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可期闻言, 脚步顿住,背影在廊下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缓缓转过身,面色平静, 可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 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 真实情绪轻易被掩了去。
“兄长, 何出此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顾见轻一脚在门内,一脚已跨了出来。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 而眼中无波无澜, 顿时心里揪得紧紧地。
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自己能说什么?质问他的疏离?
还是告诉他, 自己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甚至不敢深究的心思?抑或是……指责母妃对他说的话?
什么都不能说, 那是他们的母妃,是至亲。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在朝堂上算无遗策,却唯独无法,也不愿去忤逆、伤害自己的母亲。
这种无力感, 与面对颜可期时那份同样必须深藏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杂乱无序。
他向前走了一步,朝颜可期伸出手,声音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有些固执:“过来。”
颜可期没有动, 只是静静看着他伸出的手, 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不合适了,兄长。”
顾见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痛楚:“你如今长大了,便是碰也碰不得了吗?”
他固执地没有收回手,目光紧紧锁着他,“小时候,你冷了、怕了、做噩梦了,哪一次不是自己钻到我怀里来?”
“兄长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颜可期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
那些亲昵依赖的过往,此刻听来,字字都像在提醒他如今不合时宜的处境,提醒他母妃严厉地指摘让他要谨守分寸。
“那你是何意?”顾见轻追问,向前又迈了半步,人已出了房门。
理智提醒自己,逼得太紧,反而将他推得更远。可……自己偏又想问个清楚。
颜可期却在顾见轻靠近的瞬间,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清晰地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眼,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只是有些累了。户部还有积压的文书,明日需得早起处理。兄长连日操劳,也请早些歇息吧。可期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顾见轻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也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顾见轻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廊下的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寂然无声。
望着颜可期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的情绪,最终都归于平静。
次日,颜可期带着眼底两片淡淡青影,强打起精神来到户部衙门。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妃的话、兄长的眼神。
他方在值房坐下不久,茶还未及喝上一口,便听得外面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司吏恭敬的通报声。
一名面生的内侍太监在户部小吏的引领下,径直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尖细却不失礼数:
“二殿下安好。奴才奉皇上口谕,特来宣召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颜可期握着毛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头蓦地一跳。
他放下笔,起身,面上维持着从容:“有劳公公。不知父皇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声音平稳,心下却疑窦丛生。
自他入顾府,这五年多来,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何曾单独召见过他?便是年节宫宴,也不过是远远一瞥,形同陌路。今日这是刮的什么风?
那太监笑容更深了些,带着讨好,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莫忧,是天大的喜事!您的母妃,兰嫔娘娘,已被皇上亲自下旨,接出冷宫了!皇上体恤您母子分离多年,特命奴才来接您进宫,团聚天伦呢!”
颜可期瞳孔微缩,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母妃……出冷宫了?
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低语:“母妃她……当真?”
“千真万确!”太监笑着躬身,语气更添几分热络,“皇上隆恩,已下旨晋兰嫔娘娘为兰妃,赐居昭阳殿侧殿。殿下,您和娘娘的福气,可都在后头呢!”
颜可期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尖陷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他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得体含着笑意:“多谢公公吉言。还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便随公公入宫。”
心中却已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晋为兰妃?赐居昭阳殿侧殿?昭阳殿虽非中宫,却也地位尊崇。
他那好父皇,唱的是哪一出?太子颜奕已二十五,正值壮年,羽翼渐丰,而皇上……不过五十上下,春秋鼎盛。
父子之间那点微妙的制衡与猜忌,他虽不涉朝堂核心,却也并非全然无知。
不信任太子,所以需要另一把刀。而自己这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甚至带有污点的皇子,如今高中探花,又背靠顾见轻这棵大树,恰好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又想起他有用了?既能牵制东宫,必要时,或许也能用来敲打甚至掣肘权势日重的摄政王。
至于那点迟来的、施舍般的“父子亲情”?
颜可期心中唯有冷笑。他早已不是宫里那个会瑟瑟发抖、渴求一点父皇垂怜的孩童了。
皇宫里的算计,他早就看清想明白了。
他不敢贪恋,也贪恋不起。
马车极驰,很快便入了宫。
昭阳殿侧殿内,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染了些暖意。
兰妃,昔日的兰嫔,穿着一身簇新的妃位宫装,端坐在椅上。
多年冷宫的磋磨,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使华服加身,脂粉敷面,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清瘦与憔悴。
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失去了鲜活的光彩,只剩下温顺与沉寂。
然而,随着殿外传来通传,那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身影快步走入时,兰妃沉寂的眼中,骤然有了亮光。
颜可期跪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目光却始终落在兰妃身上。
“可期你来了,平身吧。”皇上开口,语气里是颜可期早已淡忘的慈爱。
“宝儿……是我的宝儿吗?”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向前踉跄了一步。
“母妃!”颜可期疾步上前,在她前方地方停下,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不孝儿可期,拜见母妃!母妃……受苦了!”
兰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他拉起,紧紧搂入怀中。
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落在颜可期的肩头:“宝儿,你都长这么大了,让母妃好好瞧瞧……”
她泣不成声,颤抖的手抚上颜可期的脸颊,目光仔细流连在他眉眼。
自己错过了他多少成长的时光。
若是当初没入宫,那该多好!她的心中恨意升起,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颜可期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这份陌生又真切的温暖,鼻尖酸涩。
他轻轻回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低声安抚:“母妃,儿在,儿在这儿。一切都好了,以后再不会让母妃受苦了。”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这母子相拥的一幕,脸上露出堪称慈和的笑容,适时开口道:“兰儿,你当欣慰才是。可期被顾卿教养得极好,知书达理,文采斐然,如今更是高中探花,为朝廷效力。这模样,也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俊秀不凡。”
兰妃这才惊觉失仪,连忙松开颜可期,用帕子拭了拭泪,转向皇帝便要下拜:“臣妾失态,皇上恕罪。多谢皇上恩典,让臣妾母子团聚……”
她眼中泪光未消,看向颜可期时满是慈爱,转向皇帝时则是全然的感激与顺从。
皇帝虚扶一下,笑道:“爱妃不必多礼,骨肉亲情,人之常情。”
他目光转向颜可期,语气温和,带着商议的口吻,“可期,你母妃既已出冷宫,你如今也已成人,出入朝堂。一直居于顾府,虽说顾卿于你有抚育教导之恩,但终究名分上……略有不妥。朕有意,让你搬回宫中居住,你可愿意?”
他本想学着兰妃叫一声“宝儿”,以示亲近,但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觉得别扭生疏,叫不出口。
这刻意表演的父子情深,到底不如人家母子间真情实意的呼唤来得自然。
兰妃闻言,眼中喜色微凝,立刻又跪了下来,言辞恳切:“皇上,万万不可!可期他……他终究是以顾府妾室的名义入府,此事虽为遮掩,但知晓内情者并非没有。若让他贸然回宫居住,恐惹非议,有损天家威严,也易让顾卿为难。臣妾恳请皇上,不如……不如在外赐一座府邸予可期,既全了皇家体面,也全了顾府的恩义,更让可期有个独立的居所,便于他行走朝堂。”
她说着,悄悄递了一个眼神给颜可期。
颜可期心领神会,也顺势撩袍跪下,垂首道:“母妃思虑周全。儿臣蒙顾府养育深恩,没齿难忘。然确如母妃所言,儿臣既已入朝,再以……旧日身份长居顾府,于礼不合,亦恐招致非议。儿臣斗胆,求父皇成全,赐儿臣府邸,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为国效力。”
他声音清朗,只言此举皆是为了全了皇家的面子,更显得懂事明理,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母子二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思,随即满意地笑了。
“好!兰妃慈母之心,可期明理懂事,朕岂有不允之理?准了!朕即刻下旨,将朕为太子时的别苑赐予可期,改作二皇子府!再拨内帑银两,着工部即日修缮布置,务求妥帖!”
“儿臣、臣妾叩谢父皇、皇上隆恩!”
颜可期与兰妃齐声谢恩。
皇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扶起兰妃,又虚扶了颜可期一下:“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可期,你既开府建牙,日后更当勤勉于王事,为你母妃,也为朕分忧。”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颜可期恭敬应道,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冷静。
开府,是恩赏,更是孤立的开始。搬出顾府,何尝不是跳入了另一个漩涡?
从此,他将正式以二皇子的身份,置身于京城错综复杂的权力之中,成为父皇的一枚棋子,去牵制太子,或许……未来某日,也会被用来制衡他曾最依赖的兄长。
颜可期还未到顾府,二皇子获赐府邸的消息,却已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各异。
第42章 离开顾府
颜可期踏着夕阳余晖, 回到顾府。
迈进顾府大门时,脚步明显比平日更缓、更沉。
他本想径直去寻顾见轻,无论现在是何立场, 以何身份, 心想总该第一时间让兄长知道。
刚转过影壁,便见一人斜倚在廊柱旁, 不是陆时闲又是谁。
陆时闲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坠子, 细看上面竟刻着“子声”二字,正是司闻渡的字。
其目光却早已落在他身上,陆时闲眉头微蹙:“乖徒弟, 你这是打哪儿回来?魂不守舍的, 丢魂了?”
颜可期停下脚步,勉强扯了扯嘴角:“师父。”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委屈。
“嗯?乖徒弟你这是怎么了?”陆时闲走近两步, 仔细端详他的面色, “脸色也不大对。可是,出什么事了?”
颜可期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晚风拂过木兰花树,树叶沙沙作响。
他抬眼看着陆时闲,这个亦师亦友、性子跳脱却真心待他好的人, 许多话或许反倒容易开口些。
“师父,方才……我进宫了。”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父皇已下旨, 准我开府别居,将昔年潜邸别苑赐予我为二皇子府。过几日……我便要搬离顾府了。”
陆时闲把玩玉坠的手指倏然停住,脸上的散漫神色瞬间收敛, 难得在他脸上看出错愕与凝重。
他盯着颜可期:“开府?搬出去?你……你自己求的?师兄他知道吗?”
颜可期缓缓摇头:“我正想寻兄长说此事。他……可在府中?”
“我今日未见他回府。”陆时闲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难得严肃起来,“可期,此事非同小可,你需慎重考虑。开府建牙听着风光,可你如今根基尚浅,骤然独立门户,置身于风口浪尖,未必是好事。再者……”
他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颜可期,似在斟酌措辞。
“再者什么?”颜可期问。
陆时闲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却又带着几分直率的不解:“再者,你不是师兄的……男妾吗?这身份虽说是当年权宜之计,可毕竟名分摆在那里。怎么就能……自行去请旨开府另住了?这、这于礼不合吧?”
他话说得直白,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疑惑这其中的原由。
“男妾?”颜可期重复这两个字,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眼底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些,“师父,你也说了,那是幼时父皇一时糊涂做的决定。你知,我知,兄长知,这府里明白内情的人都知。况,这旨意是父皇下的,也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我与兄长他……从来都只是手足情深。兄长待我,亦不过是如待亲弟一般教养爱护罢了。还望师父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陆时闲看着他故作平静却难掩眼底波澜的模样,心中了然,又觉不忍,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是师父失言了。我并非有意戳你痛处,只是……”
他拍了拍颜可期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师父只是舍不得你。在这府里,虽说那名分尴尬,可好歹有师兄护着,有王妃……照拂。出去了,便是孤身一人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他顿了顿,觑着颜可期的脸色,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你搬出去,未必全是坏事。否则,日后师兄他娶了那位柳小姐进门,你终日相对,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府里,看她与师兄举案齐眉……岂不是更受委屈?”
他本是心疼徒弟,想宽慰两句,话到嘴边却无异于往颜可期心头上撒盐。
“你胡说什么浑话!”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而压抑,打断了陆时闲的话。
颜可期背脊一僵,没有回头。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兄长。
陆时闲只觉得周遭骤然变冷,他脖子一缩,瞬间噤声,眼珠子转了转,极其识趣地干笑两声:“啊,师兄你回来啦!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药圃里还有几株宝贝草药忘了浇水,再不浇就蔫了!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说罢,脚底抹油般,一溜烟便消失在回廊尽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暮色更深,檐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颜可期依然背对着顾见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良久,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干涩:“兄长,我……我有事要同你说。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觉得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该如何开口。
“可期,你不必说了。”顾见轻温声道,语气已一如往常。
他缓缓走到颜可期面前,挡住了些许光影。其目光深邃,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重复道:“什么都不用说。宫里的事,兄长……都知道了。”
颜可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空落落的,泛着酸也带着疼。
他都知道了……所以,在他踌躇着如何开口时,兄长眼线遍布朝堂乃至宫中,早就得知了他即将离开的消息了罢。
兄长他……定是恨死自己,怪自己。怪自己白眼狼,不懂事,亦或者是知恩不报。
顾见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什么时候……离开?”
这话听在颜可期耳中,却变了味。
他猛地抬眼,眸中那层水雾再也压不住,带着难以置信,声音跟着变得尖锐:“所以……兄长你是盼着我离开吗?好尽早迎娶柳小姐过门,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质问如此幼稚,如此不合时宜,却像不受控制般冲口而出,将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彷徨、还有因母亲态度转变而生出的不安,全都倾泻了出来。
顾见轻脸上血色似瞬间褪去。
他定定地看着颜可期,神色复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努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声音愈发低哑:“兄长从未这样想过。”
他向前半步,似乎想抬手去触摸颜可期的脸,却又强自忍住,只将手负在身后,握得指节发白。
“可期,”他唤他的名字,极尽温柔,“眼下局势,你能开府立户,对你而言,确实是好事。你毕竟是皇子,天家血脉,如今又高中探花,入朝为官,若再以……旧日身份长居顾府,于礼不合,于你前程名声亦有碍。陛下此举,虽有深意,但独立门户,确是你走向朝堂、建立自身根基的必经之路。”
他心中无声续道“若日后真有一争之力,这“男妾”的身份,只会是你最大的负累和污点。我如何能让你因我之故,背负如此枷锁?”
颜可期听着他淡然的话,看着他冷静自持的面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这几步的距离。
他后退一步,缓缓地,郑重地,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顾见轻身形一震:“可期!你……”
颜可期却不看他,俯身,额头重重触地,行了标准而庄重的大礼。
“一拜,谢兄长多年养育庇护之恩,若无兄长,焉有可期今日。” 他声音微微颤着。
“二拜,谢兄长悉心教导栽培之情,文韬武略,为人处世,皆蒙兄长教诲,受益终身。”
“三拜……” 他停顿了一下,似有哽咽,强行压下,“谢兄长……昔日种种回护包容。此恩此情,可期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三拜完毕,他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少年单薄的肩膀在暮色中微微耸动。
顾见轻定定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抹身影,只觉得那每一拜,都砸在他五脏六腑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多想冲上去将他拉起,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不必如此,告诉他不要走……可他不能。
他只能将对方越推越远,极力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和身为兄长该有的体面。
良久,颜可期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只是眼眶仍有些红。
他对着顾见轻,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恢复了疏离:“兄长保重。可期……择日便搬。府中诸物,皆乃顾府所赐,可期不敢擅取,届时只带走随身衣物书籍即可。”
说完,他不再看顾见轻的反应,转身,一步步走向自己院子的方向。
背影挺直,却透着决绝。
顾见轻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许久未动。
晚风渐凉,吹动他墨色的袍角。
他缓缓抬起方才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几道深红的掐痕,隐隐渗出血丝。
他仿若未觉,只是极轻、极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消散在风里:“我的……宝儿。”
颜可期在年满十六岁生辰那日,离开了顾府。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其实并不多,正如他所说,只带走了属于自己的少量衣物、书籍,以及一些顾母和顾见轻早年赠他、他实在舍不下的旧物。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顾府外,沐寒沉默地帮着将箱笼搬上车。
顾母没有出来。
自那日谈话后,母子间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颜可期去辞行时,顾母倚在榻上,神色倦怠,只嘱咐了几句“开府后事事小心”、“常回来看望”之类的套话,便让他退下了。
颜可期恭敬应了,心中那点最后的期盼,也终于寂灭。
他在府门口站了许久,目光掠过那熟悉的匾额、石狮、朱红的大门。
他盼着兄长能来相送。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府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四月雪和木兰花树的声响。
沐寒安置好行李,垂手立在一旁,耐心等候。
最终,颜可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他低声对车夫道:“走吧,沐哥哥保重。”
沐寒心有不忍,几度想开口告诉殿下“其实公子很舍不得他,要他体谅公子的难处。”
最终却都只化作叹息:“小公子,你也保重!”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了这条他生活了五年多、承载了他所有温暖与成长的街道。他没有回头。
生辰宴在崭新的二皇子府举行。
府邸虽经匆忙修缮,倒也气象初成,灯火通明。
圣上赐府,二皇子乔迁兼贺寿,京中闻风而动者众。
户部同僚几乎都到了,司闻宣早早跑来帮忙张罗,卢晓笙也携礼前来,陆时闲更是赖在府里,嚷嚷着要给徒弟撑场面。
司闻渡代表司家,也露了面,神色复杂地拍了拍颜可期的肩。
场面热闹,觥筹交错,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颜可期一身皇子常服,面容俊美,举止得体,周旋于宾客之间,唇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
席间,他眼角的余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厅门。每一次有人进来,心便微微一提,又沉沉落下。
顾母没有来,他并不意外,而那个人……也没有来。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那位始终未曾露面。
却命沐寒送来了贺礼:“公子公务脱不开身。特命属下送来贺礼。恭祝殿下生辰快乐。”
颜可期心中最后的期待,也终于彻底落了空。
“多谢。”他迟疑了片刻,方伸手接过。
他本想任性拒绝,可他怕,若是拒绝了,连礼物也没了。
最终,礼收了,却始终未打开看过一眼。
宾客渐散,府中重归寂静。
颜可期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花厅里。
案上还残留着酒肴,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酒气与脂粉香。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洒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还剩半壶的酒,对着壶嘴,仰头便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烧进胃里,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一杯,又一杯。意识渐渐模糊,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孤寂、被抛弃般的痛楚,还有对过往温暖的无尽眷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忽然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继而变成了放声的痛哭。
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将所有的体面、克制、伪装,都在这一场无人得见的醉后,摔得粉碎。
泪水混合着酒液,沾湿了衣袖,也浸透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兄长……怀舟……” 他含糊地、反复地念着这两个称呼,痛彻心扉。
府中下人看着心疼,却又不敢贸然靠近。
而此时,望江楼临江的一间雅阁内,同样酒气弥漫。
顾见轻独自凭栏,面前桌上已空了两个酒壶。他平日极少纵酒,更从未如此失态。
外袍早已脱下随意扔在一旁,只着中衣,墨发微乱,一手执壶,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流淌的江水。
江风带着湿气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更显形单影只。
门被轻轻推开,司闻渡和陆时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看到顾见轻这副模样,两人俱是一怔。
司闻渡眉头紧锁,陆时闲更是满脸的心疼与不解,他何曾见过自己这位永远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师兄,露出这般近乎颓唐的神色?
司闻渡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顾见轻手中的酒壶,语气带着责备与无奈:“怀舟!你这又是何必!既然心中不舍到了这地步,当初又何必……何必让他走?”
他今日在二皇子府,看着颜可期强颜欢笑、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的样子,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再看顾见轻此刻情状,更是证实了猜测。
顾见轻手中一空,怔了怔,也不去抢,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
他转向司闻渡,眼神却迷离:“让他走?我何尝……想让他走?”
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更深的疲惫。他伸手,固执地又将酒壶拿了回来,仰头灌了一大口,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襟。
陆时闲看得眼圈发红,忍不住道:“师兄!你若是真对我徒弟有意,干嘛要这样彼此折磨?一点都不像你!你想要什么,何时不是运筹帷幄,唾手可得?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这般……这般委屈自己,也委屈他?”
顾见轻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江风吹来,烛火摇曳。
良久,久到司闻渡和陆时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们听:“是呀……为何如此?”
“我何尝不知道,若只图自己快意,随心所欲,或许……眼前便能得片刻欢愉。管他什么礼法纲常,人言可畏,储位之争,前程负累……”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炽热情感狠狠咽下,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可是子声,时闲……”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又像是望向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我如何能……一意孤行?”
“他是皇子,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必须去面对未来和前程。我的私心,若成了束缚他的牢笼,成为他折损羽翼的负累……那我宁愿,永远只是他的兄长。”
他又喝了一口酒,却不知呛得还是……只见眸中已有泪花。
“也罢。” 他最终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只要他好……无妨。”
话音落下,他只合上了双眼,不再吐露半个字。
司闻渡与陆时闲相视一眼,默契噤声,不再劝,也不再问——
作者有话说:3.4更两章
第43章 府中遇刺
“开府?颜可期……他一个无功无名的男妾, 他也配?!”太子颜奕下朝回到东太子府,却是余怒未消。
婢女战战兢兢奉上茶,他一把接过, 正要饮时, 却瞥见她低垂的眉目间,竟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他顿时将茶盏狠狠砸向婢女:“怎么, 连你这贱婢也敢可怜孤?”
那婢女不过十五六岁, 昨日方才入太子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颜奕俯身, 一把钳住她的下颌, 忽又低笑:“倒是生得不错。”
恰在此时,宋玉芝袅袅婷婷出现在门边。
见此情景, 她心中掠过一丝酸涩, 更多却是不屑。
“还不退下。”她淡淡斥道。
“是,太子、太子妃。”
婢女抖着手拾起碎片, 头也不敢抬,踉跄退了出去。
颜奕神色一紧,随即敛了怒容, 含笑起身:“芝儿来了。”
“殿下何须动怒,若是真想纳妾,妾身又怎会阻拦。”她步履轻盈地走入,目光掠过颜奕的脸。
这些年他手段越发狠厉, 却如困兽犹斗——既登不了大宝, 也撼不动摄政王顾见轻半分。
就连这开府之荣,也不过是去岁他奉命南下赈灾,皇上见事成, 方才恩准。
可皇上不知,那灾银缺的大窟窿,全是宋家拿真金白银填平的。知道了,恐怕也不在意。在皇上眼里,宋家与太子本是一体,宋家的是太子的,太子的便是皇家的。
颜奕转眼已柔情满目:“孤岂是薄情之人?芝儿与宋家对孤的扶持,孤皆铭记在心。这些年多亏你里外打点。待孤日后登基……”
宋玉芝心中鄙夷,面上却温顺如常,只轻声道:“二皇子年方十六,已连中探花、敕造府邸,只怕是父皇有意栽培。”
颜奕岂会不知?这正是他心头刺,此刻被当面挑起,更觉颜面扫地,语气不由冷了几分:“芝儿莫要长他人志气。颜可期再如何,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如今开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离了顾见轻,他拿什么与孤争?”
宋玉芝却不似他这般乐观。
那些依附颜奕的朝臣,哪个不是银子喂饱的?若论真心追随的,屈指可数。以利相绑,又能有多牢靠?
门外,近侍步履匆促走近:“属下拜见太子、太子妃。”
宋玉芝知情识趣,柔声道:“妾身尚有些事,不扰殿下了。”
颜奕拉住她的手,温言道:“孤晚间有应酬,便不陪你用膳了,你早些歇息。”
“是。”宋玉芝乖顺应下,转身出门的刹那,眼底霎时凝成了冰霜。
她冷笑。
应酬?怕是又去会那养在外头的狐狸精罢了。
说不定……连野种都有了。
屋内,近侍压低声音:“殿下,人都安排妥了,随时可动。”
颜奕眼中戾色一闪。如今羽翼未丰,若不趁早铲除,更待何时?
他语气坚定:“今夜便动手,务必干净。若事败……”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轻轻划过颈前。
近侍了然:“属下明白,定不牵连殿下。只是……还有一事。”
他支支吾吾。
“说。”颜奕不耐。
“秦姑娘……闹着要见您。”近侍低声道。
秦素乃兵部侍郎秦松林的嫡女,无名无分地跟着颜奕,甚至已生下一子。
她自不肯为妾,颜奕一面安抚秦家,许诺他日登基,必立她为后,其子为太子,毕竟宋玉芝多年无所出。
另一面,却又离不开宋家的钱财支撑。
周旋两家本是游刃有余,谁料秦素性子也烈,孩子渐长,她便越发步步紧逼。
颜奕不耐烦摆了摆手:“正事要紧。”
闹?他会怕区区一个侍郎父女闹吗?再不济,闹到父皇那里,顶多就多个妾氏罢了,小门小户果真比不上世家大族宋家。
户部下值后,司闻宣与颜可期一同走了出来。
司闻宣神色担忧地看向颜可期:“可期,要不要我去你府上陪你?”
颜可期淡淡一笑:“来做客可以,若是陪我,便不必了。我已过了十六岁生辰,这个年纪,寻常人家都该娶妻生子了。”
“啊?可期,你也想成亲了?”司闻宣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失言——颜可期名义上仍是摄政王的男妾,只要皇上不开口、摄政王不提,他便永远只能是这个身份。
颜可期却似未听见,只揶揄道:“闻宣,我看是你自己动了春心吧。”
“哎哟,我还以为你们二人不食人间烟火呢,原来也懂男女之情?”林若丰从身后跟上来,话虽对着两人说,目光却落在司闻宣脸上。
“有事说事,看我做什么?”司闻宣不悦,反唇相讥,“我若要娶,必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且此生只娶一人。哪像你林大公子,处处留情,府中姬妾成群。”
越说越气,又哼了一声:“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
林若丰脸皮极厚,不怒反笑,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不懂,这男女之事——不,不只男女,便是男子之间,亦有其妙不可言之处……”
“林若丰,你还要不要脸!”司闻宣顿时面红耳赤,狠狠瞪向他。
二人争执间,颜可期恍若未闻,已迈步径直走向自家马车。
林若丰抬脚要追,却被司闻宣一把拽住衣袖:“离可期远点。他就算离了顾府,也还有陛下关照着——你真当我们国公府是摆设?提醒你一句,颜可期母妃如今圣眷正浓,当心你那姐姐同小外甥地位不保。”
“你说什么。”林若丰脸上笑意骤然消失,掌风已朝司闻宣劈去,“司闻宣,我忍你很久了。我的事、殿下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司闻宣反手从一旁侍卫腰间抽出长剑,迎击而上:“你忍我?我才受够你了!可期也是你这种躲在暗处的鼠辈能觊觎的?给我离他远点!”
颜可期听见动静,掀帘瞥了一眼,容色平静无波,只轻轻摇了摇头。
“回府。”
他放下车帘,眼底空茫一片。
如今的自己,不过行尸走肉,对这世间诸事,早已提不起半分兴致。
两人见颜可期的马车渐行渐远,不约而同收了手,也没了继续缠斗的兴致。
林若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光亮灼灼。
司闻宣不悦地哼了一声,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颜可期回到府中,管家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却疏淡:“殿下,晚膳已备好。”
颜可期看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便径直往内走去:“撤了吧。我不饿!”
他心中清楚,这府中上至管家、下至粗使婆子,皆是皇上安排的人,自然也只忠于父皇一人。
不过,不重要。
他无意争储,亦无心权斗。
父皇要的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靶子。至于棋子活得如何,执棋之人又何曾在乎。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颜可期本就睡得不沉,忽闻外间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人倒地。
随即有人惊喊:“来人!有刺……”
呼声戛然而止。
颜可期瞬间清醒,自榻上翻身而起,取过床头佩剑,屏息隐于墙角。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寝室,身形利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为首二人悄步靠近床榻,相视一眼,同时挥剑刺入被褥。剑下触感绵软,空无一人。
“头儿,没人。”
领头人一声令下:“中计,撤!”
几人急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暗夜里清亮如星的眸子。
颜可期轻叹一声。
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诸位既来了,空手而归恐怕无法复命。”他语气平静,“请吧。”
黑衣人面面相觑,那领头之人却低笑一声,嗓音粗砺:“殿下好胆色,倒与传闻不同。我等奉命行事,得罪了。”
话音未落,剑招已凌厉袭来,直取要害。
余人一拥而上。
颜可期挥剑迎击,见形势不利,足尖轻点,纵身掠至院中。
这才发觉,府中本就不多的侍卫已东倒西歪,惨死在地。
他心下一沉,索性不再退避,腕间翻转,长剑携风挥出。
侧面一名黑衣人闪避不及,半条手臂应声而断,鲜血汩汩涌出。
领头人眼神一暗:“殿下好武功……痛快!”
说话间,他已飞身逼近,手中重剑挟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颜可期横剑去挡,只觉一股刚猛剑气贯下,整条手臂震得发麻。若非及时提气抵御,这手臂怕是早已废了。
他喉间一甜,呛出一口血,随手抹去,竟还轻轻笑了笑:“兄台这般身手,做杀手可惜了。何不弃暗投明?”
领头人冷笑:“弃暗投明?殿下如今自身难保,还能护得住谁?”
颜可期一怔。
是啊,如今的他,连自保尚且艰难,又能庇护何人。
黑衣人再度合围而上。
颜可期提气勉力相抗,却已渐露疲态。
兄长、母妃……都是他至亲至爱之人。他原想用这双手,护他们周全。
领头人挡下一记狠招,身形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殿下剑势,倒是愈发凌厉了。”
三十招过后,黑衣人已死伤过半。
颜可期亦至强弩之末,臂上、胸前尽是伤口,浑身浴血。
他却似觉不出痛,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忽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血色与月色映照下,竟明媚得惊心动魄。
他嗓音清越,似对黑衣人言,又似自语:“看来今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也好。”
“也罢。”
领头人望着他绽开的笑颜,心神一晃,随即硬声道:“殿下,得罪!”
言毕,剑锋直取颜可期咽喉。
颜可期直愣愣地看着剑光越来越近。
若就此死去,一切的一切,便皆可解脱了吧。
只是兄长……
我终究,舍不得你。
泪,悄无声息地至颊边滑落。
第44章 一吻定情
“宝儿, 我便是这么教你的吗?”熟悉的嗓音自风中、自暗色空灵处传来。
颜可期双眸瞬间又有了光彩,心也跟着活络起来。
领头黑衣人的剑尖已抵至他胸前,却听得“哐当”一声, 长剑应声落地, 一条手臂被另一道凛冽的剑光斩落。
“摄政王,好功夫。”黑衣人纵身往后掠去, 说罢便要遁走。
顾见轻身形闪身而动, 拦在他身前,声音冷厉:“我的人,你也敢动。看来往日留你们性命, 倒是本王心慈手软。今日, 便都留下罢。”
剑锋轻转,已直取黑衣人咽喉。
“说出幕后主使, 本王赏你一个痛快。”
其余黑衣人皆被制住, 眼见没有生存的希望。他却心中释然,从一开始他便知道, 总有一日,不免一死,何况他们口中早已含毒。
领头人嘶声喊道:“弟兄们, 跟着我……受苦了。来世,别再走上这条路,别再相见。”
话音落下,人已没了气息, 唇角渗出黑色血液, 身体也软软倒了下去。
其余人见状,齐声喊道:“头儿。”随即纷纷效仿,顷刻间尽数气绝而亡。
沐寒等人已来不及制止。
顾见轻瞥过地上尸身, 淡声道:“剧毒。”他略一停顿,吩咐道:“沐寒,去请府医。其余人清理干净。将二殿下府中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就说……黑衣人死前,已供出主使。”
沐寒与其他暗卫齐声应下:“是!”
沐寒离去前,深深望了颜可期一眼,抱拳低语:“小公子,您受苦了……”
颜可期轻轻摇头,声音虽弱,却清晰:“沐哥哥……我没事。”
沐寒点了点头,再度看了两位公子一眼,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颜可期双眸始终落在顾见轻身上,看着他快步朝着自己走近,看着对方脸色沉沉,眸中染着深深的哀伤、怜惜,还有……隐忍。
颜可期撇了撇嘴,而后不自觉轻咬下唇。“兄长”二字在喉间滚动,于舌尖缠绕,却迟迟未能唤出口。
胸口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方才那一瞬,他真以为要与世诀别。可现在,这人就在眼前,他只想活着,长长久久地,这样望着他。
眼眶早已蓄满泪,却倔强地打着转,不肯落下。
顾见轻望着他。
这是他自幼捧在手心的人,从前蹭破点油皮都要哼唧半天,定要自己背着、抱着、哄着,讨一堆玩意儿才肯罢休。
可如今,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却连一声痛都不肯说。
只差一分……只差那么一分。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得不成样子。
他屏着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的人。
庭中很快被清理干净,众人悄声退下。
唯余他们二人,四目相对。
天地偌大,此刻仿佛只容得下彼此。
顾见轻缓缓蹲下身,指尖微颤,极轻、极慢地拭去他颊边血迹。
唇瓣抖了抖,试了三次,才发出低哑的声音:“宝儿,兄长来迟了……痛不痛?”
颜可期一直强忍的泪,随着这一声“宝儿”骤然决堤。
眸中的泪瞬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落,而后汇成了泪河。
可他却笑了,明媚而耀眼,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生怕再合眼,再睁开,眼前之人,又消失不见了。
就这般直勾勾看着眼前之人,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痛,怎会不痛。兄长知道的,我最怕痛了。”
“宝儿……”顾见轻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他的手抬起,又蜷缩着收回。
他怕,怕再次被推开。此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怕过。
颜可期噙着泪花,笑意盈盈,语气虚弱,可听得出来,是从前娇软温柔之声:“你不是不要我了,不管我了吗?为何要来?”
“我没有。”顾见轻急急否认,话出口又觉不妥,顿住了。
“是吗?”颜可期笑靥如花。
顾见轻心中酸涩翻搅,浑身却因这笑容微微一颤。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坚定而柔软:“宝儿,我要你。从未想过不要你,更未曾不管你,一瞬都未曾。”
颜可期笑得更盛,却只轻轻“哦”了一声。
“伤口需尽快处理,”顾见轻眉头紧蹙,“你……可还走得动?”若在往日,他早已将人打横抱起。
可如今,他怕他嫌恶,更怕他窥见自己那般心思后,害怕地远离。
颜可期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淡去,如同突然枯萎的花,声音低低的:“兄长以为呢?”
顾见轻心里揪得生疼,心中弦声乱响,而后豁出去一般,不确定地开口:“宝儿……嗯,我是说……可期,你……”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颜可期何曾见过他这般犹豫无措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顾见轻那点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被这笑声瞬间戳破。他轻叹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身体却蓦地一僵。
他垂眸,看见一只染着血污却依旧嫩白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绷紧的手背。
那手细微地轻颤着,却温柔地抚过他的指节,而后,略小点的手掌,包裹住他宽大的手。
顾见轻的心狂乱地跳着,撞得他耳膜轰鸣,语无伦次:“宝儿,我……我是说,兄长可以……吗?”
颜可期心念一转,笑了。
骤然松开了手中紧握的剑,卸了周身力气,任由身子朝旁边软倒下去。
他心想,若兄长不接住,那也便只是摔一下罢了。总疼不过身上的伤,及……心上的疼。
顾见轻看着他倒来的身影,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方才沉郁、恐慌,此刻却灿若生花,绽在眼底眉梢。他手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进怀中。
温热的血,瞬间染透他的衣襟。两人皆不在意。
这个拥抱,熟悉又陌生,多久,不曾这般亲昵地抱着他。顾见轻将人轻柔地牢牢拥在胸前,只觉此生圆满,再无遗憾。
颜可期将脸深深埋进他心口,听着对方如舞动般的心跳,轻笑出声:“你说呢,兄长。”
顾见轻一手环过他背脊,一手穿过他膝弯,稳稳将人抱起。
他垂眸看着对方虚弱的脸,明媚的脸,看着看着,眼里尽是宠溺:“这么大了,还这般顽皮。”
颜可期在他怀里蹭了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兄长,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无妨。”
“我把的脸也弄脏了。”
“无妨。”
“那……”颜可期抬起湿漉漉的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若是我把兄长的心……也弄脏了呢?”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的身躯骤然僵硬。即便不看,他也知晓对方此刻是何神情。
颜可期将脸重新埋回去,唇瓣微启,隔着那层被血与汗浸湿的薄薄衣料,轻轻印了上去。
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顾见轻浑身如过电般一颤,尚未回神,那湿软的舌尖竟调皮地探出,隔着衣衫,极轻、极缓地舔舐了一下。
“嗯……”顾见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嗓音沙哑得厉害,“宝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颜可期变本加厉,改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含糊道:“兄长指什么?是这般……还是这般?”
他环在顾见轻腰后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移。指尖隔着衣物,轻轻划过紧实的腰侧,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兄长忘了么?这首曲子……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他的指尖如同弹奏珍爱的琴,在那绷紧的腰身上,撩拨着无声却炽热的弦。
顾见轻呼吸渐重,强忍着体内躁动,声音低沉暗哑:“宝儿若再乱动……兄长可要……”
颜可期手上动作未停,反而更灵巧几分,仰起脸,语气无辜又狡黠:“兄长待如何?再把宝儿丢下么?你……舍得么?”
说罢,自己先愉悦地低笑出声。
顾见轻浑身绷紧,任由那作乱的手点燃一串串火苗,步伐稳健而急促,在颜可期的指引下,穿过回廊,径直踏入内室,走向床榻。
烛火摇曳,紧紧相拥的身影模糊了界限,只剩一团纠缠的、暖昧的暗影。
顾见轻单膝抵在床沿,手臂仍稳稳垫在颜可期背后,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将人极轻、极缓地放在榻上。
颜可期后背触及柔软衾被,却因伤口被压,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听见细微的抽气声,顾见轻动作一滞,他下意识要起身查看:“碰到伤处了?我……”
话音未落,颜可期环在他颈后的手却微微用力,将他重新拉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兄长,别走,”颜可期声音低哑又执拗,眼底水光未退。
顾见轻呼吸一重,在对方满是自己的双眸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低头。
颜可期慌乱又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在看到顾见轻眸中的迟疑时。
他蓦地一用力。
对方的唇瓣落下时,他的唇也迎了上去。
他的唇与他的唇,温软与温软,真真切切唇瓣触碰在了一处。
他与他,都忘了呼吸,眸中只有彼此。
气息交融,灼热滚烫。
“宝儿……”顾见轻的唇贴着对方的,声音含在交缠的呼吸里,模糊而颤抖,“我的宝儿,我想……”
最后一个字音,淹没在骤然迎上来的吻中。
颜可期轻颤着身体,既疼痛又酥麻,柔柔软软唤着:“兄长,我也想……”
不再是隔衣的试探,而是真实的贴在一处,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触碰、确认。
随即,顾见轻无法自控般,碾磨深入,撬开齿关,攻城略地,将所有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压抑经年的渴望,尽数倾注在这个带着血腥气却甘甜无比的吻里。
颜可期闷哼一声,却毫不犹豫地仰首迎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手指插入顾见轻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间,将发冠扯落。
墨发披散下来,扫过他的脸颊颈侧,带起一阵阵痒意。
衣衫在混乱的亲吻和摩挲间变得凌乱。
不知何时,顾见轻已抱着对方调换了位置。
颜可期娇软无骨地趴在他的身上。
顾见轻的手掌滚烫,抚过颜可期腰间未伤之处,指尖所过,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他稍稍分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欲念与挣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宝儿,你的伤……不行……”
颜可期却趁他喘息,低头咬上他凸起的喉结,舌尖轻轻一舔,感到那处猛地滚动。
他得逞般轻笑,气音呵在对方皮肤上:“兄长……你的心,果然也脏了……”
他的手摸索着,扯开顾见轻早已松散的衣襟,指尖划过那坚实胸膛上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沾染的血迹,留下蜿蜒的湿痕。
顾见轻喉间发出低低的、近乎痛苦的呻吟,理智那根弦崩到极致。
他一手握住颜可期那只作乱的手,五指强硬又温柔地插入他指缝,紧扣在枕边。
另一只手,终于抚上他染血衣袍的系带,指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就在此时……
“王爷!府医到了!”
沐寒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房门外戛然而止。
显然是听到了内里不寻常的动静,不敢贸然闯入。
床榻上交叠的身影骤然僵住。
顾见轻动作顿停,眼底情潮尚未退去,却已瞬间覆上一层微冷戾气。他回头望向房门的方向,侧脸线条紧绷,那眼神几乎要将门外之人凌迟。
颜可期也是一愣,随即看到顾见轻这副欲求不满又怒意横生的模样,竟低低笑了起来,牵动伤口,又忍不住咳嗽。
这一咳,彻底拉回顾见轻的神智。
他迅速收敛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看向颜可期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眸色依旧深暗。
他极快地用锦被将颜可期裸露的肩头和凌乱衣衫掩好,自己则翻身下榻,扯过一旁的外袍随意披上,勉强遮住一身狼狈。
“进来。”他沉声开口,声音仍带着未褪尽的沙哑。
房门被小心推开。
沐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侧身让身后提着药箱、战战兢兢的老府医进来,自己则守在门边,恨不得隐了形。
老府医一进门,便感受到屋内残留的、不同寻常的灼热气息,以及摄政王那冰冷慑人的目光,腿一软,差点跪下。
顾见轻已走到床边,挡在颜可期身前,只冷声道:“过来看伤。仔细些。”
“是、是……”府医额头已微冒冷汗,赶忙上前。
颜可期从顾见轻身后探出半张潮红未褪的脸,对着他无声道:“可惜了……” 眼底狡黠笑意,如同偷腥得逞的猫。
顾见轻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了握,终究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榻上那人身上,再未移开。
沐寒在门口,将头埋得更低,只求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瞎子。
第45章 计之深远
“万幸……殿下受的皆是皮肉伤, 只是创口颇多,为防万一,还是需辅以汤药调理更为稳妥。”府医细细查验一番后, 躬身回禀。
顾见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有劳先生。”
一直偎在床边的颜可期适时抬眸, 目光盈盈地望了过来,那眼神里掺着些委屈, 看得顾见轻心头一紧, 不由又添了一句:“先生务必再仔细些。”
府医闻言微微怔住。
他在府中侍奉多年,向来谨小慎微,王爷这话……是嫌他不够尽心?
余光瞥见颜可期那副情态, 他忽然明白过来, 忙敛目低头,手上清理、敷药、包扎的动作虽熟稔, 却因这份了然而添了几分滞涩。
待几处较深的伤口处理停当, 顾见轻便温声开口:“伤口可都处置妥当了?”
府医暗自松了口气,恭敬回道:“回王爷, 只余些许浅淡擦伤……”
“有劳先生。还请先生先行下去斟酌方子。”顾见轻语气平和,却是不容置喙。
府医略一迟疑,随即会意:“是, 老朽告退。”
屋内静了下来。
顾见轻在床沿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抬眸便撞进颜可期亮晶晶的眼里,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伸手, 将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握入掌中。
揭开瓶塞, 他以指腹蘸取些许莹润膏体,极轻、极缓地,点抹在那几道细小的红痕上。
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 颜可期却觉得心口像是漫开了一汪温热的蜜,甜得化不开,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这般欢喜?”顾见轻并未看他,只专注着手下动作,声音低沉温和。
“自然。”颜可期嗓音里浸着笑意,又软又糯,带着点儿狡黠,“兄长特意支开先生,原来是要亲自照料?”
顾见轻未答,只将他那只手执起,略抬高些,俯身轻轻吹了吹。
又取了点药膏,依样小心涂在他颊边细小的擦痕上,随后,仔细撩起他的袖袍,又将目之所及的伤处涂了个遍。
“嗯?兄长怎的不说话?不说话,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颜可期笑得眉眼弯弯,未受伤的那只手不安分地拽住顾见轻的袖口,小幅度地轻摇慢扯。
顾见轻任由他拉着袖摆闹,由着他带笑的嗓音在耳边缠绕,却始终沉默。
见兄长这般,颜可期心尖那点甜里,蓦地渗进一丝酸涩,笑意淡了,嘴角轻轻往下撇了撇,声音低软下去,满是委屈:“兄长……你怎么不理我。”
“说正事。”顾见轻停下动作,望入他眼中,语气温和却认真,“身上……可还有其他地方伤着了?”
“有。”颜可期立刻蹙起眉,一本正经道,“伤得可重了。”
“在何处?我看看,沐……”顾见轻神色一紧,下意识便要唤人,话音未落,唇上便覆来一片温热,是颜可期的手。
颜可期倾身靠近,骤然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他直直望进顾见轻眼底,眼前人眉目如画,清俊无双,是他的兄长,是他的……
“兄长看不出来么?”他轻声说着,牵过顾见轻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是这儿疼。”
顾见轻凝望着眼前人。
少年郎目光恣意,灼灼生辉,亮得惊人。
他喉结微动,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握住那只手,手指穿入对方的指缝,缓缓扣紧。
有什么滚烫的话语涌至唇边,呼之欲出。
颜可期轻轻笑了,指尖微弯,用指腹一下下,极轻地蹭着顾见轻的指节。
那细微的触感,却像带着电流,顺着手指一路蔓进心窝,酥酥麻麻,再也压不住。
“宝儿……”方一开口,声音竟是暗哑低沉。
颜可期缓缓闭上了眼,下颌微扬,唇角仍勾着那抹清浅的笑意,低语:“兄长难道……不想要么?”
这分明是无声的邀约,分明是……在勾着他的魂魄,寸寸沉沦。
“宝儿,”顾见轻的嗓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低沉柔和,尾音却轻轻挑起,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兄长怎么不记得,何时教过你这些。”
说话间,另一只手已抬起,拇指抚上他的下颌,轻轻摩挲,继而微微用力,捏住。
“哦?”颜可期睁眼,眼中光华流转,“原来兄长不想要,那便……”
话音未落,眼前的俊颜倏然逼近。
温热的呼吸瞬间交织,如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将他牢牢笼住。
那微凉的、殷红的唇,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先是轻轻落下,如羽毛拂过,随即深深吻住。
唇齿启合,呼吸渐乱,细碎的水声与难耐的低吟缠绵交织,难分彼此。
顾见轻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情动之际,唇上却蓦地一痛,一丝腥甜在彼此交缠的唇舌间弥漫开来,不知入了谁的腹中。
颜可期逸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唇仍未离开彼此:“无师自通……兄长觉得,可还受用?”
顾见轻就着那极近的距离,再次含住那作乱的唇,舌尖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仿佛方才那一点点刺痛,不过是情热中微不足道的调剂。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气息不稳,嗓音沙哑:“甚好。”
颜可期又笑了,再度迎了上去。
顾见轻轻易接住,只在心中感慨,向来自持的自己对这事竟是如此上瘾。
直至天光将明未明,透出第一线朦胧的灰白。
顾见轻才小心地将压在颜可期颈下的手臂抽出,为他掖好被角,方才起身。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公子,要走了?”靠在门边打盹的沐寒蓦然惊醒。
“嗯。”顾见轻看了看天色,“今日朝堂,想必很是热闹。”
他侧过脸,看向沐寒:“你留下。往后……你便跟在殿下身边。”
沐寒脸色骤变:“公子……这是何意?”
“昨夜情形你也见了,殿下府中多是皇上耳目,难保没有其他眼线。”顾见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可是公子,我……”沐寒跟随顾见轻十余年,骤然听闻此令,心中满是不舍与不愿。
顾见轻看着他,目光沉沉,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你虽为属下,却更是我心腹。你留在此处,我方能安心。”
沐寒嘴唇翕动,终是将所有话咽下,只“噗通”一声跪地,重重叩首:“沐寒领命!定不负公子所托!”
顾见轻俯身,双手将他扶起:“去罢。告诉殿下,我下朝便来看他。晚些命人备些粥,煮得软烂些,可加些精细肉末,记住莫用发物……”
沐寒嘴角微微抽动,眼睛都睁大了些,他何曾见过自家公子这般事无巨细、絮絮叮嘱的模样?活脱脱像个老妈子。
顾见轻也察觉自己嘱咐得过于琐细,顿了顿,只道:“……仔细照料。”
说罢,他已撩袍转身,步履看似沉稳,细看之下,却比平日快了些许,匆匆融入了将明的天色之中。
屋内,颜可期仔细听着二人轻语,不真切却也听了个大概。
他只觉得一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无比欢喜。
同时,也知道,那些关于权谋之事,终究由不得他。
从昨夜开始,那些他从前从未想争、不去争的事,怕是得争上一争了。
顾见轻回到顾府时,天色尚未大亮,四下寂静。
正准备去晨练的统领叶萧在回廊尽头瞥见那抹熟悉身影,连忙快步迎上,低声问候:“公子,可是方回府?”
他目光向后略一扫,不见沐寒踪影,心下微疑。自王爷先前交代,沐寒若无旁务,常会与他一同晨练。可昨夜沐寒随王爷出门后,便再未归来,叶萧正忖度着是否该将此事回禀。
“沐寒留在殿下府中了,暂不回来。”顾见轻未等他问,已淡淡开口。
“是。”叶萧垂首,不再多言。公子待殿下如何,他们都看在眼里。
“还有一事……”顾见轻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叶萧面露难色:“这……王爷,属下去说,恐怕不妥。”
顾见轻眼风轻轻扫过他:“怎么,这点小事也办不俐落?”
叶萧背脊一凛,忙抱拳:“不敢!属下遵命。”
顾见轻交代完,目光朝偏院方向落了片刻,方才转身朝主屋走去。
主屋自让给颜可期后,他便再未住过,如今虽已空出,里头一切陈设却仍是旧时模样。
他静立门前,望着屋内熟悉的景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低语如风:“不知那一日,你可还会归来……”
陆时闲在顾府中过惯了散漫日子,自颜可期出师,更是无人管束,常睡到日上三竿。
今日却有些反常。
他正抱着被子酣甜入梦,忽然听到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已到门前。
紧接着,门板被“叩叩叩”地敲响,力道又急又重,伴着叶萧压低的嗓音:“陆先生,陆先生……”
陆时闲从梦里惊醒,皱紧眉头,带着浓重睡意朝门外嘟囔:“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他早已听出是叶萧,却故意拖着腔调。
“陆先生,抱歉惊扰。”叶萧的声音透着为难,“是王爷吩咐……让在下来请您,搬离王府。”
什么?!
陆时闲懵了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那骇人的字句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他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一把掀开锦被,抓过外袍胡乱披上,光着脚就冲到了门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哗啦”一声拉开门扇,瞪大了眼看向门外一脸尴尬的叶萧。
“叶统领,”他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重复,“劳驾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叶萧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也就是您的师兄,他请您离开王府。”
“师兄他……”陆时闲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利索了,“是不是昨夜没睡醒,还是为情所伤,伤了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叶萧无奈摇头:“我不知。”
他朝左右看了看,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些许同情:“不过公子昨夜并未回府。早上听府医提起,昨夜殿下……小公子府中有刺客潜入。”
陆时闲脸色骤变,急急问道:“我徒儿可有事?”
“殿下只受了些皮外伤,幸无大碍。”叶萧压低声音道,“属下猜测,公子此举可能与此事有关。”
陆时闲还没绕过来:“啊?那跟他赶我出府有什么关系?”
叶萧轻咳一声,神色微妙:“公子特意叮嘱,说您……不许去司尚书府中。”
“什么?!”陆时闲脚一跺,嘴撇得老高,满脸不忿,“兄长这是要断我后路啊?!”
叶萧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先生,您平日何等聪明,这会儿怎么糊涂了?您仔细想想,公子这究竟是……何意?”
“哦!”陆时闲愣了片刻,骤然醒悟,脸色却更难看了,语气委屈巴巴,“哼!师兄这只老狐狸……平日眼里没我这师弟便算了,如今倒好,把我当成看家护院的了!心心念念的,全是我那宝贝徒弟。”
他瞥见叶萧瞬间黑下去的脸,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干咳两声,伸手重重拍了拍叶萧的肩膀,补充道:“叶统领,你很好,非常靠谱!跟着你家王爷,好好干,前途无量!”——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接着更
第46章 侍郎人选
薄雾未散, 宫道清冷。
司闻渡快步自后方跟上,待至顾见轻身侧,方压低了声音:“摄政王, 听说昨夜殿下府中遇刺。殿下可有受伤?”
顾见轻脚步未停, 声线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确然受了伤。这两日殿下便告假在府中静养, 不去户部了。”
告假?这分明是通知, 是命令。
司闻渡手中折扇“嗒”地一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转而问道:“对了, 是何人所为, 怀舟你可有眉目?”
“尚无实证。”顾见轻话语微顿,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不难猜测。”
司闻渡心领神会, 几乎与顾见轻同时低语:“……太子。”
他面上难掩震惊:“竟然是太子?!”
“摄政王,司尚书, 二位可是在议论孤?”
一个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人驻足回身,只见太子颜奕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开外,身着杏黄袍服, 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温润笑意。
顾见轻转身,云淡风轻:“不曾。不过是本王提醒司尚书,该向殿下行礼罢了。”
司闻渡瞬间敛了神色,躬身作揖, 面上堆起无可挑剔的陪笑:“臣见过太子殿下。”
颜奕笑意加深, 目光扫过二人:“请吧,二位。”
说罢,率先向大殿方向行去。转身刹那, 他眼底笑意瞬间收敛,只剩一片沉沉冷意。
昨夜他便得了消息,派出的刺客,无一生还。
父皇那里他倒不甚忧虑,那位的心思,左右不过“制衡”二字。只是此番打草惊蛇,再想下手,恐怕难了。
大殿之上。
金銮殿内,那位在民间口碑中堪称昏聩的帝王,此刻因盛怒,竟也迸发出几分骇人的威严。
他胸膛起伏,目光带着几分试探,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堂堂皇子府邸,竟遭刺客公然突袭!天子脚下,贼人已如此明目张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杀进朕这皇宫了?!”声音几近咆哮,在空旷殿宇中隆隆回荡。
分列左右的文武百官,被这吼声震得,纷纷将头埋得更低,屏息凝神。
颜奕眉眼低垂,心中暗道,看来,父皇此次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许多。
“太子,”皇帝的声音忽然点到他,“此事,你怎么看?”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颜奕身上。朝臣心中各有猜测,却无一人敢喘一口大气。
颜奕袖中的手微微蜷紧,面上却极力维持着惯常的温润与恭顺。
他出列,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是。此等狂徒,意欲谋害皇弟性命,更是藐视天威,罪不容诛。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会同刑部,全力彻查此案,定将幕后主使揪出,以正国法!”
皇上看着他,似是缓了口气,眸中神色却复杂难辨:“太子能有这份心,实属难得。”
说着话锋一转,蓦地看向顾见轻:“不知……摄政王意下如何?”
顾见轻目光平静地扫过姿态恭谨的太子,转而直视御座上的君王,声音朗朗,只叫在场众人听个清楚: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甚是。由太子殿下亲自协同刑部调查,确是上佳之选。既可昭示太子与三皇子手足情深,关怀备至;更能彰显皇上对三皇子遇袭一事的重视与舐犊之心。陛下圣明。”
一番话措辞说得滴水不漏,有情也有理,将皇帝与太子都捧在了高处。
可殿中老成些的臣子听在耳中,却总觉得那字句不对劲,隐隐透着别的意味。
司闻渡眼波微动,余光掠过神色各异的同僚,最终落在前方那袭沉稳的摄政王袍服上,心中暗啐一声:老狐狸。
此举无异于将太子架在火上炙烤。至于太子是真查还是做样子,又有何分别?这位摄政王恐怕早已打定主意要亲自揪出黑手。更何况,此事本就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这朝堂之上,果然个个都生了八百个心眼。
皇上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既然摄政王亦无异议,便着太子与刑部,协同办理此案。”
太子颜奕与刑部尚书林温煜同时出列,躬身应道:
“儿臣遵旨。”
“臣,遵旨。”
“另有一事,”皇上似乎不想再多谈刺客案,话锋一转,“户部侍郎一职空缺多时,关乎国库钱粮,不可久悬。诸位爱卿,可有举荐人选?”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吏部尚书身上。
吏部尚书会意,正欲出列启奏:“回禀皇上,老臣心中确有一人选,乃……”
“皇上,”顾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坚定地打断了他,再次出列。
皇上眼眸微转,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哦?摄政王对此,也有举荐之人?”
顾见轻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声音掷地有声:“臣举荐,翰林院新科状元,卢晓笙。此人忠勇兼备,有谋略,存仁心,更难得一身清正,一心为国为民。臣私以为,眼下,无人比他更适合此位。”
“无人比他更适合”此言一出,几乎是为这个人选定下了不容置疑的调。
皇上闻言,倒是微微一愣。
顾见轻推举的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昨夜与婉贵妃缠绵之际,她极力举荐的,乃是她的亲弟弟林若丰。
林若丰他了解,才华是有些,但无甚显著功绩,也非惊才绝艳之辈。
倒是这卢晓笙……皇上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开口道:“卢晓笙……朕记得。便是他,前些时日,户部贪墨案中,拼死护住了关键证物?”
顾见轻扬声肯定:“陛下圣明,正是此人。”
吏部尚书张了张嘴,还想再为林若丰进言,却瞥见侧前方的刑部尚书林温煜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垂首不语。
皇上将台下暗流尽收眼底,心中冷哼一声。
他知自己常被诟病昏庸,也未必真将百姓死活时刻放在心上,但选择一个毫无根基、与各方势力无甚瓜葛的状元郎,至少能省去许多麻烦,无需费力平衡朝堂势力。
他睨了一眼丹陛下这群心思各异的臣子,一个个,真没一个省心的!
“既如此,便依摄政王所奏。”皇上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短暂而微妙的交锋。
皇上便内监使了个眼色。
内监嗓音尖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群臣高呼万岁,退出大殿。
顾见轻却主动唤住司闻渡。
司闻渡噙着笑意看向他:“怀舟可是还有什么秘辛要交代?”
顾见轻嘴角笑意深深:“秘辛倒是没有。不过倒是有一个消息,本王方才想了下,当知会你一声才是。”
“何事,如此神秘兮兮?”司闻渡立马来了性质,身子也跟着凑近。
顾见轻笑意更盛:“便是日后,你便不用到我府中寻人了。”
“啊!这是何意?”司闻渡几乎瞬间便反应了过来,“时闲被你赶出府了?!”
他声音陡然提高,“师兄果然是靠不住。也好,我早让他来我府邸,我司家又不缺他一口饭吃。”
“哦!我特意交代,他若去你府中,我便打断他的腿。”顾见轻说完转身便走,心情莫名愉悦。
“顾见轻!”司闻渡赶了上去,一想到陆时闲时隔多年,又将为了一顿饭被揍得鼻青脸肿,他的心都揪得生疼。
顾见轻加快了脚步,声音悠悠落下:“怎么,司尚书还想动手不成,那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你又打不过我,而且……这是在宫中。”
他蓦地回头。
司闻渡拳头都快挨着顾见轻的脸,生生收回,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去哪儿了?”
顾见轻提气,掠开十余丈,声音传来:“你猜。”
司闻渡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已有猜测。
随即骂了声:“老狐狸!”
第47章 魅惑无声
沐寒引着陆时闲往内院走时, 看着对方肩上那个瘪瘪的、瞧着就没几件像样行李的包裹,脸上倒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沉默地在前头带路。
穿过一道月洞门, 又绕过一片新植的翠竹。
而后在一处宽敞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沐寒推开了正房的雕花木门。
“先生, 这是公子特意为您准备的住处。公子说了,您若觉得哪里不合心意, 尽管提, 随时可换。”
“哼!还算他有良心。”陆时闲迈步进去,环视一周。
房间确实敞亮,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 临窗一张大书案, 靠墙是高脚长形桌。
里间卧室床榻宽阔,幔帐用的也是他偏爱的天青色。
他随手将那个轻飘飘的包裹扔在桌上, 转头看向沐寒, 撇了撇嘴:“你倒是不意外?算准了我会被师兄扫地出门,流落至此?”
沐寒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极难得地露出同病相怜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不瞒先生……我也是昨晚被公子留下。”
言下之意,你我都是被安排过来的, 谁也别笑话谁。
陆时闲愣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抬手拍了拍沐寒的肩膀,方才那点被赶出府的郁闷竟散了大半:“得, 难兄难弟!不过话说回来, 我徒弟这地方,可比师兄那王府有人情味多了,瞧瞧这屋子, 又大又敞亮!”
他自顾自在屋里转了一圈,甚是满意,忽然想起什么,正色对沐寒道:“对了,有件顶要紧的事。赶紧的,请个好厨子来!手艺最好能比得过八宝阁和望江楼的大厨!”
见沐寒目露疑惑,他理直气壮地补充,“我徒弟受了伤,正需精心将养,吃食上头万万不能马虎!我这当师父的,自然要为他着想。”
沐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点头应下:“……好,我会留意着些。”
安置妥当,陆时闲便催着沐寒带他去见颜可期。
二人来到后院,但见一树花开得正好的玉兰下,颜可期披着件月白色的外袍,正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不远处出神。
午后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他的脸颊上投下细碎光影,明明已是开府的皇子,此刻瞧着却单薄得惹人心疼。
陆时闲心头一紧,三两步抢上前,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责备:“乖徒弟!你这病人,怎么能在这儿吹风?快回屋去躺着!”
颜可期闻声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唇角微微弯起:“师父来了。无妨的,不过些皮外伤,出来透透气反而舒坦些。”
他目光落在陆时闲脸上,带着点疑惑的笑意,“师父怎么得空过来?可是特意来看我?”
陆时闲闻言,立刻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拖长了调子:“唉,别提了!你师父我呀,被你那狠心的兄长,我的好师兄,给扫地出门了!无家可归,只好来投奔我的宝贝徒弟喽!”
颜可期静静看着他故作夸张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撑着石桌站起身,敛了笑意,对着陆时闲,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
陆时闲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哎!乖徒弟你……这是做什么?”
颜可期直起身,目光清澈而诚挚:“师父愿在此时来此,可期铭感五内。此礼,谢师父回护之情。”
陆时闲被他这般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随即又挺起胸膛,拍着胸口保证:“乖徒弟,跟师父客气什么!有师父在,定会保护好你,再不叫那些宵小之徒伤你分毫!”
他话音未落,院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顾见轻与司闻渡前一后走了进来。
二人官袍未褪。
走在前方的顾见轻,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司闻渡跟在他身后半步,摇着折扇,目光先是在院中扫了一圈,随即精准地落在陆时闲身上,眼中带笑。
陆时闲一见顾见轻,方才那点豪情顿时化为了满腔怒气,嘴角撇得老高,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故意大声对颜可期道:“徒弟你看,某些人做了亏心事,还敢上门!”
顾见轻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颜可期身上仔细仔细看了一圈,见他气色尚可,精神也还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才淡淡瞥向陆时闲,语气平铺直叙:“不当了。谁爱要谁要。”
“你!” 陆时闲被这话噎得瞪圆了眼,气得跺脚,“好,好!顾见轻,算你狠!我走,我这就走!省得在这儿碍您的眼!”
说着,当真一甩袖子,气鼓鼓地转身就往院外走。
司闻渡见状,朝顾见轻和颜可期无奈一笑,忙道了声“失陪”,便匆匆追了上去。
穿过回廊,在转角无人处,司闻渡终于赶上,伸手一把拉住了陆时闲的手腕。
“时闲。”
陆时闲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只闷闷道:“你也来看我笑话?”
司闻渡手上微微用力,将他带得转过身来,见他眼眶似乎都有些红了,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疼惜,放柔了声音:“怎么会。”
他松开手腕,却顺势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我是心疼你。要不,你随我回司府去?我那儿,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一处屋檐遮风挡雨。谅怀舟……也不敢真去我府上为难你。”
陆时闲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便由他抱着,声音依旧带着委屈:“师兄说了,我若敢去你府上,他就打断我的腿。”
司闻渡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时闲耳畔:“他单打独斗是厉害,可若合你我二人之力,还怕他不成?你若真想去,我司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陆时闲安静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罢了,回头再说吧。我徒弟这边刚遇袭,沐寒一个人,我终究不太放心。还是先留在这儿看着点。”
司闻渡闻言,心中微软,知道他一向嘴硬心软,最是重情。
他稍稍退开些许,双手却下滑,与陆时闲十指相扣,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我就知道,时闲你呀,嘴硬心软。”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陆时闲的手背,“想吃什么?回头我让人做好了,或者直接从八宝阁、望江楼买了,给你带过来。”
陆时闲眼睛亮了亮,果真报了几样菜名点心,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司闻渡眼底笑意加深,应得毫不迟疑:“好,都应你。”
另一边,玉兰花树下。
顾见轻对那小插曲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颜可期,目光温和,声音也放得轻柔:“怎么样,今日可好些?伤口可还疼?”
颜可期仰着脸看他,忽然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点调皮意味的笑,拖长了调子:“本来嘛……是还好。可现下见着兄长,不知怎的,忽然就疼了起来。”
他微微蹙起眉,做出几分弱态,“疼得……都有些走不动路了。”
顾见轻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从善如流地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嗓音压低,带着磁性的温柔:“是么?那……不若兄长背你回去?”
颜可期眸光流转,笑意更深,毫不客气地点头:“甚好。”
顾见轻眼底笑意更浓,当真转过去,背对着他微微屈膝。
颜可期眼中笑意盈盈,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轻轻贴在他宽阔温暖的背上。
顾见轻只觉身上一沉,随即稳稳托住他,站起身来,步履平稳地朝着颜可期居住的主院走去。
午后阳光暖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叠在一处。
颜可期闭着眼,感受着身下传来的踏实温度与稳健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今日朝堂上,” 顾见轻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有些闷,却清晰,“我举荐了卢晓笙任户部侍郎。”
他顿了顿,侧过脸,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举荐你,你可有想法?”
颜可期在他背上蹭了蹭脸颊,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依赖:“晓笙他很适合。为人方正,有才干,也有胆魄。我嘛……”
他轻笑一声,“我资历尚浅,性子也不够圆融,眼下坐那个位置,并非好事。兄长思虑周全。”
“你倒是看得通透。” 顾见轻语气似是赞许,又似别有深意,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你唤他晓笙?”
“嗯?” 颜可期微微偏头,柔软的唇瓣几乎要碰到顾见轻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故意拂过,带着笑意反问,“不然,要如何称呼?卢大人?卢兄?”
顾见轻托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点别的意味:“你这般叫着,倒是亲密得很。”
说话间,原本稳稳托在他腿弯处的手,不轻不重地动了一下,位置微妙。
“嗯……” 颜可期猝不及防,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嘤咛,脸颊倏地飞红,又羞又恼,压低声音道,“兄长……你是否无耻了些?”
顾见轻轻笑一声,未答。
转眼已到了房门前。
顾见轻单手稳稳托着他,另一手推开虚掩的门扉,侧身而入,又用脚跟轻轻将门带上。
屋内光线稍暗,静谧安然。
顾见轻走到床榻边,弯身,正欲将背上的人轻柔放下。
颜可期双脚方一沾地,正想转身,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惊呼尚未出口,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向后倒去,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
顾见轻随即覆了上来,却仍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双臂撑在他身侧,并未将重量全然压下。
他悬在颜可期上方,眸光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尤为深邃晦暗,其中翻滚的暗涌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低下头,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声音低沉而旖旎,带着沙哑,一字一句,敲在颜可期心尖:
“宝儿,如此……才叫可耻。”
颜可期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猛烈地鼓噪起来。
他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那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自己微红的脸。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缓缓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极轻、极缓地,一点点描摹过顾见轻的眉骨、眼角、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形状优美的薄唇上,轻轻摩挲。
指尖下滑,划过微微凸起的喉结,感受到其下隐忍滚动。
最终,手指停在他绯红衣袍的前襟,揪住那光滑的衣料,忽然用力向下一拉!
顾见轻猝不及防,支撑的身体随着这股力道落下。
颜可期望着他瞬间暗沉的眼眸,得逞般地低笑起来,笑声像带着魅惑。
他顺从地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红润的唇微启,吐出的气息温热而诱人:
“那兄长……可要做一些,更可耻的事情?”
顾见轻的呼吸变得微妙。
他紧紧盯着身下这张染了绯色、闭目邀吻的脸。
曾几何时,这名少年,一袭红衣闯入视野,大胆又小心。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会成长的这般出色,这样耀眼。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要贴上那两片柔软,最终却只是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随即游移到耳畔,低低唤了一句:“宝儿是妖精嘛。”
话音未落,灼热的吻已细密落下,封缄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须臾,只余一室娇喘。
第48章 二人心意
刑部衙门内, 林温煜正埋首批阅卷宗,门外传来脚步声。
“尚书大人,太子殿下驾到。”
林温煜搁下笔, 起身相迎。只见颜奕身着杏黄常服, 面色沉郁地走进来,身后侍卫无声退至门外。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林温煜躬身行礼。
颜奕抬手:“林尚书, 不必多礼。”
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室内:“这刑部衙门,倒是被林尚书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温煜垂手侍立一旁:“殿下过奖。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颜奕端起茶杯, 把玩着杯盖, 目光幽深:“前些时日,孤那三弟府中遇刺一案, 刑部查得如何了?”
林温煜心头一凛, 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殿下,此案尚在追查之中。刺客身手利落, 未留活口,现场亦未寻得明显线索,是以进展缓慢。”
“缓慢?”颜奕轻笑一声, 杯盖轻轻落在杯沿上,发出清脆声响,“林尚书,父皇命你协同孤彻查此案, 如今五日已过, 你却说进展缓慢。这要是传到父皇耳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温煜,眸中闪过冷光, “只怕婉贵妃脸上都不好看吧?”
“殿下此言,下官惶恐。”林温煜身体微僵,低声道,“只是此案确实棘手,刺客行事干净,非寻常匪类所能为。下官已命人扩大搜查范围,排查京城所有武馆、镖局……”
“够了。”颜奕打断他,将茶杯重重放下,“林尚书,孤今日来,不是听你这些套话的。”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林温煜:“孤给你指条明路。刑部大牢里,不是关着个秋后问斩的死囚么?此人原是江湖杀手,武艺高强。此案,正可安在他头上。”
林温煜脸色骤变,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殿下,这……这恐怕不妥。那死囚虽确是杀手,但与刺杀三皇子一案并无关联,若强行定罪,万一……”
“万一什么?”颜奕转过身,眼神凌厉,“林尚书,你当真以为孤不知道?你那好外甥,如今圣眷正浓。父皇年事渐高,心思难测。若孤日后不能顺利登基,你以为,婉贵妃和你那亲外甥,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走到林温煜面前,压低声音:“这些年,你们林家借着贵妃的势,在朝中捞了多少好处,你真当孤不知道?户部王喜安倒台前,与你林家往来密切的账目,孤手上可都有一份。”
林温煜额角渗出冷汗。
颜奕见他如此,语气稍缓:“林尚书,你我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孤若上位,自不会亏待林家。可若孤倒了,你以为顾见轻会放过你们?他那个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些年你们林家做的那些事,足够抄家灭族了。”
室内死寂片刻。
林温煜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下官……愚钝。还请太子示下。”
颜奕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弯腰将人扶起,声音温和许多:“林尚书是聪明人。五日后,将此案了结,抓那死囚顶罪。卷宗要做漂亮些,人证物证,该有的都要有。至于那死囚的家人……孤会好生安置。”
“是。”林温煜垂首,“下官明白。”
颜奕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林尚书放心,待孤日后登基,定不会忘了林家今日之功。”
林温煜不敢抬头:“谢殿下。”
送走颜奕,林温煜在房中坐了良久。
窗外天色渐暗,他终是长叹一声,唤来心腹:“去将卷宗调来。还有,把丙字三号牢房那人提出来,我要亲自审问。”
五日后,刑部结案。
御书房内,林温煜与太子颜奕恭敬呈上卷宗。
“陛下,经臣与太子殿下连日追查,已查明刺杀三皇子一案,系江湖杀手所为。”林温煜声音平稳,“此人原是江南一带的亡命徒,因仇杀太子被捕入狱,秋后问斩。其同伙为泄愤报复,潜入京城行刺皇室。”
他将卷宗翻至证供一页:“经审讯,其对罪行供认不讳。作案凶器、衣物等物证俱已起获,与现场痕迹吻合。其同伙亦悉数伏诛。”
皇帝接过内监递上的卷宗,随意翻看几页,目光在林温煜与颜奕脸上扫过。
颜奕垂首道:“父皇,此案虽已查明,但儿臣监管不力,致使三弟遇险,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合上卷宗,靠在龙椅上,神色莫辨:“太子能有此心,朕心甚慰。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一个死囚,如何能遣人潜入皇子府邸行刺?其同伙又是如何得知三皇子行踪?这些,卷宗上可未写明。”
林温煜心头一跳,忙道:“回陛下,臣等已查明,那人在狱中曾与一狱卒交好,那狱卒贪图钱财,为其传递消息。那狱卒现已招供画押,供词在此。”
他又呈上一份供状。
皇帝接过来,草草看了一遍,随手扔在案上:“既如此,此案便到此为止吧。”
林温煜与颜奕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们原以为皇帝会多少会深究,深浅罢了,甚至怀疑到太子头上,本以做好应对之策,却不想皇上竟如此轻易便揭过。
“陛下圣明。”二人齐声道。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刺客既已伏法,往后加强京城戒备便是。太子,你身为储君,更要时刻警惕,莫让这等事再发生。”
“儿臣遵旨。”颜奕躬身退出,心中却疑虑重重。
父皇今日的态度,太过反常。
出了御书房,林温煜低声道:“殿下,陛下这是……”
颜奕抬手制止他:“父皇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既然此案已结,便按规矩办吧。那赵四,三日后问斩。”
“是。”
消息传到户部时,已是午后。
颜可期伤愈返职已有两日,此刻正与卢晓笙在值房内核对新漕运章程。
“卢侍郎看此处,”颜可期指着文书上一行,“‘各州县平仓粮置换,须由户部派员实地查验’。此条虽好,但若每处皆要亲自前往查验,户部人手恐怕不足。”
卢晓笙赞同:“殿下所虑极是。下官以为,可设抽查,重点查验往年亏空严重或是近年有新任官员的州县。此法,既节省人力,亦能起到震慑之效。”
颜可期点头:“此法可行。只是,抽查名单须严格保密,以防下头提前准备,蒙混过关。”
司闻宣在旁边,眸子亮晶晶看着颜可期,频频点头。
三人讨论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若丰风尘仆仆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锦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大相径庭。
“殿下。”林若丰在颜可期面前站定,郑重行了一礼。
颜可期抬眼看他,微微颔首:“林主事有事?”
司闻宣从一旁凑过来,上下打量林若丰:“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大公子竟这般正经?”
林若丰不理会他,只看着颜可期,语气诚恳:“今时不同往日,殿下如今身份贵不可言,下官理当恭敬。”
他说着,将手中油纸包放在案上,打开来,里头是两只炙鸽,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受伤,这是八宝阁新出的炙鸽,最是滋补。下官特意买来,给殿下补补身子。”
司闻宣嗅着香气,眼睛都直了,嘴上却硬气:“谁、谁稀罕你的东西!”
林若丰也不生气,只拿起一只鸽子,递到颜可期面前:“殿下可赏脸?”
颜可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多谢。”
他接过鸽子,掰下一只腿递给卢晓笙:“卢侍郎尝尝。”又掰下另一只腿,递给司闻宣,“闻宣也尝尝。”
司闻宣本想拒绝,可见那鸽子烤得外焦里嫩,香气诱人,终究没忍住,接过来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唔……还不错。”
林若丰见他吃得香甜,眼中闪过笑意,却很快收敛,正色道:“殿下慢用,下官还有些要紧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朝颜可期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司闻宣撇了撇嘴,凑到颜可期身边:“可期,我就是不明白,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林若丰吗?为何还要纵着他,接他的东西?”
颜可期慢条斯理地撕着鸽肉,笑容温和:“他有他的心思,我也有我的考量。不必同他为敌。”
他抬眼看向司闻宣:“再怎么说,他也是刑部尚书的儿子,贵妃的亲弟弟。朝堂之上,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司闻宣嘟囔:“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颜可期轻轻笑了笑,目光投向门外林若丰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搞不好日后,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他转向卢晓笙:“卢侍郎,你意下如何?”
卢晓笙放下手中的鸽腿,用帕子擦了擦手,轻笑:“殿下言之有理。林主事此人,看似纨绔,实则心思玲珑。他今日这般姿态,未必不是一种示好。殿下能接下这份好意,是明智之举。”
颜可期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分食了鸽子,继续商讨漕运章程,散值后又去外头一道用了膳食。
待颜可期与沐寒回到府邸时,已是暮色沉沉。
陆时闲正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乖徒弟,怎么才回来?”
颜可期笑道:“师父可是有事?难得在门口等我。”
陆时闲闷闷道:“还不是我那师兄!都这个点了,还不肯用饭,说要等你回来一同吃。你再不回来,怕是他要饿死了。”
颜可期心里一紧,随即又是一暖:“兄长何在?”
“方才看他往芙蓉苑那边去了。”陆时闲指了指后院方向,“你快去吧,我去催催厨房,饭菜该热好了。”
“有劳师父。”颜可期颔首,快步朝芙蓉苑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便见荷花池中亭子里,顾见轻一袭青衫,身姿挺立,负手望着池中残荷。
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银辉。
颜可期放轻脚步,悄悄走近,从背后环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兄长,我回来了。”
顾见轻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这般晚。”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颜可期却从他紧绷的背脊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户部有些事耽搁了,又和晓……卢侍郎去用了膳。”颜可期绕到他面前,仰脸看他,眼中带笑,“兄长这般,好像等着丈夫晚归的小媳妇。”
顾见轻低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眉眼含笑,眼中映着细碎星光。
他抬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颜可期的下巴,声音低沉:“愈发调皮了。”
颜可期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先一步将唇送了上去:“兄长总是这般内敛。”
顾见轻轻哼一声,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月色盈盈,荷香淡淡。
直到二人气息微乱,顾见轻才松开他,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今日……”顾见轻欲言又止。
颜可期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轻声问:“兄长可是有心事?”
顾见轻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
今日午后,顾母将他唤去,屏退左右,与他长谈。
“见轻,你年纪不小了,婚事不能再拖。”顾母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近日京中流言愈发荒唐,说你与可期……唉,母妃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可人言可畏。你若再不成婚,那些闲话只会愈演愈烈。”
顾见轻垂眸:“母妃,儿子暂无成婚打算。”
“胡闹!”顾母难得动怒,“你可知外头都怎么说?说你们兄弟悖逆人伦,说可期以色侍人……这些污言秽语,母妃听了都替你们难受!”
她缓了缓语气,苦口婆心道:“柳家小姐温婉贤淑,家世清白,与你甚是相配。你若娶了她,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可期也能安安稳稳做他的皇子,不再受这些非议。”
顾见轻抬起头,目光平静:“母妃,柳小姐并非适合的人选。”
“为何?”顾母不解,“那孩子我瞧着极好,知书达理,品行端方,何处不合适?”
顾见轻沉默。
柳若萱明面上是柳家之女,实则确有另一重身份。
但这些,他不能与母妃细说,尤其是……如今的她。
“母妃,此事儿子自有考量。”顾见轻最终只道,“您不必忧心,儿子会处理妥当。”
顾母见他态度坚决,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只道:“你且去吧。母妃累了。”
顾见轻退出房门时,听到母妃压抑的咳嗽声,心中一痛。
母妃的身体,这些年愈发不好了。他暗中命叶萧查探,怀疑是有人下药所致,可至今未找到确凿证据。
这些烦忧,他不想让颜可期知道。
“无事。”顾见轻最终只是摇头,握住颜可期的手,“走吧,该用饭了。”
颜可期看出他不想说,也不追问,只乖巧点头:“好。”
二人回到主屋,饭菜已摆好。
颜可期亲自为顾见轻布菜,一筷子又一筷子,荤素汤水糕点,堆了满满一碗。
“兄长多吃些。”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
顾见轻看着碗中堆积如山的菜肴,失笑:“宝儿这是要把我喂胖了?”
“兄长多吃些。”颜可期认真道,“你近日操劳,都清减了。”
顾见轻心头一暖,不再推拒,将碗中饭菜一一吃尽。
饭后,二人坐在窗前聊天。
“宝儿,兄长问你,刺客一案仓促了结,显然是漏洞百出,陛下却不深究,你可知其意。”顾见轻开口。
颜可期偎依在他身侧:“兄长这是考我嘛。”
顾见轻轻拉过他的手:“说说。”
颜可期反握住他的手,侧脸过去看着顾见轻,眨了眨眼:“自是父皇不喜。父皇想在我和太子之间寻找平衡,太子或是我,都不能越过他。否则,太子又何至于这般年岁才开府,又万事还受着父皇牵制。”
“你比兄长想象得还要聪明。”
颜可期目光灼灼:“既如此……兄长可有奖励?”
顾见轻说得轻松:“自然,便是兄长的命……”
颜可期心下一惊,抬手便捂住他的嘴:“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顾见轻拉下他的手,顺势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上去。
颜可期只觉得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了心里:“我只要你,兄长。”
顾见轻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他又何尝不是。
夜色渐深。
顾见轻没有说要走,颜可期也没有问。
直到顾见轻自然站起身,吹灭了所有蜡烛。
室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勾勒出模糊轮廓。
顾见轻走到床榻边,将坐在床沿的颜可期揽入怀中,顺势抱坐在自己腿上,面对面相拥。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颜可期能清晰听到顾见轻的心跳,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兄长……”他唤道,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嗯……”顾见轻温声回应,言语暗哑,一低头,吻落在他的额头,眉心,鼻尖,最终覆上那双柔软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带着某种压抑的炽热,像暗夜中燃起的火苗,一寸寸席卷着颜可期的理智。
衣袍不知何时松散开来,微凉的空气触碰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颜可期只觉得整个人如同风中摇曳的花朵,只能紧紧攀附着顾见轻,在他强势的亲吻中沉浮。
就在他以为今夜会失控时,顾见轻忽然停了下来。
黑暗中,他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抬手,为颜可期拢好滑落的衣袍,顺势将人搂进怀中,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睡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温柔,下巴在颜可期发顶轻轻蹭了蹭,“嗯?”
颜可期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他能感觉到顾见轻身体的变化,可他却停了下来。
“兄长……”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顾见轻将他搂得更紧些,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还小,再等等。”
颜可期怔了怔,随即明白他话中深意,脸上更烫了。
他确实还小,才十六岁。兄长这是……在等他长大么?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有感动,有甜蜜,还有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将脸埋进顾见轻怀中,轻轻应了声:“嗯。”
这一夜,二人相拥而眠。
顾见轻的怀抱温暖而踏实,颜可期很快沉入梦乡。
只是待天光微亮,他忽然被身·下异·样惊醒。
那处不知何时已昂·扬·挺·立,隔着薄薄寝衣,能清晰感受。
颜可期僵住,一动不敢动。
他并非不谙世事,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可从前从未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手足无措。
顾见轻也醒了。
怀中人身体僵硬,呼吸紊乱,他几乎瞬间便察觉到异·样。
“宝儿?”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慵懒。
颜可期脸热得快要烧起来,支支吾吾:“没、没事……”
顾见轻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轻叹一声,声音温柔:“宝儿可是……难受?”
颜可期将脸埋得更深,不肯回答。
顾见轻却已明了。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此事……乃男子常情,不必羞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可要……自己来?”
这话问得隐晦,颜可期却听懂了。
他确实曾有过几次,在夜深人静时,想着兄长,想自行纾·解,可终究忍住了。
如今被兄长抱在怀中,他又如何做得出来?
“我……”他声音细若蚊蝇,“我不知道……”
顾见轻心头一软。
他的宝儿,终究还是太青涩。
他轻轻将人推开些,便要起身:“我去外间等你。”
颜可期却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袍。
黑暗中,他看不清顾见轻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他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却坚定:“兄长……帮我。”
顾见轻身体一僵。
良久,他重新躺下,将人重新拥入怀中。
温热的手掌,顺着寝衣下摆探入,轻轻握·住那处。
颜可期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别怕。”顾见轻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交给我。”
他的动作温柔而耐心。
颜可期紧闭着眼,双手紧紧抓住顾见轻的衣襟,在他怀中颤抖,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
直到最后,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春水,伏在他怀中细细喘·息。
顾见轻用帕子为他擦拭干净,又为他整理好寝衣,将人搂紧,在他汗湿的额上落下一吻。
“累了吧。再睡一会儿。”他的声音温柔,眸中却情愫分明。
颜可期累极,很快沉沉睡去。
顾见轻将手放到唇边,却久久未眠。
怀中人呼吸平稳,睡得香甜。他低头看着少年恬静的睡颜,眼中情绪复杂。
他的宝儿长大了。
这个认知,让他既欣慰,又隐隐不安。
第49章 漕粮一案
翌日清晨, 颜可期醒来时,身侧已空。
枕上残留着顾见轻身上清冽的气息,被褥间还存着余温。他坐起身, 想起昨夜种种, 脸颊微微发烫。
“殿下醒了?”沐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沐哥哥,进来吧。”颜可期收敛心神, 披衣起身。
沐寒端着水盆进来, 伺候他洗漱更衣。
今日颜可期穿了身竹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云纹腰带,是银丝绣制的, 墨发以玉冠束起, 清俊中透着几分沉稳。
“兄长何时走的?”颜可期状似随意地问。
“天未亮便走了,说是要去兵部一趟。”沐寒将官帽递上, “公子走前交代, 让您用了早膳再去户部,不可空腹。”
颜可期唇角微扬:“知道了。”
用过早膳, 颜可期乘马车前往户部。
车帘外,京城街市熙攘,行人如织。
他望着窗外景象, 心中却想着今日要处理的事务。
户部值房内,卢晓笙早已到了,正在整理卷宗。见颜可期进来,起身行礼:“殿下。”
“卢侍郎早。”颜可期颔首示意, 走到自己案前坐下, “漕运新章程的草案,可拟好了?”
“已拟出初稿,请殿下过目。”卢晓笙将一沓文书呈上。
颜可期接过, 细细翻阅。
文书条理清晰,从漕粮征收、转运、入库到分发,每一环节都有详细规定,还加入监督核查条款。
“甚好。”他点头赞许,“只是这抽查比例,定四成是否太高?漕运涉及州县众多,若每四处便要查一处,户部人手恐怕难以支撑。”
卢晓笙沉吟道:“殿下所虑极是。但若比例太低,恐难起到震慑之效。”
颜可期思索片刻:“不如这般,将各州县按去岁漕粮完成情况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州县抽查一成,中等抽查三成,下等及新任官员接手的州县,抽查五成。”
卢晓笙眼睛一亮:“殿下此法甚妙!按此分级,既能鞭策地方,又能集中力量查办问题严重的州县。”
“还有此处。”颜可期指向文书另一处,“‘漕船离港,须由户部与漕运司共同验明,加盖双印’。此举初衷虽好,但若遇紧急军务或赈灾粮调拨,层层验印恐延误时机。可加以补充,若遇特殊情况,经户部堂官特许,可先行发运,事后补全手续。”
二人正讨论间,司闻宣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可期,卢侍郎,出事了。”
颜可期抬头:“何事?”
“允州仓来信,说昨日验收一批江北运来的漕粮,发现其中三船掺了砂石,足足短少了八百石。”司闻宣将信函递上,“仓监督不敢隐瞒,连夜报了上来。”
颜可期接过信函,快速浏览,眉头渐蹙。
卢晓笙也凑过来看,沉声道:“又是这等伎俩!去岁南地贪墨案便是如此,以次充好,偷梁换柱。没想到刚处置了一批人,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颜可期放下信函,神色平静:“允州仓监督是何人?”
“是原户部郎中周歇,去岁才调任允州仓监督。”司闻宣道,“此人素有清名,应当不会参与此事。”
“清名与否,不能单凭传闻。”颜可期站起身,“卢侍郎,我即刻拟文,劳烦您同司尚书严明利弊,命允州仓将涉事漕船扣下,所有相关人等不得离仓。闻宣,你去调取这些船漕粮的原始文书,从源头到沿途都要一一查验,所有经手人的记录都要。”
“是!”二人领命。
颜可期又补充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惊动漕司。我怀疑,这不仅仅是地方贪墨那么简单。”
卢晓笙与司闻宣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当日午后,颜可期带着沐寒与两名户部吏员,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前往允许州。
允州距京城约六十里,是漕粮入京的最后一站。沿途漕船络绎不绝,码头装卸繁忙,繁华又热闹。
颜可期并未,惊动地方官员,径直来到允州仓。
不过,仓监督周歇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属官在仓门外等候。见颜可期下车,连忙上前行礼:“下官周歇,见过三殿下。”
“周监督不必多礼。”颜可期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仓场,“那些船问题漕粮在何处?”
“在丙字仓,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周歇引路,“殿下请随我来。”
穿过数排仓廪,来到甲字仓区。
嘛艘漕船停靠在码头,船身吃水线明显偏浅。船上粮袋堆积,但已有部分被拆开,露出里面掺着砂石的霉麦。
颜可期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面色沉静:“验过了?掺了多少?”
“回殿下,已初步查验。”周歇递上一本册子,“三船漕粮,账目上记的是新麦一千二百石。实际查验,好粮仅四百石,掺砂石的霉麦三百石,另有五百石根本就是砂土。”
“好大的胆子。”颜可期冷笑一声,“船工和押运的人呢?”
“都扣在仓里了。”周低声道,“下官审过,他们都说是奉命行事,具体是谁指使,一概不知。”
颜可期不置可否,登上漕船仔细查看。船舱内还残留着粮屑,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些许,放在鼻尖轻嗅。
“沐哥哥。”他唤道。
“属下在。”沐寒上前。
“你闻闻这个。”
沐寒依言嗅了嗅,眉头微蹙:“有股淡淡的药材味。”
“没错。”颜可期站起身,“这不是寻常防霉的石灰,而是防虫的草药。能用得起这种药材的,不是普通粮商。”
他转向周歇:“周监督,这三船粮是从何处启运?沿途经过哪些关卡?”
“回殿下,一路北上。”周歇道,“沿途各闸均有查验记录,盖的是漕司的印。”
“记录拿来我看。”
周歇命人取来一沓文书。颜可期快速翻阅,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下。
“周监督,请看此处,淮安闸的查验记录,为何墨迹深浅不一?”
周歇凑近细看,果然发现那一页的字迹,前半部分墨色较深,后半部分稍浅,虽模仿得极为相似,但细看仍能看出差异。
“这……下官之前未曾注意。”周歇额头渗出冷汗。
颜可期将文书递给沐寒:“收好,这是证据。”
他在仓场内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仓廪,忽然问道:“周监督,通州仓现存漕粮多少?”
“现存八十万石,其中国家常平仓五十万石,各卫所军粮二十万石,预备赈济粮十万石。”周歇对答如流。
“去岁南地水灾,朝廷从允州仓调拨了五万石赈济粮,可对?”
“正是。”
“那五万石,是从哪个仓调拨的?”
周歇略一思索:“是从甲字仓调拨的,那是存得最久的一批粮。”
颜可期点头,不再多问。他在仓场巡视一圈,又查验了账册,直到日落时分才离开。
回京的马车上,沐寒忍不住问:“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颜可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凌安闸的查验记录是伪造的。那三船粮,根本就不是从扬州来的。”
沐寒一怔:“那从何处来?”
“从允州仓来。”颜可期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从允州仓偷换了军粮或常平仓的好粮,以次充好,再伪装成漕粮运进来。一进一出,就能将好粮倒卖出去,中饱私囊。”
沐寒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此事与允州仓内部有关?”
“不一定。”颜可期摇头,“也可能是外部勾结。但能调动漕船,伪造沿途记录,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回京后,你暗中查访,看看近日京城有哪些粮商在大批量收购粮食,尤其是品质上乘的官粮。”
“是。”
回到府邸时,已是月上中天。
颜可期刚下马车,便见陆时闲等在门口,一脸焦急。
“乖徒弟,你可算回来了!”陆时闲迎上来,“师兄等你许久了,在书房里,脸色不大好看。”
颜可期心中一紧:“兄长来了?”
“来了有一个时辰了,问你去了哪里,我说你去允州巡查,他脸色就更沉了。”陆时闲压低声音,“你自己小心些,师兄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我知道了,多谢师父。”颜可期整理了一下衣袍,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
顾见轻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未曾翻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
“兄长。”颜可期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等很久了吗?”
顾见轻放下书卷,声音平静:“去允州了?”
“是,允州仓出了点事,我去看看。”颜可期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兄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听说你独自出城,我不放心。”顾见轻看着他,眸色深沉,“允州仓的事,我已知道。此事牵扯甚广,你不该贸然前去。”
颜可期眨了眨眼:“兄长是担心我?”
“你说呢?”顾见轻伸手,将他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宝儿,你现在身份不同,多少人盯着你。今日你去允州,暗中有多少眼睛看着,你知道吗?”
“我知道。”颜可期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动,“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兄长,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
顾见轻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可以护着你。”
“我知道兄长能护着我。”颜可期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但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与兄长并肩而立,而不是永远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
顾见轻身体微僵,良久,轻叹一声,将他揽入怀中。
“今日在允州,可有什么发现?”
颜可期将查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连带心中猜测都仔细说了一遍。
顾见轻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他的发丝。
“你的推测很可能没错。”他缓缓道,“近来京城粮价有所波动,我让叶萧查过,有几家粮行在大量收购上等粮,来路不明。若与允州仓的事有关,那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两个官员。”
颜可期仰起脸:“兄长可知是哪些粮行?”
“最大的两家,一家是‘永泰粮行’,东家姓宋,是太子妃宋家的远亲。另一家是‘永丰粮行’,但实际控制者……”顾见轻顿了顿,“是太子。”
颜可期眸光一闪:“秦松林?他是太子的人。”
顾见轻道,“秦氏为太子生下一子,虽无名分,但秦家与东宫的关系,朝中皆知。”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
颜可期沉默片刻,忽然道:“兄长,此事我想自己处理。”
顾见轻低头看他:“你想怎么做?”
“明日我去见父皇,将允州仓的事禀报,请旨彻查。”颜可期眸中闪了闪,“但我不会直接牵扯东宫,只从粮行和允州仓内部查起。若能查出实据,再顺藤摸瓜。”
“你不怕打草惊蛇?”
“怕,但更怕他们继续祸害国库,坑害百姓。”颜可期坐直身体,与顾见轻对视,“兄长,我知道朝堂争斗险恶,但我既然身在户部,掌管钱粮,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蛀虫掏空国库。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我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将来如何能立在兄长身边?”
顾见轻凝视着他,少年眼中清澈而坚定。
良久,他轻轻笑了,抬手抚上颜可期的脸颊:“我的宝儿,真的长大了。”
颜可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带着狡黠的笑:“奖励。”
“想要什么奖励?”顾见轻声音低沉,带着宠溺。
颜可期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这个就好。”
顾见轻笑了一声,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
一吻终了,颜可期靠在顾见轻怀中微微喘息,脸颊泛着诱人的红晕。
顾见轻的手指抚过他微肿的唇,眸色渐深:“宝儿,你总是在点火。”
颜可期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那兄长要灭火吗?”
顾见轻喉结滚动,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朝内室走去。
颜可期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兄长……”
顾见轻将他放在床榻上,俯身看他,呼吸微乱:“宝儿,今日兄长教你些旁的,可好?”
颜可期望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衣襟,轻轻一拉。
烛火被掌风熄灭,室内陷入黑暗。
衣衫窸窣落地,细碎的亲吻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颜可期紧闭着眼,任由顾见轻的吻落在眉心、眼睫、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温柔而缠绵。
顾见轻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声音沙哑得厉害。
颜可期摇头,将脸埋在他颈间,悄悄羞红了脸。
夜色深沉,芙蓉帐暖。
直到后半夜,室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顾见轻搂着怀中累极睡去的人,指尖轻抚过他汗湿的鬓发,眼中满是怜惜。
只不过,他转动着手腕,略略发酸,却还体贴得在颜可期的手臂上按压,力道适中。
连带着嘴巴也觉得酸得很,他咽了咽口水,方才的滋味分明从口中滑入喉咙。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光影。
顾见轻低头,在颜可期额上印下一吻,将他搂得更紧些。
“睡吧,宝儿。”他轻声呢喃,“有我在。”
怀中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颜可期醒来,睁开眼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醒了?”顾见轻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坐在床沿。
颜可期想起昨夜种种,脸颊发烫,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痕迹。
常日里,虽隐约知道兄长的定是不凡,可真见到了,吻上又……在嘴里的时候,才清晰得感受到,比想象中更惊人。
直到后来生生把自己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若是有一天,二人进展到那一步,自己可还受得住?
这般想着,脸上又泛起了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顾见轻眸光一暗,将汤碗递到他唇边:“宝儿辛苦了,补气的,喝一些润润喉。”
颜可期就着他的手喝了汤,摇头道:“兄长哪里的话。”
他嗔道,“哪有人在这事言辛苦。”
喝完汤,顾见轻取过衣衫,亲自为他穿上。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今日可还要进宫?”他问。
“要。”颜可期点头,“允州仓的事,必须尽快禀报父皇。”
顾见轻为他系好衣带,整理衣襟:“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颜可期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兄长,这次让我自己来。若事事都要你陪着,我在朝中永远立不起来。”
顾见轻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若有任何为难,随时让人来找我。”
“兄长,我知。”
用过早膳,颜可期换了朝服,乘车进宫。
御书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闻颜可期求见,略感意外:“让他进来。”
颜可期走进御书房,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放下朱笔,打量着他,“今日不是休沐,你怎么进宫来了?”
“儿臣有要事禀报。”颜可期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允州仓漕粮掺假一案,儿臣已初步查明,特来向父皇禀明。”
内监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奏折中详细陈述了允州仓三船漕粮掺假的情况,以及颜可期的查验过程和疑点分析,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查验记录是伪造的?”皇帝沉声问。
“是。”颜可期道,“儿臣比对过笔迹和墨色,后半部分与前半部分有明显差异,应是事后补填。且船上残留的防虫药材,并非漕粮常用,倒像是仓贮官粮所用。”
皇帝合上奏折,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有人从允州仓偷换了好粮,再以次充好运回来?”
“儿臣不敢妄断,但种种迹象表明,确有这种可能。”颜可期不卑不亢,“儿臣已命人暗中查访京城粮市,发现有几家粮行在大量收购上等粮,来路不明。若能与允州仓的亏空对上,此案便可水落石出。”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此事,摄政王可知?”
颜可期心头一跳,面上平静道:“儿臣昨日从允州回来,已向摄政王禀报。但今日进宫陈情,是儿臣自己的主意。”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为何不让他陪你一起来?”
“儿臣觉得,此事既是户部分内之职,理应由儿臣自行处理,若非司尚书南下,本该由他来说。”颜可期抬头,目光清正,“况且,儿臣既已开府建衙,便该学着独当一面,不能事事依赖旁人。”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很好,好一个旁人。”他站起身,走到颜可期面前,“你能这么想,朕心甚慰。这些年,朕将你养在顾见轻身边,是盼着他能护你周全,教你成才。如今看来,你没让朕失望。”
颜可期垂首:“父皇谬赞。”
心中却愈发不适。
“此案,朕准你全权查办。”皇帝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朕给你一道手谕,准你调动刑部、都察院人手,彻查允州仓亏空及京城粮市异动。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看向颜可期:“不可牵连过广,尤其是东宫。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颜可期心中了然,躬身道:“儿臣明白。此案只查贪墨,不论其他。”
“去吧。朕等着你的结果。”皇帝挥挥手,“对了,你母妃昨夜还念着你,可先去请安”
“是,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颜可期长长舒了口气。
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回到户部,卢晓笙与司闻宣早已等候多时。
“殿下,如何?”卢晓笙急切地问。
颜可期将圣旨放在案上:“父皇已准我全权查办此案。卢侍郎,你带人去允州仓,将一应账册、文书全部封存,所有仓官、吏员分开问话,尤其是近半年的出仓记录,要一笔一笔核对。”
“是!”
“闻宣,你持我手令,去刑部调一队人手,配合卢侍郎行事。记住,动作要快,在消息传开之前控制住所有人。”
“明白!”
二人领命而去。
颜可期又唤来沐寒:“你暗中盯着永泰和永丰两家粮行,看看他们近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永丰粮行,东家是秦松林,要格外注意。”
“属下这就去办。”
吩咐完毕,颜可期坐在案后,提笔开始写查案的详细计划。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他神情专注,下笔如飞,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暮色四合,卢晓笙与司闻宣才匆匆回来。
“殿下,允州仓那边控制住了。”卢晓笙回禀,“周歇还算配合,账册已全部封存。但我们发现,近三个月允州仓出仓记录有三处涂改,涉及军粮一万石。”
“一万石?”颜可期抬起头,“去了哪里?”
“账上记的是调拨给京营,但下官核对了兵部的文书,京营近期并未收到这批粮。”卢晓笙沉声道,“这一万石粮,恐怕已经流入市面了。”
颜可期冷笑一声:“好大的手笔。”
司闻宣跟着道:“我带人抓了几个仓吏,起初嘴硬,后来动了刑,才招认是受了仓丞指使,涂改出仓记录。那仓丞已逃了,正在追捕。”
“逃了?看来是有人报信。”
正说着,沐寒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永丰粮行三日前从允州运进一批粮食,共五百石,存放在城西的私仓。属下买通了仓管,偷偷进去看了,全是上等新麦,袋子上还印着官仓的烙印,去城西私仓!”
“殿下,是否要等刑部的人?”司闻宣问。
“来不及了,等人齐了,证据恐怕早就转移了。”颜可期取下墙上的剑,“沐哥哥,你带一队护卫随我去。卢侍郎,你去刑部调人,随后赶来。司主事,你去京兆府,请府尹派兵封锁城西各个路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夜色中,一队人马悄然出府,直奔城西。
城西私仓位于偏僻巷弄深处,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民宅无异,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颜可期带人赶到时,仓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搬运货物的声音。
“撞门!”他下令。
几名护卫上前,合力撞开大门。仓内的人猝不及防,惊慌失措。
“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厉声喝问。
颜可期走进仓内,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粮袋,袋子上清晰的官仓烙印在灯火下无所遁形。
“户部查案。”他亮出令牌,“所有人不许动!”
那管事脸色大变,转身欲逃,被沐寒一把按住。
颜可期走到粮袋前,随手划开一袋,新麦哗啦啦流出来,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正是上等的官粮。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说?”他看向那管事。
管事面如死灰,咬牙道:“这些粮是我们东家正经买来的,有文书为证!”
“哦?文书何在?”
“在、在账房……”
颜可期命人去账房搜查,果然找到一摞买卖文书。他随手翻了翻,忽然在其中一张上停住目光。
文书上盖的印章,赫然是“允州仓监”四字。
但印文模糊,边缘不清,明显是仿刻的。
“伪造官印,倒卖官粮,罪加一等。”颜可期将文书扔在管事面前,“说,你们东家是谁?这些粮从何而来?”
管事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肯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竟是刑部侍郎。
“三殿下!”刑部侍郎见到颜可期,连忙行礼,“下官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民宅,没想到是殿下在此。”
颜可期看了他一眼:“李侍郎来得真快。不过此案我已奏明圣上,由我全权查办,不劳刑部费心。”
李侍郎脸色一变:“殿下,此案涉及粮仓,非同小可,还是交由刑部……”
“圣旨在此,李侍郎要看吗?”颜可期取出圣旨。
李侍郎连忙跪下:“下官不敢。”
颜可期不再理他,命人将仓内所有人押下,粮袋全部查封。又亲自带人搜查账房,找到几本暗账,上面详细记录了买卖往来,其中几笔数额巨大,交易对象赫然是几家王府和官员府邸。
“果然牵扯甚广。”颜可期合上账本,对沐寒道,“将这些全部封存,带回户部。仓内所有人,押送刑部大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处理完毕,已是子夜时分。
颜可期回到府邸,顾见轻竟还在书房等他。
“兄长还没休息?”颜可期有些意外。
顾见轻放下书卷,朝他伸出手:“过来。”
颜可期走过去,被他拉入怀中。顾见轻轻嗅他发间的气息,低声道:“身上有尘土味,去查封仓了?”
“嗯,在城西私仓查到一批官粮,证据确凿。”颜可期靠在他怀里,将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顾见轻静静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背。
“你做得很好。”他低声道,“但也要小心,动了这么多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颜可期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但我不怕。有兄长在,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顾见轻心中一软,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自然。我会一直陪着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颜可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本暗账:“兄长你看,这上面记录的交易,有几家王府和官员府邸。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卖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东宫。”
顾见轻接过账本,翻到那一页。
果然,上面清楚地记录着,三个月前,永昌粮行卖给东宫两千石上等新麦,价格却只有市价的一半。
“看来,太子也被拖下水了。”顾见轻合上账本,神色平静,“或者说,他本就是其中一环。”
颜可期蹙眉:“父皇交代过,不可牵连东宫。这账本若是交上去,恐怕……”
“账本要交,但不能这样交。”顾见轻道,“你将涉及东宫的那一页单独抽出,其余的先呈给皇上。至于这一页……我自有安排。”
颜可期看着他:“兄长想怎么做?”
顾见轻淡淡一笑:“太子这些年,手脚不太干净。这账本是个把柄,但要用在关键时刻。如今还不是动他的时候,但留着,总有用处。”
颜可期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我听兄长的。”
“累了?”顾见轻见他面露倦色,柔声问。
“嗯,有点。”颜可期往他怀里缩了缩。
顾见轻将他抱起,朝内室走去:“那便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嗯。”
第50章 告一段落
翌日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
允州仓贪墨一案,颜可期连日查办,证据基本清晰。
当颜可期出列, 将查获的账册、证物及详实奏报呈上时, 满殿哗然。
涉案的允州仓丞已在追捕途中“畏罪自尽”,数名仓吏招认不讳。
而顺着永丰粮行这条线, 竟意外牵出宋家和柳家。
“启奏父皇, ”颜可期声音清朗,“经查,永丰粮行东家秦松林, 为筹措资金掩盖粮仓亏空, 曾将大批来路不明的银钱,通过地下钱庄洗白。其中数笔巨款, 最终流入了宋家名下的一处当铺。儿臣已取得钱庄管事及当铺掌柜口供, 并有往来密信为证。宋家以皇商之便,多年来协助秦松林等官员, 将部分贪墨所得的珍玩古董变现,并利用漕运之便,夹带私货, 偷逃税银,数额巨大。”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面色瞬间苍白的太子颜奕。
继续道:“至于柳家,其所为, 也已严重触犯国法, 辜负皇恩。其女柳若萱,曾与摄政王议亲,其家族借此身份, 行方便之事,更属欺君。儿臣恳请父皇,依法严惩,以正朝纲。”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太子颜奕出列,强作镇定:“父皇,柳家其心可诛。至于宋家……虽有罪,但玉芝一介女流,已为太子妃,对此并不知情。且宋家供应宫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立刻有御史反驳:“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介皇商?若罚了柳家,宋家从轻发落,如何震慑天下商贾?如何维护朝廷法度?”
朝堂上顿时争论起来。
支持太子的官员力图保全宋家;而另一派则咬死宋家罪行,要求严惩。
皇帝终于抬手,止住了争论。
“皇商者,代天子营商,更应洁身自好,为国表率。”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柳家所为,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即日起,削去柳家皇商资格,抄没家产,柳氏一族,嫡系流放三千里,旁系五代不得科考。柳若萱……”
他略一沉吟,“既曾与摄政王议亲,尚未过门,且查无直接参与罪证,便从轻发落,责令其离京,永不得返。”
“至于宋家……削去皇商资格,念其主动上交银两充实国库,足见悔过之心,从轻处理,以儆效尤。宋玉芝贵为太子妃,为人温婉端方,从未有逾矩行为,朕相信断然与她无关。”
“父皇圣明!”颜奕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保护宋家,一个柳家,弃了便弃了。
“至于允州仓一案所有涉案官吏,依律严办,决不姑息。三皇子颜可期,查案有功,心细如发,堪为表率。即日起,准其参与朝会议事,户部一应事务,可直接向朕呈报。”
“儿臣,谢父皇隆恩。”颜可期躬身行礼,眸中思绪隐去。
父皇此举,既是抬举,也是将他更进一步地推到了台前,成了名副其实的靶子。
朝臣看见百官之首的顾见轻,却见他微眯着眼。未置可否。
皇上轻咳了声:“未知摄政王可有异意?”
顾见轻声音朗朗:“皇上圣明,三殿下睿智。”
前后半句话却是韵味不同。
“如此,便就此行事。诸位爱卿,务必以此次为训。”
“是!”朝臣齐呼。
退朝后,颜可期刚走出大殿,便见顾见轻在不远处的廊下等候。
二人目光相接,顾见轻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回到摄政王府,书房内。
叶萧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主子,柳若萱昨夜收到风声,已连夜出城,往北去了。属下已派人暗中跟上,她似乎……是想逃往北境。”
顾见轻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凋零的落叶,语气淡漠:“不必追了。她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北燕精心培养了这颗棋子,埋在京中多年,本想通过联姻掌控本王,甚至渗透大晟。如今柳家倒台,她身份暴露,已是一枚废子。由她去吧,她回去,或许还能让北燕那边更乱一些。”
叶萧了然:“是。那柳家其他人……”
“按陛下的旨意办。”顾见轻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柳家的倒台,断了太子一条财路,也敲打了宋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走到书案后,取出一份密报,上面是叶萧近日暗中查访的结果,所有线索隐隐指向府内。“我婶母近日,可还常去探望母妃?”
叶萧低头:“林夫人几乎每日都去,且常亲自侍奉汤药。属下依主子吩咐,暗中将王妃近日所用药物、饮食皆留样查验,发现……王妃每日服用的安神汤中,被加入了一味药材,少量可安神,长期服用则会令人精神恍惚,记忆错乱,依赖成性。”
顾见轻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泛起褶皱。
“请我大伯和大伯母过来。另外,让府医为母妃请平安脉,当着我那好婶母的面。”
半个时辰后,顾盛泽与林婉被请到书房。
顾盛泽还有些疑惑,林婉则面色微微发白,强作镇定。
“见轻,急着叫我们过来,有何要事?”顾盛泽问道。
顾见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林婉,缓缓开口:“婶母近日照顾母妃,辛苦了。”
林婉手指绞着帕子,扯出笑容:“都是一家人,何谈辛苦。妹妹身子不好,我多去看看是应该的。”
“确实应该。”顾见轻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知,婶母每日端给母妃的安神汤里,除了寻常药材,还多加了一味什么?”
林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霍然起身:“见轻,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害弟妹?那汤……那汤都是按太医的方子熬的!”
顾盛泽也意识到不对,惊疑地看着妻子,又看向侄儿:“见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见轻轻轻将那份密报,连同李太医刚刚暗中递出的验药结果,推到顾盛泽面前。
“大伯不妨自己看。曼陀罗,来自西域,价比黄金。长期服用,可令人心智渐失,形同傀儡。母妃近几月行为反常,根源在此。”
顾盛泽颤抖着手拿起那几张纸,越看越是心惊,猛地转头瞪向林婉:“糊涂呀!你……你竟做出这等事?!”
林婉腿一软,瘫倒在地,知道再也无法抵赖,瞬间泪流满面:“夫君……我、我也是没办法!是太子,他许诺只要弟妹不再清醒,她便保我们二房富贵,保我们女儿嫁入高门!我……我一时糊涂啊!”
她扑过去抱住顾盛泽的腿,“夫君,你看在多年夫妻,看在两个女儿的份上,救救我!”
顾盛泽又是愤怒又是心痛,扬起手,最终却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声音悲愤:“糊涂!糊涂至极!你这是害人害己。你让我有何颜面对得起见轻他父王,又有何颜面面对见轻!”
他打完,转身对着顾见轻,竟直挺挺跪了下去:“见轻,是大伯治家不严,娶此毒妇,害了王妃!大伯对不起你父王,更对不起你!”
“你要如何处置,大伯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你看在她毕竟为你婶母多年,看在你两个妹妹待嫁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莫要扭送官府,让顾家蒙羞,让你妹妹们无法做人啊!”说着,竟要以头叩地。
顾见轻疾步上前,一把扶住顾盛泽,没让他跪实。
他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大伯,眼中亦是复杂难言。
父亲早逝,那些年,大伯确实曾给予他们母子照拂,虽后来渐行渐远,但幼时温情并非虚假。
“大伯请起。”顾见轻用力将他扶起,按坐在椅上,声音低沉,“您是我长辈,这一跪,侄儿受不起。”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林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已无半分温度:“婶母,我幼时也曾得您关爱。我至今记得,六岁那年发热,是您守了我半夜。可如今,您对母妃下手时,可曾念及半分旧情?”
林婉只是哭,悔恨交加,却说不出话。
顾见轻转过身,不再看她:“我不会将你送官。不是为你,是为顾家颜面,为两位堂妹的前程。但顾家,已容不下你。”
他对顾盛泽道:“大伯,京中纷扰,不利于婶母‘静养’。顾家在京郊那处别苑,清静宜人。便让婶母去那里长住吧。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得踏出别苑半步,亦不得与外人通信。如此,可好?”
这已是网开一面,形同软禁。
顾盛泽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疲惫又感激地点点头:“好……好。还不快谢谢见轻。”
林婉却猛地抬头,尖声道:“不!我不去!我的女儿还未说亲,我走了,谁为他们操持?她们没有母亲在身边,婚事岂不任人拿捏?见轻,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罚我什么都行,别让我离开我的女儿!”
顾见轻神色未动:“两位堂妹的婚事,自有大伯和祖母操心。她们若无过错,自然不会被牵连。婶母,请吧。”
他对外唤道:“来人,送林夫人回房收拾细软,今日便送她去别苑。多派些稳妥人伺候。”
林婉被带下去时,哭喊声渐渐远去。
顾盛泽颓然坐在椅中,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顾见轻看着瞬间空荡冷寂下来的书房,心底并无快意。
家族倾轧,人心鬼蜮,便是至亲,亦不可全信。
至于太子,要收网还须再等些时日。至少等可期再立些功劳。
他走到顾盛泽面前,递上一杯热茶:“大伯,保重身体。这个家,顾家的生意,往后还需您继续撑着。”
顾盛泽接过茶杯,手仍在抖,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萧索。
顾见轻特意命人请了懂西域药理的郎中为母妃诊治,配合府医的调理,顾母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不过旬日,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对病中许多事记忆模糊。
这日天气晴好,顾见轻陪她在花园中散步。
顾母看着满园秋色,忽然轻声叹道:“这些日子,浑浑噩噩,苦了你了,也……苦了宝儿。”
顾见轻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一顿:“母妃何出此言。您能安康,便是儿子最大的福气。”
顾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明而复杂:“见轻,你与母妃说实话。你与可期,如今……到底如何?”
顾见轻沉默片刻,知道母亲既然问出,便是心中已有计较。他撩起衣袍,在顾母面前端正跪下。
“母妃,儿子不孝。”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却坚定,“儿子心系可期,非他不可。此生,愿与他相伴,不求子嗣,不纳二色。求母妃成全。”
顾母身形晃了晃,被身后的月姑姑扶住。
她看着跪得笔直的儿子,眼中涌上泪水,又是心痛又是气恼:“糊涂!你真是糊涂!他是皇子!是你名义上的……你们这是悖逆人伦,为世所不容!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让顾家列祖列宗如何看你?你父王若在,定要气得……”
“母妃,”顾见轻声音沉稳,打断了她的话,“父王若在,或许会生气,但最终,他会希望儿子幸福。至于天下人,儿子这些年,何曾真正在意过他人眼光?顾家的门楣,儿子会用另一种方式撑起来,绝不会让父王蒙羞。”
“可他是男子!你们不会有后代!顾家难道就此绝后?”顾母痛心疾首。
“儿子可从宗族中过继品行端正的幼子悉心培养。母妃,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和绵延子嗣传承香火,儿子选择前者。”
顾见轻语气平和却决绝,“此事,儿子心意已决。今日告知母妃,并非求您立刻接受,只求您……莫要阻挠,亦莫要再为此伤神伤身。一切风雨,儿子自会挡下。”
顾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似温和,实则一旦认定,绝难回头。
她终究是心疼儿子多于那些世俗礼法,泪水涟涟地将他扶起:“你呀……从小就有主意。罢了,罢了,母妃老了,管不了你了。只是你们前路艰难,你要想清楚。”
“儿子想得很清楚。”顾见轻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多谢母妃。”
颜可期开始正式参与朝会议事,皇帝时常就户部、乃至吏治、边关粮饷等事询问他的意见。
他答得谨慎,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渐渐在朝臣中积累起一些声音,虽不乏质疑其年轻资浅者,但亦有人暗自赞许。
这日下朝,在宫门处,却迎面撞见身着禁军副统领服饰的林若丰,正带着一队兵士巡逻。
林若丰如今气宇轩昂,见到颜可期,眼睛便是一亮,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林若丰,参见三殿下!”
他这嗓门引得周围官员侧目。
颜可期微微颔首:“林副统领,恭喜高升。”
“托殿下的福。”林若丰笑容满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仍能让附近几人听清,“殿下近日操劳,瞧着清减了。八宝阁新研发一味滋补汤,不知殿下可否赏光,让末将聊表心意?”
他目光热切,姿态殷勤得有些过头。
几位同僚交换着眼色,神色各异。
谁不知道这位林副统领是贵妃亲弟,太子一系?如今对这位风头正劲的三皇子如此殷勤,是何用意?
颜可期神色不变,只疏离地笑了笑:“林副统领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户部还有要务,不便耽搁。告辞。”
说完,便与同僚径直上了马车。
林若丰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脸上笑容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低声自语:“来日方长,殿下。”
马车内,沐寒低声对颜可期道:“殿下,这林若丰……”
颜可期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淡淡道:“不必理会。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便可。”
他语气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林若丰的纠缠,太子的敌意,父皇的制衡,朝堂的暗流,还有顾家母妃的阻拦。每一步……
但想到那人沉稳的目光,他心中又渐渐安定下来。
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无论风雨多大,前路多难,他们终将并肩而行。
回到府中,管家迎上来:“殿下,摄政王在后院书房等您。”
颜可期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加快脚步走去。
推开门,便见顾见轻立在书架前,正翻阅他近日写的一些策论笔记。
听到动静,顾见轻回头,冷峻的眉眼在看到他时瞬间柔和。
“回来了?”他放下书卷。
“嗯。”颜可期关上门,走过去,很自然地偎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兄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顾见轻揽住他,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简单直接的话语让颜可期耳根微热。
“林若丰,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翻不起大浪。倒是你,做得很好。”
颜可期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母妃那里……”
顾见轻轻抚他的背:“母妃有些执拗,给我些时间,也给她些时间。总会好的。”
“嗯。”颜可期抱紧他,“只要兄长在,我什么都不怕。”
顾见轻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又流连至他唇角,最后轻轻含住他的唇瓣,温柔辗转。
良久,顾见轻才稍稍退开,指尖摩挲着他微红的脸颊,眸色深沉:“宝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兄长一直在。”
“嗯,兄长,你……”感觉到对方格外有分量,他的脸颊红如开得正艳的海棠。
顾见轻眸中染了欲·色,垂眸看着他,声音暗哑又低沉:“宝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嗯?兄长这会又嫌宝儿长得太慢了。”颜可期略垫了垫脚尖,殷·红娇·嫩的唇已迎了上去。
顾见轻低头便含住。
须臾,稳稳托住怀中娇软的人,须臾,满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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