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奕面上带着温润笑意, 回道:“摄政王果然箭法超群,本太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然而细看之下, 他脸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一下, 那笑容之下,神情无比怪异。
颜宴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见状赶忙也跟着附和道:“摄政王果真箭法超群。”
他此言倒非全然发自肺腑, 只因临行前皇兄特意再三嘱咐,一切需听从安排,不可妄动。
奈何这番小心思终究是错付了。
颜奕听完, 立刻将心头那股无名火转撒到他身上:“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若再耽搁, 误了今日的功课,你母妃可是要罚你的。”
颜宴委屈地扁了扁嘴:“皇兄不是早先说好了, 今日特地带我出来找乐子的吗?怎么这么早便要回宫去?”
“本太子何时说过这话, ”颜奕面色倏地一沉,转向太傅与顾见轻,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持重,“摄政王,太傅, 诸位。本宫忽然想起尚有要事待处理,需先行一步,后面的宗学竞技,便不参与了。”
太傅闻言, 只微微颔首, 并未多言。
顾见轻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太子殿下心系朝堂政务,实是难得。”
“摄政王过奖了, ”颜奕话音未落,已侧首看向身旁仍有些不情愿的颜宴,语气转急,“还不快走?”
周遭众人见状,齐齐躬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恭送三殿下。”
颜奕转身便走,步履生风,却在迈出几步后猛地察觉,似乎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
他倏然掉转过头,循着直觉望去,正正撞上颜可期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二人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凝滞,彼此眼中情绪难辨,各怀心思。
颜可期只不过出于好奇,毕竟太子因兄长吃瘪。
在宫中他只见过太子几回,对方高高在上,与自己这不受宠的皇子云泥之别,不过倒是也没刁难自己。
颜奕脸色一沉,对颜可期,心底向来是有些不喜的。
在宫中时,二人便几乎从无往来,父皇不喜之人,他自然更要避而远之。况且,对方既无父皇的半分宠爱,身后也无母妃的强大家族可作依仗,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之辈,从来构不成对他储君之位的丝毫威胁。
可如今……
他看着颜可期静静立于顾见轻身侧,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姿态,仿若已被妥帖地护在了摄政王的羽翼之下。
看来近日京城之中私下流传的,关于颜可期虽为一介男妾却格外得宠的传言,倒并非空穴来风。
在他转过身,彻底背对那方高台时,眸色不禁暗了暗,心中已飞快地有了计较。
待行至太学门口,颜奕停下脚步,对随行的侍从吩咐道:“先送三殿下回宫。”
“是。”
“皇兄,您不同我一道回去吗?我想跟着皇兄。”颜宴仰起肉嘟嘟的脸蛋,随着小嘴嘟起,脸颊的软肉更是挤成了一团,五官仿佛都凑在了一处。
颜奕见状,却忽然笑出了声,伸手顺了顺他额前的碎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宴儿乖,兄长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方便带着你。喏,这个给你。”
“哇!糖葫芦!”颜宴到底是个馋嘴的少年心性,一看到那红艳艳的糖葫芦,眼睛顿时亮了,哪里还想得起要跟着皇兄四处跑。
他接过糖葫芦,嘴上还在说着话,人却已经自行钻进了马车里,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
颜奕目送马车辘辘驶远,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犹在脸上,只是眼神已淡了下来,低声自语道:“这人啊,有时还是得蠢钝些,瞧着方更可爱。”
身旁的侍卫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三殿下确然是……不甚聪明。
“去太学里借两匹快马。就说本太子有急用。”颜奕落下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他回头,又深深地往太学里看了一眼,心中暗道:是时候该去一趟宋府了!
太学这厢,没了太子在场,学子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林若丰。
看着顾见轻和太傅已回到高台的主席位,他忽地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颜可期:“我看你投壶技术还不错,方才未必尽了全力。不如你我再比试一场,认真分个高下。”
司闻宣小跑了两步,站到颜可期身旁,抢着说道:“你方才分明是输了,再比试一场,难道结果就会不同吗?可期,我们别理他,去那边玩其他的。”
“怎么,这就怕了不成?方才有太子殿下在,大家难免都有些拘着,放不开手脚。”林若丰坚持道,目光灼灼。
起初,他在宫中、府中或是其他旁的地方,听多了关于“男妾”的轻贱之语。况,他向来心气高,为人傲慢,对颜可期自然不喜。
可经过近日太学相处,加之方才那场比试过后,他虽心有不平,可也不得不承认,颜可期在某些方面确然比自己优秀,甚至……远胜自己。
此刻又仔细瞧了瞧对方那张在日光下显得愈发细嫩莹白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厌弃之意,似乎也没那么浓了。
颜可期看着眼前的林若丰,若有所思。兄长曾说过:“与人相交,合则聚,不合则散,不必刻意为之。”
他深知二人相性不合,无意与之有过多交集,只是……
他转过身去,目光投向高台之上,恰见林温煜林尚书的目光也正落向这边,带着几分审视与期待。
他心下了然,看来对方父亲是想借此机会,让儿子赢回些面子。就在这时,顾见轻也望了过来,面色温和,眼神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颜可期心头一热,不由地冲顾见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他背着林若丰,目光仍望着高台,声音平静地落下一句:“好。我应你便是。”
高台之上,顾见轻看向身侧的林温煜,缓缓开口道:“令郎小小年纪,却已是才识不凡,更难得有此锐意进取之心,林尚书培养得好呀。”
他说罢,目光又瞥向另一侧正饶有兴致看热闹的司闻渡,“司侍郎,你说是与不是?”
一旁的陆时闲嘴巴微张,似要说话。从他那个角度,司闻渡将对方的口型看得真切。
陆时闲虽未出声,司闻渡却已猜到他想说什么,大抵又要低骂一声“老狐狸”。
顾见轻这话,分明是在给他挖坑。
司闻渡面上不显,只轻摇手中折扇,笑了一声,从容接道:“虎父无犬子,林尚书家的公子,自然是不俗的。”
林温煜被他二人这番一唱一和的夸奖说得心头很是受用,嘴角上扬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却仍是拱手客气道:“摄政王、司侍郎过誉了。二殿下与颜家的小公子年纪更轻,不也同样出类拔萃,令人赞叹么。”
顾见轻眼风淡淡扫过台下正在准备比试的颜可期,又收回目光,语气平常道:“二殿下确然出色。小小年纪,已在今日多项竞技中拔得头筹。”
林温煜:“……”
这话赶话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陆时闲、司闻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默念:
老狐狸!
太傅将几人言语间的机锋尽收眼底,只抚着长须,笑得愈发慈祥。无论台下谁更优秀,胜出的不都是他太学教出来的学生么?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他呵呵一笑,朝台上几位权贵道:“接下来是学子自由竞技的时间,不若就让他们自在活动,尽情施展。各位大人不妨随老夫移步书香斋,老夫近日新得了一鼎上好的紫山炉,正好焚香品茗,闲话片刻,岂不快哉。”
顾见轻与林温煜、司闻渡几人相视一眼。
众人先后应道:“那便有劳太傅了。”
几人随着太傅在前方走着,陆时闲却依旧不紧不慢,倒真像是专程来太学闲逛的。
他左瞧瞧,右看看,对太学里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都好奇得紧,这里摸摸,那里站站,慢慢地便掉了队。
直到冷不防,一额头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肉墙”。对方胸膛传来的热度分明,他却只感受到额头被撞得生疼。
他一手扶着额头,一边抬眼看清楚眼前之人,见对方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顿时心头火起,差点口吐芬芳:“你这人,走路怎地不长眼……”
“在下司闻渡。‘闻多素心人’的‘闻’……”司闻渡不恼,反而合拢折扇,退后半步,风度翩翩地拱手道。
“什么文绉绉的闻不闻……我看你是脑子有大……”陆时闲打断他的话,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没好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好歹是个斯文人。总之,你没事离我远点。”
他一边揉着发痛的额头,一边逃也似地快步走开,心里暗自嘀咕:这瘟神,狗官,通缉他的海捕文书还在各处挂着呢!幸亏小爷我此前行好事时,稍作了些易容。
司闻渡一时愕然,摸了摸鼻子,也想不明白这位初次正式打照面的师弟,为何对自己敌意这般大。
自己不过见他有趣,想结识一番而已,何至于如此?
随后,他又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迈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第22章 咦好奇怪
待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也消失殆尽。
顾见轻和颜可期方踩着暮色回到顾府。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福全早已候在门内,躬身行礼。
“公子, 小公子。”
顾见轻微一颔首, 牵着颜可期的手跨过门槛。
颜可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宗学竞技折腾了一整天, 虽是尽兴得很, 可这尚在发育的身子,终究是累得够呛。
沐寒已在回廊下等候多时,见二人归来, 快步迎上, 神色间似有要事禀报。
顾见轻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便了然于心。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颜可期, 温声道:“宝儿, 兄长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去陪母妃用膳,不必等我。”
颜可期仰起小脸, 强打起精神点头:“嗯,兄长早些过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顾见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他跟着侍从往内院走去,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转身看向沐寒,神色已然沉静下来。
颜可期走出一段,忽然回头, 见顾见轻的身影已看不见, 忙不迭地扯住身旁陆时闲的衣袖:“师父,明日能否放半日假?今日在宗学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时闲慢条斯理地抽回衣袖,抱臂而立,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倒是没意见,只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你兄长方才说明日想试试你的身手有无长进。”
颜可期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委屈:“啊!师父,你怎么不早说?”
他本想在兄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若是因疲惫而失了水准,岂不丢人?
“早说又如何?”陆时闲一本正经道,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学武非一日之功,更不可一蹴而就。你万不可懈怠,光想着争一时面子,反倒落了下乘。”
颜可期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恹恹的:“哦,知道了。师父,我去用膳了。”说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往膳厅方向挪去。
书房内,灯烛早已燃起。
沐寒掌灯完立于一侧。
顾见轻方踏入书房,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闪身入内,单膝跪地。
“禀主上,太子申时三刻去了宋府,在府中停留近一个时辰方出。离去时面带笑意,似心情颇佳……”暗卫事无巨细地回禀,从太子入府的时间,到离开时的神色,甚至宋府门前的车马往来,无一遗漏。
沐寒听着,脸上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他记得清楚,前些日子宋家小姐与自家主子分明相谈甚欢,怎的转头又与太子走得这般近?
莫非是见异思迁,想另攀高枝?还是……脚踩两条船?
他悄悄抬眼去看顾见轻的神色,却见后者一脸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顾见轻听罢,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继续盯紧,不得有半点松懈。此外,林尚书那边近日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应细节,都给本王查清楚。”
“是。”暗卫垂首领命。
书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那道身影落下,随即如同来时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静了一瞬,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沐寒欲言又止,几次看向顾见轻,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何事吞吞吐吐?”顾见轻的目光依旧落在一本摊开的名册上,头也未抬。
沐寒挠了挠头:“公子您真乃神人!我什么都没说,您就看出来了。”
“不说便滚出去。”顾见轻略有些不耐,合上名册,抬眼看他。
沐寒被那目光一扫,心下一凛,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您不是……不是对宋家小姐有意么?前两次邀约,相谈甚欢,属下都看在眼里。如今太子这般殷勤,分明是想挖墙脚。您……就一点不在意?”
顾见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家公子何时说过属意于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名册,“至于太子,只要皇上不点头,他也未必娶得成。”
沐寒听得一头雾水:“可属下愚钝,还是不明白。宋家毕竟是世家大族,若太子真得了宋家的支持,娶了宋小姐为太子妃,那岂不是如虎添翼?对咱们……”
“世家与皇族结亲,本就是利益勾连之事,古往今来皆是如此。”顾见轻打断他,眸光深邃,“宋家老爷子是个明白人,定会权谋两端。况且……”
他抬眸看了沐寒一眼,语气转冷,“你如今倒有心思关心起这些旁的事了。让你备下的礼物,可准备妥当了?”
沐寒“哎呀”一声,猛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
他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沉香木盒,双手奉上。
那木盒做工极为精致,通体由沉香木雕琢而成,纹理细腻。
盒面上以浮雕手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脚踏祥云,神态威仪。盒底则简洁朴素,并无多余纹饰。
沐寒将木盒递过去,忍不住伸长脖子,满脸好奇:“公子,这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他跟随顾见轻多年,深知自家主子除了必要的礼节往来,鲜少亲自备礼送人。
此番如此郑重,实在令他好奇得紧。
顾见轻接过木盒,指尖在麒麟纹路上轻轻抚过,并未打开,反而径直收入怀中,淡淡道:“退下吧。”
沐寒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哦”,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见轻并未立刻起身,只在灯下静坐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方才起身,简单用了些早已凉透的晚膳。
批阅公文,处理事务,待他搁下笔时,已是亥初时分。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吹熄书房的灯,踏着月色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推开房门,室内烛火莹莹,意识暖黄。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烛光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对着墙上的影子,一板一眼地比划着拳脚。
动作虽还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一招一式颇为认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宝儿,怎生这般用功?”顾见轻反手掩上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母妃可是说要给你好生庆贺一番。若是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岂不有损我们小寿星的威风?”
颜可期闻声动作一顿,却未立刻停下,而是将一套拳法使完,收势站定。
这才转过身来,小脸因运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兄长明日不是要考较我的功课么?我……总不好让兄长失望。”
顾见轻心下一顿,他走近几步,伸手揽过颜可期尚显单薄的肩头,带着他往床榻边走去:“宝儿,坐下说话。”
他将人按坐在床沿,自己亦随之坐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少年,“你就是太懂事了。兄长倒宁愿你像别家孩子那般,顽皮些,淘气些,只需开开心心长大便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沉香木盒,轻轻放在颜可期摊开的手掌上:“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颜可期低头看着掌中精致的木盒,又抬头看看顾见轻:“兄长,这是……”
“生辰礼。”顾见轻微微一笑,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打开看看。”
颜可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待看清盒中之物时,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小脸瞬间涨红,随即“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将木盒塞回顾见轻手中,不悦地嘟起嘴:“我不要!兄长你半分诚意都没有……这分明是在取笑宝儿!”
那木盒之中,静静躺着一个木雕小人。小人不过寸许高,身着精致繁复的红色喜服,头戴玉冠,面容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颜可期。正是他当初嫁入顾府,与一只公鸡拜堂时的那身打扮。
那段记忆对颜可期而言,并非全然愉快。
虽然后来顾见轻待他极好,顾府上下也无人敢轻慢,可当初那场荒唐的冲喜婚礼,在他心里终究别扭得很。
顾见轻却并不着恼,反而轻笑出声。
他伸手,将闹别扭的小人儿抱坐在自己腿上。“宝儿,”他声音低沉温和,“兄长绝无半分取笑之意。这木偶,是兄长亲手雕刻,又请老师傅精心上色。”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捏了捏颜可期气鼓鼓的脸颊,续道:“其一,那日的宝儿,穿着喜服的模样,着实可爱得紧,兄长想留个念想。其二,也是更紧要的……”
他注视着颜可期的眼睛,神色认真起来,“兄长想让你记得,无论过往如何,将来又如何,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不被他人轻侮。宝儿,你可能懂得兄长的此番用心?”
颜可期怔怔地听着,眼中的委屈和气恼渐渐散去。
他望着顾见轻的眼眸,那里面的认真与关切做不得假。
半晌,他用力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灼亮:“我懂了,兄长。这礼物……我要。快给我。”
顾见轻脸上笑意加深,重新将木盒递给他。
颜可期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地摸了摸盒盖上的麒麟纹,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顾见轻腿上跳下来,趴在地上,俯身从床底下费力地拖出一个的木箱。
木箱颜色暗沉,边角已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颜可期将它拖到床前空地,打开铜扣,掀开箱盖。
顾见轻本是随意一瞥,待看清箱内之物,不由微微一怔。
箱子里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塞得满满当当:一只草编的蚱蜢,几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一把小木剑,几本翻得边角起毛的旧书,还有他随手送给颜可期的各种小玩意儿……都被仔细地压在书页里。
顾见轻心中微软,俯身想要细看,颜可期却已迅速合上箱盖,“哐当”一声扣上铜扣,又费力地将木箱推回床底原位。
“兄长,”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和执拗,“这里头是我的宝贝,不经我同意,你可不能偷偷看。”
顾见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宠溺道:“人小鬼大,这般年纪,便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了。”
“反正你答应我就是了。”颜可期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带着孩童特有的撒娇意味。
“好,好,好,应你便是。”顾见轻被他晃得无奈,试图抽回手,玩笑道,“宝儿,别晃了。兄长批了一夜的奏折,手腕酸乏,再晃可真要断了。”
他心下却愈发好奇,那箱子里到底还藏了些什么?
“那兄长是答应不偷看了?”颜可期不依不饶,晃得更起劲了,一双大眼睛眨巴着,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承诺。
“应了应了。”顾见轻连声应下,顺势将人揽住,“好了,莫闹了,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兄长,好梦!”颜可期这才心满意足,自己动手宽衣解带,踢掉另靴子,蹭地一下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顾见轻吹熄蜡烛,在身侧躺下。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清辉。
颜可期很快便沉入梦乡。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小小的样子,穿着那身醒目的朱红嫁衣,站在陌生的喜堂上。
可这回,与他拜堂的不是那只大红公鸡。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小手。那手掌宽大、温暖、有力,瞬间驱散了寒意。他愕然抬头,顺着红绸望去。
红绸的另一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同样身着朱红喜服的男子,他眉目清朗,眸若寒星,却盛着万千温柔的光,微笑着凝视着他。
是兄长。
颜可期怔怔地望着,心里甜滋滋的,像化开了的蜜糖,从心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在睡梦里弯起了嘴角。
次日,天光微亮。
顾见轻难得地醒得迟了些。
更难得的是,向来贪睡的颜可期,今日竟先他一步醒来。
颜可期在他怀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如往常手脚并用地缠在顾见轻身上。
脸颊贴着兄长温热坚实的胸膛,能听到其下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悄悄仰起小脸,就着透窗而入的晨光,细细打量近在咫尺的容颜。
顾见轻还在熟睡,平日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许平和。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颌线清晰利落。
颜可期看得入神,一只小手不安分地、悄悄地探出被窝,带着刚睡醒的暖意,轻轻抚上顾见轻的脸颊。
指尖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他在心里嘀咕:“兄长的脸,像用刀削出来似的,真好看。”
手指上移,碰了碰那浓黑英挺的剑眉:“兄长的眉毛好浓。”
指尖犹豫了一下,又轻轻点了点那微微滚动的喉结,触感奇异,突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咦?”他好奇地又摸了摸,然后在自己的脖颈上也摸了摸,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探索的欲望一旦升起,便有些收不住。
小手顺着脖颈往下,隔着薄薄的中衣,贴上结实的胸膛。
“哇,兄长的胸膛好硬。”他小声惊叹,掌心下的肌肉紧实有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手继续往下,滑过紧窄的腰腹,那里没有一丝赘肉,线条流畅。
“兄长的腰好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手感真好,忍不住又偷偷摸了两把。
就在他小手无意识碰到一物。
半大小孩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他迷迷糊糊地嘟囔,指尖好奇地按了按,“兄长睡觉也怕刺客么?竟在被窝里藏了根棍子防身?”——
作者有话说:审核的脑子里装的什么?一个词脑补一部有颜色的剧吗?
第23章 啊啊啊啊
他话音未落, 原本沉睡的顾见轻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火烫到一般,骤然惊醒, 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起来, 瞬间脱离了颜可期的“魔爪”,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被下床, 背转过身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颜可期的手还呆呆地悬在原处,掌下骤然空空。
他茫然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看向床边正手忙脚乱套着外袍的顾见轻, 小脸上满是困惑:“兄长?你怎么了?”
他想起刚才的触感,好奇心更盛, “方才那是什么?莫非真是用来防着刺客的?”
顾见轻背对着他, 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一看,竟因慌乱将衣带系错了位置。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整理, 一边强作镇定,嗓音却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宝儿,此事……断不可与外人提起。”
“啊?”颜可期更疑惑了,跪坐起来, 歪着头看他紧绷的背影。
顾见轻重新系好衣带, 仍没有回头,语气肃穆:“朝中想取兄长性命之人不在少数,若让他们知晓兄长在寝具中暗藏防身之物, 必定会有所防范,日后行事便更为艰难。不仅兄长会置身险境,恐怕……还会连累到宝儿,连累到母妃,连累整个顾府。”
颜可期闻言,小脸顿时一白,眼中闪过惊恐,立刻用力点头,甚至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兄长放心!宝儿知轻重,定会守口如瓶,打死也不说!”稚嫩的声音里满是郑重。
“嗯,宝儿最是懂事。”顾见轻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才转过身,脸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耳根处仍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红晕,好在室内光线尚暗,看不真切。
“兄长还有些急事需处理,今日便不考较你功课了。宝儿自己当勤勉练习,不可懈怠。”
“嗯嗯!”颜可期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可心里又有点嘀咕,兄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是嫌自己还不够用功吗?还是因为自己昨夜睡相差,惹兄长不高兴了?
顾见轻不再多言,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襟,便迈步朝门外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直到走出房门,穿过回廊,确定远离了卧房,他才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仍在狂跳的太阳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晨风拂面,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脸上那层薄热。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某些不合时宜的纷乱画面强行压下,这才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朝前院走去。
校场上,日头已快升至中空。
颜可期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在陆时闲的指导下练习拳脚。
小家伙显然将顾见轻的叮嘱记在了心里,一招一式格外认真,小脸上汗水淋漓,眼神却亮得惊人。
沐寒抱着剑,溜达着蹭到陆时闲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陆先生,你说怪不怪?我家公子今日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净房里沐浴,洗了快半个时辰!这还不算,出来后就吩咐下人,把西边那间闲置的偏房收拾出来,说从今夜起,他要睡在那边。”
陆时闲正专注地看着颜可期的一招一式,闻言,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道:
“我师兄那人,心思向来比海底针还难琢磨。他行事出人意料,有何奇怪?”
“这倒也是……”沐寒挠挠下巴,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但转念一想,自家主子心思深沉,行事莫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便也释然。
他顺着陆时闲的目光看向校场中那个虎虎生风的小身影,不由赞道,“不过小公子进步是真快,这才多久,这拳脚已有模有样了。陆先生教导有方啊!”
陆时闲这回总算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我教的徒弟,自然出色。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颜可期又一个流畅的侧踢,“再这么下去,怕是我这师父快要失业了。你说……我是不是该适当放点水?好歹多混几顿顾府的酒菜?”
沐寒:“……”
他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位据说曾是江湖上叱咤风云、如今却懒散得只想混饭吃的“高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第24章 寿宴风波
华灯初上, 顾府门前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竟比数月前王府纳妾还要热闹几分。
“林尚书竟也得了请帖。”司闻渡轻摇折扇, 笑着看向与他前后脚迈入顾府的林温煜。
“司侍郎不也一样?请。”林温煜面上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一介男妾的生辰, 他本无意前来。况且他与顾见轻并无私交,便是上回顾见轻纳妾, 自己也未收到请帖。
可昨日, 早朝后,顾见轻竟亲自将帖子递到他手中。
他心里始终惴惴,总觉得此事蹊跷。
司闻渡笑意未减, 待林温煜走远, 才倾身靠近在府门内迎来送往的顾见轻。
他压低声音道:“今夜这阵仗,满朝文武怕是来了大半。”
随后顿了顿, 折扇虚指前方, “该来的来了便罢,连不该来的……竟也到了。”
二人目光同时落向不远处正与人寒暄的太子颜奕。
顾见轻那张惯常平静无波的脸上, 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没他在,这戏……反倒唱不成了。”
“怀舟,你今日很不对劲。”司闻渡合起折扇, 在掌心轻敲两下,视线转向正与太子言笑晏晏的宋玉芝,声音压得更低,“我可听说, 宋家有意将这位嫡小姐许配给你, 怎么瞧着……她与太子殿下倒是颇有些眉目传情之意?”
“哦?”顾见轻眼风扫向司闻渡,似笑非笑,“我倒忘了, 她似乎是你一位远房表妹?”
“家母那边的远亲,早已疏于往来,算不上……”司闻渡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警惕地看向顾见轻,“你……你这眼神不对。莫非是想对宋家……”
顾见轻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喂,别这么看我!”司闻渡脊背一凉,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脸,“想做什么也别告诉我,不知者无罪,告辞!”
说罢竟真的大步流星,逃也似地扎进府内人流中。他可不想掺和顾宋两家的事。
不多时,他那带着戏谑的嗓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哟,小师弟,咱们又见面了。”
“圆润走远点。”陆时闲毫不客气,侧身避开他凑近的身影。
“可期,快来。”另一边,颜可期刚走到廊下,便被司闻渡笑吟吟唤住,“这是闻宣托我带给你的生辰礼。”
“给我的?”颜可期乖巧快步跑了过来,伸手接过,打开锦盒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不像他的风格呀。”
陆时闲也瞥了一眼,嗤道:“自然不是司二公子备的。瞧这品味,定是那位司大公子的手笔,真是……”
“如何?”司闻宣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评价。
“俗不可耐。”陆时闲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司闻宣不怒反笑,眼中兴味更浓。
他倒是头一回遇见浑身带刺、还敢当面刺他的,打量陆时闲几眼,才慢悠悠道:“闻宣送的,是另一份。”
颜可期依言打开另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赫然是一只油亮亮的炙鸽。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努力维持笑容:“多谢司哥哥,也替我谢谢闻宣。这礼……我很喜欢。”
两相对比,只觉得兄长备的礼简直送到了他心坎上。他小心收好锦盒,转身便小跑着去寻顾见轻。
“兄长……”跑到顾见轻身边时,他气息微喘,声音软糯。
顾见轻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极自然地将人抱了起来:“跑这般急做什么?”
这本是二人平日里惯常的亲近,此刻落在满院宾客眼中,却激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看来传闻不虚,这位男妾……当真极受宠爱。”
“数月前还是与公鸡拜堂,如今竟已宠冠王府……当真世事难料。”
“十一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大庭广众这般抱着,实在有失体统……”
几人交换着眼神,笑容里掺杂着戏谑与揣测。
也有人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诸位只看表象?摄政王是何等人物,此举怕是故意做给人看的。这京城的天……怕是要起风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隐约听在颜可期耳中,他却浑不在意。
他索性将脸埋进顾见轻肩颈,轻轻蹭了蹭——旁人如何说,他不在乎,只要兄长在便好。
顾见轻却将那些话语听得清晰。
他目光冷厉,缓缓扫过议论声起处。那几人触及他的视线,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头饮酒。
恰在此时,宋家家主宋施明领着女儿宋玉芝缓步走来,拱手一礼:“老夫见过摄政王。”
“宋公多礼。您远道而来为宝儿庆生,当是本王该道谢才是。”顾见轻语气平稳,依旧抱着颜可期,并无放下之意。
宋施明目光微动,心下已有几分计较。
一旁的宋玉芝却按捺不住,看着颜可期安然窝在顾见轻怀中的模样,心中不悦,脱口道:“二殿下今年也有十一了吧?怎好还这般赖在王爷怀里?”后半句“成何体统”在舌尖转了一圈,勉强咽了回去。
“无妨,”顾见轻语气淡淡,甚至抬手轻抚了下颜可期的后背,“宝儿还小。”
宋家父女一时语塞。
宋施明到底是见惯风浪,很快端起笑容:“王爷与殿下真是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不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顾见轻这才微微俯身,将宋施明引向一旁水榭。
言谈间,宋玉芝巧笑嫣然,顾见轻虽神色平淡,却也有问有答。
这情景变得格外碍眼。恍若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与他们之间。
一股酸涩之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沉沉的,像是自己最珍视的宝物,突然被人窥伺,甚至即将被夺走。
颜可期攥紧了袖口,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可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如同水草般越挣越紧。
他寻了个由头溜出喧闹的花厅,不知不觉走到通往水榭的游廊附近,却见另一道人影也隐在廊柱后的暗影里,正望着水榭方向,正是太子颜奕。
颜奕显然也看见了他,立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招招手。
一抹算计爬上眉梢,怎可自己独自一人看戏,拉个人一起难受他自己就好受多了。
颜可期迟疑一瞬,还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与颜奕一同隐在密丛后。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水榭中三人身影,也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王爷青年俊杰,至今中馈犹虚,实非长久之计。”是宋施明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与试探,“小女玉芝,虽不敢称才德俱备,但对王爷素来仰慕……”
顾见轻的声音平静无波,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来:“宋公美意,本王心领,不瞒宋公,本王也正有结亲之意。家母对宋小姐也极是满意。”
“王爷您过奖了。”宋玉芝的声音插了进来,声音柔婉。
宋施明笑着道:“如此甚好!”
树后,颜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低声音对颜可期道:“听见了?你那位好兄长,可是抢手得很。宋家这如意算盘,打得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
他语气里的讥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不知是针对顾见轻,还是针对宋家。
颜可期抿紧了唇,没说话,只盯着水榭中顾见轻挺拔却疏离的背影。
须臾后,顾见轻三人先行离开水榭。
颜可期和颜奕紧随其后。
宴会终于散了,宾客陆续告辞。
顾府门前再次车马喧阗,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
宋施明带着宋玉芝正要登上自家马车,太子颜奕却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宋公,夜已深,路上怕是不太平。孤正好也要回宫,顺路护送宋小姐一程吧。”
宋施明略显诧异,他的目光来回在宋玉芝和颜奕间流转,只怕是二人私下已有接触。
他在心中暗自权衡,若是能嫁做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一想到方才主动提起和顾府婚事,竟有些后悔之意。
遂拱手道:“岂敢劳烦殿下。”
“无妨,顺路而已。”颜奕笑得无可挑剔,目光落在垂首不语的宋玉芝身上。
“玉芝,你意下如何?”宋施明膝下两男一女,宋玉芝还是最小的那位,因此自小便宠得很。
她见宋玉芝对顾见轻有意,可对太子未必无心。既太子与摄政王都是绝好人选,他倒也愿意遵从她本心。
宋玉芝微眉眼含羞,低声道:“那便有劳殿下了。”比起顾见轻时不时透出的冷厉,太子的温情主动更挠得她心里头痒得很。
她终是上了太子的车驾。
马车缓缓驶离,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车内,颜奕脸上温文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许久的燥郁和征服欲。他忽然伸手,将坐在对面的宋玉芝拉进怀中。
“殿下!不可……”宋玉芝惊呼一声,挣扎起来。
“有何不可?”颜奕声音低沉,带着酒意和怒气,“方才在水榭,你对顾见轻不是笑语嫣然么?怎么,觉得孤不如他?”
“臣女没有……啊!”话音未落,颜奕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却是动作温柔,一点点试探越界。
马车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压抑的呜咽。
宋玉芝起初还推拒压抑着,可在颜奕温柔又霸道地攻势下,情窦初开的她慢慢软了身子,唇齿间不自觉溢出娇羞轻喘,听得马车外的侍卫面红耳赤。
颜奕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吻得愈发温柔,嘴里柔声唤着“芝儿”,手上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
宋玉芝只觉得一阵迷糊,待她反应过来,人已被压在了车厢软榻,香肩随之露了出来。
颜奕眸色一暗,喉结滚动,只想将身下之人吞咽入腹。
直到男性气息愈发浓烈,宋玉芝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想用力推开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将马车包围!
“围起来!”一声厉喝。
车帘被“唰”地掀开,火把的光亮猛地照进昏暗的车厢,将里面纠缠的人影照得一清二楚——衣衫不整的太子,鬓发散乱、衣衫凌乱的宋玉芝。
“还不滚出去。”颜奕怒斥一声,慌忙将宋玉芝搂入怀中。
掀帘的侍卫首领显然没料到是这般“香艳”场面,整个人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禀报。
“何事喧哗?”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人群分开,顾见轻缓步走近,身旁跟着一脸茫然的林温煜,以及摇着折扇、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司闻渡。
顾见轻目光扫过车内景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接到密报,说有可疑叛逆藏匿于此车中,意图不轨。不想……”
他顿了顿,视线在颜奕铁青的脸上和宋玉芝苍白惊恐的面容间转了转,“竟是太子殿下与宋小姐在此……商议要事?”
这话说得平静,却是暧昧得很。
林温煜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心里把顾见轻和今晚这倒霉差事骂了千百遍。
就在方才顾见轻着人递给他一本册子,他狐疑地接过,接过却发现其上满列着他如何枉顾律法,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自己找到顾见轻请罪,哪知对方轻描淡写只说让自己做个见证。
哪知竟是这档子事!
司闻渡用折扇半掩着脸,肩膀可疑地抖动,压低声音对顾见轻道:“怀舟,你这‘密报’……可真够准的。”
他眼里全是看好戏的笑意,但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林温煜,又看看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自己怎么也在这儿?!
颜奕此刻羞愤交加,猛地扯过一件外袍盖住宋玉芝,自己则强作镇定,整理凌乱的衣襟,对车夫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驾车!”
马车几乎是仓皇失措地冲开人群,疾驰而去,留下满地尴尬和摇曳的火光。
顾见轻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跪着的林温煜:“林尚书何故行此大礼?夜露寒重,快请起。今夜有劳林尚书与司侍郎一同核实密报了。”
林温煜战战兢兢爬起来,后背全是冷汗,连声道:“不敢,不敢,下官……下官只是恰逢其会……”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顾见轻硬拉来当见证的,这浑水蹚得,怕是甩不掉了。
司闻渡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顾见轻和面如土色的林温煜,手中折扇“啪”地一合,终于忍不住磨牙低骂:“顾怀舟,你个老狐狸!自己拖人下水不够,还非得拉上我垫背!”
顾见轻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月光下,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回府。有劳二位,告辞。”他转身进府。
林温煜:“……司侍郎,这可如何是好?”
司闻渡轻叹了口气:“……不瞒林尚书。下官已没了主意,恕先行一步。”
他走出几米,蓦地转身,幽幽道:“保重。”
林温煜:“……”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十五岁
第25章 前尘当下
今夜是颜可期入府以来, 头一回独自就寝。
顾见轻虽千叮万嘱,让管家务必夜里起身查看。毕竟颜可期睡相并不老实,若非他在外侧挡着, 这小家伙怕是要满床翻滚。
直至下半夜, 窗外骤然电闪雷鸣,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便密密匝匝砸了下来。
顾见轻躺在自己房中, 却是越想越放心不下,索性披上外袍起身出门。
主屋外,两名值守侍卫见他忽然出现, 皆是一愣, 正要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在门外静立片刻, 修长的手指几度抬起又放下,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宝儿终究要长大,迟早得学会独处, 自己这般放不下,倒真像个忧心过甚的老父亲了。
正欲转身,却于淅沥雨声中, 隐约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
顾见轻心头一紧,不再犹豫,小声推门而入。
越靠近床榻,那抽泣声便越清晰。
只见锦被之下, 颜可期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往日里亮晶晶的眸子此刻盈满水雾,眼泪早已将枕面浸湿了一大片。
发觉顾见轻进来,颜可期非但没有如往常般扑过来, 反而赌气似的翻过身去,只将背影留给他。那哭声却愈发大了,透着满满的委屈。
顾见轻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宝儿,别哭了。”
这话仿佛打开了闸门,颜可期积累了一整晚的情绪骤然决堤。
他猛地坐起身,放声哭道:“你还管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娶亲了吗?不是不要我了吗?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好了!顾见轻你是个坏人、混蛋、始乱终弃——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呜哇——”
听着他越说越离谱,顾见轻面色微沉,语气却仍克制:“宝儿,不得无礼。谁教你这样同兄长说话的?还有,‘始乱终弃’是这般用的么?”
颜可期一听,更是气恼,回头瞪着他,眼泪淌了满脸:“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在意用词!兄长果然是要娶亲了,心里便没有宝儿了……你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见他哭得泪如泉涌,顾见轻哪还顾得上讲道理,伸手便想替他擦泪。
颜可期却胡乱挥手挡开,抗拒他的触碰。
顾见轻心中一急,干脆俯身想去抱他。
不料颜可期反应极烈,又踢又踹,双手也使足了力气挣扎,活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叫人难以靠近。
顾见轻一时未防,俯低的脸颊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两人听得清楚,同时怔住。
颜可期先回过神来,自知闯下大祸,哭声戛然而止。
他怯生生地望着顾见轻,小声道:“兄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话间已瑟瑟地缩向床角,俨然一副等着挨训的模样。
顾见轻抚了抚微微发烫的脸颊,那点火气转眼便散了。
他朝颜可期伸出双手,温声道:“宝儿,过来。”本意是想将他揽入怀中好好安抚。
颜可期却误会了这动作,以为兄长真要揍他臀部,心一横,索性整个人扑了上去。
顾见轻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坚硬的床栏,发出一声闷响,被严严实实压在了床头。
门外,两名侍卫听得里头动静不绝,不由得交换了个眼神。
年轻的侍卫压低声音问:“这深更半夜的,两位公子是在做什么?”
年长的那个瞥他一眼,哼笑道:“你这愣头青,方才没听见小公子在闹脾气么?也难怪,单身汉自然不懂。”
“你倒取笑起我来了!”
“嘘——公子还在里头呢。”
两人当即噤声,重新端正面色站好。
屋内,颜可期手脚并用地缠住顾见轻,嘴里不住嘟囔:“兄长,宝儿知错了,这回也不是故意的……你原谅宝儿好不好?”
顾见轻就着这个姿势调整了坐势,手臂一圈,将人稳稳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宝儿不哭了。兄长没有要娶亲,更不会抛下你。只是……”
只是这孩子还小,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告诉他,男子晨间“阳气初动、玉柱自昂”乃是寻常生理。更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有时“中衣紧束,难掩昂藏之态”。
何况宝儿这般黏人,待他年岁渐长,迟早会察觉。
可眼下看着他这般依赖自己,顾见轻低头望向怀中那颗圆圆的脑袋。终究是狠不下心让他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兄长,宝儿想永远同你在一起,不想分开睡……好不好?”颜可期将脸埋在他颈窝,带着湿意的睫毛轻轻蹭过皮肤,声音亦软软糯糯。
颈间传来微凉的湿意,是对方未干的泪。
顾见轻在心中轻叹:也罢,往后将起身时辰再提早一个时辰便是。总能瞒过去的。
至少……等他再长大些再说。
如此一想,心中顿觉释然。他语带笑意,低声应道:“好,兄长不走了。宝儿安心睡吧。”
说着便将人放回榻上,欲要起身。
颜可期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顾见轻无奈,只得顺势躺下,继续将他揽在怀中。
长夜渐深,雨声渐消。
此刻的顾见轻不曾料到,这一等,竟足足等了五年。此后颜可期总有各种缘由黏着他同榻而眠,分床之事,终究遥遥无期。
御书房内,皇帝听完太子与宋家小姐之事的禀报,气得将手中奏折直掷向颜奕面门:“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一介商贾之女尚在议亲,你竟敢如此妄为。如今闹得人尽皆知,皇室颜面何存!”
颜奕本能地侧身欲躲,随即意识到不妥,又硬生生跪直:“父皇息怒!儿臣与宋家小姐是两情相悦,求父皇成全!”
“成全?”皇帝指着他,胸膛起伏,“无媒私会已是不该,竟还在马车之中……还偏偏被顾见轻带人撞个正着!你、你简直愚不可及!”
颜奕跪在地上不敢辩驳半个字,只怕一开口又火上浇油。
皇帝重重坐下,恨铁不成钢:“真心相爱?朕看你是色令智昏!前几日国公夫人才刚为宋家与顾见轻说过媒,二人私下亦有往来。你倒好,上赶着给人当靶子!”
说着又将另一本奏折摔在他跟前:“自己看!”
颜奕连忙拾起展开,只扫了几行,脸色便已发青——那是几位言官联名上奏,痛斥他“德行有亏,不堪储位”。
“父皇,此事……此事或许正是转机!”颜奕急声道,“若儿臣愿娶宋小姐为妃,正可彰显担当,挽回声誉……”
皇帝冷冷盯着他,半晌未语。
他何尝不知,眼下若拒了这门亲,太子失德之事坐实,皇室清誉受损;可若应下,宋家富可敌国,财力尽归东宫,亦非他所愿。更何况,膝下诸子,眼下竟无一人可替颜奕……
良久,皇帝终是沉沉叹出一口气:“容朕想想。你先退下。”
颜奕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头一喜,连忙叩首:“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储君之位几乎摇摇欲坠。如今这条路,已是非走不可。
当日下午,赐婚圣旨便分别送达东宫与宋府。
颜奕接完圣旨喜笑颜开,满是得意之色,心中也有了另一番筹谋。
宋施明听完旨意,则是面色铁青。只因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宋玉芝“端庄温婉”,赐予太子为侧妃。
“侧妃……竟只是侧妃!”他攥紧拳头,指尖发白。
“父亲息怒。”宋玉芝却异常平静,甚至上前扶住他手臂,低声道,“事已至此,纵是侧妃,女儿亦有把握让太子听话,让宋家得益。”
宋施明看着女儿镇定面容,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复杂:“昨夜若为父坚持带你回府,或许……”
“父亲,此事怪不得您。”宋玉芝摇摇头,眸色转深,“女儿想了一夜,只怕从始至终,这都是摄政王设下的局。他昨日对那男妾的宠爱,未必全是真心,倒更像是做给外人——尤其是做给我们宋家看的。”
宋施明一怔,渐渐冷静下来:“你是说……他早有计划?”
“只怕如此。”宋玉芝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太子虽非良木,但眼下我们已无他选。只要他仍需宋家财力支持,便不敢怠慢女儿。正妃也好,侧妃也罢,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宋施明长叹一声,颓然坐下:“是为父看走了眼……原以为顾见轻是更好的选择。”
“父亲慎言。”宋玉芝低声制止,“往后此话,绝不可再提。女儿瞧着,摄政王待我,从始至终皆是疏离客气,未见半分真心。只怕自始至终,宋家便未入过他眼中。”
“如此,我们宋家竟也成了他的一颗棋子。还枉费为父千里迢迢进京。”宋施明半遗憾半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若太子顺利登基,女儿指不定也能母仪天下。父亲,事已至此,还是想想以后的路吧。”宋玉芝温顺说着。
宋施明看着懂事的小女,突然眼眶泛红:“只是委屈了芝儿……”
宋玉芝笑着轻摇了摇头,心里却恨上了顾见轻。
——
顾见轻一如往日,踏着暮色回到顾府。
方至府门,便见庭院深处那株四月雪正值花期,满树粉白如雪覆琼枝,风过时落英缤纷。纷飞的花雾深处,一袭红衣灼灼入眼——少年头戴乌纱,身着朱子深衣,正立于树下。
他身上落满夕阳余晖,而抬眼望来的刹那,身后漫天飞白都成了虚影。
“兄长。”他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顾见轻驻足,望着他,一时恍然。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五年光阴悄然而过。昔日蜷在怀中哭泣的孩童,竟已长成这般清绝夺目的少年郎。
“我高中了。”颜可期又说,眼里含着笑,唇角扬起一点明亮的、属于少年人的得意。
风又起,吹落枝头薄雪几许,轻舞着覆上少年肩头与衣襟。
“我知。”顾见轻微笑着走向他,声音温和如往昔。
第26章 相见时欢
“兄长此次南下, 一去便是半年。”颜可期迎上几步,话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轻颤,“我还以为……你赶不及回来了。”
尾音悄然低了下去。他垂下眼睫, 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兄长怎么会知道呢?
这半年里的朝朝暮暮, 他是如何数着日子过的。白日里读书习字时想,夜深人静孤枕难眠时更想。那份思念细细密密, 千丝万缕缠在心头, 此刻见着人了,反而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顾见轻看着眼前之人的眉眼,多次出现在了梦中, 如何不想。
想他睡觉是否踢被子, 想他是否长高了,想他课业是否进步, 武艺是否精进……还想他是否也想着自己。
虽然, 京城的一举一动,探子几日便会回禀一次。
“今日是宝儿的重要日子, 兄长怎会不回来。”顾见轻的手轻抚过少年如瀑的长发,“才几月不见,宝儿似乎……又长高了些?再过几年, 怕是要比兄长还高了。”
顾见轻身形本就修长,而眼前明媚昳丽的少年,已堪堪及他鼻尖。
“宝儿倒想永远比兄长矮些。”颜可期眼尾微弯,闪过一丝狡黠, “这样便能……”
“嗯?便能如何?”顾见轻话音未落, 便觉怀中一暖,身上微微一沉——对方已扑进他怀里,双手自然环住了他的腰。
顾见轻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样的拥抱五年来有过许多次, 可此次分别半年,再度将人拥入怀中,那感觉既熟悉,又似有几分陌生。
怀里传来带笑的声音,温软如春水:“喏,若宝儿永远不长大、不长高,便能像现在这样,一直抱着兄长。”
少年说着便轻声笑起来,心底仿佛被什么温柔的事物盈满。
许是因这句话,又许是久未如此亲近,顾见轻忽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那……让兄长瞧瞧,还抱不抱得动宝儿。”
颜可期未料他这般动作,惊得容色微变,双手却已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唇瓣轻抿,嗔道:“兄长专会吓我。”
转眼又露出促狭神色:“如何?宝儿重不重?兄长可还抱得动?若觉得重便放我下来罢,兄长风尘仆仆归来,别再累着了。”
顾见轻望着怀中人,听他说着体贴话,眼里却漾满笑意,低声道:“调皮。”
说罢,抱着人步履轻稳地向内走去,哪有半分吃力的模样。
顾见轻抱着颜可期穿过垂花门,怀里的人轻得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却又因这月余未见,在顾见轻臂弯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来。
“重了。”顾见轻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头去看颜可期的眼睛。
颜可期正把玩着他颈后一缕被风拂乱的发丝,闻言抬起眼,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双眸:“真的?定是厨房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太好……兄长若嫌重,我自己走便是。”
话虽这么说,环着脖颈的手臂却悄悄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衣领下微微凸起的颈骨。
顾见轻没答,只是抱着他踏上回廊。
颜可期的侧脸贴在他肩头,能清晰听见衣料下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的渐渐合在一处。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抱着走过长长的回廊,那时只觉得兄长怀抱宽阔,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所在。
如今这安稳里,却悄悄渗进一丝别的、让人心头发颤的东西。
“宝儿。”顾见轻忽然唤他小名,声音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嗯?”
“别动。”顾见轻手臂微微调整了下角度,让怀里的人贴得更妥帖些,“让兄长好好抱一抱。”
这话说得平常,颜可期却觉得耳根一热。
他不再说话,只把脸更深地埋进那带着旅途风尘与熟悉冷香的肩窝。
顾见轻的外袍料子有些粗粝,磨着他细嫩的脸颊,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能感觉到兄长胸腔轻微的震动,那是呼吸的起伏,是活着的、温暖的。
“宝儿。”
“嗯?”
“方才说,想永远不长大?”他问得随意,脚步未停。
颜可期心跳漏了一拍,旋即扬起脸,露出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是啊,不长高,就能一直让兄长这么抱着。像小时候一样,走累了,耍赖了,兄长总会抱我。”
他说着,故意将手臂又环紧了些,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顾见轻颈后敏感的皮肤。
顾见轻似乎极轻地吸了口气,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霎,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看颜可期,目光望着前方曲径通幽处,喉结却缓缓滑动了一下。
“傻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温润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人总要长大。宝儿如今是探花郎了,是大人了。”
“那在兄长这里呢?”颜可期不依不饶,追问的声带着点儿撒娇的鼻音,热气似有若无地喷在顾见轻的颈侧,“在兄长这里,宝儿可以永远是宝儿吗?”
顾见轻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冲淡了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重新变得温和纵容。他凑近了些,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颜可期的额头。
微凉,却带着无比的亲昵。
“你说呢?”他退开些许,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
颜可期怔住了,额间那一点残留的微凉触感迅速烧灼起来,蔓延至整张脸,连指尖都酥麻了。
他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望着对方眼中那个小小的、脸红的自己。
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有花瓣簌簌落下。顾见轻停下脚步,微微仰头。一片浅粉恰好落在颜可期额发上。
“有花。”顾见轻说着,并没放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极自然地用唇轻轻吹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额头,那片花瓣飘落了,可那触感却像是留在了皮肤上。
颜可期心跳漏了一拍,抬眼时,正对上顾见轻垂下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映着海棠的影子和一个小小的、怔愣的他。
兄长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可那笑意太浅,浅得让他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累了?”顾见轻声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不累。”颜可期摇头,声音闷在衣料里,“是兄长累了吧?”
顾见轻这才继续迈步,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却又裹着温柔:“抱着宝儿,不累。”
他们就这样穿庭过院,偶尔有路过的仆从见状,皆迅速低头避让,神色恭敬却也习以为常。
府里上下皆知,二公子与长兄感情亲厚,远胜寻常兄弟。
快到主屋时,顾见轻忽然说:“给你带了礼物。”
“是什么?”颜可期眼睛一亮,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好奇取代,身体也下意识往上挣了挣,想看得更清楚些。
顾见轻却故意将他往上颠了颠,惹得他轻呼一声,又牢牢抱稳:“现在不给。等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近在咫尺的、因期待而微微张开的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等你晚些时候,来书房。”
这话说得再平常不过,可那停顿和目光,却让颜可期心头那点微妙的颤动又清晰起来。
他忽然不敢再看兄长的眼睛,只轻轻“哦”了一声,重新把脸靠回去,却觉得脸颊贴着的衣料下,那心跳声,仿佛也快了几分。
顾见轻终于将他放在主屋门前,手却并未立刻松开,仍虚虚扶在他腰间。
颜可期脚落实地,竟有一瞬恍惚,仿佛方才那段路,是从一个过于温暖的美梦里走出来。
“去换身衣服,歇一歇。”顾见轻替他理了理方才拥抱时弄皱的前襟,动作细致耐心,“晚膳我让厨房备了你爱的蟹粉狮子头和莼菜羹。一起用膳,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微微上扬。
“好。”颜可期点了点头,指尖悄悄蜷起,方才被那衣料摩挲过的脸颊,此刻才开始真正发烫。
顾见轻收回手,转身欲走,却会回头,“宝儿,”他唤道,声音比晚风更柔和,“长高了,很好。”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留下颜可期一个人站在房前,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颜可期许久未动,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碰了碰耳尖,忽然抿唇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满庭春色还要明媚动人。
此番随行南下的沐寒,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默默侍立在远处,龟缩着,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
此时,见二人终于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远处廊柱后,偷看了全程的陆时闲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努力当柱子的沐寒,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惊叹:“我的老天爷……额头贴额头……这都不算,什么才算?沐寒,你实话告诉我,你家王爷在南边这几个月,是不是天天就琢磨怎么哄孩子了?”
沐寒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陆先生,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陆时闲“啧”了一声,嘀咕道:“没看见?自欺欺人!这顾府的天,怕是要变了哟……”
语气里怎么听都带着点“我就知道”的得意劲儿。
“对了,沐寒,”陆时闲侧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师兄他……可有给我带礼物?”
沐寒抬眼瞧他,嘴角忽地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笑,答得干脆利落:“没带。”
陆时闲脸上的期待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眉梢一挑,不甘心地追问:“那他给我那乖徒儿带了没有?”
“自然是有的。”沐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明晃晃写着“这还用问”,“小公子的那份,王爷怎会落下。”
“师兄!你好偏心呢!”陆时闲拖长了声调,旋即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开了,嘴里还含糊嘟囔着什么。
府门外,顾盛泽与林婉已驻足观望了半晌。二人的目光随着院内那一双人影移动,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林婉唇角一扯,语带讥诮:“你瞧瞧,明面上称作二公子,背地里却这般搂抱亲近,成什么体统?谁家兄弟是这般相处的?依我看,那名分怕是早就坐实了。”
顾盛泽轻咳两声,压低嗓音:“夫人,慎言。弟妹前前后后为见轻张罗的,皆是好人家的女儿,也从未听闻他有那等癖好。此话关乎清誉,在外头断不可乱说。”
“说亲?女儿家?”林婉眼风扫来,满是不以为然,“哪一桩成了?若真成了,这府里早该有小世子绕膝了。见轻今年二十有四了吧?搁在别家,早该儿女成群了。你不提我倒忘了,前些年你办的那桩好事,太子是顺水推舟娶了宋家女,可曾念过我们半分人情?反倒白白惹了弟妹嫌恶。”
“哎哟夫人,陈年旧事了,还提它作甚……”顾盛泽面露无奈。
林婉轻嗤一声,不再看他,转身便走,竟将今日来顾府提亲的正事忘了个干净。
只余顾盛泽独自立在朱门外,望着院内早已不见的身影,若有所思。
若顾见轻当真钟情于男子,于他们二房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第27章 真正男妾
次日, 颜可期照旧往太学。
晨光洒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宿逸迁正立在阶前,难得眉目舒展, 笑意盈盈。
见颜可期与林若丰一前一后走来, 他抚须颔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慰:“今日一早, 喜报便传到府上。探花与榜眼皆出自我太学门下, 实乃幸事。你二人皆年少有为,往后更要勤勉自持,不负圣恩。”
颜可期恭敬行礼:“学生谨遵太傅教诲。”
林若丰亦是躬身, 只是唇角扬得极高, 目光掠过颜可期时,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承蒙太傅栽培。”
学堂内, 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众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议论声低低嗡嗡作响。
见二人进来,目光齐刷刷投来, 艳羡、探究、敬佩,兼而有之。
司闻宣从后排蹦跳着过来,一把拉住颜可期的袖子, 圆脸上喜气洋洋:“可期!我中了!虽只是末榜,可我娘说,能上榜便是祖坟冒青烟了!”
颜可期替他高兴,笑道:“闻宣本就聪慧, 只是平日心思不在书本上罢了。”
司闻宣嘿嘿笑着, 挠了挠头,又转向林若丰,难得没呛声, 只别扭地拱了拱手:“林兄,恭喜。”
林若丰心情颇佳,也难得没与他计较,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悬美玉,越发显得意气风发。
这榜眼之名,略胜探花一筹,可也足以让他在京中世家子弟中扬眉吐气。
林若丰年已十八,府中通房丫头都有了好几个。只是,却未能有一个能及颜可期万一。
他看着颜可期,本就清绝无双的风姿,几年间更长成了谪仙般的样子,不由地心里一热。
散学时,日头已西斜,落日余晖在太学的飞檐洒下金边。
林若丰在学堂门口叫住了正与司闻宣说话的颜可期。
“颜兄。”他换了称呼,语气也显得熟稔了几分,“今日你我同喜,太学更是一时双璧。何不到八宝阁庆祝一番?我做东。”
颜可期微怔。他与林若丰的关系,自那年太学竞技后虽缓和不少,但远远谈不上交心。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他心中浮起一丝犹疑。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司闻宣。
司闻宣皱了皱鼻子,低声道:“他请客?别是又打什么坏主意。”
林若丰上前一步,笑容里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怎么,颜兄这是瞧不上林某的宴请?还是……怕了?”
最后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激将的意味。
颜可期心念微转。
兄长曾言,京中交际,有时不必过于拒人千里。况今日放榜,同窗庆贺也是常理。他敛了神色,浅笑道:“林兄盛情,却之不恭。”
“爽快!”林若丰抚掌,目光在颜可期清俊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司闻宣,“司二公子也一同来吧,人多热闹。”
司闻宣本不想去,但见颜可期已应下,便也嘟囔着点了头。
八宝阁仍是那般热闹繁华。
林若丰显然早有安排,掌柜亲自迎出,将他们引至三楼最里间一处极为宽敞的雅室。
此间临湖,推开雕花窗扇,可见湖面粼粼波光与远处点点画舫灯火,景致绝佳。
室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圆桌,官帽椅铺着织锦软垫,博古架上摆着几样雅致的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熏香味。
颜可期与司闻宣踏入房中,几乎同时轻轻蹙了蹙眉。
不对。
除了精致的菜肴香气和熏香,这屋里,似乎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那香气不同于顾母或月姑姑所用的清雅花香,更甜更媚,像是混合了多种花露,纠缠在鼻端。
林若丰已径自在主位坐下,招呼道:“坐,都坐。今日不必拘礼。”
他拍了拍手,候在门外的伙计鱼贯而入,珍馐美味瞬间摆满了桌面:玲珑炙、八宝鸭、水晶脍、蟹粉狮子头……还有一壶壶弥漫着酒气的美酒。
司闻宣看向颜可期:“摄政王允你喝酒?我家人便是不允。”
“兄长他……”颜可期仔细回想,“倒也没说过不能饮酒。”
他偶尔也见过兄长月下独酌,若是他也学会了喝酒,那就能和兄长对饮了。
思及此处,他心一横:“给我满上。”
司闻宣摇了摇头:“那……可期你若是想饮酒便饮他一回,我便不喝了,省你醉倒。”
“好。”颜可期看着他,眸中满是感激。
酒过三巡,林若丰面颊微红,谈兴更浓,从科举文章说到京中趣闻,神态间那点得意之色愈发明显。
司闻宣起初还警惕着,后来见确实只是吃吃喝喝,便也放松下来,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颜可期却始终觉得那丝脂粉气萦绕不去,心中那点异样感也未曾消退。
他饮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忽地,林若丰又拍了拍手。
这次进来的,却不是伙计。
四名身着轻纱罗裙、云鬓斜簪的年轻女子袅袅婷婷地走入,个个容貌秀丽,眼波流转。她们训练有素地福身行礼,声音娇柔:“见过各位公子。”
颜可期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司闻宣更是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炙鸽肉都忘了嚼。
其中两名女子径直走向林若丰,一左一右,熟稔地依偎过去,一人执壶斟酒,另一人则用银箸夹了菜,递到他唇边。
林若丰含笑受之,手臂自然而然揽住其中一人的纤腰。
另外两名女子,则分别走向颜可期和司闻宣。
走向颜可期的那位,生得尤其妩媚,眼尾微微上挑,未语先含羞轻笑。
她挨着颜可期身侧的椅凳坐下,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伸手便要去拿颜可期面前的酒壶:“公子,奴家为您斟酒。”
颜可期猛地站起,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吱呀”一声响。
他侧身避开女子伸来的手,眉头紧蹙,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姑娘请自重。”
那女子一怔,旋即掩口轻笑,眼波却大胆地在颜可期脸上流转:“公子这是害羞了?来此处的爷们儿,不都是为了寻个乐子嘛。”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在低声说笑的另外几个被林若丰邀来作陪的世家子弟,也都停下动作,目光戏谑地看了过来。
林若丰推开偎在怀中的女子,看向颜可期,脸上挂着一种了然又促狭的笑容:“颜兄,你……不会到现在,身边还没有个通房的丫头伺候吧?”
他目光扫过颜可期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显而易见的窘迫与抗拒,心中那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感觉又回来了些许。
纵然是探花又如何?在这风月之事上,不过是个雏儿。
颜可期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他确实没有。在顾府,顾母将他护得周全,月姑姑更是将他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未有丫鬟近身伺候到那般程度。
兄长……兄长更是从未提过此类事情。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个坐在下首、喝得满面红光的蓝衣公子,大约是觉得冷了场,打着酒嗝试图暖场,大着舌头道:“嗐!通房丫头算什么,咱们这年纪,谁还没几个?要说稀罕,还得是那……那种。我听说,兵部李侍郎家那位三公子,前些日子不就正经娶了个男妾进门嘛!啧啧,那排场……”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觉出不对,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大半。
整个雅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飘向了僵立在桌边的颜可期。
男妾。
这两个字时隔多年,再次猝不及防被提起。
颜可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袖中的手指用力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的表象。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何种身份入的顾府。可顾母待他如亲子,兄长待他……更是极好。府中上下,无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
时日久了,连他自己有时都会恍惚,仿佛他真的只是顾家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公子。
直到此刻,这两个字被旁人如此轻佻地、无意地点破,他才恍然惊觉,那层看似坚固的庇护之下,自己真实的身份,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如此不堪。
林若丰将颜可期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三那个?”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屑,“不过是个玩物,摆着好看罢了。真正的男妾……”他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颜可期,“颜兄,你想不想见识见识,真正的男妾,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人的?”
“林若丰!”司闻宣猛地站起,气得脸都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颜可期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司闻宣的手臂。
他抬眼看向林若丰,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声音出奇地平静:“在哪里见识?”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不该去,这必定是个陷阱,是林若丰的羞辱。
可心底却有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破土而出——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
男妾到底该做什么?
兄长……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那些亲昵的拥抱,温柔的抚摸,额间轻触的温热,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真的……只是“弟弟”吗?
如果,如果男妾需要那样做……他是不是也应该……学着去伺候兄长?让兄长更高兴?
这个念头荒谬而灼热,烧得他心口发疼,竟压过了被当众揭破身份的难堪。
林若丰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站起身:“跟我来。”
“可期!别去!”司闻宣急得想拽住他。
颜可期回头,对司闻宣极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闻宣,你先回府。”
说完,转身跟上已走出雅室的林若丰。
八宝阁后院有侧门,连通着后巷。
林若丰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带着颜可期七拐八绕,穿过后巷,来到另一条更为僻静的街巷。
这里灯火明显黯淡许多,但楼阁的轮廓却更加精巧华丽,空气中浮动的香气也越发甜腻暧昧。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夹杂着男女的调笑,飘散在夜色里。
这便是秦楼楚馆了罢!
颜可期心脏狂跳,脚步却未停。
林若丰引着他,径直走进一间门面并不张扬、内里却别有洞天的楼宇。
与八宝阁的喧嚣不同,此处更显幽静,廊腰缦回,处处垂着纱幔,光影朦胧。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迎上来,见到林若丰,立刻堆满笑容:“林公子可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南风馆’?”
她目光敏锐地扫过林若丰身后的颜可期,眼中闪过惊艳与探究,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林若丰丢过去一锭银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妇人连连点头,笑容更深:“明白,明白。林公子且随我来,保证让您和这位……小公子,开眼界。”
她领着二人上了三楼,走到最深处一间房门前。
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些声响。妇人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对林若丰使了个眼色,便悄然退下了。
林若丰拉着颜可期,凑到门缝边。
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纱灯,光线暖昧不明。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软榻。
两个身影正纠缠其上。
颜可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暧昧旖旎的声音清晰入耳。
那分明是……两个男子。
第28章 宝儿还小
下方那个, 看身形较为年轻,几乎未着寸缕。
他仰躺着,脖颈后仰, 露出脆弱的弧线, 眼角泛红,嘴唇微张, 发出断断续续的、甜腻破碎的呜咽。
他双手被一条红绸松松地缚在头顶, 并非不能挣脱,却更添一种屈从的媚态。
上方那个男子年长些,体格健硕, 仅着敞开的中衣, 露出坚实的胸膛。
他俯身,动作时而粗暴, 时而缓滞。汗水顺着他隆起的肌肉线条滑下, 滴落在下方那人不断颤动的身体上。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颜可期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两人。
原来……男子与男子之间, 是这样……如此直接。
“看见了吗?”林若丰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味,“这才叫男妾。以色侍人, 承欢献媚。高兴了赏点甜头,不高兴了……”
颜可期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搅。
就在这时,屋内那年长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猛地转头, 凌厉的目光射向房门!
颜可期惊得后退半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然而,预期的呵斥并未到来。
那年长男子只是眯了眯眼, 目光往门缝处停留了一瞬,竟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然后,他回过头,俯身,在身下那年轻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对方发出一声更高亢的泣音,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
那人……是故意的。
他知道门外有人在看。他甚至……乐于展示。
颜可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颠覆。
脑海中那些被封存的、属于他和兄长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淫靡的景象诡异地重叠、交织。
兄长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兄长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替他擦去汗或泪。
兄长低头,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呼吸相闻。
兄长将他打横抱起,走过长长的回廊,臂弯安稳,心跳沉稳。
还有无数个夜晚,自己的手脚紧紧缠住对方。
那些往日里只觉亲切温暖的片段,此刻被那不堪的画面一照,陡然蒙上了一层朦胧暧昧的纱。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似乎不仅仅是兄弟之情。
可如果不是,又是什么?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如果兄长也想要他像屋里那个人一样对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神魂俱颤。
羞耻与恐慌瞬间袭来。他猛地推开身前的林若丰,转身朝楼下冲去。
“颜兄!等等!”林若丰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
颜可期充耳不闻。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南风馆,夜风吹在脸上,可南风馆内那淫靡纠缠的画面,却在他眼前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原来……这就是男妾。
那他呢?他在兄长眼里,究竟算什么?
兄长。
他心口一阵紧密的抽痛,随即又被一种更为灼热的、慌乱的期待所取代。
如果……如果与兄长之间,也那般交缠……
这个念头方一出现,他脸颊红晕顿起,连耳根脖颈都红透了。可那念头却像生了根,疯狂蔓延开来。
“小公子?” 管家福全提着灯笼,正焦急地在二门处张望,见他身影出现,连忙迎上来,“您可回来了!王妃问了几遍了,说您和司小公子去用膳,怎地这个时辰才回?”
颜可期猛地回神,对上福伯关切的目光,猛地心头一虚,垂下眼睫,低声道:“让母妃挂心了。是……是同窗兴致高,多饮了几杯,说了会子话。”
他声音有些发干,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巷子里的寒意与那甜腻香气,面颊红晕未褪。
好在夜色掩映,廊下灯火不算明亮,福伯只当他真是饮酒不适,又见他面色苍,忙扶住他手臂:“哎哟,小祖宗,您这身子骨,怎好贪杯?快些进去吧,王爷在书房,方才还问起您呢。”
兄长在等他。
心脏猛地一跳,那刚刚被夜风吹散些许的灼热感又汹涌着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福伯进了内院。
顾母果然还在花厅,见他回来,细细打量他神色,柔声道:“回来就好。脸色怎地这般白?可是在外头吹了风?来人,去厨下把煨着的姜枣茶端来。”
“母妃,宝儿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颜可期不敢直视顾母温柔的眼睛。
“累了就早些歇息。” 顾母慈爱地替他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丝,“你兄长晚膳时还惦记着你,说给你带了礼物,在书房。你若还有精神,便去一趟,若乏了,明日再去也不迟。”
“我……我去书房。” 颜可期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刚褪下一些的热意又爬了上来。
顾母微微一笑,只当他是孩子心性,惦记礼物:“那便去吧。问安后早些回来歇着。”
“是,母妃。” 颜可期行礼告退,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越靠近书房所在的院落,心跳得便越快,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 顾见轻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内传来。
颜可期推门而入。
书房内燃着宁神的檀香,书案后,顾见轻正执笔写着什么,闻声抬头。
他换了家常的月白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白日里的威仪,更添几分清雅随和。烛光映着他俊朗的侧脸,眉眼柔和。
“宝儿回来了。”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微微一凝,“脸色怎么这般红?”
颜可期慌忙摇头:“没、没事。就是……同窗庆贺,多说了会儿话。” 他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着袖袍边缘。
顾见轻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身高的优势带来些许压迫感,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笼罩下来。
颜可期呼吸微微一窒:“兄长……”
顾见轻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触他的额头:“没发热。” 手指下滑,抚过他泛红的脸颊,蹙眉,“宝儿你……喝酒了?”
那指尖的触感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从脸颊一直窜到心尖。
颜可期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却又贪恋那一点凉意和温柔。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扇着,声音细若蚊蚋:“只……只饮了一点点。”
而后侧着脸,在顾见轻的温热掌心里蹭了蹭,又软软开口:“兄长——”
这副模样落在顾见轻眼里,分明是心虚。
但他只当是小孩子在外头玩闹过了头,或是席间被人劝了酒,此刻正后怕。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下不为例。”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纵容的责备,“你年纪尚轻,身子又单薄,酒最伤身。过来坐。”
他引着颜可期到窗下的软榻边坐下。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中间摆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送你的。” 顾见轻将锦盒推到他面前,“看看可喜欢。”
颜可期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思绪,目光落在锦盒上。锦盒是深蓝色绸面,绣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并不华丽。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新奇玩物。
是一套文房四宝。
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蓝布封皮的线装书册,封面上无字。
颜可期拿起那本书册,翻开。
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诗词歌赋。
是一本手抄的舆图笔记。
一页页,用工整的小楷仔细记录着南地山川地理、风物人情,甚至还有一些当地流传的民间故事、歌谣俚语。
笔迹是顾见轻的,颜可期认得。其中一些页边,还绘着简略的地形草图,或夹着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树叶花瓣作为标注。
这是兄长在繁忙公务之余,一笔一画,为他记录下的外面的世界。
颜可期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在南风馆被激起的那些关于“男妾”、“伺候”、“承欢”的冰冷而肮脏的联想,在这份细腻温暖的礼物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兄长……” 他抬起头,眼圈红红地望着顾见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说谢谢?还是该微那些荒唐的念头说抱歉?
顾见轻见他反应,知道他喜欢,心中也跟着欢愉。
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南地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人文地貌亦有差异。你既已入仕,多了解些总是好的。往后若有机会,兄长带你去亲眼看看。”
“嗯!” 颜可期重重点头,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兄长……这半年,辛苦吗?”
“还好。” 顾见轻在他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治水清淤,整顿吏治,事务是繁杂些,但也见了许多不一样的景致,结识了些有趣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颜可期,“倒是你,在京城,一切可好?太学课业可还跟得上?”
颜可期絮絮地说起这半年的琐事:太傅又讲了什么新奇的释义,司闻宣又闹了什么笑话,自己习字有了些进步……只是,关于今日放榜后的宴饮,关于林若丰,关于那条巷子,关于那扇门缝后的景象,他只字未提。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檀香幽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却暖意融融。
说着说着,颜可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顾见轻。
兄长靠在软枕上,姿态放松,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上。那双手,能执笔批阅奏章,能挽弓射箭,也能……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将他稳稳抱起。
鬼使神差地,南风馆里,那下方男子望向身上之人的眼神,再次闪过脑海。
颜可期在心中用力摇头。兄长对他,从未有过那般居高临下的掌控与玩弄。兄长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包容的,带着纵容的笑意,偶尔严厉,却从无轻贱。
可是……那亲昵呢?
那些超越了寻常兄弟的亲近接触,又算什么?
他不懂。他只觉得心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痒痒的,酥酥麻麻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有些害怕。
“在想什么?” 顾见轻察觉到他忽然的安静和游移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颜可期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距离很近。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在酒意的催化下,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也像那个男妾一样,主动靠近一点,兄长会如何?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如鼓,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微微前倾,朝着顾见轻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很轻微的动作,却带着试探的意味。
顾见轻眸光微动,似乎有些讶异,但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探究。
颜可期更紧张了,指尖掐进了掌心。他鼓起勇气,又靠近了一点点。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能闻到兄长身上好闻的檀香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又莫名地更加心慌意乱。
他想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证明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见轻的嘴唇上。形状优美,颜色偏淡,此刻微微抿着。
南风馆里,那两人似乎也……
颜可期脸上轰然一下,像是着了火。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却像被钉住了,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想要靠近又不敢真正触碰的姿势。
他在等。
等兄长推开他,斥责他失礼。
或者……或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预想中的推拒并未到来。
顾见轻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烧红的脸颊,还有那因紧张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那副全然信赖又带着飞蛾扑火般孤勇的懵懂情态,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向来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陌生的涟漪。
今日他的宝儿见了谁,去了哪儿……暗卫早已先一步回禀。
南风馆?一直悉心呵护着的人,如今却得知了真相。
太早了。
他还太小,前路漫长,世事纷扰。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慢慢去寻,有些心意,需要岁月去沉淀。
顾见轻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包裹住了,酸涩而温软。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推开,也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颜可期的后脑勺,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稍稍带正了一些。
“累了便回去歇着,嗯?” 他尾音挑起,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温和。
颜可期倏地睁开眼睛,撞进兄长平静而深邃的眼眸里。
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
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倏然松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羞窘。
“是,兄长。” 他讷讷地应着,抱着锦盒站起身,几乎不敢再看顾见轻。
“宝儿。” 在他转身走到门口时,顾见轻忽然唤住他。
颜可期脚步一顿,回头。
烛光下,顾见轻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望向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无需慌乱。记住,你是顾府的二公子,是我顾见轻的弟弟。这就够了。”
颜可期怔怔地望着他。
兄长……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我记住了,兄长。” 他低低应道,转身推门,步入夜色中。
书房内,顾见轻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未动。
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发丝柔软的触感,鼻端仿佛还萦绕着那孩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克制。
他的宝儿,还小。
第29章 不是尿床
“宝儿, 宝儿……”
颜可期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唤他,对方声音柔成了春水。
他想睁眼去看,却发现眼皮沉得很, 睁也睁不开。迷蒙间, 只觉那呼唤熟悉入骨。
“兄长……是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寂静。
忽然, 床尾被褥被轻轻抬起, 一双手探了进来,精准地握住了他纤细的脚踝。
那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颜可期心下一惊, 脚上一个动作便想蹬开, 哪知身子却似被牢牢绑住,丝毫动弹不得。
温热的气息逼近, 微凉的双唇轻轻贴了上来, 紧接着是湿润的触感,如同蛇行, 带着酥麻的痒意。
颜可期害怕极了,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那双手越发不安分,在他腰际流连。
触感越来越清晰, 仿佛带着电流,陌生的触感猛地窜遍四肢百骸。
他难耐地仰起颈子,唇间溢出连自己都觉羞耻的轻吟。
随即,有什么骤然倾泻……
“宝儿, 宝儿……该起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
颜可期猛地睁开眼, 梦里那令人心悸的触感仿佛还未消散,可床帐内空空如也,除他之外, 哪里还有旁人。
“兄长,我醒了。”他声音微哑,眼睛还迷离着。
“宝儿,兄长进来了。”顾见轻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颜可期应着,意识逐渐清明,却立刻察觉到被窝里的不适感。
他迟疑地掀开被子一角——一片湿濡痕迹赫然闯入眼帘。
“!!!”他脑中轰然一响,脸颊瞬间烧透,“兄长,等、等一下。”
他猛地重新盖上被子。
此时,门轴转动,顾见轻已踱步进来,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人清隽如竹。
他走到床前,唇角噙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宝儿,怎么了?这个时辰了,怎还贪恋被窝。嗯?”
颜可期又羞又急,猛地拉高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闷声急道:“兄、兄长,你先出去……别进来!”
顾见轻已坐到床沿,察觉他的异样,笑意微敛,伸手去拉被子,语气更柔:“宝儿,躲什么?怎么了?”
颜可期死死攥着被角,声音隔着棉絮透出来,带着慌乱的哭腔:“兄长……宝儿、宝儿……”
顾见轻心下一紧,不再犹豫,连人带被轻轻揽过,略用了些力,将蒙头的被子剥下一些。
颜可期那张昳丽却涨得通红的脸露了出来,长睫上还沾着湿气,眼神躲闪,羞窘难当。
“啊!兄长你别看……”他慌忙用手去捂顾见轻的眼。
顾见轻却先一步握住他纤细的手腕,轻轻拉开。
只见少年眉尖若蹙,眼尾泛红,唇瓣被咬得嫣红水润,正是幼时做错事又怕挨说时的模样。
顾见轻心中微软,放柔声音:“嗯,闯什么祸了?说出来,兄长不怪你。”
“不是祸……是、是……”颜可期自暴自弃般闭上眼睛,带着豁出去的颤音,“我……我尿床了。”
十五岁了,还尿床?
顾见轻眸光微凝,直觉不对。
他伸手探了探被中温度,并无潮湿水渍,反倒隐隐嗅到一丝清浅的、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他瞬间明了。
心下顿时泛起复杂的涟漪。这些年,他悉心教导宝儿文韬武略、处世之道,却独独忘了,他的宝儿,已到了这般年纪。
别家公子这个岁数,早有通房晓事,甚至议亲娶妻……
“宝儿,无妨。”顾见轻声音有些发紧,他定了定神,一手仍揽着人,另一手轻轻掀开锦被一角。
那股清雅又暧昧的气息更明显了些,痕迹亦映入眼帘。
果然……
他垂眸看着怀里恨不得缩成一团的人儿,心中百转千回。
这事,该如何说?让嬷嬷来教?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一股莫名的抗拒摁了下去。
他的宝儿,这般隐秘羞赧的事,怎可假他人之口,由旁人触碰教导?
可……难道要他自己来?
颜可期将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腿侧,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侧过脸,自下而上望向顾见轻,湿漉漉的眼里满是依赖与困惑:“兄长?你要让嬷嬷教宝儿什么?”
顾见轻喉结微动,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动作轻柔,眸色却深了许多。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叹一声,似下了某种决心。
“没什么。”他将少年连人带被裹好,起身走向柜边,取出一套干净里衣。
顾见轻眸光色沉静。他没再多问,只是俯身,手臂穿过颜可期的腿弯与后背,稳稳地将连人带被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啊!”身体骤然悬空,颜可期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兄长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白。
“先去洗个澡。”顾见轻将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半截光裸的小腿。
颜可期窘迫至极,想把腿缩回,却被顾见轻更稳妥地箍在怀中,动弹不得。
顾见轻步履平稳,抱着他穿过内室,径直走向浴房。
浴房内暖意融融,水汽轻漫。
片刻后,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已备好了温度适宜的净水,水面漂浮着几片玫瑰花瓣。
顾见轻走到浴桶边的矮凳旁,才单膝微曲,将颜可期轻轻放下,让他踩在柔软干燥的脚垫上。
少年身上还裹着那床锦被,只露出凌乱黑发下通红的脸,与一双慌乱无措的眼。
“自己能站好吗?”顾见轻低声问,手仍虚扶在他身侧。
“嗯,我可以的兄长。”颜可期点点头,脚趾却紧张地蜷缩起来,抓着被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顾见轻不再多言,伸手去解他紧攥着的被角。
被子滑落,少年只着单薄里衣、却已洇湿了一小片的身体暴露在温润的空气里。他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顾见轻的视线只在他潮红的脸颊与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停留一瞬,便移开目光,伸手去解他里衣的系带。
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锁骨下细腻的皮肤,引得颜可期一阵细微的颤栗。
里衣褪下,然后是那件惹祸的、状况明显的里裤。
顾见轻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流连,目光也始终避开那尴尬的所在,只落在少年线条流畅的小腿和紧张蜷起的脚趾上。
直到全身再无遮蔽,顾见轻才再次俯身,一手绕过他膝弯,一手扶住他光裸的背脊,将他小心地抱起来,放入温度恰好的浴桶中。
“哗啦”一声,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身体。
颜可期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僵硬了片刻,才在暖意的抚慰下慢慢松弛,将大半张脸埋进漂浮的花瓣与水面之下,只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偷偷望向桶边。
顾见轻已挽起了衣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兄长你……宝儿自己来便可。”颜可期声音都羞得压低了几分。
“此前不都是兄长帮你的,嗯?”顾见轻取过皂角与细软的棉布巾,在浴桶边蹲下,开始为他擦洗。
“那劳烦兄长了。”颜可期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心里却无比欢喜。
布巾带着温水和皂角的清润,力道适中地滑过肩胛、背脊,避开腰际以下,专注于手臂、腋下、甚至每一根手指。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不带丝毫狎昵。
指尖隔着布巾,偶尔擦过皮肤,留下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颜可期闭上眼睛,感受着顾见轻动作游走,身体渐渐放松,可心尖那点莫名的悸动和残留的羞耻,却随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愈发强烈。
待到将他长发也清洗了个遍,顾见轻才拿来一块宽大厚实的干棉巾,展臂将少年从水中捞起,严实地包裹住,像裹住一只湿漉漉的小兽。
水珠顺着少年纤白的脚踝滴落在铺着薄毯的地板上。随即被放在铺着柔软裘毯的榻上。
“自己擦干,换上干净衣裳。”他声音有些低哑,目光扫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崭新里衣和外袍,“头发要擦干,别着凉。”
“嗯。”颜可期缩在棉巾里,闷声点头,耳廓依旧红得剔透。
顾见轻不再看他,转身回到浴房,关上了门。他走到水盆边,目光落在那件被匆匆褪下、扔在一旁的雪白里裤上。
痕迹明显,带着少年独特的气息。
他静立片刻,目光沉了沉,随即将其捏在手中,不自主地贴近鼻尖。
身体也忍不住颤了颤,才将其浸入旁边一盆清冽的凉水中。
温凉的水漫过手背,让他纷杂的心绪似乎也冷静了些许。
他挽起另一只手的袖子,拿起皂荚,在手心搓出细腻的泡沫,然后,就着微漾的清水,开始揉搓那小小的布料。
他洗得很干净,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布料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洗好的里裤被他拧得半干,抖开,搭在通风的木架子上。
顾见轻站在架子前,看着那抹湿润的白,又看了看自己犹带水渍、被凉水激得微微泛红的手指。
暖阁内传来少年穿衣、以及用布巾擦弄长发的细微声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整理好微湿的袖口,用干净布巾擦干手,转身,推开了浴房的门。
颜可期已穿戴整齐,墨黑的长发半湿地披在肩头,衬得脸蛋白皙,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时。
目光相触,他却立刻像被烫到似的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布巾,嗫嚅道:“兄长,我……我在擦头发了。”
声音细细的,带着未散的窘意。
“嗯。”顾见轻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颜可期手中的布巾,站在他身后,开始为其擦着长发。
动作温柔,一如往常。
第30章 供职户部
“怀舟……”司闻渡快步追了上来, “你猜,陛下何事召见我俩?”
“恐怕不止你我。”顾见轻停下脚步,语气平静, 分明早已洞悉一切。
司闻渡尚在琢磨, 便见林温煜气喘吁吁地从后赶来:“摄政王、司侍郎,二位留步。”
“让我猜猜, 何事值得陛下同时召见你我三人, ”司闻渡看向顾见轻,“莫非……是为了今科那几位的职务安排?”
“嗯。”顾见轻瞥他一眼,轻描淡写应了一声。
“你这老狐狸。”司闻渡低笑轻骂。
林温煜这时已赶至跟前, 满面堆笑:“二位, 可喜可贺。犬子能与两位府上公子同年登科,实属荣幸。”
“林尚书言重了, ”司闻渡笑容里带着几分尴尬, “舍弟不过是位列末榜,怎比得上贵公子与二殿下这般天资卓越。”
自放榜以来, 他那弟弟司闻宣总被与这两人并提,偏偏还是个反衬。
林温煜脸上笑意更浓,眼尾褶痕都深了几分:“司侍郎过谦了, 三位皆是少年英才,又同出太傅门下,前程不可限量。”
他说着转向顾见轻:“二殿下更是聪颖过人,定是摄政王平日悉心教导之功。”
顾见轻看向他, 唇边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期确实勤勉, 难得的是初试即中。不似令郎几经锤炼,方得榜眼之位,这份坚持, 更显可贵。”
林温煜拱手:“摄政王谬赞。”
话方说下完,却隐约觉出些不对味来。
司闻渡嘴角微抽,瞧着林温煜那副吃瘪还不好发作的模样,强忍住笑意。心中暗叹:幸好与顾见轻是友非敌。
说话间,三人已至御书房外。
两名太监垂手分立两侧,见他们到来,无声躬身行礼。
其中年轻那位随即挺直腰背,扬声通传:“摄政王、户部尚书、礼部侍郎到——”
御书房内传出一道尖细嗓音:“宣。”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三人迈步入内,便见皇上已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们齐齐行礼:“臣参见陛下。”
“三位爱卿乃是我朝重臣,府上公子又同期高中,实乃朝廷之喜,”皇上语气平稳,“关于他们的职务安排,可有建言?”
按例,此事应先由吏部依缺呈报,再请圣裁。
可昨夜婉贵妃侍寝时,却借机为其弟林若丰说项,暗示想去摄政王麾下历练。
太子午后也匆匆求见,明面是陈说利害,实则是怕颜可期受重用,动摇东宫。
至于司家那位,出自国公府,亦不好厚此薄彼。
顾见轻面色沉静,声音清朗:“陛下,可期首先是皇室子弟,其次才是顾家人。他能凭自身才学登科,实乃陛下洪福,亦是朝廷之幸。”
皇上笑意深深:“可期得你教导,是他的造化。你可有意将他收入门下?”
“可期自幼懂事,既凭本事考取功名,便不愿倚赖臣之庇护。”顾见轻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几人神色。
“摄政王此言何意?”林温煜看了皇上一眼,接话问道。
有些话,总不能叫皇上亲自来问。
“臣想请陛下准可期去户部历练,”顾见轻转身,朝司闻渡郑重一揖,“如此,便有劳司侍郎了。”
司闻渡神情一僵,活像被雷劈中。
眼见皇上与林温煜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分明像是认定他与顾见轻早有默契。
他勉强扯出笑容:“摄政王说笑了,户部……只怕庙小,容不下二殿下。”
既不能说户部是清水衙门,又不可直言那是个闲差,只能在心里将顾见轻骂了数遍。
顾见轻却未看他,只望向御座:“恳请陛下成全。”
皇上对此安排甚是满意,当即颔首:“准。”
他不由想起当年。将颜可期母子接回宫不久,便有同乡三人前来揭发,指称兰嫔不贞,颜可期并非龙种,连那“奸夫”亦当场认罪。
最终,告发者领赏离开,“奸夫”被处死,兰嫔打入冷宫。
至于颜可期,皇室颜面为重,自不能公然宣扬此事,只日渐冷待,任其自生自灭,最终送入顾府为妾。
谁知他在顾府不仅得了宠,更远比其余皇子甚至太子还出众。
那眉眼像极了他母亲,细看竟也有几分似自己年轻的时候。
皇上曾命人重查旧案,当年那几名证人却早已消失无踪。如今想来,当初处置或许草率。可帝王岂能有错?即便有,也只能将错就错。
他心中却掠过一张倾国容颜——冷宫里的她,恐怕尚不知儿子已高中探花罢。
司闻渡虽不解顾见轻用意,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躬身应道:“臣遵旨。另有一事恳请陛下:舍弟闻宣生性跳脱,若去别部,恐惹麻烦。求陛下允他同入户部,臣必严加管教。”
“朕准了。”皇上欣然应允,又看向林温煜。
只盼他知难而退。婉贵妃已颇得圣心,若其父再与摄政王走近,绝非好事。
林温煜心中算盘落空,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飞快思忖,随即开口:“既然顾府与司府的公子皆入户部,不如让若丰也一同前往,三人既是太傅门生,彼此也能照应。日后陛下可视其才具,再作调整。伏请陛下恩准。”
“准!”皇上当即应下,生怕他反悔。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皇上抬手示意。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御书房。
皇上阖目片刻,复又睁开:“摆驾冷宫。”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微怔,旋即躬身:“是。”
余光悄悄掠过皇上侧脸,心道:这后宫,怕是要起风了。
殿外,顾见轻等三人并肩而行。
林温煜含笑拱手:“犬子今后,便有劳司侍郎费心了。”
司闻渡笑容温文:“林尚书客气,下官自当尽力。只是户部主事之人,终究并非下官。”
“好说,陈尚书那边,我自会去打招呼。那便不扰二位了。”林温煜再度拱手,“摄政王、司侍郎,告辞。”
待他走远,司闻渡立刻敛了笑意,斜睨顾见轻:“怀舟,你这事办得可不厚道。也不事先通通气,亏得我反应快。说罢,是不是又想从户部查什么?”
顾见轻已迈步向前:“司侍郎你……”
“如何?”司闻渡接口。
“想多了。”顾见轻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司闻渡望着他背影,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宫门外,沐寒已在马车旁等候。
待顾见轻上车坐定,他才低声禀报:“公子,探子已整理出南地与户部往来的名单,请您过目。”
“嗯。”顾见轻接过册子,缓缓展开。只扫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国之蠹虫……回府。”
“驾!”沐寒扬鞭驱车,又侧首问,“公子,小公子被派往哪个部?陛下可有明示?”
“户部。”车内传来平淡的回应。
沐寒手中缰绳一紧,脸上顿时僵住。
户部值房。
“可期,你说那林若丰,怎么就跟个甩不脱的尾巴似的,到哪儿都能碰上。还有他这个点还姗姗来迟,真是……自以为有个身为贵妃的姐姐,有个身为尚书的爹就为所欲为了。”司闻宣坐在自己的桌案后,一手支着下巴,撇了撇嘴,满脸不悦,“可期你还是皇子,还是摄政王的弟弟,你都没像他那般……”
司闻宣自顾自说着,却没听见颜可期应声。
司闻宣朝他那方向望过去。
靠窗处,一张紫檀木桌案临窗而设,其上笔墨纸砚齐整,另摞着一捆泛黄的旧册。
桌旁置了盆兰花,正吐着洁白的蕊,幽香隐隐。
颜可期端坐案前,正执笔在册上写着什么。
几缕澄澈的日光穿过窗棂,恰恰落在他清绝的侧颜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熠熠生辉,那面容便显得有些朦胧,恍若谪仙般。
司闻宣不禁看得有些呆了:“可期,你……”
颜可期闻声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停了笔:“嗯?闻宣,你叫我?”
司闻宣起身走到他案旁,又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这才笑道:“可期,你生得真是好看。若非你是男儿身,我恐怕都要心旌摇曳了。”
“你净是胡说。”颜可期仰头看他,眼中带着些微无奈的笑意,“你方才唤我,就为说这个?司侍郎交代你核对的那批册子,可都验看完了?”
“啊!那个……暂且不急。”司闻宣顿时泄了气,回归正题,“我方才是在说林若丰,实在惹人厌烦。听我兄长说是他父亲林尚书硬要将他塞进户部来的。”
“将他安置何处,是陛下的旨意。我们既管不着,多想也无益。”颜可期不在意地笑了笑。
“可我就是瞧他不惯。还有,可期,你莫要与他走得太近,”司闻宣皱着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忽地一拍手,“对了!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总是不大对劲,黏黏糊糊的,不甚清白,像是……像要把你生吞了似的。”
“这……”颜可期闻言,神色认真起来,沉吟片刻道,“绝无可能,定是你多心了。听闻他房中早有几位通房侍婢,岂会……岂会喜欢男子?我们先不提他了。”
颜可期声音突地一顿,“闻宣,我倒有件事想问你。”
司闻宣仍是不赞同的神色,刚要再开口,却见颜可期脸颊微有害羞之色,竟透出几分窘迫与不安来。
“嗯?”司闻宣好奇地凑近了些,“可期,你怎么这副模样?”
颜可期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如今可还会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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