈树道:“这不是嫂子不在,我才没敲门,下次一定。”
“不过,五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烬也没再看他,淡淡道:“火药。”
普通人身死爆炸的火海中,再听到火药肯定是闻之色变。但谢烬显然不是普通人,现今不过是干回老本行。
陈树怔愣半晌,好像听懂了,却好像又没听懂,懵懵地“啊?”了一声。
“火药,是鞭炮和烟花用的哪个火药吗?”
谢烬捣好了硝石,用筛子过筛到海碗中,“嗯”了一声。
“五哥你还会做这个?!”
惊了一瞬,又连忙惊道:“做火药干啥?!”
谢烬动作细致地过筛,声音依旧平静:“杀人。”
平静得好在说杀鸡,而不是杀人。
陈树:“!”
惊恐的问:“杀谁?!”
谢烬听到他的疑惑,皱眉暼了眼他:“你是傻了?”
陈树顿时反应过来:“哦哦哦,忘了,忘了。”
谢烬问他:“怕不怕?”
陈树摸了摸后脑勺,应得没有半点压力:“怕。”
“虽然怕,可想到有五哥你在,好像也没那么怕。”
谢烬一哂:“就这么信我?”
陈树:“也不是说信,就是觉得五哥你有这样的能力。”
他五哥竟然连火药都会,他直觉就是对的
陈树来了没一会,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
等来了十五人,谢烬也没再等了。
谢烬没让他们进屋,而是在院子外等着。
他则从屋中拿了一竹筒二十根签子出来。
谢大郎问他:“这什么意思?”
谢烬:“挑出五六人跟我一块进山,做点隐蔽的任务。”
众人愣了。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有别的安排。”
众人抽了签,有五个人的签子上是有墨汁的,其中就有谢三郎和陈树。
“其他人明早过来。”谢烬道。
没抽中的人相继离开,谢泉和谢大郎也没走。
谢泉:“也算我一个。”
谢大郎:“我也去。”
谢烬默了默,说:“你们年纪大了点,不够灵活。”
被说年纪大的两个人,瞪了眼,谢泉道:“我年纪大,我就比你大三岁!你大哥还比你大七岁呢,他才叫年纪大。”
谢大郎:……
谢烬:“你瞧瞧我们几个,哪有到三十岁的?”
唯二过三十的两人沉默了,然后走了。
之前上山打猎的人,过了三十岁的人也就几个,抽签也成功的避开了他们。
避不开,谢烬也不打算让他们上山。
年岁越大,身体劳损就越严重,也没有年轻人那么灵活了。
等人都走了,谢烬关上院门后,才让他们进堂屋。
他们看到桌面上的东西,也是好奇是什么。
这一问了不得了,竟是在做火药。
众人震惊好半晌,有人问:“用这个偷袭?”
谢烬点头,环顾了一圈众人:“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活命,而不是拼命。”
“最好能保证没有任何人伤亡。”
陈树:“我们都明白,现在不趁着那些贼人还没养精蓄锐,弄了他们,以后他们就会弄我们,再想过安生日子就难了。”
大家伙都是和野猪拼搏过的,胆量也都练了起来,多少都比寻常人多些血性。
“是呀,有谢五哥你领着我们,我们心里踏实。”
虽太盲目的相信他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能在事前打击他们的信心。
谢烬道:“我会选出几个人,教怎么用火药。”
陈树问:“五哥,这火药的威力咋样?”
谢烬:“鞭炮的威力怎么样,知道吗?”
众人点了点头。
他们最多也就是见过鞭炮爆炸,鞭炮爆炸也能够将人炸伤了。
谢烬:“威力是鞭炮十倍左右,就算不能把人炸死,也能炸得半残。”
一是条件有限,二是威力太大的炸弹不稳定。不怕炸不死人,就怕死的人里也有自己人。
听到威力这么强,众人都呆滞了一瞬,再看向谢烬的眼神,有探究,但却也有佩服。
这一瞬间,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再追问为何会制造火药。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上天眷顾。
“还有,这炸药的事得烂在肚子里,不然就是……”谢烬做了抹脖子的动作:“私造炸药,是要掉脑袋的。”
有人不解:“可一旦用了,这爆炸声肯定会传到其他地方的,也藏不住呀。”
谢烬扬眉:“大家伙都不说,谁知道是我们用,还是敌人用的?”
“咬死,也是对方用的。”
“自己用……把自己炸死了,怎么就那么玄乎,别人能信么?”
谢烬:“就说我们放了火,烧了他们的放炸药的地方,会信的。”
就现在而言,败寇流窜到广川烧杀掳掠,迟迟未能有解决的办法,而是用征募告示来招人对付这些败寇,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广川知县也是个得过且过的官。
广川知县若不想被问责,只要功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
山林有探子奔跑,从荆棘之下爬过,再攀爬上陡峭的半坡悬崖,才往更隐蔽,无人敢去的深山而去。
入了深山,便能看到火光。
密林中有人高的木头围墙,围墙外挖有沟渠,沟渠下方插有尖锐的竹子,猛兽来了和敌人来了,围墙与沟渠也能起到防御作用。
大概是时间仓促,这寨营不大,围起来的地方也不足百平。
圈中有几棵树,绑上了木梯,上方有一平台,可做观望台,弓箭手也可在上防御。
地势高,周边过高的树也已然被砍去,以防有人投火偷袭。
时间仓促,巩起围栏,挖了沟渠陷阱已然花去不少时间,是以围栏中也就十数个帐篷。
探子入了营寨中,寻到了他们正在坐在火堆旁吃着肉的。
“罗苴佐!”
临头人是个壮汉,本是带着精锐攻入南诏王城,最后兵败,只领着残兵逃出了南诏。
壮汉抬头,看向探子:“城中什么情况?”
探子应道:“昨日郡城有探子进广川,但不见军队,公署外张贴了征募启示。”
众人闻言都乐笑了。
“让平头老百姓来对付咱们,跟他们说的以卵击石有何异?”
壮汉道:“被逼急了,难免他们不会拼命。”
“我们得壮大行伍,扩大营寨才是首要。”
底下的人道:“可我们在此地的只有四十三人,怎么扩大营寨和队伍。”
另外一人道:“我已近安排人去搜寻其他将士了,只要寻到,就集合在此处。”
“岭南大山连着大山,这里有是荒芜人烟的深山,他们要寻到我们,无疑是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壮汉开了口:“眼下活抓劳动力上山,粮草也要扩充。”
先前小打小闹,不过是刚经恶战,又奔赴千里逃亡,不宜大动干戈。
旁人咧嘴笑道:“咱们已经恢复了些元气,要不挑个村子练练手?”
壮汉撕咬了一口鸡肉,说:“成,修整两日后行动。”
谢烬在远处的树上观察着那营寨的布置,也看了周围的环境。
那营寨还真是……围得挺好,一炸就是一窝。
谢烬观察许久后,趁着夜色下山,他就只有这一宿和明早上午来规划,耽搁不了。
前些天这围栏都还没围好,现在围好了,就是要人手来做基建了。
人手哪里来,从古至今都是从其他地方绑来做奴隶。
估计他们也快要下山了,时间紧迫。
*
其他三个村子相继同意了合作。
毕竟人家武安村的人都说了他们打头阵,
每个村子挑选出三十青壮年,时间紧迫,谢烬也没有特训他们,况且也不是真的让他们一同去围剿匪寇,不需要特别特训。
只让他们守在各地下山的地方,捕抓漏网之鱼。
而各村也做好的防范,以免有贼人逃进村子行凶。
避免有匪寇的摊子,谢烬安排了三个人,在太阳下山后,再去其他三个村子通知,入夜后带着他们到指定的位置看守。
顺道让他们提防着山中猛兽,毕竟下来的不一定是漏网之鱼,也有可能是猛兽。
众人也不明所以,但还是拿着木棍绑着的柴刀,全身紧绷着,也不敢放松警惕。
夜深人静,倏地,“砰”地一声响从远处传来,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纷纷往山上看去。
可树木遮掩,什么都没看到。
接着又是一声震声响,隐约中,凭着月光还能看到从山林中飞出许多夜栖的鸟。
他们可算明白为什么要防着匪寇,还要防着猛兽了。
猛兽被惊,自是要四散而跑得。
众人望着那黑如深渊巨口的林子,都不由地咽了咽唾沫。
爆炸声也传到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煤油灯,出院子查看情况。
离山远了,也能看到高处一个位置忽然亮了一下,没过一会,接二连三的,火光伴随着爆炸声,看得人心惊胆颤,完全没了睡意。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罗苴佐:南诏军队统领名称
第104章 得胜
匪寇的营寨中,原有大半人在眠,十数人在盯梢,却忽然看到有冒着火星子的东西从空中呼哨而来,盯梢的人瞬息大声喊:“有敌袭!”
声音才出,绑着火药的弓箭径直落到了营寨之中,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嘭!”的一声接着一声,遮掩住了惊恐叫声。火光亮了又亮,油布营帐也被点燃,火势顿时在周围蔓延开来。
便是烧起来,营寨周边的沟壑就能很好地隔绝火势蔓延,避免山火。
随着火光冲天,天上电闪雷鸣。
有人从营寨而出,数支箭齐刷刷朝着他们射来。
壮汉躲过了箭矢,倒是身后的人不察,有两个人中了箭。
壮汉骂了一声:“军队怎么会在到这小山村!”
这袭击有火药,袭击迅速,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些袭击的人是军人。
谢烬从树上跃下,拿起地上放着的长柄柴刀,几个人迅速走过来。
谢烬和他们说:“我去追,你们等着另外的人会合,再进去查看是否有活口,有活口就绑起来。”
陈树拉住了他:“五哥,那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你别自己一个人去。”
谢烬:“逃走十二人,刚仔细看过了,受伤的占了一半。”
“我已经在他们逃跑的路上做了陷阱,在没把握的情况下不会动手。”
谢烬勘察过地形,推测了最有可能逃跑的几条路线。
谢烬带着人在几条路线都挖了几个陷阱,枯叶做掩,十数斤的小动物踩上去,陷阱不会陷进去。
“你们绑了人后,还是得谨慎点,我要是有信号,就让五个人来寻我。”
“记得带上我给你们的小火药筒,可驱赶猛兽。”
说着,谢烬就立马朝着那些人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
春季多雷雨,响雷不断,预示着有大雨将至。
谢烬挑选今日动手,也不排除从村中老人口中得知这几日有大雨。
若是不幸山火蔓延,大雨也能浇灭。
今日下午天上就乌云密布了,显然会有大雨,谢烬便放心的加大了火药的量。
逃跑的人逃到一半,前边的两人踩到了陷阱上,脚下一陷,扑通的一声,便掉了进去,两声惊叫也随之响起。
谢烬正要继续循声追去,蓦地听见虎啸声还有惊叫声,猛然停下步子。
带着受伤的人在深山偷跑,无疑吸引了猛兽。
营寨那边发生过爆炸,对猛兽也产生了威慑,再说火药味就掩盖过血腥味,那边相对安全。
谢烬身上没有血腥,反倒有火药味,但还是绕道而行,准备躲在暗处准备补刀。
因为有虎拦路,那些从营寨逃出来的人立马四散。
谢烬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最显眼的壮汉。
这壮汉明显是众人的老大,拿的兵器是长柄大刀,与别人的兵器明显不同。就是身上的穿着也比其他人要好。
这人不仅是老大,似乎在南诏叛军里头的官衔不小。
让他跑了,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会找人回来报复。
不过片刻,壮汉便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立马停了下来。
还未出声,就能感觉有什么东西过来,他长刀蓦地抬起一挡,一支箭被挡了去,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接着第二支射来,他连忙避开,却还是擦臂而过,将他的手臂划伤了,然后迅速躲避到树后。
谢烬没有寻到壮汉的踪迹,猛然察觉身后有股刺骨的寒意,他一瞬下腰躲闪的同时,一柄长刀猛地砍过,刀刃插入树干上。
在谢烬躲过的下一瞬,男人双臂猛地一用力,瞬间刀从树干上拔出,再次挥向谢烬。
谢烬用柴刀去挡,木棍却是直接被砍断。
壮汉的力气大得惊人,谢烬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古代将军的悍猛。
谢烬当机立断改变攻法,从腰间抽出了匕首。
力气大,还有重兵器,近攻为上。
忽然一道惊雷,电闪闪烁得山中骤亮,谢烬也看清了壮汉的情况。
左边手臂上糊了一片,袖子都被烧没了,显然是被炸伤了。
谢烬眼神一凛,专攻受伤的胳膊。
壮汉似乎也感觉出来了,张嘴就大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话,但谢烬感觉他骂得挺脏的。
他又不是正规军出身,性命攸关,能黑手就绝不留手。
豆大雨点霎时间落下,不过片刻,大雨簌簌。
谢烬动作迅猛有力量,近战时,壮汉力气大,可反应却没有这么利落,甚至还因为受伤,还在大雨环境中,动作更迟缓了。
谢烬在胳膊挨了一拳的同时,匕首也抹过了壮汉的脖子。
壮汉猛地后退了几步,手捂住了喷血的脖子,瞪向袭击自己的男人。
壮汉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提着长刀就要朝谢烬挥去。
大雨伴随着雷电,每次雷电一亮,都能看清壮汉浑身是血,如讨命罗刹一般。
谢烬迅速后退。
壮汉的大刀挥砍向了树干,这次却是拔不出来了,踉跄了几步,面朝地轰然倒地,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
不管死没死,谢烬都会让他死透得不能再透。
从后背拿出一支箭,朝着壮汉的后脑勺一箭射去,细微的一声闷哼,再无声响。
谢烬在雨中朝着尸体走了过去,踢了踢,没有反应后才准备去解决陷阱里的人。
但才走了几步,却又顿了顿。
既然官不小,那手里的钱财应该不少,逃命,不可能不带上。
谢烬转身走回到尸体边上,蹲下搜身,还真给他搜到了四块金子和六块银子,虽都打成了薄片,但重量却不轻。
粗粗估略六十两金和八十两银。
一两金十两,便是六百两。
大家伙用命来全的安危,这些银钱上缴,只会落入知县囊中,只落得一句做得好。
谢烬把金子和银子都藏到了箭筒里。
等流寇的风头过了,这银钱再分。
现在分,容易走漏风声。
自然,要分也只分同村。
谢烬站起时,按了按被重拳打伤的手臂,眉头紧抿。
待他返回老虎出现过的地方,老虎没了踪迹,地上只余残肢。
许是吃饱了,又下了暴雨,所以老虎走了。
陷阱的位置有动静传来,在雨声中不明显,谢烬耳力好,听出了些。
谢烬上箭拉弓,微眯着眼,丝毫不在意雨水打在脸上,没入眼底,双眸依旧紧盯着陷阱,一动不动。
等人一出来,立马放箭,没有丝毫犹豫。
若不是点不燃火药,谢烬会直接扔个火药筒进去再补刀。
谢烬往陷阱走去,将箭筒剩下的三支箭都朝着陷阱射了进去后,才走近朝里看了眼,看到里边一个已然断气的人,还有一个踌抽搐吐血的人。
吐血的人在雨幕中,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雷电一闪,惊恐地瞪大了眼,顿时没了呼吸。
谢烬确定没有活口后,才返回营寨。
回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到了,也把活口都给绑起来了。
谢泉心有余悸地走过来,问:“五郎,接下来该咋办?”
虽然没杀人,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个死人,心里还是惶惶的,什么主意都没有。
不仅仅是谢泉,其他人都一个样。
陪着谢烬来的那几个人,看到里边的惨状,也是傻眼了许久。
第一次杀人,只有放箭的时候镇定,现在人都是慌的。直到看到有人袭击才如梦初醒。
雨势依旧没有变小,也把爆炸引起的火势浇灭了。
现在也没个躲雨的地方,一个个都站在雨里风吹雨打的。
谢烬问:“捆了多少个人?”
谢泉:“重伤还剩下一口气的没捆,有十二个,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日,轻伤得捆了九个。”
“明天一早,轻伤的送去公署,重伤的也不用管,让他们自生自灭。”
“真不救了?”陈树问。
谢烬环顾了一圈黑漆漆的营寨,说:“不用同情这些人,他们手上沾的血,够他们死百十遍了。”
*
“你说什么?!”广川知县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就稳摔了。
主簿道:“外边被捆了九个南诏那边过来的流寇,是几个村子押过来的。说是一共四十人,有些伤势严重,或是尸体还在山中,请公署派人去核查。”
广川知县愣神半晌:“确定真是南诏流窜过来的叛军?”
主簿点头:“口音确实是南诏那边的,而且检查过这些人的手脚和身上的痕迹,确实是行伍中人。”
当没当过兵,也是能检查得出来的。
知县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感慨:“我还当他们只是说说,没想到真把这当事办了,竟真给他们办成了?”
主簿问:“大人,现在可要去审问?”
广川知县缓了缓,问:“可知他们是怎么抓到的?”
主簿道:“说是武安村有个猎户,对这山里地形甚是了解,清明那日就发现了流寇的踪迹,就循迹找了过去。这回是潜进了贼窝,点了败寇放火药帐篷,爆炸引起败寇的恐慌,炸死了不少人,再和村子里的汉子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了。”
广川知县惊叹:“这猎户的胆量不错!”随即又一愣:“那些贼寇有火药?”
主簿:“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不过下官倒是好奇,这些村民又是怎么知道那些贼寇有火药的?又是怎么精准点燃这些火药的?”
知县挑了挑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朝廷管制火药,民间也有一些见不到光的作坊私造火药做炮仗盈利。
比起没影的私造火药,显然这擒获四十多犯案多起的流寇,功绩更大。
他道:“甭管是怎么抓到的,广川歼灭数十人作恶的流寇,是大功。”
主簿立马谄媚道:“大人升迁有望了。”
知县道:“升迁有望,但还不够,若是功绩远超其他七县,才有机会调离岭南这个穷乡僻壤。”
要说之前流寇猖狂让他头疼,但现在打了场赢仗,不管是谁打赢的,只要是在他广川,就是他广川知县实打实的功绩。
“大人的意思,是要征用这些村民?”
知县睨了他一眼:“那些贼寇可是实打实行伍出身的,一个贼寇都能打十个村民了,这里有几十个贼寇,他们能擒下,不是村民,是壮士。”
主簿连连点头:“是是是,是壮士。”
“那如何嘉赏?”
知县想了想:“咱们广川没有余银,先口头褒奖一番,再说上折子到郡公署。”
“郡公署啥都没做,咱们还擒获了这么多的流寇,也算在郡守御下有方的功绩里,他们得出钱。”
顿了一下,问:“哪些败寇就没有点金银财宝?”
主簿摇了摇头:“这倒是没说,不过这些人都从村子里偷盗了不少粮食和家畜,想来也是落魄穷寇,兜里也没几个钱。”
知县:“派人进山仔细搜搜。”
主簿应了声“是”。
知县理了理官袍,说:“把那些人提到堂上,我可得好好审审。”
作者有话说:古代一斤十六两,等于现代了600g
第105章 家人
林淼在等谢烬回来的同时,也在时刻关注着岭南各地消息。
之前隔三岔五才会穿着衙差服饰的人进出郡城,现在几乎每日都能看到。
如今也没有仗可打,衙差频繁出入郡城,有脑子的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可这是公家事,也不是想打听就能打听得到的,所以林淼都不知道这衙差传的消息,是不是和武安村,和谢烬有关的。
最近外边闹得凶,不太平,林淼也不好叫人送信回武安村。
她正寻思着用银钱打点关系买消息呢,就忽然有信了。
来了年轻人,没信件,却有个口信。
“谢郎君说了,家中还有事,五日后一定会回城里。”
传话的人正要离开,林淼忙道:“小哥且等等。”
林淼拿出一串铜板递给他:“小哥若得空,能不能与我说说最近广川发生了什么事,只需要简略说说。”
小哥接过了铜板,笑应:“最近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要说算得上大事的话,还真有一桩。”
“有几个村子合伙,将数十个流寇的贼窝都被一下子歼灭了。”
林淼忙道:“就说这个,旁的不用说了,这几个村子里边有没有武安村?”
小哥仔细想了想,应:“还真有武安村,好像还是武安村猎户带人进的山,才顺利解决这事的。”
林淼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都不用猜,也知道这个猎户是谁。
除了谢烬,谁还能有这个本事?
“那村子里的人有无死伤?”她急问。
小哥:“有娘子的熟人在?”
林淼连忙点头。
小哥道:“倒是挺神奇的,好像除了之前被偷,有村民被祸害外,这次没怎么听到有人受伤,倒是那些流寇死的死,残的残。”
“那让你传话的谢郎君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挺正常的。”
听到这话,林淼才松了一口气。
小哥从铺子里出来,抛了抛手里的银钱,心说这夫妻俩还挺有意思的。
丈夫完全能猜到他自个的媳妇会问什么,也没让隐瞒。
但就是不要把他的情况说得太仔细。
那谢郎君脸上瘀青一片,好似连手臂都受了伤。
……
林淼有了谢烬的消息,这心头大石落了地。
谢烬若真是清明的时候发现有流寇匿藏在山中,便不会做到坐视不管。
只要他平安就好。
*
谢烬还要仔细勘查是否还有余党躲在暗处。
同时也为了自己脸上和身上的伤势有所缓和,数日过去,起码能消减些,看着没有那么严重。
那壮汉力气确实大得惊人,只要砸到他身上的拳头,都留下了痕迹。
若非壮汉已经负伤,谢烬未必能是其对手。
这时代的能人,都是从冷兵器的尸山血海中拼搏出来的,实战经验确实比他丰富,这没法比。
谢大郎给他送饭过来,王氏也跟了过来。
王氏看到他脸上的伤,也没说什么,将一瓶药酒放到桌面上,说:“一会儿让你哥给你上药,别死硬撑着。”
王氏似乎只是过来瞧瞧,瞧过后就回去了。
谢大郎问:“五郎,你的手臂怎么样了?”
谢烬手掌张合了几下:“还行,只是暂时不能提重物。”
他看向谢大郎,问:“巡山有情况吗?”
谢大郎摇头:“暂时没有发现活口。”
谢烬:“不能掉以轻心。”
谢大郎点头:“几个村子也都安排了人巡逻村子。”
“老五,公署那边,你真不去?”
前日押着那些流寇去公署,说是要征用他们,协助公署护广川太平。
奖赏没说,只说若是出色,便能入公署为职。
公署一个小杂役都能捞到油水,更别说是公职了。
谢烬以身上有伤拒绝了,大家伙素来以谢烬马首是瞻,所以都争相问府衙地里的地咋办,是不是协助了公署,今年就不用缴粮税和人丁税了?
谁不知道这广川的知县是个一毛不拔的,而且这粮税和人丁税可不是他能决定的。
今日这些村民刚立功了,知县也难得没生气,但也是什么都没应,只说若有流寇犯事,尔等义不容辞。
谢大郎继而道:“要是五郎你的话,肯定能在公署混得开,说不定也能当个捕头呢。”
谢烬捧起饭,执筷吃饭。
“只是表面看着好,有危险也是被推去送死的命。”
“我只是个寻常人,怕死,也只想和媳妇孩子待一块。”
谢大郎听到他说是个寻常人,怕死这两个点,沉默了。
他看他压根就不是寻常人,也不怕死。
怕死的话,怎会单独一个人去追逃跑的流寇?
他和其他人按照五郎给的路线上到山中,听到陈树的话,人都傻了。
谢大郎叹了一口气,说:“你快吃,吃完了我再给你上药。”
谢烬“嗯”了一声,快吃完时,忽然开口:“我手里缴获了一些金银。”
谢大郎:“嗯,多……金银?!”
他惊瞪眼看向五郎。
“不对呀,这知县不是派人去搜查了吗,连一把刀都没落下,你什么时候缴获的?!”
谢烬放下碗,进屋拿了一半的金银出来。
他打开包着的布,说:“三十两金,四十两银,从头目身上搜刮下来的。”
谢大郎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桌面上的金银。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银子呢!
“你、你打算怎么安排。”
谢烬:“分了。”
谢大郎眼神里的震惊更甚:“分、分了?!”
谢烬点头:“我要三成,一成作为村子里的百家银,三成与我上山的人分,三成上了山的人分。”
谢大郎愣了好半晌:“我不是说不能分,但这个节骨眼下分了银钱,人多嘴杂,肯定会传出去的,到时候公署寻我们麻烦,其他村也会找我们麻烦。”
谢烬点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现在先不给,等风头过了再给。”
“不能跟着我拼命,好处都叫我占了。”
其实分下来也不算多,除了跟着上山的每人二十两,其他人也就十两左右。
谢大郎闻言,实打实地佩服自家兄弟。
谢烬道:“你和三哥的先拿回去,但财不外露。”
谢大郎立马点头。
许是看到金银太震撼了,谢大郎现在都是惶惶的。
*
林淼收了银钱,给客人报了饰品,心不在焉地瞧了瞧酸胀的手臂。
这些天记挂着谢烬,她夜里睡不好,便起夜点灯做饰品,一做就会忘记时间,这几日下来,肩膀都是僵的。
揉了揉隔壁后,转身整理柜子,身后传来清脆的询问声:“掌柜,我要这个。”
林淼觉得这声音熟悉,但也没多想,待一转头,看到笑吟吟的宝珠时,傻眼了。
“你怎么会在这?!”她惊得从柜台后快步走了出来,蹲到了宝珠跟前。
宝珠转身指向外头:“是谢爷接我们来的。”
林淼顺着她的手指往外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铺子外的几个人。
谢烬眉眼噙笑,紧紧地望着她,
林淼快步走了出去,紧盯着谢烬。
“你的脸。”
他应:“小伤。”
林淼张了张口,有诸多话想要问他,可是他身边还跟着刘家两兄弟,还有菊花。
“这是……”
谢烬:“回家后再与你细说。”
话声才落,就听到二妞一声响亮的“阿爹”,他抬起头就看到她从铺子里奔跑到了自己跟前,仰着的脸满是惊喜,眼里也好似有星光点点,在发光。
大妞和三妞也紧跟其后出来了,虽没有二妞活泼,但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喜。
谢烬视线从三个孩子的身上环顾回了林淼的脸上。
应该是四张如出一辙的惊喜。
在这个时代,谢烬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是因为这个时代,而是因为眼前的一个个人,在家里等着自己。
谢烬嘴角上扬,笑了笑:“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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