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期你……”司闻宣惊讶出声, 又意识到不对,赶忙压低声音,“自是不会。我八岁后就不尿床了。啊!不是, 难道你至今还会尿床?”
司闻宣瞪大了眼, 满是不可思议。
颜可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脸上也跟着浮起了红晕:“那我告诉你, 你可得守口如瓶。”
“嗯嗯,自然。我,你还信不过嘛?”司闻宣拍了拍胸脯保证。
颜可期轻叹了一口气, 压低了声音:“便是前日林若丰带我去南风馆, 然后……然后就看到两个男子之间光溜溜抱在一起,唇齿交缠, 还、还做着些别的事。”
他想着用什么词描述才妥当, 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词描述,只因那场景太让人脸红心跳:“次日晨起, 我便发现……榻上湿了一片。”
司闻宣一怔,旋即恍然——他虽未经人事,但府中嬷嬷早已暗中教导点拨过。
“可期你, ”他几乎贴上颜可期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可还记得……是何气味?”
颜可期只觉得耳朵痒痒的,避开身子拉开了距离, 这才摇了摇头:“与往常不同……无甚异味, 倒似掺了丝腥甜,又像皂角清气,并不难闻。”
司闻宣突然问道:“可期, 顾府可曾请人教你‘人事’?”
“不曾,可是这个和那个有何关系?”颜可期更纳闷了。
“你啊……”司闻宣摇头轻叹,“摄政王将你护得太过周全。”他虽与颜可期同年,却年长近岁,懂得自然多些,此刻已明白了七八分。
颜可期却还听得一脸迷糊:“此话何解?”
“这……”司闻宣看着颜可期,二人虽关系好,却也不能连此等私密之事也说,况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了,此事你可有告诉摄政王?”
颜可期点了点头,回忆当时的场景,脸色又是一红。
“那摄政王可有说些什么?”
“兄长并未说什么,不过……”兄长抱着自己又给自己洗澡一事,颜可期不知怎么开口,只觉得这事有些难以启齿。
所幸司闻宣也并未察觉有异,他神秘兮兮道:“我明日带本册子,不对,带两册好书给你,你一看便知。”
司闻宣本来伸出了一个手指头,言罢忽觉得不妥,既为摄政王男妾,该懂的恐怕不止男女之事……
他心头莫名一跳,暗自啐了两口,伸手拍了拍微烫的脸颊。
“是何书?”颜可期好奇。
“明日你便知晓。”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噤声。
须臾,林若丰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值房门口,他面上噙着笑意,扬声道:“呦!二位竟来得这般早。”
司闻宣嘀咕道:“都什么时辰了,户部就数你最会躲懒。某人呀,怕是要挨训咯。”
“司二公子,我可是听到了,”林若丰笑意不减,“我方才可是与陈尚书同来的,何人能训我?”
颜可期垂眸整理文书,恍若未闻。
林若丰寻了自己的位置落座,目光却依旧落在颜可期身上。
今日颜可期一袭青碧锦袍,玉色中衣,本就生得好模样,此时更显清绝温润。
这般瞧着,府中那些个通房丫头竟无一人有其风姿。
他看着看着,不禁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颜可期察觉他的目光,抬眼平静无波地望了过去:“可是有事?”
林若丰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弧度更深了:“无事。不过见颜兄如此专注,想看看你在忙什么。”
这声“颜兄”他唤得自然。按理说,林若丰比颜可期长了三岁,怎么也不该以“兄”相称。
可唤殿下太疏远,唤公子又太客套,唯此称呼,恰好将那点微妙亲近藏在分寸之间。
颜可期本人倒未曾反对,倒是司闻宣不乐意了,明着数落过他好多回。不过许是唤得次数多了,他们后来也都习惯了。
颜可期如实道:“只不过按司侍郎要求,整理些旧册子罢了。”
林若丰依旧含笑望着那抹青碧身影,脚下却已踱至颜可期案前:“颜兄案牍辛苦,不若我分担一二。”
话音落时,人已斜倚在桌沿。
颜可期眼也未抬,随手从案头摞起半尺高的未批册子,稳稳递到他身前:“那便有劳。”
林若丰唇角笑意微凝:“颜兄……这未免多了些。”
“不愿?”颜可期这才掀起眼帘,淡淡一瞥,“那便还我。”
林若丰忙伸手接过,册子沉甸甸压了满怀:“岂敢。既是颜兄所托,再多也得帮。”
司闻宣冷眼瞧着,手中笔杆捏得发紧,心下暗骂了声:好个借花献佛,分明是户部的公务,倒教你做成了人情。
林若丰轻笑着丝毫不理会司闻宣。
日头往西山沉了沉,户部方才散值。
颜可期与司闻宣刚走到门口,林若丰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颜兄,可要同行?反正顺路,我正好有些旧册上的疑问想请教。”
“林若丰你够了,眼下是下值时间,别总缠着可期。”司闻宣一步上前,挡在颜可期身前,叉腰瞪着他,“再说你们哪儿顺路了!”
林若丰没理会司闻宣,反而侧身绕至颜可期面前:“我看顾府的马车还没到。你我既是同窗又是同僚,何必如此见外。”
“多谢,不必了。”
颜可期淡淡开口,静静站着张望,唯有微动的眸光透出几分心绪。
“怎么都聚在这儿,还不回府?”司闻渡执扇轻摇,自府衙内缓步走出。
“见过司侍郎。”颜可期与林若丰一同行礼。
司闻宣快步走近司闻渡:“兄长,摄政王府的马车迟迟未到,不如我们先送可期回去?”
“也好。”司闻渡应声,目光却落向林若丰,含笑问道,“林公子还不回府?可要一同乘车?”
林若丰拱手:“家中马车已在等候,不劳司侍郎费心,下官告辞。”
走时又看了颜可期一眼。
司闻渡微微颔首,望着林若丰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他转向仍站在原处的二人:“可期、闻宣,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走吧。”
颜可期正要点头,却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须臾,顾府的马车已驶到跟前。
“小公子。”沐寒一手挽缰,扬声道。转眼马车已停在几人面前,“久等了。”
“那……闻宣明日见,司侍郎告辞。”颜可期说罢,快步走向马车。
司闻渡兄弟二人目送他上了马车。
风过,车帘一角轻扬,一抹墨绿身影倏然映入眼帘,帘落时,那身影又隐去不见。
“兄长,那人……竟是摄政王亲自来接。”司闻宣语气难掩惊讶,可转念一想,又替颜可期高兴,脸上顿时喜笑颜开。
“这下可放心了?”司闻渡收回目光,含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我们闻宣真是长大了,也懂得照顾人了。”
“哼,我向来懂事。”司闻宣一撇嘴,蹦跳着上了自家马车。
顾府马车上,颜可期还未坐稳,沐寒已驱车前行。
车身一晃,颜可期身形踉跄,顿时向前倾去,直直跌入顾见轻怀中。
“啊……兄长,痛。”见到马车内的顾见轻,他还未来得及开心,额头已不慎撞上顾见轻的下颌。
顾见轻忍痛,声线微沉:“回去自行领罚。”
沐寒听见车内动静,稍缓车速:“是,公子。”
顾见轻抬手轻捏颜可期的下巴,低头朝他微红的额上吹了吹气。
却见他眼眶泛红,顾见轻心头一紧,将人抱到腿上搂住,声音放得轻柔:“宝儿怎么了?可是撞疼了?”
颜可期顺势把脸埋进顾见轻颈间,唇瓣贴着他锁骨。
眼眸轻转,唇上温热的触感勾出几分顽皮的意味来,他对着那一处悄悄呵气。
顾见轻身形一顿,只觉那股温热气息拂过锁骨,蔓延周身,惹得四肢百骸微微发痒。
他稍稍后退:“宝儿,别闹,痒。”
“兄长来得这么迟,该罚。”颜可期贴得更紧,手臂环上顾见轻的肩颈。
顾见轻浑身微僵,话已脱口而出:“是兄长不好。那依宝儿说,该怎么罚?”
随即锁骨处一凉,温软的唇贴了上来,轻轻吻过,又用舌尖舔了舔。
顾见轻神色微变,嗓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喑哑:“宝儿……可解气了?”
他本该推开,该制止,可心底却有声音在叫嚣——他想要宝儿如此,甚至想要更多。
“哼,没有。”颜可期变本加厉,伸手扯开顾见轻的衣领,对着肩颈毫无章法地啃咬起来。
顾见轻分明觉出微痛,却一声未吭。他手臂紧了紧,又克制地松了松:“好了宝儿,兄长不是亲自来接你了吗?嗯?”
稍用些力,将人带离些许。
颜可期这才看见顾见轻微敞的肌肤上尽是湿润的痕迹与浅浅齿印。
他眉头一蹙,又凑近些,轻轻朝那处吹气:“兄长,疼不疼?都怪我。”
“无妨。宝儿现在可解气了?”顾见轻拢好衣襟,含笑望着他。
“嗯。”颜可期收敛了性子,又问,“兄长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下值早,顺路过来接你。”顾见轻声线温和。
“哦,我还以为兄长是特意来的。”颜可期轻轻撇了撇嘴。
车外沐寒默默抬眼望天,公子说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语不变调,分明是从京郊赶着时辰一路急驰回来的。
顾见轻含笑抚了抚他的发,似是不经意问道:“宝儿今日在户部可有所得?”
颜可期摇头:“司侍郎只是让我核验一些旧册。不过……”
“怎么?”
“只觉得册上所载太过完满,竟寻不出丝毫错处。”
“眼见未必为实。越是看似完美无缺,往往越可疑。宝儿能看破此节,甚好。”顾见轻神色认真了几分,“你可知,兄长为何要让你进户部?”
“兄长是察觉户部有问题了?”颜可期眼眸睁大。原来兄长的每一步,皆有深意。
“不错。几笔拨往地方的钱款,最终都在地方出了岔子,事后却只处置地方人员了事。户部内部,有人将首尾做得太过干净。”顾见轻目光微凝,“宝儿,你要记住,在那里,谁都不能轻信。”
“兄长你……”颜可期忽然抿住唇,别开脸。
“怎么了?”
“你明知有危险,还让我去,”他转回头,眼底带着些许气恼,“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对我不利吗?”
“暗卫一直在暗中护你。此次你与闻宣、林若丰三人同入户部,名正言顺,反不易引人猜疑,恰可松动对方防备。”顾见轻缓声解释,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也是一次极难得的历练机会,我的宝儿终要面对风雨。”
颜可期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嗯,那……事成之后,兄长须得给我奖赏。”总觉得被兄长算在局中,心里闷闷的。
顾见轻手上稍用了力,想将他抱回旁边座位:“宝儿,想要什么?只要是兄长做得到的,皆由你说了算。”
颜可期认真想了会儿,却直往他怀里钻,不安分地蹭着,神秘兮兮道:“保密,总之兄长应下便是。”
“嗯,也好。”顾见轻突然腿间起了异样,他声音暗哑,将人抱开了些,“宝儿,坐好。”
身子忽地悬空,颜可期心下一慌,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我不要自己坐……兄长怀里舒服些。”
顾见轻无奈低笑,掌心轻抚他温软的脸颊:“这般大了,还如此会撒娇。”
颜可期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蓦地抬起眼,清亮眸光直直望进顾见轻眼底:“兄长,你别娶亲了好不好?我陪着兄长,一辈子都不分开。”
顾见轻心口骤然一缩。
眼前人如此干净美好,全心依赖着他。
可他想要的,与对方所想的,终究不同。于宝儿,他如师如父;可于他,那些潜藏的心思,连自己都觉不堪。
若宝儿知晓……是否会惧他、远离他?
他缓缓将人从怀中带离些许,嗓音沉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宝儿,一辈子很长,你尚年少,日后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到那时,兄长于你,或许便算不得什么了。”
“不会的。”颜可期摇头,语气坚定,这世间,无人能及兄长半分。
第32章 两本册子
眼见日头西斜,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散值的点,书房中的顾见轻却仍无动身之意。
若去得迟了,少不得要哄上半天, 沐寒愣愣地想着, 忍不住出声提醒:
“公子,今日可要亲自去接小公子?”
顾见轻手中朱笔一顿:“稍后我有要事, 你随我去一趟望江楼。至于小公子……”
他略作沉吟, “对了,时闲可在府中?”
“在的,方才还见他在院里。”沐寒不由得想起刚才所见——陆时闲斜倚廊下栏杆, 正悠闲地磕着瓜子晒太阳。要说这位陆先生, 还真是活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
顾见轻接口道:“那便去传话,今日就由他去接宝儿下值。”
“好嘞, 属下这便去。”沐寒笑着应下。
顾见轻抬眼看向沐寒:“他去接, 你似乎挺高兴?”
“属下不敢,”沐寒连忙道, “只是觉得陆先生在府中闷了这些日子,出去透透气也好。”
顾见轻微微颔首:“嗯,去吧。”
“我?为何是我?”陆时闲一听这安排, 便有些不乐意,“今日身子乏,懒得出门。”
沐寒叹了口气:“陆先生,按我说您整日这么待着, 难道不闷吗?”
陆时闲眉头一皱:“沐寒, 别学你家王爷说话,听着阴阳怪气得很。不就是嫌我无所事事?你们也不想想,小公子那一身好武艺是谁教的。”
这话倒是不假。
陆时闲教颜可期功夫时可谓倾囊相授, 加之颜可期根骨奇佳又勤学苦练,五年间武功突飞猛进,如今已能勉强和陆时闲打成平手。
沐寒看着他,忽然灵机一动:“我知道先生素来与司侍郎不对付,我这儿倒有个关于司侍郎的消息,不知先生想不想听?”
“谁、谁想知道他的消息了,千万不要告诉我。我与他早无往来,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陆时闲撇了撇嘴说道。
提起司闻渡,他就来气,自月前两人不欢而散,便再没见过面。
期间,司闻渡虽来过府中几次,他也都避而不见。
沐寒接话:“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替先生回绝了。”
陆时闲面上虽淡定,语气却略显急促:“是什么消息?莫非是坏消息?快说给我听听,也好让我高兴高兴。”
“就是昨日我听公子与司侍郎闲谈,说起司家正在为司侍郎张罗亲事,对方是位才貌双全的小姐。”沐寒边说边观察陆时闲的反应。
“我徒儿快下值了吧?不与你闲扯了。”陆时闲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我可不是要去见什么阿猫阿狗,你别在外头乱嚼舌根。”说着,还虚挥了两下拳头。
沐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轻笑。
这陆先生和司侍郎,当真是一对冤家。可是那种关系吗?说像又不太像……
陆时闲刚到户部衙门口,便见颜可期与司闻宣并肩走了出来。
“好徒儿,看这儿。”陆时闲扬声唤道。
“咦,师父,今日怎么是您来接?”颜可期快走几步来到马车前。
“沐寒说师兄让我来接,想必……他是有要事在身?”陆时闲一怔,才想起忘了问师兄去办什么事了。不过依他对师兄的了解,若非实在脱不开身,绝不会不来接这心肝宝贝。
“师父,走吧。”颜可期利落地钻进马车,却见陆时闲并未跟上。
他正想掀帘去看,便听见马车外传来对话声。
“你堂堂侍郎,挡着路做什么?快让开。”陆时闲语气不悦。
“师弟何必如此,我若真有得罪之处,你直言便是,何必避我如蛇蝎。”司闻渡收起折扇,一脸无辜。
陆时闲正在气头上:“哼!你得罪我的事多了去了,闪开。”
司闻渡轻叹一声,笑道:“我若不让,师弟难不成还要让马踩过去不成?”
陆时闲面色一沉:“你还笑,找死!”
说话间,他脚踩马车边缘,手腕一翻,已从车壁处抽出一把剑。
转眼间,人已飞身下马,剑尖直指司闻渡。
司闻渡一惊,没料到对方竟来真的,观其招式,竟使出了七分功力。
他急忙转动手中折扇格挡。
然而那不过是把普通折扇,加之他武功本就逊于陆时闲,此时更是节节败退。
司闻宣急急唤道:“兄长……陆先生请手下留情,兄长他……哪里是您的对手。”
听到此处,司闻渡脚步一顿,瞥了弟弟一眼,温声道:“你给我住口。”
陆时闲轻笑出声:“哼!手下败将。”
颜可期在二人动手时,已撩帘下了马车,此时站在司闻宣身旁观战,目光却专注地追随着两人的武功路数。
片刻,他幽幽道:“闻宣你说得对,你兄长确然不是我师父的对手。”语气中不由生出自豪之意——师父当真是武艺超群。
他话音刚落,司闻渡手中折扇已被剑锋斩成碎片,向四周飞溅开来。
颜可期急忙拉着司闻宣后退几步:“我们离远些,小心被误伤。”
他看着打斗中的两人,又将目光转向司闻宣焦急的面容:“放宽心,我师父他有分寸的。”
“哎!也不知兄长哪里得罪了陆先生。”司闻宣叹了口气。
“不知。”
颜可期摇了摇头,这二人之间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司闻渡见已无胜算,索性站定不动:“师弟,怎么,你还真要取我性命不成?”
陆时闲见他收手,慌忙调转剑势,剑尖堪堪擦过对方衣袍。
司闻渡见状,趁他不备,闪身上前,一手夺过他手中的剑,一手拉住他的手腕:“走,我有话同你说。”
陆时闲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他这么一拉,哪里还剩下半点怒气。
司闻渡看在眼里,虽心中仍有疑惑,嘴角却已扬起:“闻宣、可期,你们稍候片刻。”
说罢,他深深看了陆时闲一眼,径直拉着他上了马车,扬鞭一挥,马车疾驰而去,直至一处无人的街角才停下。
车内一时静默。
陆时闲有些惴惴不安,一只手刚掀起车帘想往外瞧,便被一道人影压回了车内。
“你……做什么?”话音未落,唇上便传来温凉的触感,对方的唇瓣已狂热而细密地落了下来。
双唇相贴,对方的舌也灵活地探了进来。
“唔……”陆时闲起初还挣扎几下,却被对方抱了个满怀,人也顺势被压在了车座上。
他不由得渐渐软了身子,明明自己的武功在对方之上,此刻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双手只能无力地环抱住对方。
良久,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车内人影交叠,弥漫着暧昧缠绵的气息。
司闻渡最后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
四目相对间,他轻笑出声:“时闲,现在可愿意说说,为何气性这般大,还这么久不理我?嗯?”
见陆时闲偏过头去,司闻渡便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还说,不是要娶亲了吗?还来招惹我做什么?”陆时闲语气闷闷的,却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气势汹汹的样子。
司闻渡看着他,轻笑道:“你听谁说的,胡说八道。不过,这模样哪里还像个大侠,倒像个会撒娇的姑娘。”
“你才是姑娘,还是武功这么差的姑娘。”陆时闲撇了撇嘴。
“是是是,陆大侠武功最好了。我请你去望江楼吃顿好的赔罪,可好?”司闻渡深知他最好美食,而他自己最擅长的便是投其所好。
“那好吧!看在你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便原谅你这一回。”陆时闲嘟囔着,又补充道,“对了,你何时让人撤了那海捕文书?”
经他一提,司闻渡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生气这一个多月,就是为了这事?”
“不然呢?”陆时闲在他身下仰头看着他,语气软了软,“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司闻渡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再度燥热起来,再度俯身吻了上去,唇齿间含糊应道:“嗯,好。”
只是二人吻得难分难舍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山匪倒是滑溜得很,五年多的时间竟未觅得他的踪迹。
还是得尽快抓住那人才行,毕竟当年被山匪掳去一事满朝皆知,时至今日,仍不时有同僚拿这事揄揶他,对他而言实在是奇耻大辱。
况且,身下之人如此在意那人,莫非是家人?可他分明说过家中只剩他一人了。
莫非是……情郎?
一念及此,他恨不得立刻抓住那人大卸八块。
这般想着,吻着对方的动作愈发狂热起来。
陆时闲在他的引导下,生涩地回应着,只觉得脑中嗡嗡响,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哪里还记得旁的事。
“兄长与陆先生到底做什么去了,这么久。”司闻宣等得有些不耐烦。
“你不知?”
司闻宣肯定地摇了摇头。
“那我更不知了。”颜可期一边答话,一边继续比划着方才司闻渡和陆时闲对战的招式。
又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司闻渡在车上扬声道:“闻宣、可期上车,带你们去望江楼尝尝美食。”
颜可期和司闻宣对视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来了!”
“可期,等等。”司闻宣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颜可期的衣袖。
颜可期脚步一顿,回首望他:“嗯?”
司闻宣迅速从自己袖中取出两本薄册,眼疾手快地塞进颜可期的布包里。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昨日答应你的好东西。莫要声张,回去后,务必独自一人时再看,千万记得!”
指尖触到布包中那两本册子的轮廓时,颜可期心下一动。
心中着实好奇得紧,那两本册子究竟记载着什么,需得这般神秘叮嘱?
第33章 再起风波
马车内, 司闻宣还在为方才那两本册子挤眉弄眼,颜可期虽好奇,却碍于陆时闲和司闻渡在场, 只得按捺下心思。
望江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临江而建,景致极佳。
四人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小二见他们气度不凡, 满脸堆笑, 呈上了菜单。
颜可期和司闻宣同时开口:“招牌菜月影听潮。”说完二人笑出了声。
陆时闲看着菜单,双眼放光,却迟迟未开口。
司闻渡眉目清亮:“师弟, 要什么尽管点便是。”
“这……这……这……”
颜可期可是知他胃口, 狐疑地看着他:“师父,您今日竟只点了三样。”
“方才那三样不要, 其他的各来一份。”陆时闲语调轻快开口。
“……!!!”颜可期和司闻宣对视一眼, 有些同情地看向司闻渡这个“冤大头”,毕竟望江楼的菜品是出了名的贵。
司闻渡嘴角微抽, 摸了摸钱袋子:“嗯,按师弟说的上。”他修长手指指了指陆时闲。
“好嘞!”小二看着四个大财主,笑得更开了。
这厢刚点完菜, 便听得隔壁雅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劝酒声与恭维声,隐约传来状元郎、日后必前途无量之类的话语。
陆时闲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司闻渡交换了一个眼色。
司闻渡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听着像是……今科状元卢晓笙?他也在此处宴饮?”
司闻宣也竖起了耳朵:“听说这位状元郎出身寒微, 但才华横溢, 殿试时那篇策论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放榜后,想攀附拉拢的人可不少。”
颜可期闻言,不由也朝隔壁方向望了一眼。
这位状元郎此刻出现在这里, 与何人饮宴?
此时,隔壁陡然扬声,一个带着醉意却难掩强势的嗓音传来:“……卢老弟,莫要推辞!你既点了翰林,日后便是清贵近臣。我等今日一番心意,不过是结个善缘。那东西……你还是交出来为好,对你,对大家都好。”
接着是一个清朗但坚定的年轻声音,虽压低了,仍能听出其中的紧绷:“王兄厚意,晓笙心领。然此物关系重大,请恕在下不能从命。今日多谢款待,晓笙不胜酒力,先行告辞。”
“卢老弟!你……”那劝酒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但似乎被旁人劝住。
一阵椅凳移动和略显沉闷的告辞声后,隔壁雅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低低的、不悦的议论。
司闻渡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摇了摇头,自顾自斟了杯酒。
陆时闲则夹了块鱼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菜陆续上齐,四人正用着,颜可期眼角余光瞥见楼下街角,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翩然身影走出了望江楼,此人正是卢晓笙。
他脚步虚浮,看似喝了不少,只见他朝着巷子方向走去。
几乎同时,隔壁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沐寒的身影闪入,附在顾见轻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见轻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便带着沐寒匆匆离去。
颜可期的目光还未收回。
兄长?他抬眸望去,转眼却已不见顾见轻身影。
颜可期心中莫名有些不安:“闻宣,师父,司侍郎,我……我出去透透气,很快回来。”颜可期寻了个借口,也起身离席。
“可期?”司闻宣刚想跟上,被司闻渡出声止住,“让他去吧,许是去寻摄政王了。”
司闻渡看向陆时闲:“师弟你不去帮忙吗?”
此时第一道菜已上,陆时闲边吃边含糊不清道:“我师兄武功在我之上,至于我那徒弟我亦信得过他,再说了,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凑什么热闹。”
他睨了一眼司闻渡,“你怎么不去?”
司闻渡看着他吃得香,不由地伸手替他擦去嘴边油渍:“我自然是陪你……们更重要。”
一旁的司闻宣愤恨地扭头看向楼下:眼睛眼瞎了!自家兄长毫不顾虑他死活的吗?!
颜可期下楼,已不见顾见轻身影。
他略一思索,便朝巷口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那条巷子却灯火稀疏。
刚拐进一条窄巷,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颜可期心头一紧,放轻脚步,隐在墙垛阴影后望去。
只见巷子深处,方才还只是微醺踉跄的卢晓笙此刻背靠墙壁,一手捂住腰腹,指缝间鲜血渗出。
他身前,三名手持利刃、蒙着面的黑衣人正步步紧逼。
“卢状元,敬酒不吃吃罚酒。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卢晓笙喘着气,语气坚定:“休想!即便我死,你们也休想得到!”
“找死!”黑衣人不再废话,挥刀便砍。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卢晓笙脖颈的瞬间,一道墨色身影持剑挡开黑衣人攻势!
“兄长!”颜可期双眸瞬间亮了,急唤出声。
他还未看清招数,顾见轻的剑气已精准地击在两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惨叫声中,两把刀咣当落地。
余下那人反应极快,变换招数直往顾见轻肋下刺去,顾见轻侧身避开,顺势挥剑砍向对方手臂。
那黑衣人的手臂瞬间被斩落,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顾见轻动作干净利落,瞬息之间,三名杀手已失去战力。
然而,先前被击落刀的一名杀手,倒地时竟强忍剧痛,用未受伤的手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猛地掷向因脱力而滑坐在地的卢晓笙!
顾见轻背对卢晓笙,闻得脑后风声,回身已是不及。
“小心!”颜可期脱口而出,身体已下意识地从阴影中冲了出去。
顾见轻闻声,眸光骤寒。
他并未回身,而是反手一探,手中利剑已隔开匕首!
同时,另一只手揽住扑过来的颜可期的腰,将他带向自己身后,全然护住。
“闭眼。”顾见轻的声音在颜可期耳边响起,低沉而不容置疑。
但颜可期还是看见了,顾见轻手腕转动脸,剑气凝成杀气,从对方咽喉划过。
那名杀手露出的双目瞬间瞪大,嗬嗬两声,随即便没了声息。
另外两名受伤的杀手见状,也不顾伤势,嘶吼着扑了上来,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顾见轻眉峰未动,揽着颜可期腰的手未松,脚下步伐玄妙一错,便带着颜可期轻巧旋身,避开攻击的同时,利剑挥斩,接连在两人颈侧划开一道口子。
两个扑来的身影骤然僵住,随即轰然倒地,在挣扎了几下后彻底没了生机。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和卢晓笙压抑的喘息。
颜可期被顾见轻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才那电光石火间,兄长周身气质冰冷果决,与平日温雅截然不同……
他一时有些发懵,身体微微僵住。
顾见轻的手指依旧干净修长,仿佛刚才瞬间夺人性命的并非是他。
他轻叹了一声,轻轻覆上了颜可期的双眼。
“别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掌心传来睫毛轻颤的微痒,“宝儿,可是吓到了?”
颜可期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涩。
他不是没听过传言摄政王手段狠厉,但如此近距离目睹兄长以这种凌厉狠绝的方式杀人,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陌生又……令人心悸。
这时,瘫坐在地的卢晓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顾见轻将手中的剑一抛,轻呵一声:“接着。带人将尸体处理干净。”
“是。”沐寒已从阴影处掠出,稳稳接住。
便与暗卫行动迅速,转瞬尸体已被处理干净。
顾见轻这才移开覆在颜可期眼上的手,但依旧将他半护在身侧,目光转向卢晓笙,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平静:“卢状元伤势如何?”
卢晓笙忍着剧痛,扶着墙壁艰难站直,朝着顾见轻和颜可期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虚弱却清晰:“多谢摄政王相救,卢晓笙……没齿难忘!”
顾见轻淡淡道:“不必谢我。救你的,是当今二皇子。”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颜可期。
卢晓笙一愣,借着巷口微弱的光,仔细看向被顾见轻护着的少年。
少年容颜精致,虽面色有些苍白,但气度不凡,衣着虽不显眼却质地精良。
二皇子?那位传说中的……探花郎,亦摄政王的男妾,颜可期?
他虽未参与今日御书房的召见,但新科三甲的名号模样,早已传遍。
此刻结合眼前情景,立刻反应过来,忍着伤痛便要跪下:“臣卢晓笙,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颜可期此时也已稳住心神,开口道:“卢状元不必多礼,你伤势要紧。”
他看向顾见轻,眼中带着询问。
顾见轻对卢晓笙:“此地不宜久留。你手中账册,既已招来杀身之祸,便非你能独力保全。若信得过,可暂交予本王保管。”
卢晓笙暗自思量。
今夜追杀,无疑与他手中册子所记载朝廷大员与地方勾结、侵吞专项粮款的证据有关。
此物是他父亲冒死带出的,交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福是祸?
但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想到幕后之人的狠辣。再看向二人方才冒死相救。
卢晓笙心一横,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个被血浸透一小半的油纸包,双手奉上:“殿下明鉴!此乃臣偶然所得,涉及……户部与南地三州去岁‘平仓粮’款项亏空实证。今日若非殿下与二皇子相救,臣已命丧于此。”
说到最后,他语气激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嗽:“臣愿将此证物献于殿下,听凭殿下处置!只求……只求能铲除蠹虫,肃清朝纲!”
顾见轻接过油纸包,深深看了沈清晏一眼:“卢状元忠直可嘉,亦勇气可嘉。沐寒。”
沐寒应声上前。
“带沈状元去安全处治伤,小心些。”顾见轻吩咐,又对卢晓笙,“今夜之事,对外只说你遭贼人抢劫,侥幸逃脱。其余,闭口不言。养好伤,翰林院的差事,好好做。”
卢晓笙听出其中回护与期许之意,心中激荡,再次躬身:“下官……谨记摄政王教诲!誓死追随摄政王!”
顾见轻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卢状元,你错了。今夜救你的,是二皇子颜可期。你该效忠的,亦是二皇子与朝廷法度。明白吗?”
卢晓笙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明白了顾见轻的用意。
这是在为二皇子培植羽翼。他立刻转向颜可期,郑重道:“臣,卢晓笙,谢殿下救命之恩!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颜可期看着眼前重伤仍目光坚定的状元郎,又看向身边神色平静、却将所有血腥与算计一肩担下的兄长,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对卢晓笙点头:“卢状元先安心养伤。日后,必有倚重之处。”
沐寒迅速扶住虚弱的沈清晏,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中只剩下顾见轻和颜可期二人。
顾见轻转过身,再次面对颜可期。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颜可期脸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点细微血沫,动作温柔,与方才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怕吗?”他问,目光仔细描摹着颜可期的眉眼,不放过一丝情绪。
颜可期望着他如星光凝就的眼眸。他缓缓摇头,伸出手,抓住了顾见轻微凉的指尖:“有兄长在,不怕。”
顿了顿,他声音很轻,“只是今夜……我好像重新认识了兄长。”
这京城,这朝堂,光鲜亮丽之下,藏着的是如此直接而血腥的倾轧与黑暗。
而兄长,一直站在这样的漩涡中心,为他挡去了所有风雨。
顾见轻轻叹一声,将人揽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本想让你慢慢看,慢慢学。不想,还是让你撞见了。”
“兄长,”颜可期在他怀里闷声问,“那证据……很重要,对吗?卢状元他……”
“嗯。”顾见轻收紧手臂,“很重要。卢晓笙是聪明人,也是个有风骨的。今日之后,他或许能为你所用。”
他松开颜可期,牵起他的手,“此地污秽,我们回去。他们该等急了。”
颜可期点头,任由他牵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幽暗的巷道。
但颜可期知道,有些东西,他已经看见了,便再也无法装作不知,也无法退回兄长全然庇护的羽翼之下。
兄长总是为他遮风挡雨,或许有一天……他也能为兄长分担一二,甚至撑出一番天地。
他蓦地顿住脚步。
顾见轻随之停下,回头,对上一张明媚笑脸,那笑容里褪去了些许稚气,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依赖与亲昵。
“嗯?宝儿,怎么了?”顾见轻声线温和。
“兄长,”颜可期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温软开口,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要背。”
顾见轻闻言,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他眼底掠过柔光。
他唇角微微扬起,几乎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没再多问,顾见轻微微屈膝,身子也跟着矮了矮。
背上蓦地一沉,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身体已覆了上来,双手自然而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温热的脸颊乖顺地贴在他的颈侧。
顾见轻稳稳地将人托起,步履轻快迈开步子。
二人从后门悄然回到望江楼雅间,并未太过引人注意。
司闻宣正大快朵颐,乍见颜可期竟是让顾见轻给背了进来,口中的美味都忘了咽下。
他含混不清地惊呼:“可、可期?你这是……受伤了?”
“什么?”颜可期早习惯了兄长的亲密举动,经此一提才恍觉不妥,脸颊瞬间飞上红云。
他轻咳一声,目光微闪地掩饰道:“无碍,一点小伤罢了。幸好兄长来得及时。”
陆时闲闻声抬头,也是一脸诧异:“师兄?你不是让我去接徒儿吗?怎的自己倒跑来享口福了?”
顾见轻睨他一眼,唇角微勾:“这么多佳肴还堵不上你的嘴?当心吃得太多,被嫌弃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颜可期从背上放下。
可方才那话已然点破,颜可期站在那儿,一时竟有些局促,不知如何是好。
顾见轻见状,体贴地将他轻轻抱起,安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坐稳。
“师兄你胡说……哼!”陆时闲嘴上不饶,却下意识地瞥向司闻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司闻渡轻笑出声,摇扇道:“怀舟莫要打趣,我司府虽不及顾府豪阔,几顿饭食总还是供得起的。”
顾见轻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忽而扬声道:“既如此,伙计,照着这桌的菜式,原样再备一份。”
司闻渡执扇的手一顿,嘴角微抽,本能地去摸腰间的钱袋:“怀舟,你这也……太浪费了些。”
顾见轻已然优雅落座,气定神闲:“无妨,吃不完便打包回府。”
“兄长可是银钱不便?我这儿带了。”司闻宣闻言,热心肠地从袖中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锦囊。
顾见轻侧首,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对司闻渡道:“依我看,闻宣才更像是你亲生的。”
这话不假,司闻宣每月的月例,可不知比他这兄长宽裕多少倍。
司闻渡暗自苦笑,自打自己承袭侍郎之位,家中便断了月钱,美其名曰“历练自持”。
就他手头这点积蓄,光应付陆时闲这隔三差五的兴头,就已捉襟见肘,亏得这一个多月两人闹别扭,才攒下些许体己。
颜可期含笑望着兄长,眉眼间俱是暖意。
他难得见到,兄长与司侍郎相处时,竟是这般松弛鲜活的姿态。
顾见轻回过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他执起银箸,仔细地将一碟清蒸鲈鱼的细刺一一剔净,这才夹起雪白的鱼肉,放入颜可期面前的小碟中,温声道:“慢些用,小心刺。”
“嗯,谢兄长。”颜可期心头一暖,轻声应道。
陆时闲在一旁瞧着,艳羡地嘀咕:“师兄好生偏心。”
话音未落,另一双筷子已夹着挑好的鱼肉,轻放入他碗中。
陆时闲抬眼,正见司闻渡含笑望着自己,眼中带着纵容。
他心头一甜,面上却故意绷着,嘴角却已忍不住翘起。
席间唯司闻宣默默用着饭菜,瞧着眼前这两对儿默契亲昵的模样,忽觉自己一人坐在一旁,倒像是那个多余的了。
几人谈笑宴宴,一顿饭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尽兴。
离席时,顾见轻特意缓步,与司闻渡并肩行至廊下。
他压低声音,神色转肃:“户部有内鬼,上下其手,欺瞒于你。你需仔细甄别身边之人,莫要被人玩弄于股掌,还替人数钱。”
司闻渡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竟有此事?我……我怎的丝毫未察?”
“他们既存心隐瞒,自然做得滴水不漏。”顾见轻眸光微凝,“现在知晓,为时未晚。务必护殿下周全。”
“我明白。”司闻渡郑重点头,沉吟片刻,似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怀舟,还有一事……关于你和二殿下,你们之间……”
“怎么?”顾见轻眉梢微挑。
“没什么,”司闻渡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促狭,“只是忽然想起,闻宣那小子……似乎给了可期两本了不得的‘好册子’。”
顾见轻心头莫名一跳:“是什么册子?”
司闻渡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幽幽道:“还能是什么……自是讲解床笫之间、龙阳风月的……启蒙图谱。”
顾见轻脸色蓦地一变,不及多言,转身便疾步走向候着的马车,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慌乱。
登上马车,他心中已转过数个解释的念头,却见颜可期靠着车壁,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那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悄然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只闻辘辘车声。
颜可期不知不觉倚在软垫上,沉沉睡去。
暮色四合时分,马车方缓缓停稳在顾府门前。
顾见轻轻轻掀开车帘,见颜可期睡得正熟,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匀长。
他眸色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极轻地抚了抚那温热的脸颊,低喃道:“睡得这般沉,果真是只小懒猫。”
言罢,他动作轻柔地将人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入府中。
老管家福全闻声迎上,见状压低声音:“公子,小公子这是……”
“嗯,睡着了。”顾见轻颔首,问道,“母妃可安歇了?”
“王妃娘娘已经歇下了。”福全躬身回话,“原还念叨着两位公子未曾回府用膳,后来沐侍卫遣人回禀了一声,娘娘才放心独自用了些,嘱咐老奴留着灯火与宵夜。”
“有劳福伯。夜色已深,您也早些歇息吧。”
顾见轻将人安然送回主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掖好被角。
他立在榻边,凝视那恬静睡颜片刻,方才熄了灯,悄声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中,他正欲更衣,蓦地想起一件要紧事,方才马车内光顾着看人,倒是把册子给忘了。
他神色一凛,当即整理衣袍,转身欲再往主屋去。
而此时主屋内,颜可期正拥被而坐。
他其实早已醒来,只是假寐。
听着兄长脚步走远,便按捺不住心中那份烧灼的好奇与隐隐的羞臊。他悄悄起身,点燃一盏小巧的烛台,从随身的布包中,摸出了那两本被司闻宣塞入的册子。
就着跳跃的烛光,他看清了其中一本封面上,赫然印着《龙阳要略》。
颜可期心口一紧,指尖微颤着翻开扉页。
只一眼,便觉耳根轰然烧了起来。书中竟是图文并茂,详述男子相悦之道,诸般情状、姿势,皆描绘得纤毫毕现,比之那日南风馆中昏暗不明的一瞥,不知要清晰直白多少。
先前的疑问,此刻与书页间赤裸的描绘猛烈碰撞、重叠。
他蓦地想起前几日晨起时的难堪,以及多年前晨起一问。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混着豁然开朗的悸动,齐齐冲上心头。
“哈……尿床?棍子?防身?”颜可期盯着书页,又气又窘,双颊烫得厉害。
兄长他……为何能淡定地说出那番话,前几日为何还能镇定自若地给他洗澡?!
唇齿间不自觉地挤出那个始作俑者的名字,“顾、见、轻……你个大!骗!子!混蛋!”
主屋门外,一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折返,正静静伫立,侧耳倾听。
听见屋内那声羞愤交加的低声控诉,他倏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廊下。
第34章 哄不好了
消息连夜送达太子府。
书房内, 烛火跳跃,太子颜奕懒懒坐在桌案后,姿态闲适。
传信的暗卫单膝跪地, 头垂得极低, 脊背绷紧,大气不敢出, 心中阵阵发怵。
“禀太子, 任务失败。卢晓笙未死,三名刺客……皆被摄政王灭口了。”
“砰”一声闷响,颜奕手中的青玉茶盏重重砸在桌案上, 茶水四溅。端着的姿态瞬间消失。
“都是一群废物!”他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带着冰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处理不了, 我看皆因本太子太过仁慈, 纵得你们一个个疏于武艺,懈怠至此!”
他眸色狠厉, 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死得好。干净吗?可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暗卫头垂得更低,声音笃定:“太子请放心,刺客皆是死士, 口中□□,身上也无任何标识。即便被擒也会立刻自尽。摄政王虽快了一步,但绝无证据留下。对外只说是卢状元遭了抢劫。”
颜奕脸色稍霁,挥了挥手:“知道了, 下去吧。继续盯紧卢晓笙和顾见轻那边,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暗卫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刚至书再, 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贴着墙壁,想来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正是太子妃宋玉芝。她本是来送宵夜,未料听到这般秘辛,心头不由一跳,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紧。
暗卫恭谨行礼:“太子妃。”
宋玉芝点了点头:“退下吧。”
“是。”
待暗卫离去,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轻轻叩响书房的门。
“进来。”颜奕的声音已恢复平静。
宋玉芝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桌上,柔声道:“殿下,夜深了,用些莲子羹吧。”
她看着颜奕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方才……妾身似乎听到殿下动怒?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了?”
颜奕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精心妆扮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拉至身边坐下,叹道:“玉芝,还是你贴心。确是烦心事,孤手中有些事,需银钱打点,方能拉拢人心,稳固地位。奈何……”
他顿了顿,握住宋玉芝的手,“东宫用度虽有规制,但许多地方捉襟见肘。你可愿帮孤?”
宋玉芝心头一紧,她面上却仍是温婉:“殿下何出此言,你我夫妻一体,殿下之事便是妾身之事。只是不知……需要多少?妾身嫁妆虽有些薄产,只怕……”
“非也。”颜奕打断她,眼神灼灼,“如今宋家既与孤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若由你出面,向家中暂借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日后孤登上大位,自然百倍偿还宋家。”
向家里要钱?宋玉芝指尖微蜷,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
父亲虽宠她,但家族银钱大事,岂是她一个出嫁女轻易能开口的?况且,这“借”字说得轻巧,何时能还?只怕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况,自打嫁入东宫,颜奕便时常以“打点关节”、“疏通人脉”抑或是“体恤下属”等名目,软硬兼施地从她这里索要财物。
宋家虽是江南巨富,父亲宋施明对她亦算宠爱有加,可这般次数多了。父亲面上虽未明说,回信中的推脱与日渐简短的言辞,已透出些许不耐与为难。
更何况,宋家偌大家业,并非父亲一人所有,族中尚有叔伯兄弟,众多旁支眼睛都盯着主家的账目。近来族中几位颇有份量的长辈,已是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东宫颜面,未曾当面发作罢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依偎进颜奕怀里,声音放得更柔:“殿下既有需要,妾身自当尽力。明日……妾身便修书回家,向父亲陈情。只是父亲那边,也需周转,数目恐怕……”
“无妨,能得多少是多少。”颜奕搂住她,语气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孤就知道,玉芝最是识大体。”
宋玉芝靠在他胸前,温顺点头,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甚至生出几分悔意与鄙夷。
若当初……嫁的是顾见轻,手握权柄,行事果决,何须让她一个内宅女子这般为难,去向娘家伸手?颜奕空有野心,行事却不够周全,屡屡受挫,连收买人心的银钱都要算计到她头上,当真……无用!
次日,天光熹微,晨露未晞,萤火虫尚提灯绕树。
顾府演武场上,颜可期额前及两鬓的发已湿透,不知练了多久。
他拳脚生风,一下下重重击打在沉重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依旧堵着,各种情绪搅得他心绪难平。
不远处回廊下,顾见轻不知已立了多久。只静静望着场中那道略显单薄却异常执拗的身影,眸光深邃,辨不出情绪。
颜可期早已察觉他的到来,非但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反而更狠,铆足了劲,仿佛那沙袋是某种可憎之物。
拳头很快传来刺痛,指骨处微微泛红。
顾见轻终是动了。
他身形如风,瞬息间便掠至颜可期身侧,一把握住他即将再次挥出的手腕:“宝儿……够了。”
触手一片湿热,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赞同,“再练下去,手要受伤了。”
颜可期动作一滞,缓缓转过头。
汗水沿着他额角滑落,流过微微泛红的眼角。他望着顾见轻,那双总是盛满依赖与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平静无波。
他伸出另一只手,一点点,坚定地,将顾见轻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掰开。
“兄长。”他开口,声音因运动而微喘,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我没事。”
一切如常的称呼,一切如常的回答。
顾见轻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他宁愿颜可期如在主屋般,当面骂他“骗子”、“混蛋”,宁愿他委屈哭闹,也好过此刻这般……冷静疏离。
“兄长,若无事的话,我便先去沐浴了。”颜可期语气平静,乖顺道,说着不等顾见轻开口已转身。
“宝儿,可要兄长帮你?”顾见轻看着他的背影,亦一如往常开口。
呵!颜可期无声笑了,兄长他怎么可以,装作若无其事,还要帮他洗澡?是把他当什么了,一无所知的幼儿吗?
也对,之前他不就是这般待自己的吗?
他的手寸寸抚过自己的肌肤时,是否真的如同南风馆那男子,只想亵玩……
他手指攥紧,直至敛了神色,才缓缓开口:“不必劳烦兄长了,从今往后都不用了。”
顾见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双眸眨了眨,泛起了酸来。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自那日后,颜可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自力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
他依旧晨起练武,按时去户部点卯,与司闻宣说笑,甚至偶尔会同陆时闲拆招。
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一见顾见轻便眼睛发亮地扑过去,不再撒娇求抱,更不用说让顾见轻背着他走路。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无影无形,却真实存在。
这日休沐,顾盛泽与林婉再次登门,依旧说着同一件事——说亲。
花厅里,茶香袅袅。
顾母端坐上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有一丝无奈:“大哥大嫂,二位来说亲的女子没十个,也有八个了。我本也不抱什么指望。”
林婉今日格外热络,拉着顾母的手:“弟妹,你是知道的,见轻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人品贵重,如今身居摄政王高位,不知多少人家惦记着。可这中馈一直空悬,总不是个事儿。眼见着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正经娶位王妃,开枝散叶,也好让您早日含饴弄孙不是?”
顾母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急。只是见轻那孩子,主意大,寻常闺秀怕是入不了他的眼。前次说的几家,不都没成么。”
“这次不一样!”林婉眉飞色舞,“是我娘家那边一位远房表亲的女儿,姓柳,今年刚及笄,知书达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家中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教养极好。最重要的是,那孩子温婉贤淑,定能包容府中……呃,包容二殿下,善待幼弟,打理好王府内务。”
顾盛泽也在一旁帮腔:“兄长去得早,长嫂如母,见轻的婚事,还得嫂子多费心。我们也是盼着他好。”
顾母脸上神色微动,忍俊不禁,实在是从宋玉芝开始,每回前来说亲的,来来回回都是这套说辞。竟是毫无新意,听着耳朵都快起茧了。
正沉吟间,顾见轻从宫中回府,被下人引至花厅。
他方一进门,目光扫过叔婶,落在母亲若有所思的脸上,心中已明了大半。
“母妃,叔父,婶母。”他行礼问安,神色如常。
顾母示意他坐下,婉转地将林婉的来意说了,末了叹道:“见轻,你年纪确实不小了。寻常人家像你这般年岁,孩子都会跑了。母妃知道你志在朝堂,但成家立业,总归是人生大事。这位柳家小姐,听着是个好的,不若……寻个机会见一见?若实在不合眼缘,再作打算也不迟。”
顾见轻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刻回答。
他眼风状似无意地扫过花厅镂空的雕花门扇,瞥见熟悉衣袍的一角,那人正静静立在门外廊下。
是宝儿。他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那里,或许是想进来请安,却被厅内的话题止住了脚步。
顾见轻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云淡风轻。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妥协与疲惫:“母亲和叔婶说得是。是见轻让长辈们操心了。既然如此……那便依母亲安排,寻个日子,见一见吧。”
“好,好!”林婉大喜过望,“嫂子您看,见轻还是明事理的!我这就去安排!”
顾母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你能想通便好。”
门外,那角衣袍微微一动,随即悄无声息地迅速远离。
顾见轻心口蓦地一紧。
他立刻起身,语气略显匆忙:“母亲,叔父婶母,宫中还有些政务未处理完,我先去书房。此事……便有劳婶母费心安排了。”
说罢,不等几人回应,便匆匆一礼,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廊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见轻循声快步追去,在通往颜可期院子的月洞门前,追上了那抹清绝的背影。
“宝儿。”他唤道,伸手去拉颜可期的手臂。
颜可期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抽离。
他转过身,抬眼看着顾见轻。
晨光落在他脸上,眼尾分明泛着红,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可他眸中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反而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冷静。
“兄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我已经长大了。”
他顿了顿,迎着顾见轻深邃的凝视,继续道:“日后,还是不要唤我‘宝儿’了。”
顾见轻喉结微动,声音放得极轻:“那唤什么?”
“唤我可期吧。”颜可期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摇曳的竹影,“我尚未取字,叫我名字便好。”
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抬手拱了拱,姿态疏离而客气:“户部那边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我先走一步。兄长……留步。”
说完,他不再看顾见轻一眼,转身,挺直了脊背,快步离去,似还带着几分决绝。
顾见轻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逐渐淡去的身影,伸出的手缓缓握紧,最终无力垂下——
作者有话说:
2.17更
第35章 他吻了他
转眼便至七夕。
户部衙门里本就闲散, 此时更是懈怠了起来。连平日里严肃的几位老主事,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颜可期正低头核对着卷宗,纤细的手指翻阅着泛黄的纸张。
日光透过窗棂, 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颜兄, 司二公子!”
林若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挑语调,从门口快步走进。他今日穿了件宝蓝锦袍, 腰间系着镂空银香囊, 分明是精心打扮过。
司闻宣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没好气道:“林公子今日倒是清闲。”
“今日七夕,衙门里大家都心不在焉, 何必这般认真。”林若丰笑着走近, 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愈发柔和, “二位今夜可有安排?我已在八宝阁定了临湖的雅间, 正好赏灯泛舟,二位一同热闹热闹如何?”
司闻宣撇嘴:“谁要和你去。林公子风流倜傥, 今日怕是有的是红颜知己相陪吧?”
这话说得直白,林若丰却不恼,反而笑道:“司二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几个好友小聚, 泛舟赏灯罢了。”
他转向颜可期,语气放软了几分,“颜兄可愿赏光?八宝阁今夜有江南来的乐伎,弹得一手好琵琶。”
颜可期手中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 神色平静:“多谢林兄美意,只是我今夜……”
“颜兄莫急着推辞。”林若丰打断他,忽然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方才我的小厮路过东街,可是看见摄政王的马车往柳府方向去了。听说……柳家那位小姐今日也在八宝阁设宴赏灯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颜可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盯着纸上那团墨渍,良久没有说话。
司闻宣察觉不对,皱眉道:“林若丰,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颜兄去看看便知。”林若丰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颜兄不敢去?就不想去瞧瞧你这未来嫂子?”
颜可期忽然放下笔。
笔杆落在砚台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林兄盛情相邀,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八宝阁是吧?我去。”
“可期!”司闻宣急了。
颜可期却已转身去取挂在墙上的外袍,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闻宣也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林若丰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忙道:“正是正是,司二公子也莫推辞了。”
司闻宣看看颜可期,又瞪了林若丰一眼,只得咬牙:“去就去!”
八宝阁临湖而建,今夜更是灯火辉煌。
湖面上飘着无数莲花灯,星星点点,与天上星河相映成趣。
画舫游船穿梭其间,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子娇笑和文人雅诗吟咏之声。
林若丰定的雅间在二楼,推开窗便是满湖风光。
小二上了茶点退下后,林若丰亲自执壶斟茶,将一盏雨前龙井推到颜可期面前:“颜兄尝尝,这是八宝阁特有的‘鹊桥仙’,每年只七夕这日供应。”
颜可期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
忽然,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湖心处,一艘精致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上纱灯摇曳,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男子一身墨色常服,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正是顾见轻。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少女,约莫桃李之年,发髻轻挽,翡翠步摇随身姿而动,摇曳生姿。
她正微微倾身说着什么,顾见轻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姿态从容温和。
画舫从他们窗下缓缓经过。
颜可期清楚地看见,那柳小姐掩唇轻笑时,顾见轻唇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茶盏边缘抵在唇边,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觉得那茶香忽然变得苦涩,直往喉咙里钻。
“哟,那不是摄政王吗?”林若丰也看见了,故作惊讶,“对面那位,想必就是柳小姐了。当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司闻宣狠狠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林若丰却似浑然不觉,又笑道:“说起来,柳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柳小姐的祖父曾官至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门亲事若成,于摄政王而言,倒是……”
“林兄。”
颜可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放下茶盏,转过脸来看向林若丰。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漾着一种林若丰从未见过的神色,委屈又柔媚,忍不住想让人心生怜惜。
“林兄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赏灯吧?”颜可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若丰被他看得心头一悸,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颜兄聪明。我确实……有话想说。”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颜可期,“颜兄可知,如今朝中多少人盯着摄政王妃的位置?柳家只是开始。日后,还会有张小姐、李小姐、王小姐……摄政王总要娶妻生子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颜可期的神色,缓缓道:“到那时,颜兄在顾府,又当如何自处?”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湖上的欢声笑语飘进来,更衬得这一室寂静令人窒息。
司闻宣气得脸色发白,正要拍案而起,却见颜可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若丰心头猛地一跳。
“林兄说得是。”颜可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兄长总要娶妻生子的。我嘛……”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一片冰凉:“自然是搬出去,自立门户。总不至于赖在兄长府上一辈子。”
“颜兄何必如此。”林若丰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更柔,“以颜兄的才学品貌,何须依附他人?若是颜兄愿意……我林家虽不及顾府权倾朝野,却也足以让颜兄安然度日。”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碰颜可期垂在身侧的手。
颜可期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目光却忽然越过林若丰的肩头,定定望向窗外某处。
“喂!林若丰,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司闻宣怒吼出声,将颜可期拉至旁侧。
林若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湖心那艘画舫不知何时已靠了岸。
顾见轻正立在岸边,与柳小姐说着什么。
柳小姐福身行礼,顾见轻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竟是径直朝八宝阁这边走来。
他步履很快,衣袍在灯影月色中翻飞,脸色看不真切,但那股迫人的气息,即便隔得很远,也让人瞧着心头发紧。
林若丰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
颜可期却在这时,忽然向前一步,主动靠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林若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能看见他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林兄方才说什么?”颜可期微微仰起脸,声音轻柔,“林家……足以让我安然度日?”
林若丰呼吸一窒,几乎忘了反应。
而窗外,那道墨色身影已踏入八宝阁大门。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雅间的门被推开时,顾见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颜可期与林若丰几乎贴在一处的身影。
颜可期侧对着门,林若丰则面向他,两人距离近得暧昧。
从顾见轻的角度看去,林若丰的手似乎正要抬起,而颜可期微微仰着脸,仿佛在倾听什么私语。
顾见轻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平静几分。只是那双眸子,在扫过屋内情景时,骤然沉了下去。
“摄、摄政王……”林若丰慌忙退开两步,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司闻宣也连忙起身:“见过摄政王。”
唯有颜可期,缓缓转过身,平静地对上顾见轻的视线。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兄长也来赏灯?怎么不见柳小姐?”
顾见轻没回答,他迈步走进雅间。
“林公子,司公子。”顾见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可否请二位暂避片刻?本王有些话,要单独与可期说。”
林若丰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顾见轻眼神的瞬间,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是、是……下官告退。”他扯了扯司闻宣的衣袖,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司闻宣担忧地看了颜可期一眼,也只得跟上。
顾见轻反手去关门。
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合上
雅间里只剩下两人。
窗外湖上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忽然都变得缥缈。只有烛火噼里啪啦的轻响,和彼此间的刻意放低的呼吸声。
顾见轻走到颜可期面前,站定。
他比颜可期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眸看着他,目光似化成了细密的网,叫人无所遁形。
“宝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颜可期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兄长还是唤我可期吧。”他别开脸,声音冷硬,“‘宝儿’这个称呼,不合适了。”
顾见轻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可期,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颜可期倏地转回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我何曾闹了?兄长不是正与柳小姐泛舟湖上、相约佳期吗?我不过是与同僚宴饮赏灯,兄长为何这般气恼?”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直到几乎要撞上顾见轻的胸膛。
仰起脸,那双总是盛满依赖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倔强的水光:“还是说,只许兄长与佳人约会,不许我与同僚来往?兄长这般,又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最后一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顾见轻心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我……”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说他去柳府只是走个过场?说他坐在画舫上满心想的都是眼前这人?说他看见林若丰靠近时,几乎想捏碎对方?
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在颜可期惊愕的目光中,顾见轻忽然抬手,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朱漆柱子上。
“砰——!”
突来的巨响在雅间里炸开。
柱子震颤,顶上灰尘簌簌落下。
顾见轻的指骨瞬间染上了血,却是神色隐忍。
“兄长!”颜可期失声惊呼,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扑过去,慌乱地抓住顾见轻的手,那只总是温热干燥的手。
“你……你这是做什么!”颜可期声音都变了调,他想用手去捂,又怕碰疼了,急得眼眶通红,“沐哥哥!快去请大夫——”
“不必。”顾见轻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他低头看着颜可期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是啊,我这是做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
为何看见林若丰靠近他,就理智尽失?为何听见他一句句疏离的“兄长”,就心如刀绞?为何明知不该,却还是控制不住想将他拥入怀中,想吻去他眼底的委屈,想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谁也不能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掌柜惊慌的声音:“客官?客官您没事吧?方才那声响……”
“无事。”沐寒沉稳的声音响起,拦在了门外,“我家主子在处理些私事,掌柜的请回吧。损坏之物,稍后自会赔偿。”
脚步声迟疑着远去,雅间内重归寂静。
颜可期已顾不上生气,也顾不上什么柳小姐、林若丰。
他注视着顾见轻留着鲜血手,颤抖着掏出怀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些血迹,素白帕子很快被染成红色。
“别动了……我、我去找药……”他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一颗,在脸颊上汇成了小河。
顾见轻却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拇指拂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期……”他低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问我为何这般样子?”
颜可期抬起泪眼看他。
烛火在顾见轻眼中跳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颜可期看不懂的情绪——挣扎、痛楚、压抑,还有隐忍的温柔。
“我也想知道……”顾见轻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质问,“我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颜可期只觉得天旋地转。
顾见轻忽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窗边的宽大座椅前,将他轻轻放了上去。
随即,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双手撑在座椅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颜可期惊愕地睁大眼,眸中的泪瞬间止住,只余泪珠在眼眶打转。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顾见轻的气息完全包裹了他,带着血腥味和侵略性。
“兄长……”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顾见轻垂眸看着他。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温润清雅的面容,此刻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般。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颜可期的眉骨、眼角,最后停在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动作轻柔。
颜可期浑身都在轻颤,心脏狂跳着。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又无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怕吗?”顾见轻低声问,气息拂在他唇上。
颜可期摇头,又点头。
顾见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颜可期心头一悸。
然后,他看见顾见轻缓缓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的、宛如小兽般的厮磨,颜可期呼吸一滞。
下一秒,温热的唇落在了他锁骨处,轻轻一碰,随即离开。
蜻蜓点水,却让颜可期浑身过电般酥麻,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哼。
“兄、兄长……”他声音抖得厉害,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的锦垫。
顾见轻抬起头,看着他绯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再次俯身,吻实实在在、细细密密地落在了那纤细嫩白的脖颈,温热、柔软。
颜可期脑中“轰”的一声,空白一片。
他睁大眼睛,看着顾见轻近在咫尺,扑闪着的睫毛,感受着陌生而滚烫的触感。
那动作起初是轻柔、试探,但很快,就变得急切。
第36章 唤我怀舟
雅间内烛火轻摇, 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顾见轻在身.下之人的肌肤上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唇辗转流连,却终究在更进一步的边缘堪堪停住。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脸埋进颜可期的肩窝, 不动了。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沉沉地碾过颜可期的耳廓, 每一个字都透着隐忍:“可期……不要生气了,可好?”他的手臂仍环着颜可期,却不再用力。
“有些事, 并非兄长刻意隐瞒、欺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哑了些, “只是……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看着你一天天长大, 有些话,便更难说出口。原谅兄长, 可好?”
颜可期心口猛地一酸。他何曾听过兄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从容的、温和的,或是威严的, 几时有过这般近乎狼狈的示弱?
那些委屈、气恼、还有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安静了片刻,抬起手,迟疑着轻轻地落在顾见轻的背脊上, 感受到手下微微僵硬的线条。
他慢慢收拢手指, 抓住了那身墨色衣袍的布料,攥得很紧。
“好。”他声音有些哑,顿了顿, 又低低软软地唤了一声:“兄长。”
顾见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松开了对颜可期的禁锢,稍稍退开些许距离,低头凝视着他。
他的眼睫垂下,方才翻涌的情绪已收进眼底。
颜可期也看着他。
目光细细描摹过那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优美的唇,还有微微滚动的喉结。
这张脸,他看了这么多年,早已刻进骨血,可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顾见轻的脸颊。掌心触感微凉,似沾染着他自己的泪痕湿意。
“兄长,”颜可期开口,语调轻软,“你真好看。”
顾见轻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怔了怔,眼底那丝紧绷的情绪化开些许,漾起波澜。
他握住颜可期捧着自己脸颊的一只手,贴在自己侧脸,轻笑:“哪里好看?”
颜可期很认真地思考着,另一只手空出来,指尖细细颤着,轻轻抚过顾见轻的眉骨:“这儿,”
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这儿,”
接着是那两片色泽到恰到好处的柔软唇瓣,“还有这儿……”
指尖最后迟疑地、轻轻碰了碰那突出的喉结,感受它在自己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这里也好看。”他又开口,眼神纯粹。
顾见轻眉眼含情含笑。
世间万般颜色,千种风姿,又有谁能及眼前之人半分?这话在他心间滚了滚,却终究没有宣之于口。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递到颜可期面前,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方才……扰了你的兴致。说来,兄长还未与可期一同泛舟湖上。今夜难得佳节,湖景正好,你可愿……陪兄长一回?”
他的手就那样悬在那里,似邀请似笃定。
颜可期长睫闪了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而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轻轻握住。
“兄长,”他抬眼,眸中水光未退,却已漾开浅浅笑意,带着点鼻音,“我愿意的。”
须臾,临湖的码头,沐寒备下一条精致的画舫。
舫上悬着几盏素雅的纱灯,一张小几,两方软垫,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精致糕点。
顾见轻先一步踏上船头,站稳后,回身向颜可期伸出手。
颜可期将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跃上船板。画舫微微晃动,漾开层层涟漪。
沐寒在岸上解了缆绳,画舫悠悠离了岸,向灯火阑珊的湖心滑去。
他自己则退到远处另一条小舟上,遥遥跟着,既不远,也不近。
舫内,顾见轻与颜可期相对而坐。湖风带着水汽和乐声拂面而来。
小几上,那坛女儿红,泥封已开,酒香清冽。
顾见轻执壶,将两只玉杯斟满。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颜可期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
“方才……是兄长失态了。”他举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眼底深处,仍有未散的波澜,“这杯,算兄长向你赔罪。”
颜可期摇摇头,也举起杯:“不是兄长的错,是我不好。”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影子,轻声道,“我不该……那样同兄长说话。”
两人碰杯,清脆一响,各自饮尽。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而下,暖意随之弥漫开来。
顾见轻又为他斟满,颜可期却主动拿起了酒壶,也为他斟上。
他双手捧杯,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异常认真:“这一杯,敬兄长多年教导之恩。若非兄长,可期或许仍是冷宫里无人问津的皇子,浑噩度日。”
他仰头饮尽,脸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顾见轻默默饮了,看着他。
颜可期再倒,再举杯:“这一杯,谢兄长护持包容。我性子不够沉稳,时常任性妄为,给兄长添了许多麻烦……兄长却从未真正厌弃过我。”
他喝得急,呛了一下,眼角沁出泪花。
顾见轻伸手想替他顺气,他却摇摇头,又倒了一杯,眼神已有些迷离,却固执地继续:“还有……还有这一杯,谢兄长……敬你我过往。”
他不知还能谢什么,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又酸又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只有借着酒意,才能找到出口。
他一口饮尽,玉杯搁在几上,发出轻响。
顾见轻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
看他脸颊绯红,眼眸湿润,看他一反平日的内敛克制,絮絮地说着许多话。儿时练字他手把手的教导,生病时他彻夜的守候,闯祸后他不动声色的回护……
画舫静静漂在湖心。
湖中点点的莲花灯,随波轻漾,天上星河璀璨,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水与天交融一色。
颜可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得含糊。
他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旁边一倒。
顾见轻的目光本就注视着他,此时,手已稳稳伸出,将他揽入怀中。
颜可期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他本能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皮沉重地阖上,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兄长……”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顾见轻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酒意染红了颜可期的双颊,唇瓣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润泽,微微张着,吐息温热,带着清甜的酒香。
灯火柔和,水波轻荡,周遭仿佛只剩下这一舫、两人。
顾见轻眸色深邃如夜,里面是压抑着的太久太深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无声决堤。
那目光缱绻,流连在那张脸上。
他缓缓低下头,终是情难自禁,轻轻地、试探地,含住了那两片微启的唇瓣。
柔软,温热,带着女儿红的醇香。
颤栗如触电般瞬间席卷全身。
顾见轻喉结滚动,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触碰,随即化作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攫取。
他辗转吮吸,舌尖描摹着那美好的唇形,继而试探地撬开齿关,深入那片从未有人涉足的甜蜜禁地。
“嗯……”颜可期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嘤咛,呼吸被夺走,有些不适应地微微挣扎。
顾见轻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圈在怀中,吻却未停,反而更加深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迷和压抑已久的狂热。
颜可期迷迷糊糊间,感到唇上传来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呼吸间全是兄长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生涩地、依循本能地微微回应了一下,舌尖怯怯地碰了碰对方的。
只这细微的回应,却让顾见轻浑身一震,吻骤然变得激烈起来,带着分明的占有欲。
纠缠间,颜可期无意识地溢出一两声细碎的低吟,含糊地唤着:“兄长……”
顾见轻稍稍退开些许,气息灼热而凌乱,落在颜可期潮红的脸颊上。
他抵着他的额头,望进那双雾气迷离的眸子,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渴望:“我的宝儿……”
他再次吻着他的唇角,叹息般低语:“我不想只当你兄长了……”
“唤我怀舟。”
声音清晰又模糊。
颜可期醉眼朦胧地望着他,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
他只是觉得热,觉得渴,觉得唇上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
他舔了舔自己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下意识地、软软地,顺从地,又唤了一声:
“怀……舟……”
这一声,正中顾见轻的心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静谧的夜,画舫在湖心轻轻打着转,纱灯摇晃,在水面投下缠绵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2.20更
第37章 母妃规训
颜可期醒来时, 只觉额头微痛,喉咙亦干涩发紧。
他蹙着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流苏, 身上盖着锦被。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画舫、酒香、还有……唇上灼热而陌生的触感,以及低沉沙哑的耳语。
是梦吗?可那感觉为何如此真实?颜可期心口砰砰作响, 耳根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小公子醒了?”
门外, 沐寒的声音适时响起。
“嗯,醒了。沐哥哥,请进。”颜可期沙哑开口。
沐寒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碗, 热气袅袅。
“公子吩咐膳房熬了醒酒汤,一直温在灶上, 您趁热喝了吧, 能舒服些。”
颜可期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身,接过温热的玉碗。
汤液温热, 混着山楂和陈皮的微酸香气,几口下肚,喉间的干渴与额头的微微钝痛也跟着缓解了些许。
“多谢沐哥哥。”他声音有些沙哑, 将空碗递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状似随意地问,“兄长呢?他……可在府中?”
沐寒接过碗, 语气平静无波:“公子天未亮便起身更衣, 说是陛下急召,有要事需即刻进宫面圣。临走前特意叮嘱属下,让小公子您好生歇着, 若今日身子不爽利,告假一日也无妨。”
“陛下急召?”颜可期心下微动,想起卢晓笙交托的册子,莫非与此有关?
他按下疑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边缘,终究还是没忍住,抬眼看向沐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羞赧:
“沐哥哥,昨夜……我是不是醉得很厉害?可有……胡言乱语,或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
他问得含糊,目光却紧盯着沐寒的表情。
沐寒眼帘微垂,收拾托盘的动作流畅自然,声音一如往常:“小公子酒量浅,那女儿红后劲又足,您饮得急了些,是有些醉了。公子将您从画舫抱回府时,您已睡熟,很是安静,并未有其他事发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子亲自照顾您歇下,守了片刻才离开。”
“是……是吗。”颜可期低声应道。
并未有其他事发生?理应如此,想也是如此,可怎么突地失落自心间而起。
他有些恍惚,难道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真的只是自己醉酒后的荒唐梦境?
可兄长那时晦暗深沉的眼神,唇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酥麻感……又是那般真切。
他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小公子可要告假?”
“不必,亏得兄长准备的醒酒汤,现下好多了。我稍后便去。有劳沐哥哥。”
沐寒温声问道:“小公子客气。您再歇歇,属下就在外间,有事唤一声便可。”
说完,他便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颜可期重新躺回枕上,望着帐顶,心绪纷乱如麻。
皇宫,御书房。
皇帝负手立在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几缕白发也变得不分明。
顾见轻报呈连夜整理好的证供,老太监接过,一一陈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他声音清晰,沉稳回禀:“陛下,卢晓笙所献账册仅为冰山一角。臣循迹暗查,去岁南地四州所谓平仓粮,自地方征购、漕运押解至通州仓廪入库,每一环节皆有大小官员经手,且互相包庇。南地官员虚报粮价、以陈年霉麦充作新粮已是惯用伎俩,更有胆大妄为者,勾结水匪和漕帮,将部分官粮于中途盗卖,再以沙土砾石充数,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皇帝缓缓转过身,面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册页:“年年赈济,岁岁亏空,朕的国库,倒养了这些蠹虫!户部呢?陈敬之身为一部堂官,掌管天下钱粮,他是老眼昏花看不见,还是心也跟着瞎了,任由此等硕鼠在眼皮底下横行?!”
“陈尚书年高,近年于部务精力已有不济,确有可能被下僚蒙蔽。”顾见轻语气平稳,“可此案关节,在于数份核准超额置换陈粮、特批加急转运乃至仓廪特殊调拨的文书,上面都盖有户部正堂印信。”
他直视着皇上,观察他脸上神色,“臣核对近两年户部存档账册,相关记录……皆被巧妙修饰,近乎天衣无缝。”
“修饰?天衣无缝?”皇帝眸中寒光一闪,“能接触印信、翻阅乃至篡改账册记录,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摄政王,你心中,想必已有怀疑对象了吧?”
顾见轻抬眸,目光清正无偏:“臣不敢妄断。不过,据查,户部左侍郎王喜安,分管漕运、仓场事务多年,其门生故旧遍布漕司、各仓监督等要害职位,树大根深。去岁,其位于京郊的别苑大肆翻修,亭台楼阁极尽精巧,耗费之巨,远超其俸禄所能支撑。此外,”
他稍作停顿,“陈尚书的女婿,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施余青,为人机敏,深得陈尚书赏识,常代管紧要文书及印信。其妻去年诞下一子,陈尚书所赠贺礼,除金银玉器外,更有京中繁华地段铺面一间,京郊院子一座,价值不下千金。”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死寂。
皇帝沉默地踱了两步,忽而冷笑一声:“好呀!他们一个掌实务要害,一个掌管机要文书,,将朕的户部经营得多妙!陈敬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怒意,“即便他未亲手沾染分毫,一个昏聩失察、纵容亲属、治下不严致使国库巨额亏空的罪名,他也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身,坐回龙椅,目光却锐利:“这几桩事,看似是户部内部勾连腐败,但朕细细想来,去岁南地巡抚出缺,太子曾数度在朕面前力荐一人;年初漕运新章程议定前,太子亦曾单独召见王喜安数次,二人似相谈甚欢……”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沉了些:“见轻,这里没有旁人,你给朕一句实话。太子……在这些勾当里,到底……沾没沾手?朕要听真话!”
顾见轻神色未动,仿佛早已料到皇上有此一问。
“陛下,臣目前所获一切证供,并未有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与东宫有关。”
他略作停顿,续道,“太子殿下举荐官员、咨询部务,皆在储君职责分内。若在证据未足时,仅凭些许关联便贸然牵扯太子,恐非但难以服众,反易被指为构陷,只怕那些人更是会狗急跳墙,横生枝节。”
“哦?”皇上狐疑地看着他,顾见轻的话倒像是为太子开脱。
只听顾见轻话锋一转:“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厘清户部内部,剪除其羽翼。”
皇帝紧紧盯着他,顾见轻坦然立着,无波无澜。
良久,皇帝重重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你说得对……是朕心急了,牵扯储君,确需万分慎重。”
他挥了挥手,“就先从户部清理门户吧。陈敬之,让他自己上表,朕念他两朝老臣,许他体面致仕。其他涉事人员,证据坐实后,一律从严处置!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朕要……杀一儆百。”
“臣,遵旨。”顾见轻领命应下。
“新科状元卢晓笙,可安置妥当了?”
“陛下放心,已安排在隐蔽之处,由郎中照看着。此番他冒死献证,忠勇可嘉,又险些丧命,待其伤好,望陛下褒奖才是。”
“嗯,你斟酌着办,拟个章程上来。”皇帝摆摆手,面露倦色,“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顾见轻行礼,稳步退出御书房。
殿外阳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
扳倒陈敬之、王喜安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东宫那条线,如今动不得,可一点一点查,总有土崩瓦解的一天。
想起昨夜二人……
顾见轻不禁心悸,不经意间已抬手,指尖轻点唇瓣,旋即恢复常态,面上波澜不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顾府,花厅,午后阳光正好,空气中木兰花香隐隐。
顾母正与柳家小姐柳若萱说着体己话,丫鬟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
她身着鹅黄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绣玉兰薄绸,发髻轻绾,斜插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姿态娴雅,容貌清丽。
颜可期步履欢快迈进花厅,人未至声已闻:“……母妃。”
可入目便是母慈客雅、言笑晏晏的场面。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收敛心神,神色如常地走上前。
“母妃安好。”他上前,向顾母行礼。
顾母见到他,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招手让他近前:“可期来了。快过来,娘正和柳小姐说起你呢。”
她拉着颜可期的手,转向柳若萱,温声道,“柳小姐,这便是可期。”
柳若萱早已起身,此刻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柳:“民女柳若萱,见过二殿下。”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颜可期一眼,目光触及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时,微微一愣。
早闻这位二殿下姿容绝世,今日一见,竟比传言更胜三分,且气质清贵高华,并无丝毫脂粉之气,令人见之忘俗。
“柳小姐不必多礼。”颜可期拱手还了一礼,态度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依言在顾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袍角银线绣的竹纹上,并未过多打量对方。
柳若萱重新落座,似乎因颜可期的到来而略显拘谨。
顾母见状,便笑着引开话题,语气亲切:“柳小姐方才说平日爱读李易安的词,可巧了,我们可期对诗词也颇有涉猎。”
她又转向颜可期,笑道,“柳小姐方才还赞我们府上的木兰花别致,我正说等你得空,让人移几株好的送到柳府去。”
柳若萱细声接口:“王妃娘娘厚爱,若萱愧不敢当。二殿下才名,若萱亦素有耳闻,今科探花,实至名归。”
她说话时眼波微动,情绪内敛。
颜可期微微欠身:“柳小姐过誉,侥幸而已。”语气平淡,并无多谈之意。
顾母又笑着问起柳若萱平日可擅女红,喜欢何种花色,柳若萱一一细声应答,言辞得体,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
说到近日京中流行的双面绣和雨过天青的配色时,她还能说出一番专业见解,显然颇有见识。
显然讨得了顾母欢心,她连连点头称赞。
颜可期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间只是聆听,偶尔在顾母问及时简单应和一两句。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柳若萱精心装扮的侧影和温婉的笑容,又很快移开。
约莫一盏茶后,柳若萱便起身告辞,言辞恳切:“今日叨扰王妃许久,娘娘慈爱,若萱铭记于心。不敢再多扰王妃清净,这便告辞了。”
顾母笑着挽留两句,见她坚持,便对颜可期道:“可期,你代娘送送柳小姐。”
“是,母亲。”颜可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至垂花门下。柳家的青绸小轿已候在门外。柳若萱再次转身,敛衽行礼:“劳烦二殿下相送。”
“柳小姐客气,请慢走。”颜可期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平淡,并无多言。
柳若萱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抬眸见颜可期神色疏淡,终是抿唇一笑,再次行礼,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小轿。
轿帘落下,小轿缓缓抬起,转过照壁,消失在视线之外。
颜可期独立在原地片刻,昨夜便是她与兄长泛舟湖上……
他心头不由地烦闷,随即转身,步履如常地回到花厅。
顾母仍坐在原处。
“可期,”见他回来,顾母示意他坐到身边,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带着淡淡的檀香,“来,坐这儿。柳家小姐,你觉得……如何?”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温和地落在颜可期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
颜可期的手指在顾母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着。
他抬起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柳小姐温婉知礼,谈吐不俗,观其言行,家教定然是极好的。母亲既觉得好,那定然是极好的。”
他回答得恰到好处。
顾母细细端详他,见他眉眼平和,笑容坦然,并无异样,心中稍安。
她轻轻拍着颜可期的手背,语气愈发慈爱:“宝儿你,自小养在母妃身边,与你兄长的情分,我是看在眼里的。小时候你黏他黏得紧,夜里怕黑,定要挨着他才能睡着。”
她顿了顿,“你呀,像个影子,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读书习武,也都是你兄长从旁指导。”
颜可期心中一咯噔,面上却仍噙着笑意:“宝儿那时年幼,给兄长添了许多麻烦,也让母妃见笑了。”
顾母摇了摇头,继续开口:“宝儿,那时候你年纪小,你兄长又年岁轻,你们兄弟亲密,天真烂漫,我看着心里也欢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晰,仿佛要透过颜可期的眼睛,看进他心里去:
“可时光不待人,你瞧,这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成了探花郎,入朝为官,是能独当一面、为陛下分忧的皇子了。”
颜可期安静地听着:“母妃……”
顾母神色微敛,截住他的话,“宝儿,你听母妃说完。可,你兄长他……年岁渐长,这成家立业之事,总归是摆在前头了。他将来会有自己的王妃,自己的院落,会有更需要他全心去护着、去经营的家室和子嗣。”
“你们兄弟感情深厚,是彼此的倚仗,这是天大的福气,母妃比谁都高兴。但毕竟都长大了,不再是孩童。太过亲近依赖,落在那些心思多的人眼里,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揣测,平白添了许多闲言碎语。对你兄长的声誉,对将来王府的安宁,甚至对你自己的前程名声,都无益处。”
说到此处,颜可期心中的猜测瞬间愈发变成真相,他心里揪得紧,可面上不能表现出分毫。
顾母轻轻握了握颜可期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可期,你是最聪慧懂事的孩子,这些道理,母妃相信你一点就透。你能明白娘的苦心,对吗?”
颜可期安静地听着,浓长的睫毛垂下,似想遮住眸底所有翻腾的、复杂的情绪。
母妃的话,是关爱,也是规训。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突地一声脆响,清晰的出现了裂痕。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笑容恭顺,眼神清澈:“母妃说的是。是宝儿思虑不周,从前只念着兄长待我至亲至好,习惯了依赖兄长,却忘了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各有路途。兄长待我恩重如山,我敬他爱他,更应体谅他的处境,知进退,懂分寸,方不使他为难,也不让……母亲再为我操心。”
他的声音平稳柔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认真,仿佛真的已将那些懵懂的情愫收拾妥当,只剩下纯粹的手足之情。
顾母见他如此明理通透,眼中欣慰之色更浓,脸上的笑容也舒展了许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母亲就真的放心了。你们兄弟能一直这样相互扶持,彼此体谅,才是最好的,比什么都强。”
颜可期笑着应了,又陪着顾母说了些闲话,捡着些户部的趣事逗她开心,见她眉目舒展,才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
走出花厅,廊下的阳光已变得柔和,他却觉得比方才来时更晃眼。
第38章 相见恨晚
颜可期心绪纷乱, 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走着,母妃的话,还有昨夜迷离混乱的记忆, 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缠在心头,越收越紧。
“哎哟!”一道声音响起, “我的乖徒儿, 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再走两步就撞上了。”
颜可期猛地刹住脚步,抬头,只见陆时闲抱臂倚在廊柱旁,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父。”颜可期定了定神, 唤了一声,却是有气没力。
陆时闲挑了挑眉, 走近两步,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丢啦?方才看你从花厅出来,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怎么, 被王妃训话了?还是……又跟你那位好兄长闹别扭了?”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
颜可期摇了摇头, 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廊外,庭院里草木深深。
“没有。只是……师父,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 我来顾府, 都快六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怅惘。
陆时闲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怎么倒学起那些酸文人伤春悲秋、感慨时光易逝了?六年怎么了?六年你从个豆丁长成如今玉树临风的探花郎,武功也快赶上为师了,这不是挺好?”
“师父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是早已走南闯北,见识过江湖,还做过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吧?”颜可期转过头,看着陆时闲。
陆时闲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用夸张的语气掩饰道:“咳!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你师父我……嗯,那时候也就是四处逛逛,看看山水,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下下。”
他赶紧岔开话题,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别说我了,说说你。方才我看那柳家的马车出去,那位柳小姐……如何?你兄长这回,怕是真的要定下来了吧?”
颜可期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陆时闲,问出了一个让陆时闲始料未及的问题:“师父,您和司侍郎……可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陆时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险些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却泛起了可疑的红晕,语气也变得虚张声势。
“胡、胡说什么!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清清白白……顶多算是旧识!不对,连旧识都算不上!就是……就是认识!对,认识而已!”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颜可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让陆时闲更加不自在。
“哎呀,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练功,别瞎琢磨!”陆时闲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背影颇有些狼狈。
颜可期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师父的反应,几乎等于默认了。
那么自己和兄长之间那些逾矩的亲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又算什么呢?兄长对他,究竟是何心意?
若真如母亲所说,只是兄弟之情,为何昨夜……若不止于此,为何又有柳小姐,为何要他谨守分寸?
心头的烦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陆时闲那欲盖弥彰的反应而添了几分混乱。
他不想回房,更不想此刻面对兄长可能归来的府邸,索性转身,从侧门悄然出了顾府,漫无目的地走入暮色渐起的街市。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离翰林院不远的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
这里多是一些书局、笔墨铺子,灯火不甚明亮,却别有一番静谧。
“颜……二殿下?”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颜可期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书生站在一家书局门口,手里还拿着两卷书,正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他面容清瘦,气色仍带着伤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正是新科状元卢晓笙。
“卢状元?”颜可期也有些意外,停下脚步,“你伤可大好了?怎么在此处?”
卢晓笙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劳殿下挂心,下官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在家闷得慌,便出来寻几本书看看。殿下这是……”他看了看颜可期身后,并无随从。
“随意走走。”颜可期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卷,“卢状元勤学不辍,令人敬佩。”
“殿下谬赞。”卢晓笙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倒是殿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语气诚挚,“那夜巷中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若非殿下与摄政王及时赶到,下官恐怕已……”
“卢状元言重了,碰巧碰上而已。”颜可期打断他,不欲多提那血腥之夜,“你平安便好。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卢状元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卢晓笙郑重颔首:“下官明白。说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压低声音道,“今日听闻,摄政王早朝后单独觐见陛下,禀奏南地粮草案与户部亏空之事,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陈尚书那边……好像也被逼着上书请辞了。”
颜可期微微一怔。兄长今日一早入宫,原来是为了此事。
可他……从未对自己提过半分。
到底是觉得他无需知晓,还是……依旧把他当成需要全然保护、不谙世事的孩子?
心中那点不舒服又泛了上来。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国之蠹虫,早该清理。卢状元冒死保存证据,功不可没。”
卢晓笙摇摇头,眼神坚定:“下官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倒是摄政王,雷厉风行,揪出这些盘根错节的蛀虫,方是真正为民除害,稳固国本。”
他看向颜可期,语气带着钦佩,“殿下与摄政王兄弟同心,实乃朝廷之幸。”
兄弟同心……颜可期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只觉五味杂陈。
他勉强笑了笑,转而问道:“卢状元志向高远,不知日后有何抱负?”
卢晓笙闻言,挺直了背脊:“下官寒窗十载,侥幸登科,非为高官厚禄。唯愿能尽绵薄之力,辅佐明君,肃清朝纲,铲除贪腐,让百姓……能少受些盘剥之苦,多享几分太平之福。”
他说得有些激动,苍白的脸颊也泛起红晕,“下官人微言轻,能做的有限,但既食君禄,便当忠君之事,忧民之忧。”
他的话语朴实,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矫饰。
颜可期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烦闷淤塞,也仿若瞬间消散:“卢状元赤子之心,令人动容。不瞒卢状元,我虽出身皇室,长于王府,却也曾困惑。是安享尊荣,浑噩度日,卢状元这般便很好。”
卢晓笙看着他月色下精致却笼着轻愁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二殿下,似乎并非外界传言中那般,只是依赖摄政王庇护的娇贵皇子。
他斟酌着言辞,诚恳道:“殿下过谦了。殿下能高中探花,才学已是不凡。如今入户部历练,正是了解民情、接触实务的良机。以殿下之聪慧,假以时日,定能大有作为。”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认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颜可期拱手,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轻松了些许的笑容,“今日与卢状元一叙,可期受益良多。”
他看向周遭,巧笑着开口,“卢状元若无事的话,你我不若去那处茶寮详聊,我还有诸多问题,想向卢状元请教。”
卢晓笙笑着抱拳:“殿下严重了!你我所见略同。殿下,请。”
二人在茶寮处要了壶清茶。
卢晓笙随即说起三年前在江淮见闻,水患之后,县令亲自督建堤坝、分发粮种,其行倒暗合民生之道。
颜可期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不想卢状元对实务亦有如此体察。我倒是从书籍上看过……”
他们从历代治水掌故,聊到边塞与江南迥异的风俗。
卢晓笙涉猎广,胸有丘壑,不同于寻常迂腐的读书人,只知道闭门造车。
颜可期听得入神,不禁感叹:“宫……家中岁暮,虽有百戏,反倒不及市井寻常来得真切。”
言语间,卢晓笙察觉这位殿下并非耽于逸乐之人,茶续了两回,二人皆有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直到夜色更深,凉意渐起,方才互相道别。
看着卢晓笙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颜可期独自站在街头,晚风拂面。
他深吸一口气,直觉在王府终呆不了一辈子。
第39章 别别扭扭
颜可期刚踏入府门, 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只是继续往里走。
“宝……可期, ”顾见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低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可是外出了?”
颜可期身形微顿, 心中那点因与卢晓笙交谈而暂时平复的烦闷,又悄悄冒了头。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转身, 带点撒娇又带着点俏皮地回一句“兄长可是想我了?”, 或是抱怨两句“兄长管得宽。”
可此时此刻,那些亲密的言行变得难以启齿又不合时宜。
他终究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敛去眼中所有情绪, 缓缓转过身。
顾见轻已近前,站在几步之外, 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他靠近颜可期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去拉他,却最终只是虚握了一下, 克制地垂下。
“去哪里了?为何没带府中侍卫?”顾见轻问道,语气看似平静,目光却细细注视着他的神色。
颜可期侧过脸,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 声音平淡:“只不过在街上随意走走, 透透气。说来,来府中这些年,竟从未独自出过门, 处处都是兄长安排的人跟着。”
他顿了顿,转回头,望向顾见轻,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种让顾见轻心头发沉的平静,“兄长,我这几日回忆过往,这些年,你将我……惯得太过,护得太紧。我到底是任性了些,也给兄长平添了许多烦扰。”
顾见轻心中一沉,神色微乱:“兄长从未如此觉得。可期,可是旁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王府上下,户部同僚,太学同窗……谁能让他如此在意?
他脑中迅速闪过林若丰那黏腻的目光,还有其他可能的风言风语。
“可期,告诉兄长,是不是旁人胡言乱语,还是……”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试探,“母妃同你说了什么?”
毕竟自年初起,母亲便开始旁敲侧击,明示暗示他与可期之间该有的分寸,皆被他以宝儿还小、兄弟情深为由搪塞了过去。
难道母亲终究是直接对可期说了什么?
颜可期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有些疏离的笑:“不是母妃,也不是旁的什么人。母妃只是关心我们。是我自己……想明白了而已。”
他向前走了半步,在顾见轻面前站定,微微仰头,“兄长你呢?你可有真的将我当成大人看待?还是……在你心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你处处看顾、不谙世事、甚至……连某些事都需要你刻意隐瞒的孩童?”
他的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结结实实的针一般,扎在顾见轻心上。
“可期……”顾见轻喉结滚动,下意识抬起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揉一揉他柔软的头发,或是轻轻捏一捏他带着稚气的脸颊。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颜可期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微微一偏,恰好避开了那只即将落下的手。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兄长。你就是把我当小孩子。”
那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了然,让顾见轻的心骤然缩紧。
“不是,可期,不是你想的那样。”顾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他上前一步,想解释,想说些什么,可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的轻叹。
不是那样?那该是哪样?
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那些不顾兄弟人伦的觊觎,还是那些午夜梦回时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
他开不了这个口,至少现在,在这个他刚刚开始长大的弟弟面前,他开不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期,哪里有小孩子就能高中探花,入朝为官,处理公务?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是能独当一面的二殿下。”
颜可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天真却直白的语气问道:“兄长,我今日同那柳小姐闲聊。”
顾见轻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颜可期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她端庄温婉,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性情看起来也颇和顺。母亲似乎……很是中意。”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进顾见轻眼底,“兄长,你觉得她如何?可……考虑?”
顾见轻彻底愣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一时竟忘了如何反应。
他设想过颜可期会生气,会委屈,会质问他与柳小姐泛舟之事,甚至像七夕那晚一样与他赌气疏离。
可他从未想过,会从颜可期口中听到如此平静的、甚至懂事的询问,对另一位女子的看法。
心中所有灼热的情感,只觉瞬间被熄了个干净。
他看着颜可期那双依旧漂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那日之后,颜可期变得异常忙碌。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下了值便径直回府,偶尔还会去演武场活动筋骨,或是缠着陆时闲切磋几招。
如今,他几乎是户部最晚离开的那一个,案头堆积的卷宗以肉眼可见的减少,他核对账目、誊抄文书、整理档案,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向司闻渡请教一些更复杂的钱粮调度问题。
司闻渡虽诧异于他的勤勉,却也乐得指点。
“可期,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司闻宣叼着笔杆,看着对面灯下依旧奋笔疾书的颜可期,忍不住嘀咕,“连我兄长都夸你进步神速,说你再这般下去,他这侍郎都要自愧不如了。”
颜可期头也不抬,笔下不停:“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早些熟悉公务,总是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不仅忙于公务,与同僚的交往也频繁起来。
与司闻宣自不必说,本就是好友,时常一同用膳、讨论公务,偶尔也会约着去茶楼听说书,或是去京郊马场跑马。
与其他人却也熟络起来。
暗卫的回报一日日传来,事无巨细。
“小公子今日与司二公子、卢状元于八宝阁用膳,席间谈及今岁江淮水患赈灾款项拨付事宜,二殿下多有见解,卢状元深以为然。”
“林公子又邀小公子品鉴新得古画,小公子以公务繁忙婉拒,林公子似有不悦,但仍将画轴留下,说‘得空再赏不迟’。”
“小公子今日散值后,独自去了西市一家老字号铁匠铺,定制了一把短刀,要求轻巧锋利,便于随身携带。”
“小公子与司二公子休沐日去城外跑马,林公子亦‘恰好’同往,赠小公子金丝马鞭一柄,小公子推辞不过收下,次日便回赠一方端砚。”
……
暗卫又提到,林若丰看颜可期的眼神,每每炽热粘腻,似有贪念,更让顾见轻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作。
顾见轻自嘲了声,护着的小狼崽长大了,慢慢开始露出了狼爪,他一直知道的,对方一惯撒娇又温软,不过是伪装的皮罢了。
这般想着,心中莫名的酸涩与不安。
今日下值,他特意绕道户部衙门,想如从前一般接颜可期回府。
沐寒驾着马车在衙门外等了许久,才见颜可期与司闻宣并肩而出,旁边竟还跟着笑容满面的林若丰。
三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司闻宣一脸不耐,林若丰则眼神几乎黏在颜可期身上。
颜可期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礼貌而疏离。
看到顾见轻的马车,颜可期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兄长。”
又对司闻宣和林若丰道,“司兄,林兄,今日多谢相陪,我兄长来接,便先行一步了。”
语气客气周全,无可指摘,却让顾见轻准备好的那句“宝儿,上车”硬生生哽在喉间。
他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嗯,回府吧。”
马车上,气氛沉寂。
颜可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佛累极。
顾见轻几次想开口,问问他近日公务可还顺心,与同僚相处如何,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这日,暗卫再次于书房禀报。
“今日林公子邀小公子及司二公子等人于八宝阁听曲,席间林公子借酒意,屡次向小公子敬酒,言语间多有……暧昧挑逗之词。司二公子出言讥讽,林公子方才有所收敛。散席时,林公子想去扶小公子,被小公子避开……”
“咔嗒”一声脆响,打断了暗卫的叙述:“果真事无巨细,好得很!”
顾见轻手中那盏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杯,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锋利的瓷片嵌入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袖口和书案上的宣纸。
“公子!”暗卫一惊,立刻上前。
“退下。”顾见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可是您的手……”
“我让你退下!”顾见轻猛地抬眸,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暗卫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顾见轻一人。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染血的瓷片和着茶水落在狼藉的桌案上。
掌心伤口颇深,他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又像是被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宝儿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与司闻宣说笑,还是在应付林若丰那令人作呕的殷勤?抑或是,又在哪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做着什么决定?
以往,无论朝堂风云如何诡谲,政敌如何难缠,他都能运筹帷幄,冷静应对。
可如今,面对这个他一手带大、视若珍宝,如今却渐行渐远的人,却毫无办法。
第40章 清清冷冷
暮色四合, 京城宋府后园。
林婉捏着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用普通油纸包裹的东西。
纸包不大,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却觉得烫手得很。
对面的太子颜奕一身常服, 负手而立, 望着池中残荷,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顾夫人不必如此惊慌。不过是些西域的方子,掺在饮食中,初时只会让人精神略有不济, 多思多虑些。”
“用久了呢?”
他颜奕转过身, 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不过是心思偏狭了些, 容易听信亲近之人的话语, 尤其……是对某些早就心存芥蒂的人或事,越发难以容忍罢了。”
林婉手一抖, 纸包险些脱手,她慌忙攥紧,声音发颤:“殿、殿下……这……这可是王妃!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颜奕轻笑一声, 打断她,“谁会查?太医?顾见轻寻来的大夫?顾夫人,你别忘了,你是她的嫂嫂, 想接近她易如反掌。你每日去陪她说话解闷, 亲手为她烹茶调羹,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么?谁会疑心到你头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蛊惑与压力:“顾夫人,你可要想清楚。如今颜可期入了户部,与顾见轻朝夕相对,一个掌权,一个近在御前,兄弟联手,这顾府日后,还能有你和尊夫的立锥之地吗?顾见轻何时将二房真正放在眼里过?他如今是摄政王,来日若再进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曾经觊觎过爵位、如今只能仰他鼻息生活的兄嫂?”
林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颜奕的话,字字句句都精准说中她最在意之处。
这些年,看着顾见轻权柄日重,看着颜可期从一个冷宫皇子变成探花郎,她心中的不甘与恐慌与日俱增。
二房看似尊荣,实则全靠顾见轻手指缝里漏出的那点照拂,仰人鼻息的滋味并不好受。
“只是……只是稍加影响,不会伤及王妃性命,对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颜奕笑容加深:“自然。本太子只要顾府内宅不宁,要那颜可期在顾府待不下去。只要顾夫人办成此事,日后待本太子……自有你和尊夫,乃至整个林家的好前程。”
“顾夫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记住,每日少许,混在茶点或补品中,持之以恒,方见成效。”
林婉浑浑噩噩地回到院子,将那小小的纸包藏进妆匣最底层。
接下来的几日,她称病未去主院请安,内心挣扎反复。
直到那日,她亲眼看见顾见轻下朝回府,径直去了颜可期的院子,虽未久留,但那自然而然的关切姿态,以及府中下人对颜可期日益恭敬的态度,像针一样刺着她生疼。
她终于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纸包。
将里面白色无味的细微粉末,取了极少的一点,混入送去给顾母的燕窝盏或者茶中。
起初,一切如常。
顾母依旧温和慈爱,与她闲话家常,偶尔提起颜可期,也只是寻常的关怀,最多带着些对他过于亲近顾见轻的隐忧。
但渐渐地,林婉察觉到了不同。
顾母开始抱怨夜里多梦,睡不安稳,晨起时常觉头晕乏力,精神不济。
她对身边琐事变得挑剔,丫鬟奉茶的手重了些,或是点心甜了一分,都会引来她比以往更甚的蹙眉。
而变化最明显的,是对颜可期。
正值颜可期休沐,特意起早去主院请安,陪顾母用早膳。
席间说起户部一桩趣闻,顾母听着听着,忽然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可期,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员了,这些规矩,还要母妃提醒么?”
颜可期一怔,连忙放下筷子:“母妃教训的是,是宝儿失仪了。”
顾母却并未就此打住,目光落在他执箸的手指上,眉头蹙得更紧:“还有这衣裳,颜色太素,年轻人,该穿得鲜亮些。”
颜可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常服,这装束往日顾母从未说过不妥。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仍温顺应道:“是,宝儿记下了。”
顾母似乎也觉自己言辞过于严苛,缓了缓神色,叹道:“娘也是为你好。你兄长事务繁忙,娘总要替他多看着你些。你如今不比从前,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须得格外谨慎才是。”
话虽如此,那挑剔的语气和眼神,却让颜可期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之后几日,类似的情形愈发频繁。
颜可期练武后去请安,身上带着汗意,顾母便道:“一身汗气,也不先梳洗更衣便过来,成何体统。”
他读书写字晚了,顾母得知,又会说:“夜里费眼,白天在衙门还不够你耗神的?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甚至他偶然与顾见轻在回廊相遇,驻足说了几句话,被顾母瞧见,当晚便将他唤去。
语重心长却又带着无端烦躁:“可期,你兄长日理万机,莫要总去搅扰他。你既已入朝为官,便该学着独当一面,总黏着兄长,像什么样子?”
每一句话,单独听来似乎都合乎情理,带着母亲的关切。
可连在一起,那种无处不在的挑剔哈否定,以及日益明显的疏离感,却让颜可期越来越难以承受。
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他试图做得更好,更勤勉地去衙门,更谨慎地言行,更早地起来练武,更晚地挑灯读书。
可顾母总能找到新的由头。
这日,顾母不知从何处听说颜可期前些日子与林若丰、司闻宣等人去八宝阁听曲,便将他叫到跟前,沉着脸道:“你如今身份不同,是皇子,是朝廷命官,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那些秦楼楚馆之地,龙蛇混杂,岂是你能常去的?与林尚书家的公子走得太近,也需谨慎,莫要让人说了闲话,带坏了你!”
颜可期心中委屈。那日分明是林若丰刻意设计,他也早早离席,且兄长后来……
可这些话,他无法对顾母解释。解释便是顶嘴,便是不知悔改。
他只能垂下头,低声道:“母妃息怒,宝儿知错了,日后定当注意。”
看着他低眉顺眼、隐忍不发的模样,顾母心中那股无名之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她想起林婉前日来看她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王妃,您对二殿下真是慈母心肠。只是我瞧着,二殿下如今心思越发深了,也不大与您说体己话了。唉,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只怕……将来娶了王妃,眼里就更没有……”
后面的话林婉没说完,只是叹息。
可那话却像种子一样,落在顾母的心里,迅速生了根发了芽。
此刻看着颜可期,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的恭顺背后,是不是藏着对自己的怨怼?
是不是觉得自己管束了他?是不是……真的如林婉所说,翅膀硬了,便不将她这母妃放在眼里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颜可期那张肖似其生母、过于精致的脸,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脱口道:“知错?我看你未必真心知错!你心里怕是觉得我这母妃管得宽,碍着你了罢!”
颜可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错愕又委屈:“母亲!孩儿从未如此想过!”
顾母心头一刺,生出些许悔意。
可随即,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偏执又占了上风,胜过理智。
她挥了挥手,冷漠道:“罢了,你下去吧。母妃乏了。”
颜可期站在原地。
顾母侧过身、不愿再看他。
颜可期只觉得浑身脱了力,从头到尾凉透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踉跄地离开了主院。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顾见轻的书房附近。
窗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顾见轻伏案疾书的身影。
那一瞬间,莫打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冲进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兄长怀里,把所有的难过都向他倾诉。
可是,脚步骤然停住。
告诉兄长又能如何呢?
兄长那般敬重母妃,难道要让他为了自己去质问母亲吗?那只会让兄长为难,让母子离心。
更何况,母亲说的那些话,细究起来,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么?
而且,兄长近日似乎也……与自己疏远了。那夜画舫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客气守礼。
兄长忙于朝政,自己也在刻意保持距离。
或许,母亲的态度转变,也正是因为看出了他们兄弟之间那点不该有的、逾矩的牵扯?是自己连累了兄长,让母亲忧心?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最终没有走进书房,只是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静立片刻,而后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离开。
自那日后,颜可期留在户部衙门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开始寻找各种理由晚归,或不归。
“司兄,这份漕运旧档有些疑点,我想再核对一下,恐怕要晚些。”
“卢兄,你上次提及的江南税赋改制策论,我有些想法,不如去茶寮详谈?”
甚至,当顾见轻派沐寒来衙门接他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推拒:“沐哥哥,劳烦回禀兄长,我今夜与几位同年有约,商讨公务,晚膳就不回府用了,让兄长不必等我。”
他确实时常与司闻宣、卢晓笙等人在一起,谈诗论文,议论时政。
司闻宣粗枝大叶,只当他勤勉上进,结交良友。
卢晓笙心思细腻些,偶尔察觉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关切询问,也被他三言两语岔开。
有时公务处理完毕,同僚散去,他仍不愿回顾府。
宁愿一个人在值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发呆,或是寻一处僻静茶馆,要一壶最普通的茶水,静静坐上大半个时辰。
顾府,那个曾经给予他全部温暖和庇护的地方,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这夜,他又一次借口与卢晓笙讨论江淮水患的赈灾章程,晚膳在外用过,直到戌时末,坊门将闭,才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顾府。
府门前的灯笼静静亮着,勾勒出他孤零零的身影。
经过顾见轻书房外的那条回廊时,却见里面灯火依旧。
他脚步顿了顿,本能欲转身绕路。
此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见轻披着一件墨色外袍,站在门内昏黄的烛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目光沉沉望来,恰迎上颜可期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也变得凝滞,吹拂的风也瞬间静止。
颜可期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低头避开。
却听顾见轻开口:“可期,你还要躲我到几时?”声音幽幽,仿若自他处传来。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