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明旨颁下,漕运稽核与南方二州春赋监察之权,尽数交予三皇子颜可期。
朝堂为之震动。谁人不知, 这权柄向来是太子的职权。
陛下此举, 虽未动太子根本,却如巨石投湖, 人人皆窥见了圣心深处那分薄东宫、扶持三皇子的意味。
散朝时, 太子颜奕面色阴冷,在殿门前与颜可期擦肩。
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阴沉与恨意, 虽只一掠, 却砭人肌骨。他未发一语,拂袖而去。
“殿下, 留心脚下。”身侧的卢晓笙低声提醒。
颜可期神色平静, 只微微颔首。
他早已料到有这一天,却不想来得如此迅疾, 如此直白。父皇的重用,是蜜糖,亦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果不其然, 两日后,第二道旨意紧随而至:今岁南方数州遭逢罕见寒冻,春苗损毁,恐伤及民生根本, 特命三皇子颜可期为钦差, 代天巡狩,赴江淮视察灾情、协调赈济、督促春耕,限期两月。
面上是委以重任, 历练皇子。
可值此朝局微妙之际南下,无异于将他调离旋涡中心。
更何况,江淮之地,势力盘根错节,多与东宫利益牵连,此行注定步步荆棘。
当夜顾见轻便至,眉间锁着忧色。
“此去凶险。江淮总督王若林,是太子妃宋玉芝的远房舅父。其下州县官员,亦多与宋、秦两家勾连。你这哪里是去赈灾,分明是孤身入虎穴。”
他将人揽到身前,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颜可期的后颈,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颜可期靠在他肩头,闭目轻叹:“兄长,我明白。父皇既要用人,也要磨人。他想看看,我离了京城,离了你,能有几分能耐。或许……也想看看太子会被逼到何等地步。”
“叶萧会带一队好手暗中随行。明面上,沐寒必须跟着。户部那边,卢晓笙虽年轻却老成持重,可多倚重。让司闻宣也去,他心细,身份也够,有些事他这明国公世子出面,比你直接冲突要转圜余地大。”
顾见轻细细叮嘱,末了,将一枚温润的玉佩放入他掌心,“江淮卫指挥使周放,曾受我父亲提携之恩,为人刚直,可有限度地信任。若有万分紧急,持此物去见他。”
“嗯,记下了。”颜可期仰首,轻吻他的下颌,“兄长在京中,更需万事小心。太子此番受挫,必不甘休。林若丰新提了禁军副统领,恐也对兄长不利。”
“跳梁小丑罢了。”顾见轻低语,封住他的唇。吻得深沉而绵长,直至气息交错紊乱,方稍稍分离。
他抵着颜可期的额头,声音喑哑:“宝儿,答应我,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事若不可为,便退回京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好。”颜可期应着,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再度献上自己的唇。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皆嫌苍白,唯有贴近的体温,抵死的缠绵。
出发那日,天际飘着零星冷雨。
仪仗从简,除了必要的侍卫与属官,颜可期只带了沐寒、司闻宣、卢晓笙及另一名户部干吏。
顾见轻未至人前相送。
车马辘辘驶出城门,颜可期掀帘回望。
城楼之上,那抹玄色身影于雨雾中孑然而立,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直至城墙彻底消失在视野,他才缓缓放下车帘,惯常温和沉静的面容,终是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南下路途,初时还算平稳。一入江淮地界,种种意外便接踵而来。
抵达首站淮州府时,已比预定晚了一日。
淮州知府率众在城门外相迎,礼数周到,态度谦恭,可安排的驿馆却偏僻简陋,推说城中上等馆驿正在修葺。饮食供应更是怠慢,饭菜粗陋,热水时断时续。
“殿下,他们这是存心刁难!”司闻宣气得脸颊发红。
颜可期坐于略显潮湿的榻边,就着昏黄油灯翻阅淮州呈上的灾情简报,闻言并未抬头:“意料之内。这简报说,淮州冻灾轻微,只消官府开仓平粜即可应对。你信么?”
司闻宣凑近细看:“淮州偏南,今岁寒潮虽厉,可这简报也未免太过轻描淡写。方才我问驿丞要些炭火,他推三阻四,最后拿来些烟呛人的劣炭。连驿馆用度都如此克扣,民间疾苦可想而知。”
“明日不去府衙,”颜可期合上简报,“直接去灾情最重的乡里看看。让沐寒备几身寻常衣裳,我们换装前往。”
次日,几人扮作收购药材的行商,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由沐寒引着避开了官道。
越是深入乡间,景象越是凄凉。田地里麦苗冻死大片,遇见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灾民,与淮州府城内刻意维持的太平景象,截然相反。
在一处破财的土屋旁,几个老人孩童正费力挖着野菜根。
颜可期下车,将随身干粮分予他们。
“老人家,今冬这般难熬,官府不曾赈济么?”他温声问道。
一老者攥着干硬的饼,语带绝望:“赈济?发过两回稀粥,米粒数得清,一人一碗,吊命都不够……官老爷说朝廷没拨下多少银子,让俺们自己挺挺,开春就好了……可地里的苗都冻死了,开春,种什么又吃什么?”
旁边一人嗫嚅道:“粮价一天一涨,翻着跟头往上攀。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听说城里官仓有粮,可那是要有门路拿到粮票的平价粮,俺们这等草民,哪里买得起?”
“官仓?”司闻宣追问,“朝廷不是明令开仓平粜么?”
“平粜?”老头苦笑,“那得先有粮票!县太爷早将条子分给了大户和粮行,他们从官仓低价买入,转头高价卖给俺们……造孽啊!”
颜可期与司闻宣对视一眼,心下已然雪亮。这哪里是救灾不力,分明是官商勾连,借天灾吸吮民髓!
正此时,远处传来杂乱马蹄与呼喝声。
几名公服穿戴却举止粗野的衙役策马奔来,为首者挥着鞭子喝骂:“干什么的!聚在此处嚼什么舌根?赶紧散了!再敢非议官府,统统抓进大牢!”
灾民们顿时噤若寒蝉,慌忙收拾了寥寥家当,四散躲开。
那衙役头目扫过颜可期几人,见他们衣着虽普通,气度却不凡,马车也整洁,气焰稍敛,口气仍冲:“外乡来的?少管闲事,速速离开平和县地界!”
沐寒上前一步,挡在颜可期身前,沉声道:“我等只是过路药商,采买些药材。不知平和县有何不太平?”
“啰嗦什么?让你走便走!”衙役不耐摆手,“再不走,连你们一并当流民拿了!”
颜可期按住欲发作的司闻宣,朝那头目略一颔首:“这便走。”示意众人上车。
马车驶离,犹能听见身后衙役不堪的骂声。
车内,颜可期面色沉静,眸底却凝着寒意。“官仓粮食被层层截留,灾民不得赈济,反遭盘剥恐吓。这平和县令,好大的胆子。”
“可期,是否亮明身份,直接拿人?”司闻宣问。
“不急。”颜可期摇头,“一介县令,未必有胆量吞下所有平粜粮。他背后定然有人。先查清,粮食流往何处,谁在操控粮价,粮票又经谁手批出。”
他吩咐沐寒:“沐哥哥,设法接触县衙胥吏或粮行底层伙计,用银子撬开嘴。务必小心,勿露行迹。”
“是。”
随后几日,颜可期明面上依着淮州知府的安排,视察了几处无关痛痒的“灾区”,只问些不痛不痒的话。
暗地里,沐寒与司闻宣已摸到些线索。平和县官粮,大半流入了城中“丰裕”、“泰和”两家大粮行,而这两家背后,似有更深的身影。
入夜,驿馆。
沐寒悄无声息闪入,低声道:“殿下,有人在驿馆外窥探,身手不弱。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见其进了城西一处大宅,是淮州府李通判的别院。”
“通判掌粮运、家田、水利,正是要害职位。”颜可期指尖轻点桌面,“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想摸摸我这钦差的底。”
他沉吟片刻:“闻宣,你明日以明国公世子、钦差随员身份,递帖拜会总督王若林。就说本钦差旅途劳顿,略感不适,需休整两日,特请你代为先往问候,并请教些江淮风物民情。”
司闻宣眼睛一亮:“你想敲山震虎,让他们自乱阵脚?”
“不错。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反会惴惴。你这一去,他们必会猜疑我已查到什么,内部若生龃龉,或可露出破绽。”颜可期目光清亮,“让我们的人盯紧那两家粮行,特别是夜间运粮的车队。还有,设法拿到淮州官仓近三月出入账册的副本。便是假的,也要找出假的地方。”
“是!一有消息我便回来与你汇合。”
司闻宣依言行动。
次日拜会,过程看似寻常,王若林却是老辣,言语滴水不漏,只道定会严饬下属,好生接待钦差,对灾情赈济则大谈艰难。
当日下午,淮州知府便匆忙亲至驿馆,态度较之前恭敬殷勤了不少,连连告罪,迅速将一行人换至城中顶好的馆驿,一应供应皆按最高规格。同时,城中粮价亦有了小幅回落。
“他们慌了。”司闻宣回来禀报时,面上带了些许笑意,“我故意在总督府多盘桓了些时辰,出来时,隐约瞧见淮州知府那心腹师爷,正从侧门匆匆而入。殿下,王若林未必干净,可眼下,淮州府这班人,怕是更怕事情捂不住。”
颜可期立于新驿馆窗前,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暮色四合,街市依旧一派浮华假象。
他声音缓而沉静:“慌了好。人一慌,便易出错。告诉沐寒,今夜,粮行与官仓那边,盯得再紧些。再让我们的人,扮作外地粮商,试着高价买粮,探探他们的底。”
第52章 陷入僵局
“殿下, 都查清了。”沐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将所见一一道出。
末了补上一句,“那院子守卫森严, 不似寻常所在, 倒像是私设的粮仓,与漕运码头怕有勾连。官仓的粮食, 或许就是这般流出去的。”
颜可期的指尖在粗陋的城图上划过, 停在城北码头区:“若能拿到内里是官粮的实证,或是账目,便是铁证。”
司闻宣沉吟:“硬闯怕打草惊蛇。不如从漕司入手?平和县那伪造的淮安闸文书, 手法与此地如出一辙。”
“漕司记录可伪造, 仓廪可调换,”颜可期摇头, “唯有粮食本身和真的交易线, 难以完全抹掉。沐哥哥,你能设法探探那院子虚实么?需得不惊动守卫。”
沐寒略一思忖:“需一人配合, 引开守卫片刻。属下可趁机翻入。只是院内不明,时间不宜过久。”
“我去。”卢晓笙忽然开口,他平日沉稳, 此刻目光却定,“下官可扮作行商,在附近与人争执,或假装醉酒。片刻即可, 应不至惹疑。”
颜可期看着他, 片刻颔首:“卢侍郎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是,殿下。”卢晓笙应下。
次夜, 卢晓笙算准时辰,与事先安排好的自己人撞在一处,争执声渐高。
守卫探头张望的刹那,沐寒悄无声息翻入院内。
一个时辰后,驿馆内。
沐寒呈上一本封面发黄的旧簿子,低声禀报了仓房所见。
颜可期就着灯火细看簿册,眸色沉静。
“盗取官粮,高利售出,反博得扶贫济困的好名声。”他指尖点在最近一次出库记录,旁注小字“北境年礼”。
司闻宣倒吸一口凉气:“北境?他们敢私通……”
“未必是通敌,或是勾结北境豪强走私。”颜可期合上册子,“但截留赈灾粮,转手暴利,已是死罪。如今证据已有,然牵扯王若林乃至东宫,仅此恐难扳倒。打蛇,须打七寸。”
“殿下之意是?”
“李通判是关键,他与府衙常有勾当。”颜可期沉吟,“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卢晓笙道:“如今风声紧,他未必不怕。或可施压,令其自乱阵脚,甚至反水。”
“嗯,先试探下口风,莫要打草惊蛇。”
待二人走后,颜可期方从一本书页中取出信笺。顾见轻的字迹力透纸背,详述京中动向,末了一句,墨迹微洇:“江淮水深,宝儿务必慎之再慎。兄在京,待卿归。”
他指尖抚过那几字,良久,将信纸就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次日,颜可期称病闭门。
司闻宣放出钦差劳顿染恙的风声。淮州知府送来的药材与府医,皆被沐寒挡回。
暗地里,却在紧锣密鼓调查。
三日后,被卢晓笙借故留在驿馆的李通判的心腹师爷,偷偷塞出一张纸条:“欲知粮仓实情,明日卯时三刻,城西土地庙后巷,独自赴会。”
消息传来时,颜可期正与司闻宣对弈。
“鱼儿咬钩了。”颜可期落下一子,“李通判怕了,想探虚实,或许,还想留后路。”
“殿下明日可要亲去?”
“不必。你与沐寒同去。你以明国公世子身份见他,足矣。听听他说什么。沐寒在暗处警戒。”
翌日卯时,城西土地庙后巷,晨雾氤氲。
李通判头戴斗笠,神色惊惶,眼下乌青。见只有司闻宣,他稍松口气,又有些失望,急步上前压低声音:“司世子,钦差大人他……”
“殿下染恙,不便亲至。”司闻宣语气平淡,“李通判有何要事,可与本世子说。殿下有言,若真关乎民生疾苦,无论谁说,皆会慎重。”
李通判搓着手,眼神飘忽:“下官……确有一事,心中难安。关乎今春平粜粮……其中或有不当。”
“何处不当?”
“这……粮票发放,虽有定额,然灾情轻重有别,难免……难免调剂。有些大户,为稳市价,多购了些,也是常情。”李通判说得含糊。
司闻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通判所言调剂,是指将大半粮票批给大的粮行,再由其高价转售灾民么?便是将斗米价抬至灾前五倍、十倍?”
李通判脸色一白:“世子明鉴!此事……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调剂粮票份额,乃府尊与上头考量,下官只是执行。至于粮行如何售卖,下官着实不知。”
“上头?哪位?”
李通判语塞,额头冒汗:“这……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钦差大人此番南下,无非为赈灾安民。如今粮价已略有回落,下官可担保,今后定严格按律执行。不若……就此揭过?淮州府上下,定感念恩德。”
“揭过?”司闻宣挑眉,“李通判,穷苦百姓可答应?官仓里不知所踪的万千石粮食,又去何处揭过?还有……”他刻意一顿,声音压低,“淮安旧年堤坝之事,怕也不是一句揭过就能了的吧?”
李通判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你……你们竟查到了那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司闻宣逼近一步,“李通判,你是聪明人。如今殿下手中,不止平粜粮一项。是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最终沦为弃子,还是及早辨明是非,戴罪立功,就在你一念之间。殿下仁慈,允你自新之路。否则……”
李通判面色惨白,汗出如浆,良久,仿佛被抽干力气,哑声道:“世子……下官,下官愿向钦差大人陈情。但需保下官家小性命无虞。”
“殿下既允你自新,自会酌情考量。但你需拿出诚意。”
李通判一狠心,从贴身内衣袋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颤抖递出:“此乃下官私下所记……历年经手特别款项,及淮安旧事部分证据所在。粮行与官仓、漕司勾连,王若林虽未直接经手,但其妻弟,乃至京城某些人物的好处,皆由此出。更多细节,下官可面陈钦差。”
司闻宣接过册子:“此事,还须得等殿下决定才是。”
李通判只得叹了一口气,拱手道:“还望世子帮忙周旋一二。”
司闻宣只轻轻点了下头。
驿馆书房,颜可期翻阅着李通判的私账。
“闻宣,你持我钦差关防与兄长信物,密见江淮卫指挥使刘文升。将李通判私账涉军粮、漕运之事详细告知。请他暗中调集可靠人马,盯紧淮安至淮州一线漕运关卡,特别是与王若林妻弟相关的。”
“是!”
“沐哥哥,加派人手,保护好李通判及其家小,但勿惊动。他如今是惊弓之鸟,也是关键人证。”颜可期又吩咐。
“卢侍郎,”颜可期看向卢晓笙,“以户部名义,正式行文淮州府及江淮总督衙门,质询平粜粮发放明细、官仓存粮核查情况,并要求即刻开放所有官仓,供本钦差随机抽查。这是明棋,逼他们反应。王若林若心中有鬼,要么继续敷衍塞责,露出更多马脚;要么……可能会狗急跳墙。”
卢晓笙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颜可期推开窗,晨风带着江水湿气拂面。
只怕与东宫脱不了关系。
卢晓笙发出的公文,两日未得回复。
第三日,江淮总督衙门回文,却是诸多推脱。
与此同时,驿馆外围盯梢者跟着多了起来。
市井间,钦差不谙实情、苛责官吏流言四起,连颜可期称病不出也被曲解。
沐寒急报:“城外通往江淮卫大营的必经之路,出现数股形迹可疑之人。”
颜可期立于窗前,声音平静:“看来王若林怕事情暴露。怕是想将我们困死在这淮州城。”
卢晓笙面有忧色:“殿下,若他真铤而走险……”
“怕是已经在谋划了。”颜可期转身,“李通判私下递账,他未必毫无察觉。他按兵不动,怕是在观望,等在最适合的时机出手。”
“他们敢对钦差下手?”
“狗急跳墙,怕是没有他们不敢的?”颜可期沉了沉,“伪装流民暴动、山匪劫杀,驿馆意外走水、钦差不幸染病身亡……制造一场意外并不难。届时上报,无非钦差体弱辛劳,不幸殉职。”
室内一时无声。
“殿下,是否暂避锋芒?”卢晓笙斟酌,“可称病体未愈,需移往安稳处静养,先行离开淮州。或可直奔江淮军营,有周将军兵马护卫……”
颜可期摇头:“已是打草惊蛇,王若林更会趁机销毁证据,安抚乃至除掉李通判。”
他目光扫过众人,“他要动,便让他动。我们正好看看,他能使出什么手段,露出多少马脚。沐哥哥,驿馆内外防御,还须加强。至于该见的官员……卢侍郎自去安排,该见便见。”
“属下誓死护卫殿下安全!”
“下官领命。”
第53章 落网
江淮的雨, 绵绵不绝,足足下了四日未停。驿馆庭院中,那株玉兰在雨幕中挺立, 花瓣却已零落落地。
窗内, 颜可期将刚写好的公文封入信匣,蜡印在烛火上融化, 滴落, 凝固成一方殷红的印记。
他抬手将信递给沐寒:“沐哥哥,这封信必须连夜送出,直抵兄长手中, 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是。”沐寒接过后抬眼。
司闻宣看着信若有所思:“殿下, 这封公文一出,王若林必会狗急跳墙。今夜驿馆, 恐怕不会太平。”
“我正等他来。”颜可期转身走向窗边, 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雨气混着泥土与玉兰残香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目光穿过雨幕,投向总督府的方向,“周将军的人可到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卢晓笙推门而入,肩头披着湿气,发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解下蓑衣,在门边顿了顿, 雨水便顺着衣角落下, 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殿下,”卢晓笙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清冷,“周将军派来的王校尉已暗中接手驿馆外围防务。他让我转告殿下, 江淮卫三百精锐已化整为零潜入城中,藏于三处暗桩,随时听候调遣。”
颜可期点头:“李通判那边呢?”
“加派了八名好手,都是周将军的亲兵,此刻已混入李府仆役之中。”沐寒接过话,眉头却未舒展,“不过殿下,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何定要以身为饵?我们本可暗中查证,搜集铁证后再……”
“时间不多了。”颜可期打断他,“江淮百姓等不起,朝中那些人也等不起。王若林在淮州经营十数年,根系盘结,若按部就班查下去,三个月、半年也未必能撬动。唯有逼他出手,才能逼得他狗急跳墙。”
他抬眸,看向两人,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钉:“我们才能一击毙命。”
卢晓笙向前一步,雨伞上的水珠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他脸上满是忧色:“可这也太险了。殿下,您的安危”
颜可期轻轻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清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在沐寒和卢晓笙脸上扫过,声音里多了些温度,“有你们在,有周将军在,我相信我们赌得起这一局。”
窗外,雨声渐急。
子时刚过,雨势稍歇,夜色浓得化不开。驿馆外墙上,几道黑影如壁虎般贴行,悄无声息。
几乎在第一个黑衣人翻入院墙的瞬间,沐寒的厉喝划破寂静:“有刺客!保护殿下!”
潜伏在廊柱后、假山旁、树影中的护卫刀剑出鞘。刺客显然有备而来,黑衣蒙面,出手狠辣,直扑主楼。
颜可期在卢晓笙与两名贴身侍卫的护持下退入内室。
门扇合拢的刹那,他透过窗缝向外望去。院中已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灯笼昏黄的光里交错,人影晃动,鲜血飞溅时在夜色中开出暗红色花来。
沐寒守在楼梯口,一柄长剑舞成光幕,已斩杀数人,肩头却也添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他浑然不觉,又一剑刺穿扑来的刺客咽喉,血喷了他满脸。
就在这时,驿馆外忽然火光冲天。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一声高喊穿透喧嚣:“有匪人袭击钦差,府兵在此,速速护驾!”
司闻宣从窗缝看去,脸色骤变。
只见一队身着淮州府兵服色的人马冲入院中,约有三四十人,为首的是个披甲武官,手中刀指向战团,口中喊着护驾,那些府兵却毫无章法地冲撞,有意无意地将沐寒与江淮卫的人往刺客刀口上挤。
“可期!”司闻宣回头,声音发紧,“是府兵,他们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颜可期凝神听了片刻,冷笑:“你听他们的喊声‘有匪人袭击钦差’,喊得震天响,可你听刀剑声,他们真正与刺客交手的又有几人?”
他走到窗边,手指挑起一线窗纸。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明明灭灭。“这些府兵,是来助刺客的。你看那个武官……”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那武官的吼声,中气十足,在喊杀声中异常清晰:“钦差大人莫慌,淮州府兵在此,定保大人无恙,众将士,速速剿灭匪人!”
可刀兵碰撞声中,沐寒的怒喝清晰传来:“你们往哪儿冲,挡住他们。这些人是故意冲乱阵型。”
交战双方更加混乱了,府兵的加入让本就狭小的院落拥挤不堪,刺客趁势猛攻,沐寒与江淮卫的人被挤在中间,腹背受敌。
司闻宣和卢晓笙急得眼眶发红,握刀的手也跟着发颤:“殿下,我们从后窗走,属下护您按你……”
“走不了了。”颜可期声音平静,目光却紧盯着院门,“王若林既撕破脸,四面必有埋伏。现在出去,正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司闻宣一愣:“约莫子时三刻。”
话音未落,驿馆外杀声又起。
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马蹄踏地如闷雷,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江淮卫指挥使周放在此。何方宵小,敢袭击钦差行辕?!”
真正的江淮卫终于赶到,他们披坚执锐,队列森严,与那些散乱的“府兵”截然不同。
为首之人气势非凡,手提一柄长枪,正是江淮卫指挥使周放。
他目光扫过战场,随即锁定那名武官,刀尖一指:“左翼围住院墙,一个不许放走!右翼随我清剿贼人。那个穿甲胄的,留活口!”
随着训练有素的边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刺客与假冒府兵在正规军面前溃不成军,不过一盏茶工夫,院中实体已躺倒一片。
周放大步上前,一脚踏上那欲逃的武官后背,他俯身,吼了声道:“说。谁派你来的?”
那武官脸贴着地,满嘴是血,却咬紧牙关。
周放冷笑,长枪下移,抵住他后颈:“冒充府兵,袭击钦差,是诛九族的罪。你现在招了,本将或可向钦差求情,饶你家人不死。”
刀锋冰冷,刺破皮肤。
那武官浑身一颤,终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王总督府上的刘师爷传的话。说、说是剿灭匪人,事后每人赏银百两。”
此时,主楼的门开了。
颜可期走出,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与院中的血腥狼藉形成刺目对比。他面色平静,唯有眼底发沉。
周放单膝跪地:“末将周放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周将军请起。”颜可期上前扶起他,目光落在那武官身上,又移向周放,“若非将军及时来援,今夜恐难善了。将军辛苦了。”
周放起身,抱拳道:“分内之事!殿下,此贼如何处置?”
颜可期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武官,声音无波:“暂交将军看管,好生审问。当务之急……”
他抬眸,望向总督府方向,雨后的夜空漆黑如墨,“是立刻控制淮州四门,许进不许出,防止消息走漏,有人外逃。”
“末将领命!”周放肃然,随即问,“那王若林那边……”
颜可期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跑不了。还请将军分兵一支,围住总督府。记住,只围不攻,别让他狗急跳墙,伤了府中无辜。待天明,本钦差亲自去会会这位江淮总督。”
周放深深看了颜可期一眼,少年殿下站在血与火之间,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亮如雪。他心头一震,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次日,晨光穿透晨雾,天终于放晴。
总督府正堂里,王若林被按跪在地上。他看着颜可期一步步走近。
“殿下这是何意?”王若林强撑着昂起头,“便是钦差,也无权……”
“淮安府仓大使,昨夜被抓。”颜可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堂上骤然寂静。他从卢晓笙手中接过一本湿透的账册,封皮已被雨水泡得发皱,“他带着这个,想从水路走。”
账册被扔在王若林面前,摊开的一页墨迹模糊,却仍能辨出字样:“腊月初七,出粮五千石,船三艘,去向不明。”
王若林看向押运人姓名,面露惊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本。”颜可期在椅子上坐下,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他身侧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周将军的人还在码头仓库里,搬出了三十余本类似的私账。记的都是这些年,从官仓消失的粮食、河工银两拆兑的现银、还有各州县孝敬。”
王若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颜可期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轻轻放在案上,“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里头藏着个机括,拧开是空的。本该放着总督大印,对吧?可大印在哪儿呢?”
“在隆昌粮行的掌柜手里。昨夜他被抓时,正用总督大印给一船私粮盖章,好让它名正言顺变成官粮出关。”颜可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王若林,你用官印给私粮作保,用河工银两养私兵,用平粜粮赚灾民的血肉钱。你这总督,当得真是滴水不漏。”
“污蔑,这是污蔑。”王若林突然暴起,却被兵士死死按住。他嘶声喊道,“账册可以伪造!印章可以偷盗,殿下若想构陷下官,何须这些手段。”
“构陷?”颜可期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物,“认识这个吗?淮州府兵调兵符,左半在你总督府,右半在守备衙门。昨夜袭击驿馆的那些‘府兵’身上,搜出了三枚这样的右符。”他将铜符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守备赵诚已招了,是你以剿匪演练为名,调走右符,又让人仿制了三枚。真的右符在哪儿呢?”颜可期看向周放,“周将军。”
周放大步出列,手中托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完好的右符。“在总督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底捞出来的,用油纸包着,沉在泥里。”
铁证如山,王若林瘫软在地,自知在劫难逃。
第54章 被囚
开仓放粮的布告贴遍淮州大街小巷。
颜可期正站在官仓前的高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灾民, 男女老少,个个眼睛死死盯着粮仓洞开的大门。
“殿下,”卢晓笙低声道, “按户籍册, 淮州受灾百姓四万七千户,即便每日每人半升粮, 官仓余粮也只够支应半月。若全放出去, 万一……”
“没有万一。”颜可期打断他。
他看向台下,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看见了吗?再等, 就真要易子而食了。”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 却清晰地传出去:“淮州的父老乡亲……”
人群骤然寂静, 数千双眼睛望过来。
“我乃朝廷派来的钦差。”他顿了顿,继续道, “官仓的粮食,是朝廷备荒的粮,是天下百姓的粮。这些年, 有人把它变成了私库。”
他手指向跪在一旁的王若林等一众官员:“就是他们。”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啐骂,有人捡起土块扔过来。兵士连忙拦住。
“但今日,本官向诸位保证。”颜可期提高声音, “从此刻起, 官仓的米,都会进到该进的人嘴里。淮州四门已设粥棚,按户籍, 每人每日可领稠粥两碗,直至新粮收获。各家各户,可凭户籍领粮种,官府借,秋收后还,不加利息。”
人群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喊声:“青天大老爷啊。”
颜可期别开脸,喉结动了动。他低声对卢晓笙道:“记下刚才扔土块的那几个人,悄悄查查,是不是家里有饿死的。若有,多给些。”
“是。”
开仓放粮第七日,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少了大半。能走的,都领了粮种,回乡抢种晚稻去了。
颜可期坐在临时辟出的衙署里,看各地报上来的文书。
沐寒端药进来,见他眼下乌青,忍不住道:“殿下,该歇歇了。伤还没好全。”
“快了。”颜可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
他展开下一封文书,是淮安府下辖几个县的联名禀帖,说官府借粮种是好事,但秋后要还,百姓还是不敢多借,怕还不上。
“卢晓笙,”他唤道,“传话下去:凡借粮种者,秋收后可按市价折银归还,若当年粮价低,可延至来年,不收息。另,各家若有壮丁参与修堤,每日工钱可抵粮种钱。”
卢晓笙记下,却迟疑道:“殿下,这……会不会太宽了?万一有人借了不还……”
“那就记账。”颜可期揉了揉眉心,“记清楚谁借了,谁还了,谁没还。没还的,来年官府借贷时排在最后。百姓心里有杆秤,大多数人还是要脸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周放大步进来,脸色凝重:“殿下,京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带着两队锦衣卫,宣的是口谕:“陛下问:江淮事如何?钦差何时返京?”
颜可期跪接,心里一沉。口谕越短,事情越大。
他恭敬道:“请公公回禀陛下:王若林一案已查明,罪证确凿,正在整理卷宗。江淮灾情已稳,河工已动。臣待诸事安排妥当,即刻返京复命。”
内侍点点头,却又压低声音:“殿下,咱家出京前,摄政王让带句话:‘事毕速归,京中有变。’”
颜可期指尖一颤:“可知是何变故?”
“这咱家就不知道了。”内侍拱手,“话已带到,咱家这就回京复命。殿下,保重。”
送走内侍,颜可期站在衙署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暮色四合,云层低垂,又要下雨了。
“闻宣,”他忽然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司闻宣沉默片刻:“殿下在江淮多留一日,京中某些人就多不安一日。昨夜,驿馆外又多了几双眼睛,不是王若林的人。”
“太子的人?”
“不像。更像……”司闻宣顿了顿,“禁军的做派。”
颜可期闭了闭眼。他想起离京前,顾见轻替他系披风时说的那句:“江淮事杂,但再杂,也比京里干净。办完就回,别耽搁。”
兄长那时,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了?
“加快进度。”他转身回屋,“卷宗三日之内必须整理完。河工的事,交给沈参军和周将军。我们十日之后,启程返京。”
十日后,淮州码头。
新上任的徐总督、周放、沈参军等人都在。
颜可期将一叠文书交给徐总督:“这是王若林一案的完整卷宗,三份,一份您留着,一份送刑部,一份我已派人直送御前。涉案官员的供词、账册、物证,都已封存,随时可调阅。”
徐总督接过,叹道:“殿下此次,真是雷厉风行。江淮百姓,会记住殿下的。”
“我不要他们记住我。”颜可期看向码头上忙碌的民夫,他们正在沈参军的指挥下,将石料一船船运往旧堤方向,“我要他们记住,朝廷的法度还在,贪官污吏,终有伏法之日;我也要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来年堤坝坚固,不再流离失所。”
他转向周放,深深一揖:“周将军,此番多谢。若非将军及时来援,颜某早已是淮州一缕孤魂。”
周放连忙还礼,虎目微红:“殿下言重!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倒是殿下……”他压低声音,“此去回京,路途遥远,务必当心。末将派一队亲兵护送。”
“不必。”颜可期摇头,“将军的人留在江淮,稳住局面,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自有护卫。”
他又看向沈参军。沈参军还是一身旧军服,袖口沾着泥浆,见颜可期看过来,只抱了抱拳,没说话。
颜可期却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私印。修堤期间,若遇阻拦,或银钱、人力不足,可凭此印直接向周将军求援,也可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我。沈先生,江淮,拜托了。”
沈参军握紧那枚温润的玉印,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声道:“殿下放心。堤在,沈默在;堤垮,沈默以死谢罪。”
“我要堤,也要人。”颜可期拍拍他肩,转身登船。
船帆升起。颜可期站在船头,任江风吹动衣袍。淮州城楼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影。
卢晓笙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进舱吧,风大。”
颜可期摇头,目光仍望着北方。江面开阔,水天一色,但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京中……到底出了什么变?
兄长那句“事毕速归”,听起来从容,可他知道,若非情势紧急,兄长绝不会让内侍带这样的话。
“沐寒,”他唤道,“从此刻起,所有人警醒些。回京路上,怕是不得安宁了。”
沐寒按剑而立,沉声应道:“是。”
江淮事了,颜可期等人也启程返京。
船行江心,顺流而下。颜可期最后回望一眼江淮的方向,转身进舱。
几日后,几人下了船,改走陆路。
“快下雨了。”林若丰轻声道,“传令,加速前进,务必在雨前赶到龙云岭。”
接应钦差的队伍,在黄昏时分,踏入山谷。两旁山林茂密,古木参天,将天色遮得只剩一线。
突然,前方斥候急急拍马而回,声音带着惊惶:“殿下,前方道路被山石和倾倒的树木堵塞,无法通行。”
沐寒瞬间按剑,厉喝:“护住殿下!结圆阵!”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
两侧山林中,箭矢倾泻如雨。护卫们举盾相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仍有数人惨叫倒地。
“殿下,是军队用的制式箭!”沐寒挥剑格开数支流矢,脸色凝重。他们已至京畿不远处,随身护卫虽精,但人数仅百余人。
箭雨稍歇,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杀手自林中涌出,出手狠辣,肃杀而来,配合默契,分明是军中死士做派。
沐寒率众拼死抵抗,刀剑碰撞,血液溅了一地。但对方人多势众,武艺高强,颜可期这边渐渐被压制,护卫也不断倒下。
颜可期已下车,加入战局,在剩余护卫的簇拥下,和司闻宣、卢晓笙边战边退,向一处略高的石坡移去。
他手臂已被流矢划伤,鲜血染红衣袍,目光却沉冷扫过那些黑衣死士。
太子?竟真敢在京畿附近,动用如此力量截杀!
死士们攻势如潮,沐寒身上已多处挂彩,一道伤口从肩头划到胸口。
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嘶声喊道:“护殿下走,走!”
就在这绝望之际,山道另一端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冲来,约莫百骑,皆着禁军服饰。
为首一人银甲白袍,瞬间挑翻几名围攻沐寒的死士,正是禁军新晋副统领林若丰!
“何方贼子,敢袭击皇子仪驾,”林若丰大喝一声,长枪挥舞,所向披靡。他带来的禁军显然也是精锐,悍然切入战局。
待战局稳住,林若丰杀到颜可期身前,银甲染血,回头急问:“殿下可还安好?”
颜可期按着手臂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指尖。
“皮肉伤,不碍事。”他抬眸,看向林若丰,眼中带疑惑,“林副统领怎会在此?”
林若丰一□□穿一名扑来的死士,抽枪回身,血珠顺着枪尖滑落。
他侧脸看向颜可期,那张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唯有凝重:“陛下密旨,另有公干途经附近。听闻殿下近日返京,特来迎候一段,不想竟真遇上了贼人。”
他挥枪格开斜刺里一刀,声音在厮杀声中依旧清晰:“殿下放心,有末将在,定保殿下无恙!”
死士见势不妙,呼啸一声,竟不再恋战,迅速退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颜可期看着满地狼藉,对正在查看死士尸体的林若丰道:“多谢林副统领及时相救。还请林副统领协助清理战场,救治伤者。”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林若丰拱手,立刻吩咐手下禁军帮忙。他亲自检查了死士的尸体,取下他们身上可能标识身份的物品,又查看了被堵塞的道路,指挥人手尽快清理。
忙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林若丰背对众人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想起离京前,东宫那位贴身内侍传来的话,声音尖细,字字如针:“……殿下说了,趁其不备,彻底解决,做成匪患或意外。你林家前程,皆系于此。”
可他看着颜可期即便受伤流血、依旧挺直清隽的背影,还有他接过自己递上的炙鸽时,那抹温和却疏离的笑。
手中的枪,竟第一次觉得沉重无比。
道路一时难以清理通畅,天色将晚。
林若丰走到颜可期面前,抱拳道:“殿下,此处血腥气重,恐引野兽,亦不安全。末将知道前方不远有一处废弃的驿卒哨所,还算坚固,可暂歇一夜,让将士们包扎休整,明日再行。末将手下儿郎可在外围警戒。”
司闻宣难得不与他呛嘴,只抱拳道:“多谢。”
林若丰摆了摆手:“救殿下,是末将职责所在。”
颜可期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沐寒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林若丰带来的禁军似乎并无异样,但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颜可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有劳林副统领安排。”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颜可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苍白。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
若是兄长在,自己定然得抱着他哭闹一番。兄长!
他的心蓦地酸酸涩涩,已三月不见,不知兄长现下又在做些什么。
至于林若丰,为何会出现在此?真是父皇安排?还是……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臂。箭伤不深,但位置刁钻,再偏一寸便是动脉。
死士的箭,林若丰的及时救援,太过巧合的官驿……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飞快掠过。
车外传来林若丰的声音,正低声吩咐手下:“派两人快马先行,通知驿丞准备热水、伤药和干净房间。再派一组人沿路侦察,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声音渐远。颜可期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林若丰骑马行在车侧,背脊挺直,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察觉到视线,他侧头看来,对上颜可期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干净,与方才厮杀时那个枪出如龙的禁军副统领判若两人。
颜可期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驿所建在半山腰,背靠山崖,只有一条路可上,确有一夫当关之势。
只是年久失修,墙垣斑驳,门前的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破了好几处。
驿丞是个瘦高老吏,带着两个驿卒迎出来,点头哈腰,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见来了这么多官兵,尤其还有钦差皇子,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林若丰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吩咐道:“将驿所内外仔细检查一遍,所有房间、角落都不能放过。你,带我们去最好的房间。你们,去烧热水,准备吃食。快!”
“是是是……”驿丞忙不迭应着,小跑着引路。
最好的房间也不过是间稍大的屋子,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
林若丰亲自检查了门窗,又摸了摸被褥,皱眉道:“太薄了。去,把我车上的狐裘拿来给殿下铺上。”
“不必麻烦。”颜可期在桌边坐下,沐寒正替他重新清洗伤口、上药,“有劳林副统领费心,寻常被褥即可。”
林若丰却坚持:“殿下有伤在身,万万不能着凉。”
说着,亲兵已取来一件雪白的狐裘,毛色油亮,一看便知非凡品。他亲自铺在床上,动作细致。
颜可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林副统领这件狐裘,倒是难得的上品。”
林若丰动作一顿,转身笑道:“是家母前年所赐,一直舍不得用。今日能给殿下御寒,是它的福分。”
颜可期点点头,没再说话。
药上好了,沐寒退到门外守着。屋里只剩下颜可期和林若丰两人。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若丰倒了杯热水,双手奉上:“殿下,喝点水吧。”
颜可期接过,却没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他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问:“林副统领离京前,兄长可有?”
林若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道:“摄政王只嘱咐末将,务必护殿下周全,还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颜可期,烛光映在他眼中,亮得有些奇异,“还说,让殿下信我。”
“信你?”颜可期抬眼,与他对视。
“是。”林若丰点头,语气诚恳,“摄政王说,京中局势复杂,殿下此行必定凶险。末将虽不才,但禁军之中,唯有我可托付。”
颜可期沉默片刻,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温水入喉,却觉得有些涩。他放下杯子,道:“今日多谢林副统领。若无你及时赶到,我命休矣。”
“殿下言重了。”林若丰忙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些死士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寻常匪类。且所用箭矢、兵刃,皆似军中之物。此事,恐怕不简单。”
颜可期看着他:“林副统领觉得,是何人所为?”
林若丰与他对视,缓缓道:“末将不敢妄言。但能在京畿附近动用如此规模的死士,非等闲之辈可为。殿下心中,想必已有猜测。”
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再说话。屋外传来风声,夹杂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更显屋内寂静。
良久,颜可期移开视线,淡淡道:“夜深了,林副统领也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是。”林若丰起身,拱手行礼,“殿下好生安歇,末将就在隔壁,若有任何动静,殿下只需高呼一声。”
他走到门边,手已搭上门闩,却又停住,回头看来。
颜可期仍坐在桌边,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瘦,眼睑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林若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无论发生什么,末将定会护您周全。”
颜可期抬眼看他。
林若丰却已转身,推门而出。门“吱呀”一声关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司闻宣刚忙完入内,一眼看见床榻上的那件雪白的狐裘,其毛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光。显然非殿下之物。
他撇了撇嘴:“可期,我总觉得林若丰不怀好意。我们还是不要与他同行了罢。”
颜可期坐在原地,许久未动,复亦看了眼多出来之物,神色复杂:“嗯,也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山间的寒意。驿所院子里,禁军士兵正在巡逻。
而隔壁房间,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颜可期轻轻关上了窗:“早些歇息,一切待明日再说。”
司闻宣退了出去,再三嘱咐他要锁好门窗。
颜可期笑着应下,起先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后半夜,却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极淡,甜腻,混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他本就睡得不沉,几乎是瞬间清醒,却感到浑身绵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是迷香。他心中凛然,屏住呼吸,勉力睁开眼。屋内烛火已熄,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能视物。
他看到门口有黑影晃动,极轻的“咔哒”一声,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闪身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颜可期闭上眼,假装昏迷,呼吸放得绵长。他能感觉到那人走近床边,俯身看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林若丰!即使闭着眼,颜可期也能认出那气息。白日里并肩作战时,这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他记得。
林若丰在床边站了许久,久到颜可期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的频率。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殿下。”林若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叹息,“你为什么……就不肯乖乖听话呢?”
指尖顺着脸颊滑到颈侧,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颜可期浑身紧绷,只等他一有异动便暴起反击,尽管药力之下,他未必能有多少胜算。
但林若丰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那样站着,看了许久,然后弯下腰,将颜可期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他。
颜可期心中急转。林若丰想做什么?将他带去哪里?沐寒他们呢?外面的护卫呢?
他被抱着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诡异。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林若丰抱着他,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楼梯,来到驿所后院。
那里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前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脸。
“都处理干净了?”林若丰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车夫点头,没说话。
林若丰将颜可期放进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甚至还放着个小暖炉,温暖如春。他将颜可期安顿好,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退出去,关上车门。颜可期听到他在外面对车夫低声道:“按计划路线走,避开官道。天亮前必须到地方。”
“是。”
马车动了,颠簸着驶入夜色。颜可期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凉。
林若丰没有上车。他站在驿所后院,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未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对不住了,殿下。”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远去的马车,还是对自己。
再次醒来时,颜可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锦被云帐,熏香袅袅,房间布置得精致舒适,甚至称得上奢华。如果忽略那封死的窗户。
门开了,林若丰端着汤药进来,脚步很轻。他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颜可期唇边。
“醒了?”他声音很温和,像在哄孩子,“你中了软筋散,药力还要两日才退。来,先把药喝了,身子才好得快。”
颜可期偏开头,乌发铺了满枕。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林若丰,声音虚弱却冷:“林若丰,你这是谋逆。”
“谋逆?”林若丰笑了,笑容有些扭曲,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放下药碗,看着颜可期,眼神狂热又隐忍:“殿下,我若真想谋逆,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被扔在山沟里,任由野狗啃食。太子给我的命令,是让你消失在回京路上,尸骨无存。”
他俯身靠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恳切:“可我没杀你。我把你带到这里,好好养着。你看这屋子,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
“安全?”颜可期盯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软禁皇子,用迷药,用锁链,林若丰,你疯了吗?”
“至少比回京安全!”林若丰忽然提高声音,眼中涌上血丝,他一把抓住颜可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颜可期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这次你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太子只是第一个!就算你这次平安回去,还有下次,下下次!顾见轻能护你一辈子吗?他权势再大,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吗?京城那是虎狼窝,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喘着气,手指在颜可期手腕上收紧,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痴迷:“留在这里,可期。这里只有你我,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等风头过了,我可以带你离开,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总好过在京城,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防备明枪暗箭!”
颜可期任他抓着,腕骨传来痛感,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林若丰,看了很久,忽然问:“林家呢?”
林若丰一愣。
“你父亲,你妹妹,林家全族上百口人。”颜可期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林若丰心上,“你都不管了?”
林若丰身体一僵,手指松了力道。
“太子既能命你杀我,若你违命,他会放过林家吗?”颜可期继续问,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林若丰,你今日囚我于此,来日事发,便是抄家灭族之祸。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实则不过是为一己私欲,将全族性命置于何地。”
“不会的。”林若丰踉跄后退,“我、我已安排妥当,回报说你已死于乱军,尸骨无存。,不会有人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颜可期闭上眼,声音疲惫,“你走吧。要么现在杀了我,向太子复命。要么放我走,我或可念你今日不杀之恩,替你向父皇求情。”
林若丰呆呆站着,看着床上那人闭目不语的样子,像一尊易碎的玉像。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凄惶。
“杀你?我下不了手……”他跌坐在椅中,“放你?我又不甘心……可期,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头,那张俊朗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日山道,我本可一箭了结你……弓已拉满,箭在弦上,可我眼前全是你的样子。可期,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颜可期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氤氲,将这隐秘的庄园笼罩得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与此同时,官道上,顾见轻勒住马,玄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
前方是岔路,一条向东,一条向西,都隐在黑暗里。
叶萧派来的影卫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单膝跪地:“王爷,东边路上有新鲜车辙,入山约五里后消失,似是有意掩盖,手法老道。”
另一名影卫从西边掠来,如同鬼魅:“西边山坳发现暗哨,是豢养的死士,不似寻常山匪。属下未敢打草惊蛇。”
顾见轻坐在马上,望向西边,那里山影幢幢。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见轻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冷得像冰,“林家在此处,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别庄。”
他调转马头,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去西边。”
顾见轻一马当先,斗篷扬起,露出腰间佩剑。剑柄上,是颜可期离京前赠他的玉佩。
他望着眼前黑沉沉的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他的宝儿,就在这山中的某一处,可能正受着苦,可能正等着他。
“记住,”他声音不高,却让身后所有影卫脊背一凛,“我要活的林若丰,更要毫发无损地找到殿下。若有万一……”
他顿了顿,月光照在他侧脸,“先保殿下。”
第55章 相见
那庄园隐在山坳深处, 外观看似普通山居,实则占地颇广。
两个时辰后。
顾见轻带队伏在灌木丛后,看着庄园内零星的灯火, 和那些在暗处伫立的黑影。
他打了个手势, 影卫随即便如夜枭般散开,融入夜色。不过半柱香时间,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闷哼, 随即是三声鸟鸣,暗哨已清。
顾见轻起身,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如一道轻烟掠过外墙, 落地无声。庄园内寂静诡异, 只有主屋方向亮着灯。
他朝主屋去,解决掉沿途守卫, 动作干净利落, 未发出一点声响。直到主屋院外,明里暗里守着不下十人。
顾见轻隐在树后, 打了个手势。影卫如鬼魅般扑出,与守卫缠斗在一起。
他闪身到了主屋门前。
门上了锁,精铁所制。他凝神细听, 屋内呼吸声轻微,只有一人。
再无犹豫,掌心用力,使了十足力道透门而入。“咔”一声脆响, 锁断开。
他推门而入, 动作却在瞬间凝固。
烛火昏黄,窗户被封死,只留小小的通气孔, 铁链在烛光下泛着银白光芒。
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就靠坐在床榻上。
穿着一身不属于他的、过于宽大的锦袍,月白色的料子,绣着松竹纹,却是林若丰的喜好。袍子松松垮垮,衬得他愈发单薄。脸色略显苍白,手腕脚踝处,隐约可见束缚留下的淡红淤痕。
他似乎在望着虚空出神,侧脸在烛光中如精心雕琢的玉。听见门响,他倏然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颜可期原本沉静如死水般的眼眸,在看清来人的刹那,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满是不敢置信,委屈、后怕,无数情绪汹涌而过,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弥漫,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张了张嘴,想唤“兄长”,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就那么死死盯着顾见轻,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
然后,身体开始发抖。很轻微,从指尖开始,蔓延到肩膀,整个人像秋风中的叶子,控制不住地颤。
顾见轻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悉心呵护多年的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何曾如此无助?
“宝儿。”顾见轻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几步抢到床前,挥剑斩断想将人拥入怀中,却又怕碰疼了他一般,手悬在半空,指尖都在发颤。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抚上颜可期略带湿意的脸上。
温热触感传来,颜可期睫毛一颤,那强忍的泪终于滚落一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没入衣领。
他猛地扑进顾见轻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夜露寒气的胸膛,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漏了出来,闷闷的,像是受伤后寻求慰藉的小兽。
“兄长……”
顾见轻紧紧回抱住他,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颜可期的额上,一遍遍低语,声音又轻又沉:“没事了,宝儿,没事了。兄长在这儿,兄长在这儿,再没人能伤你,再没人……”
他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感受着眼泪浸湿衣襟的温热,杀意如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淹没一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刃交击声。一个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是林若丰。他显然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顾见轻轻轻松开颜可期,将他护在身后,转身面向房门。
脸上所有的心疼、后怕、温柔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令人胆寒的肃杀。
那双总是深沉含笑的眼,此刻却凝了霜雪。
林若丰提剑冲入屋内,看到顾见轻的刹那,如遭雷击,脸色“唰”地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手中剑“铛啷”一声掉在地上。
“摄、摄政王?!”他声音发颤,瞳孔紧缩,“你、你怎么会……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的目光掠过被顾见轻牢牢护在身后的颜可期,看到颜可期脸上的泪痕,看到颜可期依赖地靠在顾见轻背后、手指紧紧攥着顾见轻衣角的姿态,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样子。
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绝望,以及一丝扭曲的、压不住的嫉恨。
“林若丰。”顾见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刺骨,字字砸在地上,能溅起冰渣,“私囚皇子,形同谋逆。你好大的胆子。”
林若丰看看顾见轻,又看看颜可期,忽然嘶声喊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说服别人:“我没有想伤害他!我只是……只是想保护他,太子要他死,回京也是死路一条!在这里,至少我能护他周全。你看,我给他最好的屋子,最好的用度,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我只是……只是不想他回去送死。”
“保护?”顾见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他向前一步,明明没有拔剑,那气势却压得林若丰又退了一步,脊背撞上门框。
“那你呢?”林若丰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赤红着眼,口不择言地嘶喊,“顾见轻!你就光明正大吗?朝野上下那些流言,说你与可期……说你们兄弟□□。你把他当什么?禁脔吗?!你把他困在摄政王府,困在你身边,和我有什么区别?!你不过比我权势更大,更会装模作样罢了。”
话音未落,顾见轻动了。
林若丰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当胸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格挡,整个人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又滑落下来。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地上,斑斑点点。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痛得他蜷缩起来,眼前发黑。
顾见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抬起脚,踩在林若丰胸口,微微用力。
“咔……”轻微的骨裂声。
林若丰惨叫一声,满脸涨红,呼吸困难。
“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顾见轻的声音冰冷,俯视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他脚下用力,林若丰又是一声惨哼,嘴角溢出血沫。
“但我不杀你,”顾见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非是不能,而是不屑。你的命,该由国法来判,由陛下定夺。更该由……”
他回头,看了一眼颜可期。
颜可期已勉强镇定下来。他走到顾见轻身边,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口角溢血的林若丰,眼中已无泪光。
“林若丰,”颜可期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你……确然救我一命。但你的罪,不止于此。京中之事,你我回京再算。”
林若丰望着颜可期冰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疏离。
他又看看顾见轻,顾见轻正低头看着颜可期,那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温柔得刺眼。
忽然,林若丰癫狂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我输了,我早就输了……”他喃喃着,眼神涣散,“从很多年前,在太学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输了。可是可期,我是真的……真的……”
顾见轻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他俯身,将颜可期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我们回家。”
“好。”颜可期应下,又深深看了一眼林若丰,“承你错爱,你我终究殊途。”
“走吧,兄长。”他埋首在顾见轻怀中,轻轻蹭了蹭。
马车内,顾见轻小心翼翼地将颜可期安置在软垫中,仔细检查他身上的痕迹。
手腕上的淤青让他眼神一暗,指尖抚过那圈淡红的痕迹,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他锁了你几天?”顾见轻问,声音压得很低。
“三天。”颜可期任他动作,轻声回答,像是累极了,“用的是精铁镣铐,内垫了绒布,倒没磨破皮。只是药下得重,浑身无力,现在才好些。”
顾见轻握着他手腕,手背青筋隐现,声音却异常轻柔,像在哄孩子:“疼吗?”
颜可期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圈忽然红了。不是手上疼,是心里疼。
他抓住顾见轻的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声音哽咽起来:“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京城都是想害我的人,说太子不会放过我,说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他还说、说兄长你……你护不住我一辈子……”
他把脸埋进顾见轻颈窝,温热的液体渗进衣料,“我怕,兄长,我真的怕……你我不被世人所容。”
“不怕。”顾见轻将他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下巴轻抵他发顶,声音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至于流言蜚语,问心无愧便可。”
“可是……”颜可期内心不安,虽说如此,可他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只怕是朝臣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相信我宝儿。”顾见轻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烛光在车里跳动,映着他深邃的眼眸,又温柔如水,“宝儿,你记住,这世上能伤你的,只有你自己放弃。只要你想争,想斗,兄长就陪着你。”
颜可期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苍白的,却被他稳稳地盛在眼底。
许久,他终于缓缓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兄长,我们一起。”
顾见轻手臂收紧了,没再说话,只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很近地缠在一起。他的目光细细流连,略过那仍湿着的睫毛,眼尾泛着红,最后落在殷红的唇上。
他抬手,指尖蹭过唇瓣,动作很轻,带着薄茧和暖意。而后倾身拉进二人距离,额头相抵,鼻尖相蹭。
缠绕着的呼吸陡然急促。
颜可期睁大了眼,眸中有羞意,也有期待:“兄长。”
直到他的吻落了下来。从额头而下,温柔的触碰,接着是眼睛,轻吻着将那点湿气含进嘴里。最后,才落到嘴唇上。
开始只是贴着,温温热热的,唇齿间逸出一声叹息似的低语,有点哑:“宝儿……叫我的字。”
颜可期睫毛颤了颤,环在他颈后的手用上了力,主动回应。他手上带着伤后的虚软,力道却不小,带着人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怀舟。”他捧着他的脸,唇主动送了上去,深情回应。
第56章 陈禀
而此时, 龙云岭驿所附近的山林里。
司闻宣红着眼眶,一剑劈在旁边的树干上:“找,再给我找。活要见人, 死……不, 殿下绝不会有事。”
卢晓笙也是沉着脸,但强自镇定, 指挥着护卫在周边搜寻。他心中忧虑重重, 殿下失踪,林若丰及其所部禁军也同时不见踪影,这绝非巧合。
沐寒手臂和肩上都缠着布带, 心里却不是滋味。身为护卫统领, 竟让殿下在自己眼前被掳走,生死不明, 一想到公子……更自责了。
就在众人心焦如焚, 绝望渐生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玄衣影卫如箭般驰到近前, 勒马亮出令牌。
“摄政王令牌在此!传王爷令:殿下已安然救出,现下平安,受惊但无大碍。王爷已携殿下先行返京。命司大人、卢大人、沐护卫即刻清理此处战场痕迹, 随后速速跟上,于京郊驿站汇合,沿途不必再寻。贼首已擒,详情容后回京再禀。”
几句话让几人吃了定心丸。
司闻宣先是一愣, 随即猛地冲上前:“真的?殿下真的没事?是谁?是谁干的?是不是林若丰那个王八蛋?!”
影卫沉稳答道:“殿下确实无恙, 王爷亲自接应到的。至于是何人主使,王爷吩咐,回京后自有分晓。诸位大人当前要务, 是依令行事,尽快清理痕迹,避免消息走漏,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卢晓笙长舒一口气,他定了定神,拱手道:“有劳兄弟传讯。我们这就收拾,尽快赶上。”
沐寒没说话,殿下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但护卫失职之过,他绝不会忘。
影卫传达完毕,不再耽搁,拱手一礼,调转马头回去复命了。
司闻宣看着影卫离去的方向,又是庆幸,又是后怕,随即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恨恨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头:“林若丰,一定是那个狗东西!装得人模狗样,及时雨似的跑来救驾,转头就下黑手。枉殿下当初还觉得他或许有几分真心,我呸。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掳走殿下,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等回了京,看小爷我不……”
“闻宣!”卢晓笙打断他,虽同样愤恨,但尚存理智,“当务之急是处理干净这里。王爷既然吩咐了,自有道理。林若丰所为,天理难容,国法亦不容。待回京后,自有王爷和殿下裁处。你我此刻妄动无益,莫要节外生枝。”
司闻宣重重哼了一声,没再骂下去,转身吼道:“都听见了?手脚麻利点!该埋的埋,该清理的清理,一点痕迹都别留!收拾完了立刻出发!”
众人齐声应是,行动顿时有了主心骨。
两日后,御书房内。
颜可期与顾见轻并肩而立,案几上,是厚厚一摞来自江淮的卷宗、证词,以及几封密信。
皇帝手指缓缓翻过一页,上面是王若林画押的供词,清晰写着“东宫詹事府曾遣人暗示,漕粮之利,当酌情供奉”,“岁末东宫炭敬四千两,由永丰粮行掌柜秦五转交”等语。虽未直言太子,但矛头所向,昭然若揭。
另一份,是几个淮州仓吏的供述,提到曾有东宫近侍持令牌,紧急调走过一批账外粮。
还有永丰粮行暗账的誊抄本,上面与东宫相关的银钱往来,触目惊心。
皇帝的脸色,随着翻阅,一点点沉下去。他放下最后一页,没有立刻发作,目光先落在颜可期身上,见他虽面色虽有倦色,但站姿挺拔,眼神清正,不见多少惶恐,亦无急于攻讦之色。
“这些,”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深沉,“可都核实了?”
颜可期躬身:“回父皇,主犯王若林及其核心党羽供词俱在,彼此印证,并与查获的账册、物证吻合。永丰粮行暗账原件已封存,随时可验。涉案人员,除当场格毙与自尽者,均已押解入京,现分别关押于刑部与大理寺。相关证物,儿臣已命人严加看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东宫……儿臣不敢妄断,只将查得事实呈报父皇圣裁。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亦或是下人借东宫之名行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问题,又留足了余地。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顾见轻:“摄政王以为如何?”
顾见轻神色平静,拱手道:“陛下,三殿下所查证据链清晰,人证物证俱全。王若林贪墨公款,勾结粮商倒卖官粮,欺压百姓,罪证确凿,依律当严惩。至于其供述中牵扯东宫之处,”
他微微抬眸,与皇帝视线一触即分,“事关国本,需慎之又慎。然既有此说,便不当置之不理,否则朝廷法度威严何在?亦恐寒了江淮百姓与赴任官员之心。”
皇帝沉默着,良久,才浅浅叹了口气。
“太子……”他念出这两个字,“他是储君,是国本。这些年,朕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太让朕失望了。”这话看似指责,实则回护之意明显。
“王若林固然该死,涉事官员一个也不能放过。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帝王的决断,“但东宫之事,仅凭几个犯官与商贾的攀咬,不足以定论。太子身边或有小人蒙蔽,或有下人胆大妄为,借其名目行事。太子或有失察之过,但残害手足这般大逆不道之事,朕不信他会做。”
他看向颜可期,目光复杂:“你可明白?”
颜可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恭敬:“儿臣明白。父皇圣明烛照,儿臣只需将查得事实上呈,如何决断,自有父皇独断。儿臣亦不信皇兄会行此不堪之事,其中或有误会,或有奸人构陷。”
皇帝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神色稍霁,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此事朕自有主张,你此行辛苦,又受了惊吓,回府好生休养,先将身子将养好。江淮灾后事宜,还需你从户部角度,上个条陈。”
“儿臣遵旨。”
“臣告退。”
两人行礼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殿门,远离了那令人窒息之感,颜可期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已微有湿意。
顾见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冰凉。
颜可期回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此刻宫道之上,耳目众多。
“先回去。”顾见轻低声道。
颜可期点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那堆卷宗,猛地一挥手,将桌面茶杯扫落在地,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孽障,这个孽障!”皇帝胸膛起伏,眼中是怒其不争的震怒,“朕还没死呢!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连残害手足、挖朝廷墙角的事都做得出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江山社稷?”
侍立一旁的太监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去!”皇帝喘了口气,厉声道,“立刻让太子,还有林温煜,给朕滚进宫来。”
“遵、遵旨!”太监连滚爬爬地出去传旨。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子颜奕与户部尚书林温煜匆匆赶到御书房。
颜奕脸上还带着惶惑,林温煜则老脸凝重,眉头深锁。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皇帝没叫起,只将那一叠供词和账册抄本劈头盖脸摔在两人面前。
“看看,都给朕睁大眼睛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颜奕捡起几张,只扫了几眼,脸色便唰地惨白,汗如雨下:“父、父皇。这、这是诬陷,是有人构陷儿臣。儿臣毫不知情啊!定是、定是王若林那老狗贪赃枉法,事情败露,便胡乱攀咬。还有颜可期,他分明是嫉恨儿臣,故意罗织罪名……”
“住口!”皇帝暴喝一声,打断他的辩白,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颤,“构陷?嫉恨?你看看这账目,这银钱往来,这令牌印信,王若林一个将死之人,攀咬你有什么好处?可期他才回京,就能凭空造出这些?颜奕,你当朕老糊涂了是不是?”
“父皇息怒!父皇明鉴!”颜奕连连叩头,声音发颤,“儿臣、儿臣或许……或许御下不严,被底下人蒙蔽,做了些糊涂事……但残害三弟、侵吞国孥这等大罪,儿臣万万不敢!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看似惶恐,实则将大事化小,推给御下不严。
林温煜始终跪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纸页,脸色灰败。当看到其中涉及永丰粮行与林家的些微关联时,他闭了闭眼。
皇帝发泄了一通,似乎也累了,坐回龙椅,看着匍匐在地的太子,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疲惫。
“御下不严……好一个御下不严。”他冷笑,“你是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名声都顾不全,你让朕如何放心把这江山交给你?”
颜奕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皇帝又看向林温煜,目光锐利如刀:“林卿,你是两朝老臣。太子行事如此荒唐,你有何话说?”
林温煜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老臣……有负陛下重托,有负太子信任,罪该万死。太子殿下年轻,或有一时行差踏错,然本性非恶,恳请陛下……再给殿下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罢了……太子,即日起,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一应政务,暂由内阁与诸皇子协同处理。好好给朕想想,何为储君之德,何为江山之重。”
禁足!虽未废储,但这惩罚已然不轻,更是当众打了太子的脸,削弱其权柄。
颜奕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甘与震惊:“父皇!”
“滚出去!”皇帝闭目,不再看他。
颜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是不敢再辩,咬牙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他踉跄起身,退了出去。
林温煜也默默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颜奕站在台阶上。
林温煜走到他身侧,看着远处宫墙上起伏的琉璃瓦,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声音平淡无波:“殿下,保重。这天……怕是要变了。”
说完,他不等太子反应,便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去。
颜奕盯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御书房大门。
变天?他才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颜可期,顾见轻……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混账,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消息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太子被禁足东宫这样的重磅消息。
第二日,不过天刚蒙蒙亮,这道谕旨便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了吗?太子被皇上禁足了!”
“何止禁足,听说是因为江淮贪墨大案,牵扯到了东宫!”
“三殿下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也捅了马蜂窝啊……”
“慎言!不过……林尚书据说从宫里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很。”
“啧啧,这朝局,怕是真要动荡了。”
各种猜测、流言,在暗处汹涌流淌。有人惊疑不定,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冷眼旁观。
至于当事人颜可期与顾见轻,此刻正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
颜可期看着顾见轻递过来的,关于昨夜林温煜回府后便称病不朝,以及东宫一系官员今日惶恐不安的消息简报,神色平静。
“兄长,这才刚刚开始。”
“嗯。”顾见轻为他斟了杯安神茶,“陛下禁足太子,是惩戒,也是保护。他仍在观望,也在权衡。接下来,要看东宫那边如何反应。”
“那我们……”
“以静制动。”顾见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趁机好好休养。户部那边,该做的条陈做好,其他事,让该急的人先急。至于林若丰……他的罪,自有国法。”他抬手抚上颜可期的脸。
颜可期在他掌心蹭了蹭:“兄长……我只是觉得情意无错,若他日后行了违法乱纪之事,再行惩戒不迟。”
顾见轻低头含住他的唇:“宝儿你,终究还是太善良了。”
颜可期轻笑回应:“那是因为兄长你,护得太好了。”
第57章 立储
摄政王府书房。
顾见轻正批阅公文, 叶萧回禀道:“主子,司尚书在府外求见,说是……来讨杯茶喝。”
笔尖微顿, 顾见轻抬眼, 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请他去花厅。另外,去请殿下过来。”
“是。”
颜可期来时, 已换下朝服, 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人清朗鲜活,脸色也肉眼可见红润。
顾见轻却起身,自然地扶了他手臂:“慢些。司闻渡来了, 说是喝茶,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为师父之事?”颜可期了然。
“不止。”顾见轻携他往花厅去,声音压低, “太子被禁足, 东宫一系人心惶惶。司闻渡这个吏部尚书,如今怕是坐不住了。”
花厅内, 司闻渡正负手观赏墙上的一幅寒梅图,听见脚步声转身,脸上已挂起惯有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
“怀舟, 三殿下。”他拱手,目光在颜可期身上顿了顿,关切道,“殿下气色好些了, 但还须多静养。我那府里还有几株老参, 回头让人送来。”
颜可期微笑还礼:“有劳司尚书挂心,已无大碍。请坐。”
三人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
司闻渡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抬眼看向顾见轻,笑容淡了些:“怀舟,你我相识多年,我便直说了。陆时闲……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顾见轻轻饮了口茶,神色平淡:“他有他的去处。怎么,司尚书寻他有事?”
“你明知故问。”司闻渡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发出清脆一响,“那日朝上你说的话,我思来想去,他定是去了江淮。是不是你派他去暗中保护可期了?”
顾见轻不置可否。
颜可期却微微一怔,看向顾见轻:“兄长,师父他……”
“是。”顾见轻不再卖关子,坦然承认,“江淮水浑,我不放心。沐寒虽得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闲擅隐匿追踪,有他在暗处照应,我能安心些。”
司闻渡脸色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复杂:“你让他去便去,为何瞒我?那日朝上,你分明是故意……”
“故意什么?”顾见轻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故意让你着急?闻渡,你扪心自问,若我早告诉你,你会让他去吗?”
司闻渡一时语塞。
颜可期看着二人,忽然轻声开口:“司尚书是担心师父安危。”
司闻渡像是被说中心事,别开眼,半晌才道:“江淮那地方,王若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们此番掀了他的老巢,他那些残余党羽,还有背后的人,岂会善罢甘休?时闲他……虽有些功夫,但终究是孤身一人。”
“他不是一个人。”顾见轻语气沉稳,“我派了四名影卫随行,只听他调遣。况且,时闲的本事,你我最清楚。当年北境那般凶险,他都能全身而退,何况区区江淮。”
司闻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自嘲:“是我关心则乱。”
他重新端起茶,这次是真喝了一口,转而道,“罢了,说正事。太子禁足,东宫那边,这两日可不平静。下个月我想接他入府,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一应礼数还须烦劳。”
他郑重朝着顾见轻一礼。
“理应如此。”顾见轻应下。
颜可期神色一肃,轻笑出声:“恭喜司尚书与师父。”
司闻渡坦然接下,一双桃花眼笑得弯了起来:“谢过三殿下,届时定要来讨一杯喜酒。”
司闻渡看向顾见轻:“还有一事。林温煜称病不朝是真,但昨夜,他府上后门,悄悄进了两个人。”
顾见轻眉梢微动:“谁?”
“一个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周显。另一个……”司闻渡顿了顿,看向颜可期,“是兵部侍郎,秦松林。”
颜可期面色微沉。秦松林,秦素之父。而秦素,是太子养在外室、并育有一子的女人。
“秦松林这些年,借着兵部职方司掌管边防图籍的便利,没少往自己兜里捞。”司闻渡声音更低了,“北境这两年军械采买,屡次以次充好,其中就有他的手笔。只是此人狡猾,账目做得干净,又背靠太子,一直没人敢动。”
顾见轻眸色深沉:“太子被禁足,他坐不住了。”
“何止。”司闻渡冷笑,“我收到密报,三日前,秦松林秘密见了永丰粮行的一个老账房。那账房手里,据说有一本真正的暗账,记录的不止是粮行往来,还有……东宫这些年,通过秦松林之手,与北境某些部落的私下交易。”
颜可期呼吸一窒:“北境部落?太子他……敢通敌?”
“未必是通敌。”顾见轻声音冷了下来,“或许是走私。盐铁、茶叶、药材,这些都是北境紧俏之物,利润惊人。以秦松林兵部侍郎的身份,打通关节,将货混在军需中运出关,再换回皮毛、马匹,一转手便是数倍利。”
司闻渡点头:“怀舟猜得不错。但此事若捅出来,走私军需物资出关,形同资敌,是灭门的大罪。秦松林此刻去见那账房,要么是想拿回账本销毁,要么……就是想封口。”
“那账房还活着?”颜可期问。
“我的人盯着,暂时无恙。”司闻渡道,“但秦松林恐怕不会等太久。太子被禁足,他如惊弓之鸟,定会不惜代价抹平一切痕迹。”
顾见轻沉吟片刻,忽然道:“闻渡,那账房现在何处?”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司闻渡看着他,“我安排了两个人暗中盯着,但秦松林若真下杀手,恐怕拦不住。”
“不必拦。”顾见轻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让他去。”
司闻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你是想……人赃并获?”
“秦松林是太子心腹,知道的事绝不止走私这一桩。他若狗急跳墙,说不定能扯出更多东西。我们要的,不是一本账,是人。”
颜可期听懂了,手心微微出汗:“兄长是想……趁机拿下秦松林,撬开他的嘴?”
顾见轻转头看他,目光温和下来:“宝儿,朝堂之争,有时不能一味防守。太子此次虽受挫,但根基未动。若想真正扳倒他,需要确凿的、足以动摇国本的证据。秦松林,或许就是突破口。”
司闻渡抚掌:“好计策。那我便让我的人撤开些,留出空子,让秦松林的人进去。等他动手时,再以捉拿盗匪之名当场擒获,人赃并在,他抵赖不得。”
“要快。”顾见轻道,“太子虽禁足,但东宫势力仍在。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我明白。”司闻渡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颜可期,神色郑重了几分,“殿下,还有一事,须得提醒你。”
“司尚书请讲。”
“林若丰被关在刑部大牢,但林贵妃前日去求了皇上,哭诉林家只此一子,求陛下念在林家多年忠心,从轻发落。”司闻渡道,“皇上……似有松动之意。”
颜可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顾见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林若丰私囚皇子,罪证确凿。陛下再宠贵妃,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此事,我自有分寸。”
司闻渡点点头,拱手告辞:“那便如此。燕子巷那边,我亲自去布置。二位,静候佳音。”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看向顾见轻,眼神复杂:“怀舟,时闲若有消息……务必告诉我一声。”
顾见轻颔首:“自然。”
是夜,城西。
巷子深而窄,住户多是寻常百姓,此时已近宵禁,偶有几声犬吠,更显寂静。
那处民宅在巷底,门扉斑驳。暗中,司闻渡带着三名亲信,隐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子时三刻,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五个黑衣人,身形矫健,踏地无声,如鬼魅般掠至宅门前。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两人翻墙入院,两人守在门外,另一人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司闻渡眼神一冷——是军中身手,且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家丁护卫。秦松林果然动用了兵部的私兵。
宅内传来闷哼,极短促,随即归于寂静。
片刻,翻墙而入的两人扛着一个麻袋跳出,麻袋蠕动,显然里面是人。
守在门外的一人低声道:“得手了,走。”
五人迅速向巷口退去。
司闻渡正要挥手示意动手,忽听另一侧屋顶传来破空之声。
三支弩箭疾射而来,精准地钉在五人身前地面,拦住去路。
“什么人?!”黑衣首领厉喝,拔刀戒备。
一道身影自屋顶飘然落下,玄衣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弩,声音平静无波:“秦大人好兴致,夜深人静,来这小巷绑人。”
话音未落,四周屋顶、墙头,骤然亮起十数支火把,将小巷照得通明。二十余名京兆府衙役手持兵刃,将五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京兆府少尹,冷着脸喝道:“奉府尹之命,缉拿盗匪!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黑衣首领脸色大变,厉声道:“我等乃兵部巡夜卫队,在此捉拿奸细,尔等敢拦?”
“兵部?”少尹冷笑,“捉拿奸细,需深更半夜、黑衣蒙面、掳人入麻袋?可有公文?可有上官手令?”
“这……”
“没有?”少尹挥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黑衣人互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竟挥刀欲冲杀出去。
就在此时,那玄衣人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短弩连发,三箭精准射中三人手腕,兵刃脱手。同时揉身而上,一掌劈在黑衣首领颈侧,那人闷哼倒地。余下一人被他反拧手臂,膝盖顶在腰眼,瞬间瘫软。
电光石火间,五人全数被制。
少尹见状,一挥手,衙役上前将人捆缚结实,扯下面巾。火光下,那首领面容暴露,赫然是秦松林府上的护卫头领。
麻袋解开,里面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男子,被堵着嘴,吓得浑身发抖,正是永丰粮行的老账房。
少尹看向玄衣人,拱手道:“多谢义士相助。不知义士高姓大名,本官好上报府尹,予以嘉奖。”
玄衣人摇头,声音依旧平淡:“路见不平罢了。此人既是重要人证,还请大人严加看管,莫让灭口之事再生。”
说罢,他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少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喝道:“将人犯押回府衙,严加审讯!还有这账房先生,好生保护,不得有失!”
“是!”
同一时间,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顾见轻与颜可期对坐弈棋,但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颜可期执白子,迟迟未落,终于忍不住抬眸:“兄长,司尚书那边……不会有事吧?”
顾见轻落下黑子,声音沉稳:“闻渡办事,向来周全。况且,我让叶萧带人暗中接应,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三声鸟鸣,两长一短。
顾见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来了。”
叶萧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殿下。事成了。秦府护卫头领及四名私兵被京兆府当场擒获,账房先生已安全移交。司尚书让属下转告,他此刻需去京兆府‘凑个热闹’,晚些再来。”
顾见轻点头:“知道了。下去吧,让弟兄们好生休息。”
“是。”
叶萧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颜可期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这才发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顾见轻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累了便去歇着,不必等我。”
“我不累。”颜可期仰头,靠在他腰间,闭上眼,“只是觉得……这朝堂之争,步步惊心。今日是秦松林,明日又会是谁?”
顾见轻手指轻抚他鬓角,声音低柔:“怕了?”
“不怕。”颜可期睁开眼,眸光清澈而坚定,“有兄长在,有闻宣、卢大人、司尚书这些真心为国之人并肩,我便不怕。我只是……不愿见江山社稷,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
顾见轻心中微软,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的宝儿,长大了。”
颜可期耳根微热,却未躲,只轻声问:“兄长,秦松林落网,太子那边,接下来会如何?”
顾见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远:“秦松林是太子钱袋子,也是他连通北境走私的关键人物。此人落网,太子定会想尽办法捞人,或……灭口。”
“那账房手中的暗账……”
“那账房,是饵。”顾见轻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秦松林会想尽办法拿到账本,或毁掉。而太子,会动用一切力量,压下此事。我们只需等着,看他们会露出多少马脚。”
颜可期若有所思:“所以兄长才让京兆府介入,而非刑部或大理寺?”
“京兆府尹是皇上的人,不涉党争,只忠于皇命。此事由他接手,太子便不好明着插手,只能暗中动作。”顾见轻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而暗中动作,便容易出错。”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司闻渡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怀舟,可期,我带了壶好酒,庆祝庆祝。”
他推门而入,手中果真拎着一壶酒,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睛发亮。
顾见轻挑眉:“京兆府那边了结了?”
“暂时稳住了。”司闻渡自顾自坐下,斟了三杯酒,“秦松林那护卫头领嘴硬,只说是私自行动,与秦府无关。但京兆府尹不是傻子,已上书陛下,弹劾秦松林纵仆行凶、掳掠百姓。至于那账房,我让人暗示他,若想活命,最好将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他吓破了胆,答应明日便写供状。”
他将酒杯推到二人面前:“来,先喝一杯。秦松林这根刺,总算拔了一半。”
颜可期端起酒杯,却不喝,只问:“司尚书,秦松林走私北境之事,证据可确凿?”
司闻渡笑容敛了敛,压低声音:“那账房手中暗账,我粗略看过,记录之详,触目惊心。过去五年,经秦松林之手运出关的盐铁、茶叶、药材,价值不下百万两。其中三成,流入东宫私库。另有记录,东宫曾通过秦松林,向北境几个部落购买过战马,但账上写的却购买牛羊。”
顾见轻眸光一冷:“战马?”
“是。”司闻渡声音更低了,“而且,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购入北境良驹五百匹。怀舟,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颜可期手一颤,杯中酒液晃出几滴。
五百匹战马,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太子私购战马,想做什么?
顾见轻缓缓放下酒杯,语气森寒:“他想养私兵。”
书房内一时死寂。
许久,颜可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皇兄他……当真敢谋逆?”
“未必是谋逆,但绝对是自保,或……逼宫。”司闻渡仰头将酒饮尽,眼中再无笑意,“皇上虽春秋鼎盛,但近年来愈发多疑,对太子也多有不满。太子这是怕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只是这后路……踩在了国法底线之上。”
顾见轻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暂且压一压。”
司闻渡一愣:“为何?这可是铁证!”
“铁证,但还不够。”顾见轻目光深邃,“太子购马,未必亲自经手,大可推给秦松林擅自主张。我们要的,是能一举定乾坤的证据。比如……太子与北境部落通信的密函,或他私养兵马的确切地点。”
他看向司闻渡:“闻渡,秦松林入狱,太子必定惊慌。他接下来只有两条路:一是弃车保帅,让秦松林担下所有罪责;二是……铤而走险,灭口或劫狱。无论哪条,都会露出更多破绽。我们要做的,是盯紧东宫一切动向,等他们自己乱。”
司闻渡恍然,抚掌道:“妙!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狗咬狗。”
颜可期却微微蹙眉:“兄长,若太子真鋌而走险,会不会……”
“放心。”顾见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京兆府大牢我已安排人手,秦松林死不了。至于太子那边,叶萧亲自盯着,一有异动,我们便能知晓。”
翌日,东宫。
太子颜奕坐在书房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地上是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盏、散落的书卷,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密报。
“废物!都是废物!”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秦松林那个蠢货,手下人办事不利,竟被京兆府当场拿住!还有那账房,不是早该处理干净吗?为何还活着?!”
下首跪着两人。一个是东宫詹事周显,另一个是兵部侍郎的心腹、秦松林的刘成。
周显伏地,声音发颤:“殿下息怒。秦大人已尽力遮掩,谁料那账房狡猾,早在宅中挖了地窖,那夜去的护卫未曾细查,才让他逃过一劫。至于京兆府……分明是有人设局,就等我们往里跳啊!”
“是谁?”颜奕猛地盯住他,“顾见轻?还是颜可期?”
“臣……臣不知。”周显冷汗涔涔,“但京兆府尹一向中立,此番突然出手,定是得了上头授意。殿下,秦大人如今落在他们手里,万一扛不住审讯,说出些什么,那……”
颜奕一拳砸在桌上:“他敢!他若敢吐露半个字,他那个宝贝女儿,还有外头那个野种,一个都别想活!”
一直沉默的刘成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殿下,秦大人对您忠心耿耿,定不会背叛。但京兆府大牢看守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为今之计,唯有……让秦大人病故狱中,死无对证。”
颜奕眼神一厉:“你是说……”
刘成压低声音:“秦大人有心疼旧疾,狱中湿冷,突然发作,暴毙而亡,也说得过去。只要打点好狱医和仵作,此事便能遮掩过去。”
周显却急道:“不可!殿下,秦大人若此时身亡,分明是灭口,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况且,那账房还活着,他若交出暗账,秦大人死不死,都已无关紧要!”
“那就连那账房一起做掉!”刘成眼中凶光毕露,“京兆府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总能找到机会。”
“够了!”颜奕厉声喝止,喘着粗气,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何尝不知灭口是下策,但秦松林知道的太多,走私、贪墨、私购战马,甚至……两年前北境那场败仗,也与秦松林暗中倒卖军械有关。这些事若捅出来,莫说太子之位,他性命都难保。
可若灭口,父皇定然生疑。眼下他已被禁足,再出纰漏,只怕……
正焦灼间,门外有内侍低声禀报:“殿下,林尚书府上来人,说有要事禀报。”
颜奕脚步一顿:“让他进来。”
来人是林温煜的心腹管家,进来后躬身递上一封信,低声道:“我家老爷让奴才转告殿下:风雨将至,宜静不宜动。秦大人之事,自有国法,殿下切勿插手,以免引火烧身。老爷还说……林家,只能帮殿下到此了。”
说罢,不等颜奕反应,便行礼退下。
颜奕捏着那封信,指尖发白。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断尾求生,以退为进。
“断尾求生……”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苍凉,“好一个断尾求生。林温煜,你这是要弃了孤,自保了?”
周显与刘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慌。
林温煜是太子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若连他都退缩,那……
颜奕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刘成。”他声音冷得像冰,“去安排。秦松林,不能留了。还有那账房,三日内,我要听到他的死讯。”
赵成精神一振:“是!属下必不辱命!”
“殿下!”周显还想再劝。
颜奕抬手制止,眼神阴鸷:“周显,你持我令牌,秘密去京西大营,找刘副将。让他将那批货,尽快转移,绝不能让人发现。”
周显心头剧震:“殿下,那批战马还未完全驯服,此时转移,恐生变故……”
“照做便是!”颜奕低吼,“再耽搁下去,等顾见轻的人查到那儿,就全完了!”
“是……”周显咬牙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颜奕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眼神空洞。
断尾求生?不,他不断尾,也不求生。
他要争,要赌,要这江山社稷,最终落在他手中。
至于秦松林、林温煜,乃至那个不中用的秦素……皆是他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弃了便弃了。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书房窗外,一道黑影贴墙而立,将方才对话尽收耳中,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没入夜色。
一个时辰后,摄政王府。
叶萧单膝跪地,将东宫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
顾见轻站在书案后,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京西大营……刘副将。可查清此人底细?”
“已查清。”叶萧道,“此人原为北境边军游击将军,三年前调回京西大营任副将。此人嗜赌,欠下巨额赌债,是秦松林替他还清的。之后,他便成了太子的人。”
“战马藏在何处?”
“京西三十里,废弃的皇家猎场。他练兵为名,将那里圈为禁地,不许外人靠近。我们的人曾暗中探查,发现山中确有马场痕迹,但守卫森严,难以深入。”
顾见轻手指在案上轻叩,眸色深沉:“五百匹北境战马,非小数。饲养、训练,需大量草料、人手,绝非刘铮一人能遮掩。京西大营的主将、乃至兵部,都脱不了干系。”
他看向叶萧:“你亲自去一趟,不必靠近,只需确认战马是否还在山中,以及守卫布局。记住,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叶萧领命,却未立刻退下,犹豫一瞬,道,“主子,还有一事。陆先生从江淮传回消息,说……柳若萱并未逃往北境,而是半途改道,往西去了。他怀疑,柳若萱或许与西边某股势力有牵连,正暗中尾随查探。”
顾见轻眉心微蹙:“西边……西戎?还是凉州?”
“陆先生未明说,只说此事或许比预想的复杂,让主子在京中多加小心。”
“知道了。”顾见轻摆手,“下去吧。翠微山之事,速去速回。”
叶萧退下。
顾见轻转身,看向屏风后。颜可期缓步走出,脸上犹带睡意,但眼神清明:“兄长,我都听到了。”
顾见轻走过去,将他微敞的衣襟拢好:“吵醒你了?”
颜可期摇头,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太子他……当真养了私兵?”
“嗯。”顾见轻将他带到椅边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中,“五百匹北境战马,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加上刘铮在京西大营的职权,若再暗中招募亡命之徒,凑出一支两三千人的私兵,并非难事。”
颜可期手一颤,茶水溅出些许:“他想做什么?逼宫?还是……”
“或许两者皆有。”顾见轻眸色冷冽,“皇上近年对他日渐不满,他这是怕了,想给自己留条武力后路。只是,私养兵马是谋逆大罪,他既走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颜可期沉默良久,轻声问:“兄长打算如何做?”
顾见轻抚了抚他的发,声音低沉却坚定:“等。等叶萧确认战马所在,等秦松林案发酵,等太子自己露出更多马脚。然后……”
他看向窗外,晨光已穿透云层,洒满庭院。
“一击必杀。”
三日后,大殿内静若无声。
文武百官分列,屏息垂首。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肃,眼底布满血丝。
内侍总管展开诏书:“……太子颜奕,身为储君,不思修身立德,反私蓄甲兵,交通外邦,走私军需,暗结党羽,更兼残害手足,窥伺宫闱。其行悖逆,其心可诛。朕屡予宽宥,望其悔改,然劣性难驯,变本加厉……今废颜奕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钦此。”
诏书念毕,满殿死寂。
虽早有风声,但真听到“废太子”三字,仍有不少朝臣身形微晃,面色发白。
林温煜站在文官首位,闭着眼,袖中的手微微发颤。他身后,数名东宫旧臣已面如死灰。
皇帝缓缓扫视殿下,声音疲惫而威严:“储位空悬,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朕今日,便与众卿议一议,立储之事。”
话音未落,已有老臣出列。
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徐阁老。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按祖制,当立嫡立长。二皇子颜宴,年已十七,聪慧仁孝,可当大任。”
立刻有数人附和:“臣附议!”
“二殿下德才兼备,确是良选。”
顾见轻立在武将之首,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皇帝看向他:“摄政王以为如何?”
顾见轻出列,拱手,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立储当以德才为先,以社稷为重。二皇子固然聪慧,然年纪尚轻,未历政务。如今朝局初定,江淮水患方平,北境、西境皆不安稳,需一位能稳大局、知民艰、通政务的皇子,方可安定人心。”
徐阁老皱眉:“摄政王此言,是说二皇子不堪大任?”
顾见轻抬眼,目光清正:“臣只是就事论事。立储关乎国运,当慎之又慎。臣斗胆请问徐阁老,二皇子可曾主理过一部事务?可曾赴地方历练?可曾于朝政有建树?”
徐阁老一滞。
二皇子颜宴生母早逝,养在深宫,虽读书用功,但确实从未参与朝政,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此时,又一人出列。
是司闻渡。
他执笏躬身,声音朗朗:“陛下,臣附议摄政王之言。储君之选,德才、政绩、威望,缺一不可。臣掌管吏部,遍观诸皇子,唯三皇子颜可期,年虽未及弱冠,然有实绩可考:赴江淮查贪赈灾,整顿漕运,追回国库银两百万;主理户部以来,清理积弊,开源节流,去岁国库岁入增一成;更兼心系百姓,于朝中屡献良策。此等才干,此等胸怀,方是储君应有之范。”
“臣附议!”卢晓笙随即出列,声音坚定,“三殿下于户部勤勉务实,所提新政皆利国利民。且为人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唯以社稷为念。臣愿以性命担保,三殿下必是贤明储君。”
一时间,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多是近年受提拔的实干之臣,或与顾见轻交好之辈。
但反对之声亦起。
“三殿下虽有小功,然出身有瑕!他名义上仍是摄政王男妾,此等身份,若立为储君,岂不贻笑天下?”一位御史厉声道。
“正是!且三殿下年轻,资历浅薄,如何服众?”
“二皇子乃中宫所出,身份尊贵,立储名正言顺!”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皇帝高坐御座,冷眼看着下方争吵,半晌,才缓缓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朕需斟酌。”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暂议到此。退朝。”
“陛下圣明——”
退朝后,皇帝独留顾见轻。
御书房内,只有君臣二人。皇帝摒退左右,指着下首的椅子:“坐。”
“谢陛下。”顾见轻坦然入座。
皇帝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道:“怀舟,你今日在朝上,是铁了心要推可期上位。”
顾见轻神色不变:“臣推举三殿下,只因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于公,他有才干,有政绩,得部分朝臣拥护;于私……”他顿了顿,“陛下应当比臣更清楚,哪位皇子,才是真心为这江山社稷。”
皇帝抬眸,目光锐利:“你这是在说,朕其他儿子,都不如他?”
“臣不敢。”顾见轻微微垂首,“臣只是陈述事实。二皇子仁弱,四皇子年幼,五皇子耽于玩乐。唯有三殿下,有主见,有魄力,更难得的是,心中有民,胸中有江山。陛下,这些年朝廷积弊已深,需一位锐意进取,敢于革新的君主。三殿下,是唯一的人选。”
皇帝沉默。
他何尝不知?颜可期在江淮的作为,在户部的政绩,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儿子,确实像年轻时的自己,有锐气,有谋略,更有他早已丢失的、为民请命的热血。
可是……
“他的身份,终究是隐患。”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低沉,“朝中那些老顽固,不会轻易接受。还有林家……林温煜虽未表态,但林家与贵妃,如今的形势下,必全力扶持二皇子。”
且三皇子名义上还是顾见轻的男妾,这话,他开不了口。
顾见轻抬眼,目光平静:“身份可以正名。陛下只需一道旨意,言明当年之事乃权宜之计,如今三殿下已开府立户,恢复皇子之尊即可。至于林家……”
他声音微冷,“林贵妃若安分守己,陛下可保她荣华。若她与林家不识时务,非要搅弄风云……陛下,废太子之事,林温煜真能完全撇清吗?”
皇帝沉着脸:“爱卿是指……”
顾见轻将证据呈报:“这些都是林温煜贪赃枉法的证据。”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翻阅着册子,半晌,忽然道:“你可想过,若立可期为太子,你二人之事,将再无转圜余地。天下人的口舌,史官的笔,都会将你们钉在耻辱柱上。”
顾见轻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
“陛下,臣与可期,从未奢求世人理解。臣所求,不过是助他实现抱负,护这江山安宁。至于身后名……”他缓缓起身,撩袍跪地,一字一句,“臣愿一力承担。若后世有骂名,骂臣一人即可。可期,必须是明君,必须是千古称颂的圣主。这是臣,唯一的心愿。”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臣子,这个他一手提拔、倚重,却又始终看不透的年轻人。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
顾见轻起身。
“朕可以给你机会。”皇帝盯着他,“但你要让朕看到,颜可期有足够的威望,能让朝野信服。三日之内,若你能联名半数以上朝臣,上书请立可期为太子,朕便准奏。”
顾见轻眼中光芒一闪:“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皇帝挥手,“但朕有言在先,朕要看到的,是真心拥戴,而非威逼利诱。若让朕知道你动用权势胁迫朝臣……怀舟,朕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顾见轻深深一躬:“臣,明白。谢陛下恩典。”
是夜,摄政王府书房。
颜可期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顾见轻推门进来,见他模样,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住他肩膀:“在想什么?”
颜可期放下书,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兄长,今日朝上……你为我,得罪太多人了。”
顾见轻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得罪人,如何成事?宝儿,你记住,储君之位,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不争,来日便是别人将刀架在你我脖子上。”
“我知道。”颜可期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只是……不愿见你为我背负骂名。那些朝臣说的没错,我的身份,终究是污点。若真立我为太子,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你?史书会如何写你?兄长,我舍不得。”
顾见轻心中一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傻话。我顾见轻这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至于史书……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人们只会记得,有一位明君,励精图治,开创盛世。而我,是辅佐他的能臣,足矣。”
颜可期眼眶微热,还想说什么,顾见轻已起身,将他拉入怀中。
“宝儿,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些。”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沉稳有力,“陛下给了我们三日。这三日,我们要争取到半数朝臣的支持。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颜可期从他怀中抬头,眼神渐渐清明:“意味着,我要亲自去说服那些中立、甚至反对的臣子。”
“不错。”顾见轻赞许地点头,“我已让闻渡拟了名单。支持你的,约有四成;反对的,三成;中立的,三成。这三成中立之臣,是关键。”
他走到书案边,取出一份名册,展开。
“内阁次辅,此人清流出身,不涉党争,只看政绩。他对你江淮之行颇为赞赏,但对你的年纪和身份仍有疑虑。此人,你可亲自拜访,不必谈立储,只论政务,向他请教江淮灾后治理、户部革新之策。他若认同你的见解,自会倾向你。”
颜可期仔细听着,点头。
“兵部侍郎,他是老将,只看军功。你虽未涉军务,但卢晓笙在户部清理军饷积欠,拨付边关粮草及时,皆是你的政令。可从此处入手,让他明白,你能稳后方,便是助前方将士。”
“还有都察院都御史,此人最重法度,曾弹劾过太子党羽贪墨。你可将王若林案、秦松林案的审讯卷宗副本送他一份,让他看到你整顿吏治的决心。”
顾见轻一一指点,颜可期凝神记下。
说完,顾见轻看着他,目光深沉:“宝儿,这三日,是你第一次以准储君的身份,面对朝臣。不必卑微,亦不可傲慢。你是皇子,是陛下可能属意的继承人。”
颜可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第一日,颜可期拜访陈文年。
陈府书房,茶香袅袅。陈文年年过六旬。他屏退左右,只与颜可期对坐。
“殿下今日来访,老臣受宠若惊。”陈文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颜可期执晚辈礼,诚恳道:“陈阁老乃三朝元老,可期年轻,于政务多有不解,特来请教。”
他不提立储,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草稿,双手奉上:“此乃可期对江淮灾后重建的一些浅见,请阁老指正。”
陈文年接过,细细看去。越看,神色越肃。
奏章中,颜可期详细列出,以工代赈,修复水利,减免赋税,鼓励农桑。整顿漕运,严查贪腐,并提议在江淮设常平新仓,丰年收储,灾年平粜,以稳粮价。
条条清晰,句句务实,更难得的是,其中对百姓生计的考量,对吏治隐患的警惕,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见识。
陈文年放下奏章,看向颜可期,目光复杂:“殿下这些举措,若施行,恐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颜可期坦然道:“为民请命,为国除弊,自会得罪人。可期只问,这些举措,于国于民,是有利还是有弊?”
陈文年沉默良久,缓缓道:“利国利民。”
“那便值得。”颜可期微笑,笑容清正,“阁老,可期年少,或许思虑不周。但可期深信,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以法为度。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陈文年看着眼前少年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片赤诚。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对颜可期躬身一礼。
“殿下,老臣……愿助殿下,成就一番事业。”
第二日,兵部侍郎赵括府上。
赵阔是武将,不喜文官弯绕,颜可期便直截了当。
“赵将军,本王知你忧心边关将士。去岁北境雪灾,军饷迟发三月,可是实情?”
赵括浓眉一拧:“殿下如何得知?”
颜可期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重新核计的边军粮饷簿。去岁迟发,是因兵部与户部账目不清,中间有人中饱私囊。本王已命卢晓笙彻查,追回赃款,并立新规,此后边军粮饷,由户部直拨兵部,每季对账,贪墨一分,立斩不赦。”
赵括翻看册子,上面条目清晰,追回银两数目明确,新规更是严苛,却深得他心。
他抬眼,虎目灼灼:“殿下,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颜可期神色郑重,“将军戍边卫国,若后方粮饷不继,便是朝廷之过。本王不才,愿在朝中为将士们稳后方、清蠹虫。此诺,天地可鉴。”
赵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
“好!殿下有此心,那些文绉绉的老夫子俺不管,但只要殿下真心为边关将士着想,赵括,愿为殿下马前卒!”
第三日,都察院都御史刘正和值房。
颜可期带来的是两箱卷宗。
“刘大人,这是江淮贪墨案、秦松林走私案全部证供、账目副本。本王已请示父皇,此案可公开审理,请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以示朝廷肃贪决心。”
刘正和翻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沉。上面一笔笔,皆是民脂民膏,皆是国法难容。
他合上卷宗,看向颜可期:“殿下将此卷宗交予都察院,不怕牵连过广,动摇朝局?”
颜可期平静道:“贪腐不除,朝局才真正会动摇。刘大人,法度之所以为法度,在于其公平公正,不因身份而废。本王今日将卷宗交予大人,便是信大人能秉公执法。至于牵连……该动的,早晚要动。长痛不如短痛。”
刘正清肃然起身,对颜可期长揖到地,算是应承下来。
第四日,大殿内,皇帝高坐,扫视殿下。今日朝臣皆神色凝重,皆知今日将有大事。
“三日之期已到。”皇帝缓缓开口,“关于立储,众卿可有定论?”
顾见轻出列,双手捧上一本奏折。
“臣,顾见轻,会同文华殿大学士陈文年、吏部尚书司闻渡、户部侍郎卢晓笙、兵部左侍郎赵括、都察院都御史刘正和等,共六十一位朝臣,联名上奏……”
他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恳请陛下,立三皇子颜可期为皇太子,以定国本,以安民心!”
六十一位,刚好过半。
殿中一片哗然。
徐阁老脸色铁青,出列急道:“陛下!此联名恐有胁迫之嫌!老臣以为……”
“徐阁老。”陈文年忽然出列,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有力,“老臣位列次辅,掌文澜院,可需人胁迫?老臣附议摄政王,只因这三日,与三殿下深谈,观其政见,察其品行,确为储君不二人选。此心此议,天地可鉴。”
赵括亦出列,声如洪钟:“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只知道,三殿下真心为边关将士着想,清理军饷积弊,说话算话!这样的皇子,俺服!”
刘正和随后,肃然道:“三殿下将江淮、秦松林两案全卷交都察院,请三司公开会审,此等魄力,此等公心,方是执法者应有之态。臣,附议。”
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声音或沉稳,或激昂,皆言颜可期之贤。
反对者欲再辩,却见皇帝缓缓抬手。
殿内瞬间寂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立于殿中的颜可期身上。
“三殿下。”
颜可期出列,跪地:“儿臣在。”
“众卿推举你为储君。”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愿担此重任?”
颜可期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朗朗,传遍大殿:“儿臣才疏学浅,本不敢当。然,父皇垂问,众卿信任,儿臣……愿勉力一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蒙父皇不弃,立儿臣为储,儿臣必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民生为念,亲贤臣,远小人,肃贪腐,明法度,开源节流,强兵富民。此生此世,唯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此誓,天地共鉴!”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许多朝臣动容。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许久,缓缓起身。
内侍总管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皇子颜可期,天资聪颖,仁孝性成,勤政爱民,德才兼备……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竟,废除三殿下男妾身份……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颜可期深深叩首。
妾与妻从不重要,只要那人是兄长,怎么都好。只是,若顶着妾室名分,许多事确然无法名正言顺。
起身时,他望向顾见轻,对方眼中含笑,如春风化雪。
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皆在不言中。
散朝后,东宫旧臣面如死灰,匆匆离去。
林温煜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踉跄。
司闻渡从后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声音不高,却清晰:“林尚书,今日之后,朝局已定。尚书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
林温煜停下脚步,看向他,惨然一笑:“司尚书是来警告老夫,莫要再生事端?”
“是提醒。”司闻渡笑容温和,眼底却无温度,“林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若肯安分,太子殿下仁厚,必不会赶尽杀绝。但若有人不识时务,还想兴风作浪……林尚书,废太子在宗人府,可是孤单得很,或许,会想找些旧人说说心里话。”
林温煜浑身一颤。
司闻渡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宫门外,顾见轻的马车等候着。颜可期上车,便被他拉入怀中。
“累了?”顾见轻轻抚他后背。
颜可期摇头,将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兄长,我只是觉得……像梦一样。”
“不是梦。”顾见轻低头,吻了吻他发顶,“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宝儿,从今日起,你是太子,是国储。前路会更难,但我会一直在。”
颜可期忽然想起一事:“兄长,林贵妃那边……”
“她翻不起浪。”顾见轻声音微冷,“皇上已下旨,晋她为皇贵妃,赐居慈宁宫侧殿,荣养天年。至于二皇子颜宴,皇上会为他选一门好亲事,封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这是皇上能给的,最好的结局。”
颜可期默然,他知道,这已是父皇的仁慈,也是兄长暗中周旋的结果。
“对了。”顾见轻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叶萧从西境传回的消息。柳若萱果然去了西戎,且……她似乎与西戎一位颇有野心的王子搭上了线。陆时闲已潜入西戎王庭,继续查探。”
颜可期眉头微蹙:“西戎……他们想做什么?”
“或许是想趁我朝内斗,伺机而动。”顾见轻将信收起,神色凝重,“宝儿,内患暂平,外忧未除。你这个太子,怕是要忙起来了。”
颜可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有兄长在,我不怕。”
马车驶入暮色。
而此刻,宗人府深处,废太子颜奕坐在冷硬的床板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那是立太子的典仪。
他忽然癫狂大笑,笑到泪流满面。
“颜可期、顾见轻,你们赢了,赢了!可是……”他眼神骤然阴毒,压低声音,对墙角阴影处道,“去告诉那位,他的条件,我答应了。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阴影中,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三章就完结了!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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