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妆匣 > 40-50
    第41章 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此时, 站在小屋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陌苏。


    这个新官上任还不到半天的陌大统领。


    只见,他的左眼已经肿了起来, 乌紫的眼睛,好像被人画了脂粉似的。嘴角还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他刚说了这么一句, 顿时痛得“嘶”了一声。


    可他口中刚这么“嘶”过, 顿时牵动了被打肿的脸颊, 一时间, 他竟不知该捂哪儿。


    “陌公子!”项晚晚惊呼道:“你怎么伤成这样?!”


    项晚晚赶紧将他迎了进来:“去瞧过大夫了吗?”


    “瞧是瞧了,也用了些药,可根本不止痛!”


    项晚晚这才发现, 陌苏这会儿说着话, 竟然有点儿口齿不清了起来。倒是说出来的话音,还是那么地字正腔圆。


    她一下子想起,陌苏这一身的伤是葛成舟当着她的面打的,一时间, 不知是同情,还是怎样, 便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嘶……你还笑!”陌苏走到床榻边, 对易长行说, “我这么一顿被揍, 何其冤枉啊!”


    易长行摇着手中的蒲扇, 慢条斯理道:“葛成舟不会轻易动手。”


    “可他这会儿真的是冤枉了我!皇上我……”


    “咳咳。”


    易长行突如其来的咳嗽, 一下子让陌苏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一时口误, 说错了话。一时间, 他的脸,顿时因紧张而涨得通红。


    项晚晚正在收拾旁边的水盆,这会儿发现陌苏突然不说话了,便好奇地问:“放上你?什么是放上你?”


    陌苏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来是自己被打得说话口齿不清,救了自己。于是,他笑了笑,说:“我是说,葛成舟真不是东西,就这么把我放地上揍……嘶……”


    易长行继续摇着蒲扇,道:“你肯定有把柄被他抓了。”


    “真没有!嘶……他肯定以为,我顶替了表叔的职位,一定是我跟端王联手。”说到这儿,陌苏又恨恨道:“那他怎么不说,他家世代都是端王党呢?!我还说,是他跟端王联手,害了我表叔呢!”


    易长行冷冷地盯着陌苏的表情,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项晚晚在一旁仔细瞧着这两人,知道这会儿,他们应是有什么要紧事商谈。毕竟,易长行又被提了官职,这会儿在禁军中也算是个重要的人了。陌苏来找他商谈,也是合情合理。


    于是,她对两人道:“那你俩先聊,我去一趟胡大夫那儿。”


    陌苏对她拱了拱手,痛得没有多说什么。


    等项晚晚走出了巷子口,陌苏才纳闷地对易长行,道:“皇上,您怎么到现在还没跟晚晚姑娘说实情啊?”


    “还不是时候。”易长行摇着蒲扇,缓缓道:“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才对朕说实情呢?!”


    陌苏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庞,顿时震住了。


    *


    项晚晚真觉得自己是丢人丢到家了!


    当她把易长行忽冷忽热的症状全数跟胡大夫描述了一遍后,胡大夫拧眉思索了老半天的脉象,又翻找了好一会儿的《毒物药典》,却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正当胡大夫一筹莫展之时,他又问了句:“你跟易长行可说过什么话没有?山月引这种剧毒,若是情绪的波动,是会引发一系列体热的变化。”


    项晚晚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跟易长行说了啥,便半是回忆,半是陈述地,将傍晚时分,她给易长行上药时,所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最终,项晚晚被胡大夫给轰了出去。


    胡大夫气急败坏地恨声道:“你这是欺负老夫为百姓治病,终生未娶吗?!太伤人了!本想着你俩成亲那天,老夫要送上贺礼呢!现在啊,哼,别想了!”


    项晚晚直到快要走回翠微巷了,方才猛然想起了这番前因后果。


    顿时便觉得自个儿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可一想到,等会儿回去,就要正式和易长行同住一屋了,一时间又让她紧张了起来。


    她宽慰着自己,先不急着回去,陌公子还在屋子里跟他谈事儿呢。


    可她越是这么安慰自己,心里的紧张却越是递增了好几成。


    其实,陌苏早就回去了。


    这会儿,陌苏已经回到了府邸,正坐在花厅那儿喝闷茶。


    他想起刚才易长行对他的怀疑,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盏一盏的闷茶喝着不解气,又将整个茶壶拿过,直接对着壶嘴直接灌下,可撕裂的嘴角有着割开的血痛,半是茶水半是渗血的,就这般囫囵喝下,却也让心情好了大半。


    再晃一晃茶壶,竟是没了凉茶。他烦躁地将茶壶往前方廊柱那儿狠狠地砸去!


    “啪!”


    丘叙原先最为真爱的紫檀茶壶,就这么被陌苏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成了一摊废物。


    “你何须生这么大的气呢?”冷冷的声音于空荡荡的花厅上方传来,顺着四周悬挂着的白幡和满宅院的白灯笼,一下子显得诡异万分。


    “谁?!”陌苏吓得顿时头皮发麻了起来,他恐慌地望着廊外漆黑的夜,紧盯着厅外幽静的小花园,他的心顿时紧绷了起来。


    忽而他余光一闪,却见左侧方的那棵樟树的后头,走出一个身着水蓝色长衫的男子。


    这人个子非常高,就像是一杆竹竿,可他就这么大踏步地走进花厅,看起来是不疾不徐,速度竟也不慢。


    陌苏还没来得及惊呼他是人是鬼,这人已走到陌苏的面前,并拱手一礼,甚是礼貌地道了句:“陌大统领,恭喜了。”


    “你……”陌苏忽而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见陌苏的表情似是一脸茫然,此人便笑了笑,道:“在下卢归,端王府里人。”


    陌苏顿时心下一凛,忍着脸部疼痛,冷哼了一声:“原来,端王府里的人,竟是这般地不守规矩。大半夜的随便私闯民宅,还这般理直气壮?!”


    卢归毫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淡淡道:“你这府中也没什么人了,我就算是想要让人来通报一声,也不知该找谁。”


    这话一说,似是戳中了陌苏的痛处。


    莫大的恨意再度涌上心头,他瞬间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卢归:“滚!”


    卢归摸了摸旁边的四方小桌案,却不想,摸了一手淡淡的灰尘,他搓了搓手指,笑了笑:“我今夜前来,是想跟陌大统领交友的,不是来寻仇的。”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我之间,根本不识,何来的仇?”


    “端王府的人,别进了我的宅子,糟蹋了我宅子的气数!”陌苏忽地将长剑架在卢归的脖子上,又道了声:“滚!你若是再不走,我就让你的尸首,给我家老太太和我表叔陪葬!”


    “呵呵。”卢归坐定在原处,根本不怕那架在脖子上的长剑,他冷笑一声:“若是如你这么一说,看来,明儿我得跟端王说说,让他再赐你一座宅子。”


    陌苏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端王府的人,会糟蹋了这宅子的气数吗?”卢归云淡风轻道:“你,不也是我们王爷的人吗?”


    陌苏大震,单手忽然乏力,将那长剑提起,对着卢归的脖颈处砍了下去!


    谁知,这人的脚风速度极快,如鬼魅一般地,在长剑落于脖颈的那一瞬间,就这么飘向陌苏的身后。


    陌苏大骇,收回长剑劈向身后。


    可他就这么跟卢归前后过了三十来招,卢归只是腾挪脚下步履,瞬移于花厅的四处,如鬼魅一般,根本无法让陌苏伤他分毫。


    卢归的双手背在身后,什么动作都没有。


    也没有任何表情。


    陌苏气急败坏地收住了长剑,痛骂道:“子夜来寻仇,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话音刚落,他一剑刺向卢归的胸口!


    卢归单脚发力,蹿向花厅前方的桌案,稳稳地立在了上头。


    他本就个儿极高,这么一下又站在桌案上,顿时如幽冥无常,在四周白灯笼里的烛光摇曳下,显得更是惊骇不已。


    浓墨乌云缓缓遮蔽了弦月,将最后一丝朦胧微光收拢于子时的静谧之中。呼呼的凉风伴着九天上的湿雨味儿,一阵阵地刮向这座几乎无人的宅邸中。


    “你我同为端王手中人,又何须这般苦苦相逼呢?”子时,天地之间即将倾盆的雷雨湿气味儿森寒,却寒不过卢归口中的言辞。


    “你血口喷人!我行得端,坐得正!从来都是忠心于皇上的,何曾成了端王手中的了?!你看清楚了,这里是丘府,我是陌苏,你可别找错了人!”


    卢归冷笑了一声,他依旧背着双手,一步从桌案上高高地蹦下,又一步瞬移到陌苏的身边。


    这么一番动作,吓得陌苏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退到身后的廊柱,他脚下“啪嗒”一声,将刚才摔碎于此的紫砂壶,再度踩烂了几分。


    卢归冷声道:“陌大统领记忆力似乎不大好,是不是要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呵呵,看来,你已经忘了皇上那三百个死卫,还有你那个威风凛凛的表叔丘叙,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事了。”


    第42章 距离阎王殿不远咯!


    陌苏大骇, 他手持腾蛇剑柄,再度将长剑直指卢归,瞪着赤红的双眼, 崩溃地嘶吼道:“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一道从深夜九天之上划破于天地之间的闪电,瞬间将卢归的身形照了个透亮。


    旋即,一阵由远而近的滚雷, 轰隆隆地敲醒了大地。


    卢归冷哼一声, 耐着性子指点他:“皇上出征前夜, 不是传了个圣旨, 让你统计一下三百名死卫,他们趁手的暗器是什么吗?”


    又是一道刺白的闪电,甩开炸耳的惊雷, 于陌苏头顶轰向天地四处。


    轰得陌苏的头嗡嗡作响, 却也将他这段时日,心底里一直恐慌的事儿,轰了个透彻清明。


    卢归继续道:“皇上当时说,是想要为这三百名死卫重新打造暗器, 好作为第二批补充军上阵杀敌。”


    陌苏开始觉得脊梁骨绵软,全身颤抖了起来。


    卢归笑了笑, 摁下直指着自己的, 已然没有半分攻击力的长剑, 那长剑“哐当”一声, 掉在了地上。他笑了, 笑得鬼魅极了:“皇上当时满脑子都在出征的事儿上, 你觉得, 他还有那个闲工夫去想重新打造暗器的事儿吗?”


    如排山倒海般的滚雷, 一波波地轰向了陌苏的头顶和身心, 迫得陌苏呼吸急促,快要窒息。


    “你……你们……你们竟然假传圣旨!”这是陌苏唯一能说出的话了。


    卢归捡起了陌苏的长剑,好心地插进陌苏腰间的剑鞘中,他幽幽地说了句:“这怎么能是假传圣旨呢?过不了多久,端王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了,他只不过提前履行了自己的权利罢了。端王一直想要感激你,若不是你,他还真没办法知道,那三百个武艺高超的死卫都是谁呢!”


    陌苏似是想要宽慰自己一般,他一边急促地呼吸着,一边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三百个死卫,个个武功高强,寻常高手都近不了他们的身,他们更不可能……”


    “卢某不知道,陌大统领是否听说过山月引?”卢归打断了陌苏口中的恐慌。


    “山月引?”陌苏心头一惊。


    “不错。那是我们卫国药师研发出的一种剧毒,只需一滴,就可让人暴毙于瞬间。”卢归笑了笑,说:“我们王爷将那三百个新制成暗器上,都滴了山月引。只需打开暗器崭新的封套,山月引的毒气就必定会沾染在他们身上。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动手。”


    陌苏大骇:“你……你是卫国人?!”


    卢归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山月引也不是完美的。毒气暴露于空中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失去了效力。若非如此,那三百个死卫的家人,或者路过的人,都可以去死一死了。”


    “你到我们大邺来做什么?!”陌苏再度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是紧靠着廊柱,已后退不得了。


    “金陵城里,有很多我们卫国逃难来的,难道,他们可以来?我就不能来了?”卢归好笑道:“更何况,我还带来了山月引……”


    “什么?!”陌苏大震:“剧毒山月引,竟然在你手里?!”


    卢归摊开了双手,何其无辜道:“怎么?难道不可以吗?”


    “你到底想来做什么?!”


    “来扶持我的恩人,端王。若非他,当初我和妹妹,就会淹死在离河里了。”


    “你到底是谁?!”


    “在下卢归,端王府里人。”卢归笑了笑,又道:“跟你一样。”


    “你!”这下,陌苏可没了反驳的气势。


    轰隆隆的滚雷,牵着倾盆大雨砸将下来。雨水被呼啸的风一吹,打湿了陌苏刚刚穿了不到一天的大统领官服,也打湿了他原先坚定的心。


    卢归继续指点他:“还有你表叔丘叙。”


    陌苏忽然大吼了起来:“你不要乱说!我不可能陷害我表叔,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表叔的事儿!”


    崩溃的眼泪,混杂着雨水,湿满了陌苏那张被打肿了的脸。


    “可是,”卢归扬了扬眉毛,他单指和拇指相互搓着,画着圈儿,“不是你告诉丘叙,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什么的,都逃难去了么?不是你说,宫里一片大乱,让他去看看的吗?”


    “我……”陌苏目瞪口呆,他在脑海里疯狂地回忆着,口中还喃喃道:“不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天不是我表叔当值,他就有事儿出去了,恰好有人来通报宫里出了事儿,我就去找他了,我……”


    “王爷对你非常感激,所以,王爷便顺着你的心意,将你的表叔给做了。你这身大统领官袍,穿得可舒服?”


    越来越多的雨水,在电闪雷鸣之间,将陌苏的浑身砸了个湿透。


    陌苏绝望地瘫软在地,坐在原先他摔的那一堆破碎的紫檀茶壶碎片上。


    “你现在已没有其他路可走,”卢归站定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他拍去陌苏衣袍上堆积的雨水,并好心指点他,道:“如果你执意还是要站在皇上那边儿,你觉得,当你为端王做的这两件事公布于众,别人,会怎么看你?皇上他若是知道了,他会不会放过你?”


    命运如雷击,将陌苏的身心击了个粉碎,他绝望地在暴雨中逼红了眉眼,呜咽了起来。


    卢归站起身来,恍然忽而想起来似的:“哦,当然了,皇上这会儿应是死透了。就算没死透,也距离阎王殿不远了。恐怕你还不知道,他被灌入山月引的事儿吧?”


    陌苏的大脑一懵,缓缓地抬起头来,去仰望着,这个如竹竿一样的男子。


    又一道闪电劈将下来,将卢归的身形再度照了个惨白通透。


    陌苏忽而没听清他说了啥,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皇上已中山月引的毒,距离阎王殿不远咯!”卢归冷哼道:“我看在你为端王效力的份儿上,劝你好自为之。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你最好瞧瞧清楚!别那么傻了吧唧地跟着一个幽冥的鬼,还以为自个儿多忠心似的!”


    *


    又一道惊雷划破长空,惊得桌案上的灯烛摇晃了好一会儿。


    项晚晚伸手拢着烛光的所向,待烛光再度悠长了起来,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


    易长行又翻过一页书,眼眸盯着书页的文字,口中却淡淡道:“上来睡吧!”


    简单的四个字,一下子让项晚晚精神了起来,她顿时觉得自己不困了。慌忙中,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件乌墨色苏绸,看着已经算是成品的衣衫,她胡乱说着:“哦,还有一点儿就完工了,今夜赶一赶,我想明儿一大早就拿去成衣店。”


    “可你已经将近半个时辰没有运针了。”易长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


    项晚晚:“……”


    易长行的嘴角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笑意。


    项晚晚清了清喉咙,将苏绸抖开,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检查一遍,方才一本正经道:“绣工本就是个细活儿,怎能草率呢?我这是在检查罢了。”


    易长行将眼眸投向这件苏绸,眼底有着彻彻底底的惊艳,他赞赏道:“确实是上品。”


    一听自个儿被夸了,项晚晚立即激动了:“你也觉得好看?太好了!希望这件可以卖个好价钱!如果卖不到好价钱,就完蛋了。”


    “怎么完蛋了?”


    “今儿我去了趟成衣店,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绣活可接。但李大叔说,最近战局越发紧张,又有好些熟客都去了其他地方,绣活暂时是没有了。”说到这儿,项晚晚沮丧道:“明儿我交了货后,再去其他成衣店问问。”


    又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吓得项晚晚心头一抖。


    “睡吧!”易长行将书合上,放在枕边。


    项晚晚直到这会儿,还在嘴硬道:“我……我这不是怕等会儿睡姿不雅,踢到你吗?这床这样小……要不,我去隔壁把那个木板拿来。”


    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腿好不容易恢复到这会儿,万一我等会儿踢到你,怎么办?若是把竹简给踢散了,回头胡大夫指不定又要骂我了……今儿他就骂我来着,他……”说到这儿,项晚晚又脸红了起来。


    易长行依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你……你不要看我。”项晚晚急得两滴汗滋溜溜地顺着额间流了下来。


    易长行闭上了眼睛。


    项晚晚大喜,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吹熄了灯烛,又摸着黑来到床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一道闪电伴着即将远去的滚雷,将小屋照亮了一瞬。


    易长行缓缓睁开眼眸,看着坐在床边这个因紧张而挣扎的姑娘,看着她长发及腰,盈盈纤细的身姿在昏黑的屋内,伴着窗外的雨夜,竟显得越发温柔了起来。


    看得他的眼眸,也盛满了温柔。


    终于,项晚晚挣扎了好一会儿,方才心一横,眼一闭,硬邦邦直挺挺地躺在了易长行的身边。


    躺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睁开双眸,看着昏黑的屋子,看着被闪电照得偶尔一明一灭的房梁,再度认命地将眼睛用力一闭,打算去睡觉。


    只是睡觉罢了!


    又不是要怎样。


    又不会掉块肉。


    项晚晚越是这般想的,越是觉得自己竟然不会呼吸了,似是整个小屋都越发闷热了起来。


    相比于自己的慌乱,她反而觉得,就在自己身边的易长行,倒是呼吸平稳,十分安静。


    应该已是睡了。


    窗外的风雨声越下越急,仿若没有减缓的趋势。这般风雨的声音,这般安静的小屋,忽而让她的心平静了下来。


    许是困极了,本以为会睁眼到天亮的项晚晚,刚一觉得心灵的平静,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瑟瑟风雨,浇不息小屋内尚在滚烫的火热心跳。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易长行的手缓缓地探过,轻轻地将项晚晚的手,牢牢地握进自己的手心里。


    第43章 将两人笼罩在这淡淡的金光中


    项晚晚这一夜睡得舒服极了。


    前段时间, 她一直睡在隔壁木板上,腿也伸不直,头也枕得生疼。


    木板就这么直接放在地面上, 夜里地面的寒凉纵然是夏夜,也让她冻醒过很多次。


    但今儿却是不同了。


    软绵绵的床榻就是舒服!


    而且还有软软的枕头,和可以怀抱在胸口的, 温热的被褥……


    温热的被褥?


    这念头刚在项晚晚的脑海里闪过, 她猛地睁开睡得迷迷糊糊的双眼, 眼前所见的, 却是紧贴在自己面前的,有着大大小小伤口的温热身子!


    嗯?


    我做了梦中梦?


    不对,好像是……


    易长行!


    这念头刚在她的脑海里划过, 她顿时吓得头皮发麻, 瞬间清醒!


    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除了双腿没有碰着他以外,她的手正环绕着他的腰身, 甚是亲昵地紧紧地贴着他!


    崩溃只在她的脑海里持续了须臾,她便瞬间冷静了下来。


    只要悄悄地起床, 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就当这件事没人知晓!


    谁曾想, 她刚动了一下, 却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竟是枕着他的胳膊, 被他整个环抱在胸前!


    项晚晚:“!!!”


    她欲哭无泪地想要抬起身子, 可这么稍稍仰头, 额头便擦过他坚毅的下巴, 蹭了他温热的脸颊。


    更让她崩溃的是,此时此刻,易长行正这么定定地,异常清醒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项晚晚就像个被踩到尾巴而惊到的小猫,几乎是跳了起来!她半跪半坐地在床榻上,挨着他的身边,崩溃地连连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我睡姿不雅吧?!我昨儿没压坏了你吧?你……你身上的伤口,有没有被我压痛了?有没有哪儿流血了?对不起……我……”


    “晚晚……”易长行的声音没有半点儿睡意,他的眼丝泛红,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哪里痛?”项晚晚小心翼翼地问。


    “胳膊……麻了。”


    项晚晚一看,他的胳膊就这么搭在一旁,他那干净遒劲的胳膊上,有着明显的头发压痕,显然就是搂着她度过一夜的模样。


    项晚晚的心蓦地“咯噔”一声,不待自个儿想起什么,便赶紧狗腿地帮他捏起胳膊来。


    “嘶……”易长行眉头微蹙,可嘴角却是有着隐隐的笑意:“真的很麻。”


    项晚晚的口中歉声不断,先是小心地帮他抚着胳膊,好松散一下他麻木的脉络。再是稍稍用力上下捏着,揉搓着。末了,还稍微来回帮他活络了一下胳膊的胫骨。


    就在这时,却听见易长行幽幽地道了句:“没关系。我这是生平第一次搂一个姑娘睡觉,从今往后,我多搂你几次,胳膊就不会再麻了。”


    雨后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棱斜斜地射向床榻,将两人笼罩在这淡淡的金光中。


    也将易长行的这番言辞,笼得更是暧昧了几分。


    项晚晚望着他那张清冷却带着一丝笑意的脸,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了什么。她的小脸儿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她,一个字儿都说不出,随手拿起搭在两人身上的薄单,胡乱地卷成一团,又羞又臊地对着他胸口砸了过去!


    *


    项晚晚赶了个大早就到李大叔的成衣店里去了。她本以为,这样早的时间,成衣店里一定有好些客官,又或者,寻常早间,店里都是要进货,出货,忙得脚不沾地。


    谁曾想,今儿早上,这间成衣店里竟然只有李大叔一人在那拿着抹布,擦着柜台和衣架。


    “李大叔,我来交货了。”项晚晚将怀中的那件乌墨色苏绸拿了出来。


    “嘿,你这小妮子做得倒挺快,我还以为……哟!”李大叔的眼睛顿时放出惊喜的光:“项晚晚,你这手艺,太绝了!”


    苏绸长衫抖开,那本是沉默的乌墨色底,却在有了乱石的衬托,黎明中大海色度的变化,以及那一轮明月的点缀,顿时让人眼前一亮了起来!


    项晚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行吧?”


    李大叔的口中啧啧称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等会儿,我去后边问问老板,看看这件如何定价。你先帮我看着店啊!”


    一提及定价,项晚晚的心顿时紧张了起来。


    她在前堂这里等了好久,可等的时间越久,却越是让她的心担忧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进成衣店看货不说,更是让她发现,在前堂的角落,堆放着好些没有拆封的布匹。有好几匹上面还沾染了淡淡的灰尘。


    看来,成衣店的生意已经很不景气了。


    接下来,要是想在这里赚取小小的银两,恐怕很难了。


    刚想到这儿,却听见后方传来急速的脚步声。她转头望去,却见李大叔正拿着那件乌墨色苏绸长衫而来。


    他见到项晚晚,立即就说:“老板说啦!这么优秀的绣工,那是上品呐!目前定价五十两,若是有人买就好。没有人买的话,权当给店里做个招牌!”


    “五十两?!”项晚晚震惊道。


    这个数额超出她的心理价位太远,她本想着,能买个十两,二十两的,就已是很棒了。


    “对!原先老板说,到时候卖出的价格对半,可他现在这么一瞅,老板愿意让给你三十两。他还说,若是这长衫卖得好的话,想等什么时候外头的战事没那么紧了,他亲自去一趟苏州,再进一些苏绸来。到时候,还要跟你合作啊!”


    这话一说,项晚晚顿时高兴了起来。


    就算这会儿她只是交了货,却没有拿回半文钱,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间成衣店里,暂时没有其他绣工可做,项晚晚便乘着时间还早,去了其他成衣店再看看。


    谁曾想,如今世道不景气,别说可接的绣工了。她知道的八家成衣店,竟是关门大吉了五家!


    但她现在还有一线希望在交出去的苏绸上,就算是没有找到一星半点儿的绣工,这会儿心里竟然也丝毫不慌。


    待项晚晚赶回翠微巷时,已是接近午时。由于前一天刚下了一场暴雨,今儿就算是太阳出来,阳光竟也不那么烈。


    许是苏绸可提到三十两的关系,项晚晚这会儿走在翠微巷的青石板路上,竟是连蹦带跳的,心情愉悦极了。


    谁知,刚一步踏进小屋内,刚准备把这事儿告诉易长行,却见小屋里,葛成舟正在神情严肃地跟易长行说着什么。


    两人的脸上都是愁云一片。


    项晚晚一愣,葛成舟恰好将手中的一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小心地折叠了起来,不疾不徐地仿若他的袖袋中,口中也不紧不慢地道了声:“晚晚姑娘回来了。”


    项晚晚福了一礼,一眼便瞥见易长行的眉头深锁,双眸凝望着手中的一幅图。


    原先,她出门时,给易长行摆放在旁边的木工箱子此时也早已放在了一边,看那架势,似乎木箱子一点儿都没动过。


    可是……


    一股子奇怪的念头浮上她的心头。


    葛成舟位居兵部尚书,是个官儿位顶顶高的人,他……为什么总是来跟易长行商量事宜?


    易长行不就是禁军中人吗?


    就算他因战功显著,被皇上提了官位,那……也绝对高不过葛成舟啊!


    想到这儿,项晚晚笑了笑,试探性地问了句:“葛大人是来找易长行商量战事的?若是没商量完,中午就在这儿吃点吧?”


    葛成舟微怔,就连易长行也将双眸从图上抬起来,看向她。


    不待葛成舟开口说什么,易长行直接道了句:“葛大人事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与我们一同用膳。”


    葛成舟勉强地笑了笑,他那张本是不苟言笑的脸庞,似是有着彻彻底底的尴尬。不过,他终究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对项晚晚点了点头,说:“易长行战场经验丰富,对地形甚是了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后,恐怕我还要经常上门来讨教地形相关。”


    易长行与他一唱一和:“那还要劳烦葛大人多多提携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于明白了。待葛成舟离开后,她惊讶道:“原先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小兵,谁曾想,你竟然会这么多!还会地形!”


    易长行将手中的图展开给她看:“这是你今儿早上出去后,我画的。”


    项晚晚微怔。


    在她眼前呈现的,是一张非常精细的舆图。


    八方路线,蜿蜒的河道,何处环山,何处城镇,全都事无巨细地绘了出来。


    项晚晚震惊道:“你好厉害啊!”


    “这是丹阳城的地形图,若是有时间的话,我还要画一张庐州的。目前咱们大邺兵马在庐州战役中算是占了上风,但狡猾的北燕王,应是很快会做出决策。”


    这么一说,项晚晚忽而心中盛满了对未来的希望:“那我得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你这会儿腿伤还没好,无法去面圣。若是等你的腿伤好了,直接将你心中的想法,手中的舆图全都当面呈现给皇上,没准,你的未来官位能跟葛大人平起平坐,都有可能!”


    易长行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对了,你的苏绸怎样了?”


    项晚晚将成衣店将要给她三十两的事儿说了,并开心道:“这么一件成衣放在那儿,且不说能卖个好价钱。就算暂时没人来买,让路过的人瞧瞧,也定能将这精致长衫的事儿,给传出去。到时候……”说到这儿,项晚晚叹了口气,说:“哎,就算是到时候口碑绝佳又如何?卖不出去的上品,若是填不饱肚子,那还不是跟手中的抹布没个两样儿吗?我今儿又去了其他成衣店,想接一些绣工来着,不仅没有,还关门了好几家。”


    “晚晚,”易长行认真道,“真接不到绣工也无妨,你还有我。”


    项晚晚一愣,一抹红晕缓缓浮上心头,她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但心底被他的这番话给安抚了,倒是真的。


    不过,项晚晚对这件苏绸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44章 我发财了!


    傍晚时分, 当项晚晚和易长行刚吃完饭,便看见一名小兵来到屋门外,他单膝着地, 低头行礼,对着屋内道了句:“项晚晚,巷子口有人找你。”


    由于旁边的几间小屋都有粮草和武器堆放, 这条翠微巷前后有官兵看守, 无法让寻常百姓靠近, 这倒是能理解。可这会儿, 这个小兵这样正儿八经地对她行礼,而且行的也是大邺宫礼,一时之间, 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起来。


    但巷子口出现的人, 却无法让项晚晚思考宫礼一事更多。


    因为,是李大叔。


    他见到项晚晚后,顿时喜出望外,道:“你快随我去一趟店里!”


    说罢, 他便领着项晚晚向着前方对街小跑而去。


    “出什么事儿了?”项晚晚边说,心里却边担忧着, 可不能苏绸长衫出状况了。


    “你做的那件苏绸啊, 卖出去啦!”


    项晚晚顿时心头大喜:“这么快!”


    “可不吗?”李大叔激动道:“而且还是个非常好说话的小主儿, 当下就付了银两不说, 还要见见你。”


    “啊?”这么一说, 项晚晚有点儿不想去了:“这人干嘛要见我啊?”


    李大叔侧脸对她一笑, 道:“你这绣工做得绝了, 这小主儿非说要见见做绣工的人。你知道, 客官的话是最大, 咱们可不敢怠慢咯!”


    虽是心底打着胆怯的小鼓,可项晚晚能理解李大叔的这番言辞,当下便又加紧了脚步跟他去了。


    掌灯时分,两人刚拐了个街巷,项晚晚便瞧见在前方成衣店的门口,有一辆精致的马车。


    瞧那马车的车帘,是丝滑的藕荷色丝绸,车厢四处除了浅紫色的流苏外,还挂着个清脆的小铃铛。


    项晚晚一见这马车,当下便明白,原来买这乌墨色苏绸的,是个女子。


    更是看到这马车后,她的心底又宽心了几分。


    想当初,她出街时的马车,也是如这马车一样精致极了。


    但那会儿,项晚晚的马车,可能要更华贵几分。粉紫色的绸缎做帘,车厢的顶端垂落的,不仅是合欢粉色的流苏,还在四角坠了四个红宝石流缨,每个都配以至纯的和田玉……


    项晚晚摇了摇头,将过往的回忆在脑海里驱散了,方才一步踏进成衣店中。


    只见,店内一位身着水蓝色丝绸锦带袄裙的女子,正仰头看着挂在高处的裙衫,还不时地让成衣店的老板将一件件新袄裙,新上衫,新佩戴……给她拿下来,包好。


    “小姐,项晚晚来了。”李大叔赶忙招呼道。


    项晚晚凝神望去,却见这女子的眼底有着彻彻底底的震惊,转而又幻化成一阵惊喜,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子笑意。她三两步地奔了过来,一把抓住项晚晚的双手,道:“原来,就是你绣的那件长衫呀!”


    这女子生得姣好,小巧精致的鼻子微翘,将一双水灵的眉眼衬得精致极了,这眉眼像极了带水的桃花,让人的心当时就能软乎了几分。她一双若隐若现的梨涡在脸颊上,随着说话的起伏,呈现出最友善的笑意。


    这是金陵城的贵女,她身上珠钗环绕,有着最安稳的家世,有着夏凉冬暖的宅院,有着可以想见的良人……


    项晚晚的心头,忽而浮上一抹酸涩。


    曾经的我,也是过着如此富足且无忧的日子呢!


    ……


    想到这儿,项晚晚低垂了眉眼,对这贵女行了个深深的福礼:“绣女项晚晚谢……”


    这贵女一把拉住了她,连声道:“什么谢不谢的?我还要谢谢你呢!这样精致的绣品,我可从未见过。这不,就让店家把你给请来了。你叫项晚晚?我以后可以喊你‘晚晚’吗?”


    项晚晚一愣,正不知所措中,却听她又道:“你叫我雪竹好了,你这绣工最是上品,没准儿,我以后还要找你绣东西呢!”


    这么一说,项晚晚赶紧道谢:“我什么都会,只要是你想到有趣的,好玩的,想绣出来的,我应该都可以。”


    “那是最好了!”雪竹欢声道,她转而又对身旁的婢女,说:“快把银两给晚晚!”


    这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项晚晚有些不知所措。这会儿,成衣店的老板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对项晚晚说:“这位小姐一定要额外给你些赏赐,说是这绣品值得拥有更高的奖赏,晚晚,你就收着吧!”


    却见雪竹的婢女从漂亮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大大的银锭子,递给项晚晚,说:“姑娘,你且收好了。”


    “可是……”


    雪竹笑着将这银锭子摁在项晚晚的手心里,说:“还可是什么?这苏绸长衫我一见就喜欢,是买来送人的。若是这长衫得了那人的喜欢,没准儿,我所获得的,比你这银两还要多呢!你可就别跟我客气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小姐是要送给自己的意中人呢!


    这会儿,成衣店老板也将原先说好的三十两递给项晚晚,道:“呐,这是原先说好的。这苏绸长衫,可就清账啦!”


    今夜发了横财的项晚晚,怀抱着这沉甸甸的银两,一路飞奔回了翠微巷。


    她一口气奔回小屋,见着易长行正端坐在床上做妆匣,她连气儿都不带喘的,赶紧将小屋门“砰”地一声关紧了。


    “出什么事儿了?”易长行见她如此紧张的小脸儿没带半点笑容,回了小屋又是这么一番动作,也不由得让他紧张了起来。


    可他瞧了瞧项晚晚怀中紧紧抱着的,快要撑破的小荷包,他便顿时明白了几分。


    项晚晚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身边,并压低了声儿,道:“我发财了!”


    易长行好笑地看着她,可脸上倒是十分配合地紧绷了起来。


    “哦?是捡了个宝匣子么?”


    项晚晚看着如此不上道的易长行,不由得口中“啧”了一声,继而又将自己的小荷包打开,取出老板给她的三十两,和雪竹给她的大银锭子。


    “你快瞧瞧!这一共是八十两!”项晚晚激动道:“那件苏绸卖出去了!是个千金小姐买的。这小姐出手阔绰,硬是要塞给我这五十两大银锭子。还说,今后还要找我做绣工呢!”


    易长行看着如此财迷的她,不由得摇了摇头,笑道:“那你最近可以稍微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不要!”项晚晚将自己的小荷包重新扣上,放回腰间,转而又将这些银锭子放在手中掂了掂,说:“虽然各个成衣店里还没有什么活计,但我明天再去找找看。”


    易长行又继续做起妆匣来,他今夜做的是妆匣的第一层屉子,此时,他正将榫卯做拼接比对:“干嘛这么着急?最近天儿热,在屋子里休到过冬,你我的银两也是足够的。”


    项晚晚将灯烛又拿近了一些,生怕易长行看不真切。她又剪了点儿烛芯,说:“我原先是想着,等你这妆匣做好了,我可以把攒的银两啊,文钱啊什么的,都放进去。”


    项晚晚咽下了后半句“毕竟,这妆匣里的银两,可是我的嫁妆呢”。


    易长行一愣,转而对她道:“七夕那天,应该可以做好了。”


    七夕!


    项晚晚怔了怔,转而又是一股子燥热蹿上周身。她红着脸,将这八十两银锭子拿过来,轻声道:“那我……就在七夕之前,再多赚点。”


    “到时候,也可以把我的银两一同放进去。”易长行想了想,又道:“那我得把底层做得深一点,否则放不下……嗯,能放下。大不了,到时候拿一些银子去买了金钗首饰,也一样。”


    这话越说越火热。


    项晚晚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了好几分,她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喜悦,便赶紧扭身坐在床榻边,背对着他,可口中还是别别扭扭道:“那你也得做快一点儿,距离七夕也没几天了。”


    “好。”易长行清冽的声音,总是让她安心。


    项晚晚猛然觉得,他这个“好”字,似是带了一股子笑意,也许,是他发现了自己那颗同样靠近的心跳?


    于是,她赶紧胡乱找了个借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做得太久,我这么多银两可没地方放了。我的小荷包平时可装不下这样多的东西,顶多是零星几个碎银子和铜板。”


    “可以先放在我的钱袋子里。”易长行将他枕边的墨金色钱袋子递给她,“放在一起,反正都一样。”


    项晚晚的小脸这下是彻彻底底的通红了。


    不过,由于发了横财的喜悦心情,她很快就将这股子羞怯给抛到脑后了。


    就连今晚熄了灯烛,走上床榻睡在他的身边,也比前一夜自然了许多。


    不过,项晚晚真是恨死了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她竟然又是非常不争气地躺在易长行的怀中,还把自己的手牢牢地搂着他的肩头,单腿架在他的膝盖上,差点儿碰着他断裂的小腿!


    她惊恐地猛然抬起头来,这么一抬,她的额头又“咚”地一声,撞上了他的下巴。


    “嗯……”浓浓的睡音在项晚晚的头顶上方响起。


    项晚晚瞬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速度极快,堪比女侠一般地提了鞋,便奔出了小屋。


    项晚晚真心觉得,有时候人走好运的时候,就算是暂时接不到绣工,上天也会派个机会前来。


    这一日,她刚回翠微巷,便看见巷子里又有好些官兵在搬运粮草和武器,似是又要运往战场。


    往常这个时间,葛成舟总是要在小屋里,跟易长行聊一聊战场局势的。


    果不其然!


    当项晚晚回了小屋,便看见葛成舟正低声对易长行说着什么。两人的脸上都是拧眉深思,似乎有什么难事。


    不过,这两人在一起商量事宜,就从来没有什么和颜悦色过。


    谁知,当项晚晚对葛成舟行过福礼后,葛成舟却对她拱了拱手,道:“晚晚姑娘,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项晚晚心下一沉。


    这两人,刚才脸色不大好,愁云惨雾的,该不会……是跟我有关吧?!


    第45章 真是太小心眼儿了


    想到这儿, 项晚晚的心情顿时就不好了。


    总不能是……看着易长行的腿伤恢复得不错,要把自己给赶走吧?


    项晚晚的小脸儿顿时因紧张而微红了起来。


    谁知,耳边却听见葛成舟道了声:“哦, 是这样的。久闻晚晚姑娘的绣工做得极佳,正巧,我们缺一个能绣战旗的绣女, 不知晚晚姑娘可否帮这个忙?”


    “绣战旗?”项晚晚一懵, 旋即, 却是一股子喜悦涌上心头。


    战旗这个, 她可从未绣过。


    但她知道,自己这手艺,深谙绣工技巧, 就算是再复杂的战旗图腾, 她也不在怕的。


    “正是。”葛成舟点了点头,说:“最近战事较为紧张,也失利了好几次,因而战旗破损严重, 急需大量战旗补缺。不过,你放心, 因是朝廷派下来的任务, 酬劳自是最为丰厚的。”


    朝廷派下来的?


    战事紧张、战旗破损严重、大量补缺……


    却酬劳, 丰厚……


    说到这儿, 项晚晚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想了想, 转而又问:“可是, 你们官家绣坊应该有很多绣艺绝佳的绣女啊!为什么要选我呢?对不起葛大人, 无功不受禄, 若真是这样丰厚的酬劳, 我想知道个中缘由,否则,这酬劳拿的,我心里不踏实。”


    葛成舟一愣,他是着实没想到,面对天降横财,项晚晚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易长行在一旁幽幽地道:“战局不好,走了不少绣女。”


    “不错。而且,绣战旗这事儿,需要很娴熟的技巧。虽然我不大懂绣工之道,但是,官家绣坊里的大师傅都走得差不多了,人手着实不够。”葛成舟顺着易长行的言辞赶紧补了这么一句。


    项晚晚点了点头,这才若有所思地缓缓走进小屋,慢慢地倒了碗凉茶。她忽而又想起先前自己病了,却是葛成舟把自己送去了药浴堂一事。


    顿时,药浴堂里那些姑娘的言辞,再度涌上了心头。


    于是,项晚晚拧眉又问:“可是,民间还有其他绣庄也有不少绣女啊!葛大人,莫非……是你刻意想要照顾我的吧?”


    说到这儿,项晚晚用余光觑了一眼易长行。


    本以为易长行会不高兴,谁曾想,这人竟然没有半分表情的变化,反而在那心安理得地摆弄着手中的木条。


    顿时,便让项晚晚的心情有点儿不大好了。


    葛成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庞顿时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也不全是。”


    项晚晚的心蓦地一沉,药浴堂里那些人的言辞恍而蹿入了脑海中——“葛大人重视的姑娘……”


    耳边,却听见葛成舟又道:“其实,通常来说,绣战旗的绣女,朝廷必定要选一个八字最顺,最能旺人的姑娘。”


    项晚晚:“……”


    “但有的姑娘家,并不知晓生辰八字为何,我们便让她们先绣。大约是一人负责一个连,若是这个连屡遭不顺,我们就会换一个姑娘重新绣。时间久了,官坊里大多数绣女都绣过了,都不合适。所以,才想着要在百姓之间找一些合适的绣女。”


    这么一说,项晚晚尴尬地笑了笑,说:“那我肯定不符合,且不说八字怎样,我是不大顺的。逃难到这儿的女子,能顺个几分呢?”


    “此言差矣。”葛成舟一本正经道:“晚晚姑娘曾经时运不济,不代表今后也是如此。更何况,听说你的绣工是为上品,是不是真的如此,我还并不知晓。所以,我就想着,今日午膳过后,我带晚晚姑娘去一趟官坊,看一看战旗的图案,你先拿一个图案试试手,若是还不错的话,到时候咱们再做定夺。”


    说到这儿,项晚晚算是彻底明白了。


    其实这一切,也都是源自易长行举荐了自己。


    若非易长行对葛成舟说自己会绣工,若非易长行对他说自个儿最近找不到绣活,恐怕,葛成舟也不会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好事儿。


    思及此,项晚晚忽而想起刚才那番小心思,顿时觉得,自个儿真是太小心眼儿了。


    “既然葛大人午膳后就要带晚晚去官坊瞧瞧,那这会儿不早了,也快午时了,不如葛大人就在我们这里用膳吧!”易长行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幽幽地响起。


    这话一说,顿时提醒了项晚晚,她也挽留道:“葛大人就先在这儿休息会,我去前边儿买点酒和肉,再炒两个小菜。”


    “晚晚姑娘这是答应了?”


    项晚晚笑了笑,说:“嗯!吃完饭我就随大人一同去瞧瞧,只是,若我的手艺入不了大人的眼,还请葛大人不要见笑。”


    “好。”葛成舟单手背在身后,微微地点了点头,颇有一副官派头。


    待项晚晚出去买酒菜时,葛成舟忙拱手对易长行说:“晚晚姑娘左一口‘大人’,右一口‘大人’,真是喊得快要折煞我了。皇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对晚晚姑娘说实情呢?”


    说到这儿,易长行再度摊开手头那张自己画的舆图,担忧道:“这几场战役打得如履薄冰,北燕兵马虽已被咱们逼到长江对岸,可对咱们大邺,依旧有很大的危险。且不论未来如何,单说现在的局面,咱们大邺的命运也是岌岌可危。其实,朕一直都知道,父皇在这个时候将大邺交予朕的手里,也是无奈之举。若是朕一个疏忽丢了祖宗的基业,那到时候,对晚晚说与不说实情,自是大不同的。”


    葛成舟心中一凛,明白了什么。他转而对易长行说:“皇上请放心,庐州那边已全线备战,就等着北燕兵马落入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到时候,这一战挫伤了他们的主力,他们若是再想改变局面,恐怕就难了。”


    “按行军路线来看,北燕王被咱们逼到庐州还有五天,这五天绝对不可掉以轻心。北燕王的战场经验丰富,朕就怕,他看出了端倪。”


    “皇上请放心,按照你的指示,丹阳到其他地方的路,全部被咱们堵死了。北燕王他们若是想活命,只有通往庐州的那条陆路。而且,那条路上,也早早地埋伏了数万兵将……”


    “等等。”易长行忽而拧眉看向舆图,脑海里在设想着各种可能性。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又问:“数万兵将埋伏在通往庐州的沿路?”


    “对。”葛成舟走到床榻边,在舆图上笔画了一下:“从这里,到这里,恰好是山林较多,虽有一条官道,但战事持续了这样久,官道四周应是杂草丛生,适合埋伏。”


    “为什么要把兵将埋伏在这里?”易长行的声音有些生硬了起来。


    葛成舟心中微沉,忽而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既然皇上出言相问,他纵然知道答案一定不是易长行所要,可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北燕王他们通过这条路时,后方已无退路,可前方总有咱们的兵马肆意骚扰,定会惹得他们军心大乱。到时候,北燕兵马军心不稳,等到了庐州的时候,必然……”


    葛成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易长行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所以,这条大路,是准备打小突击,对北燕兵马措手不及,从而以缓慢之势,来攻取他们的十万兵马?”易长行冷哼一声:“这不是蝼蚁啃咬象马之势么?!”


    “是。”葛成舟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易长行越想越火大,将这舆图往一旁的榻沿猛地一拍,那舆图旋即飘落而下,落于葛成舟的脚边,吓得他顿时跪拜在地,却根本不敢去取这张舆图。


    易长行恨声道:“且不论蝼蚁如何啃咬象马之躯,就说通往庐州的这条大路,这么长的战线,北燕王若是反应过来不对劲,随时可以从正西,西南,东北这三条路线进行撤退。正西通往肃城,西南直达望江,东北连接淮县。这三处要地,任何一个被攻破,大邺天下都将损失大半。到时候,咱们的数万兵将还傻乎乎地埋伏在这条官道?”


    “皇上……请息怒。”


    “朕如何息怒?!这种策略全然就是把咱们的数万兵将和庐州拱手相让!你让朕如何息怒?!”易长行咬牙切齿道:“这个馊主意是谁想出来的?这条战线,朕记得是安排了李代镇守,他也就不惑之年,怎的就糊涂成了这个样儿?!”


    葛成舟舔了舔略微有些干涸的嘴唇,将头低得更狠了,怯生道:“不是李代将军。”


    易长行微怔:“那是谁?朕记错了?”


    “是……”葛成舟咬了咬牙,豁出去道:“是陈泰。”


    易长行眉心一跳,心中顿时一片豁然:“陈泰?!四哥的人?他原先不是李代麾下的一个师长吗?”


    “正是。”


    “李代去哪儿了?!”


    “被降为陈泰的副将。”


    “你为何到现在才说?!”易长行大吼一声,旋即,却是一阵从胸腔涌上来的灼烧,逼得他忍不住猛烈咳嗽了起来。


    葛成舟艰难道:“皇上,这两人官职的对调发生在你带领补充兵前往丹阳的第三天,那会儿还不知道你出了事儿,突然这道皇命下达,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你……”


    “朕怎么可能让陈泰连跳数级,取代李将军的职权?!更何况,你不知道陈泰是四哥的人?!”


    葛成舟赶紧磕头请命:“微臣这就回去重新安排。”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朕的皇命。”


    “是!”


    “等等!”易长行在脑海里估算着时间,又问:“陈泰让数万兵将埋伏于路边已有几天了?”


    “五天。”


    易长行大惊失色,时间来不及了!


    他一口气连下三道口谕:“把李代将军和陈泰二人恢复各自的原职。数万兵将大部分撤回庐州城,只留两千兵将于沿途。一千兵将扮作寻常百姓居于沿途生活,让这一千人在遇到北燕兵马时,给出错误讯息,让他们以为庐州是个半大的空城,好诱敌深入。还有一千兵将分三路正西、西南、东北这三条岔路做埋伏。每条路上分三百余人,偶尔发冷枪做假象,好让北燕王以为,我们的大批人马在这三条路上,是为了防止北燕王深入三处要地。但北燕王何其精明,他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看穿其中布局。因此,那退回庐州城的剩余近万兵将于庐州城外安营扎寨,好再度给北燕王一个假象。让他分不清咱们的主营在哪里。”


    “是!”葛成舟士气大振,准备领命而去。


    易长行的眸光顿了顿,望向葛成舟的身影,却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有任何人不服从,尤其是陈泰等端王党,直接就地正法!”


    第46章 皇……皇上?


    大邺的官家绣坊在金陵城的城北, 靠近玄武湖北岸。


    这儿虽是风景秀丽,绿树成荫,可因着城外局势较紧, 这里又是距离城北神策门不远,这儿的大多数百姓,都偷偷地从神策门那儿向着东部逃难, 大多数人都逃往了临安。徒留少部分坚信大邺依然固守城池的百姓们, 依然生活在这里。


    但是, 沿途望去, 少有行人。一个个紧挨着街边的百姓小屋,大多数都是空着的。


    项晚晚刚放下车帘,重新检查一遍荷包里的针线, 马车便停了下来。她又掀开侧帘一瞧, 正前方那朱红色绣坊大门正敞开了一半,葛成舟正在门口跟什么人交谈。


    项晚晚赶紧下了马车,及到两人跟前,葛成舟才对那人说:“这位就是项晚晚, 绣工绝佳的姑娘。先到这儿来看一看,若是做得趁手, 以后你每隔几天就去翠微巷取成品。”


    项晚晚与眼前人互礼之后, 方才得知, 这人正是官坊里的主事, 姓赵。他原先也是官坊里的大师傅, 可年纪大了, 眼睛渐渐模糊了起来, 这细致的针线活计便做不得什么。但赵主事这大半辈子在官坊里, 是个机灵的主儿, 惯会察言观色,便在先帝驾崩之前,被提任成这里的主事。倒也是个细心,能管事之人。


    这会儿,赵主事对项晚晚笑了笑,说:“可算是来了个帮手,姑娘里边儿请,你看看这些绣工,你可做得?”


    项晚晚被他俩引着走进官坊,刚进了朱红大门,就被里头过堂的寒意给逼了个哆嗦。赵主事见状,便歉意道:“我们这儿的绣女是越来越少了,因而冷清了许多。”说到这儿,他苦笑道:“但是战旗紧缺,需求量太大,这个倒是不冷清的。”


    虽是说笑,可这话中却透露着无奈。


    葛成舟跟着赵主事一起,向着官坊内堂走去。他闻言,便道:“战局不稳,你们还是要多辛苦一些了。平日里,若是一些用度不够,尽管上报,礼部尚书曾是我同窗,有些事儿,我还是能说说的。”


    赵主事一脸愧色,赶紧道:“谢大人。其实我们的一应用度倒是齐全,就是……哎,太累了。而且,剩下的几个绣女绣工不佳,动作也没那么利索,外头战场那边,根本赶不及……”


    说话间,三人穿过官坊内院。这内院是个宽敞的空地,四处都用粗布在地上铺就,上面摆放着颜色和图案不一的战旗,许是做成之后,放在这儿晾晒的。


    项晚晚好奇极了,她忍不住出声询问:“为何这些战旗绣出来之后,还要晾晒?”


    “哎,”赵主事叹了口气:“还不是咱们大邺屡次打了败仗,咱们礼部的尚书大人说,可能是阴气太重,导致时运不佳,所以,做成的战旗都要放在大太阳底下,被彻彻底底地,给晾晒个三整天,吸饱了阳气,方才运往战场。”


    这么一说,项晚晚恍而想起,葛成舟对她说的,但凡绣战旗的绣女,还都是要生辰八字带了旺的。思及此,项晚晚忍不住地偷偷笑了笑。


    看来,大邺人,是比卫国民众要迷信得多的。


    内堂是个三开间,偌大的内堂有着成堆成堆的,剪裁好的战旗,那上面尚未被绣了图腾。扫眼望去,一堆至少有二十来个。可整个内堂里,只有四个绣女在忙着赶工。


    赵主事从成堆的战旗里,拿出两个,对项晚晚介绍道:“这些战旗都是已经按规格裁剪好了的,两个旗面将要分成正反两面,合成一面战旗。”


    项晚晚秒懂:“所以,这个图案也是要绣成一正一反,此为双面之意。”


    “不错。”赵主事将做好的一面战旗给她看:“绣好图腾后,只需将其缝合就行,这也是我们要完成的。”


    项晚晚点了点头:“看上去不难。”


    赵主事顿时面露喜色:“看来姑娘好技艺。来,你看看这个……”


    说罢,他从一旁的桌案上,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每一页都详细绘制好了战旗的图案和色泽。赵主事介绍道:“每个大将军各有不同的战旗和花色,战旗的图腾不同,代表所归属的大将军不一。而不同的颜色,代表的是不一样的领队。黛紫色的,是大将军的麾下,只听从大将军的调令。赤红色的,是各个师。青山绿的,是各个旅……以此类推。但其实底色倒没什么,寻常姑娘家都能做。但这图腾,就比较复杂了。”


    项晚晚摸了摸这些未制成的战旗旗面儿,纳闷地问了声:“所以,若是明黄底色的,就是皇上御驾亲征的旗帜了?”


    “呵呵,正是。”赵主事笑了笑,旋而自豪地道了声:“但是,皇上的战旗,或者是其他皇子的战旗,通常都是手艺高超的大师傅所缝制。”


    “其他皇子的战旗也是明黄色的吗?”项晚晚又问了句。


    “是的。不过,会根据皇子的不同,也有色泽的变化。”赵主事又拿出一本明黄缎面的册子,摊开来,说:“皇家战旗都是龙的图腾,旗帜所用也都是上好的丝质旗面。皇上所用的,底色自然是明黄的。一般太子用的,会在明黄缎面上增加一些紫色镶边。其他王爷也会有相应的不同色泽镶边。不过,通常皇上是不会跟皇子们一起上战场的。但凡有皇子出征,整个战场天下,也只有这一位皇子,鲜有两位皇子在同一个战场。所以,大多数情况,明黄缎面的战旗,会是这位皇子所持,代表的,便是皇家权威所向。比如,新帝登基前,他所在的淮水战场那片,所持用的,便是明黄色天子战旗。”


    “怎么样?”葛成舟拿起一面黛紫色战旗成品,问项晚晚:“要不要先试试看?”


    项晚晚笑了笑,说:“不用,我可以上手。”


    “哎呀,这就太好了!”赵主事将准备好的一个大包袱从旁边桌案底下拿了出来,递给她,说:“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给姑娘的。苍暮底色,玄龟图案。这图案简单,上手容易,是李代大将军麾下的营之战旗。姑娘你先拿回去绣,我五天后,去你那儿取。”


    项晚晚接过大包袱,想了想,说:“无需五天,三天足以。”


    赵主事眸光一亮,旋即又黯淡了下去,他笑了笑,说:“姑娘不必这么赶,我五天后去你那儿取。是在翠微巷吧?”


    这赵主事一会儿说战旗太多赶不及,一会儿又说让她不必这么赶。顿时让项晚晚明白了些许,可能这赵主事并不相信她能绣得好。


    许是葛成舟也听出了端倪,便对赵主事说:“翠微巷那儿,前后都有我们兵部的人在看管粮草,若是项晚晚做好了,我就派人拿了送你这儿来就好。”


    赵主事“呵呵”笑了笑:“也好。”


    直到出了官坊,赵主事离开后,项晚晚才问葛成舟:“无需我在这儿先做做看吗?葛大人,我还以为他们要先考验我一回呢!”


    葛成舟笑了笑,一把接过项晚晚手中的大包袱,向前走去。旋即,他却又是一本正经地说:“皇上看中的人,谅他们也不敢考验啊!”


    项晚晚大震:“皇……皇上?”


    葛成舟提着大包袱,走向前方阳光下的马车,没有再说什么。


    项晚晚只觉得大脑一懵,头皮发麻,在阴影处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三两步地奔上前去。她一边帮葛成舟把大包袱放上马车,一边问:“葛大人,你说‘皇上看中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葛成舟那张严肃的脸庞有着一丝的温和,他一本正经地对项晚晚说:“若非易长行,也没人知道你会绣工啊!”


    项晚晚想了一会儿,便明白了。


    就像是易长行会绘制舆图一般,许是他将自己会绣工一事告诉了葛成舟,葛成舟再对皇上说了这个吧?


    说到底,皇上知道自个儿会做绣工,也是想给自己提供个好的赚钱出路,以此来照顾大邺的伤兵吧?


    想到这儿,项晚晚便放心了下来。


    可她刚登上马车,便看见葛成舟放下了车帘,对着马夫喝了声:“翠微巷!”


    “是,大人!”


    项晚晚一愣:“葛大人,你不跟我一起上马车吗?”


    马车已缓缓驶行,葛成舟跟在车床窗旁,大踏步地同行。他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项晚晚,忽而心底温柔了一瞬,放缓了口气,说:“我怎能跟晚晚姑娘同车而行?这不合礼数。”


    这话一说,项晚晚更是着急了,她扒拉着车床,精致的小脸儿随着马车的摇晃,阳光的辉映,泛着白皙的光泽,像极了羊脂玉。她那晶莹的,宛如葡萄般的好看眉眼里,有着彻彻底底的恐慌:“不合礼数的是我啊!葛大人,你是尚书大人,我就是个做绣工的,怎能我坐马车,你步行呢?!”


    葛成舟在心底叹了口气,隐忍住呼之欲出的真相,说:“从这里到水西门那儿,最近出了好几起乱子,我正好想沿途走走看看。更何况,我底子好,是练家子,跟易长行一样,我们都是曾在兵营里行军数年,走这几步路,权当休息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便不再坚持。她放下车帘,拿出临走前,赵主事给她的那本小册子,仔细翻看起这些图腾来。


    可随着这些战旗的图腾映入眼帘,项晚晚脑海中的回忆,也随之如浪潮般,波涛汹涌地浮于脑海……


    第47章 大……大事儿不好啦!


    那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项晚晚记得, 那是去年的初夏,刚过了端午没多久。她那明玉殿的小花园里,茉莉花开得正盛。清风徐来, 缓缓将阵阵清雅的茉莉香气送往皇宫的四处,却也将明玉殿里的红妆喜事,向着皇宫四处散播开来。


    项晚晚的娘亲……也就是卫国的皇后, 正在清点将要随之带走的千金珠钗, 万两黄金, 口中却还不住地担忧着:“婉婉, 你这嫁去金陵,一路山长水远,好一阵颠簸, 可别到时候见着你政哥哥, 倒是少了端庄,缺了礼数。”


    项晚晚那会儿一把挽着她母后的胳膊,娇嗔道:“哼,我跟政哥哥已经五年没见啦!那会儿我快十岁, 小小的一只,还有点儿肉乎乎的。现在, 我恍而成了这般亭亭玉立的姑娘, 到时候, 政哥哥见着我凤冠霞帔的红妆模样, 失了礼数的, 恐怕是他啦!”


    “你这嘴皮子, 到时候让政小王爷好好收拾收拾, 寻常都是我和你父皇宠坏了你!”皇后想了想, 道:“说起来, 咱们确实是五年未见这政小王爷了,若不是这会儿咱们和大邺突然缔结婚约,本宫还想不起来这政小王爷的模样呢!”


    “女儿只记得五年前的政哥哥好像才刚十一岁吧?!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像是星辰般灼亮,很是勾人。”项晚晚不以为然地道:“女儿那会儿虽然不大,可也曾看得痴了。”


    一句话惹来周围婢女们的一阵低笑,却让这位端庄的卫国皇后不由得“哎呀”了一声,嗔了她一句:“咱们卫国的瑜德帝姬说起这事儿,竟是小脸儿红也不红的,到时候,可别吓坏了人家政小王爷。”


    这话一说,周围的婢女们笑得更欢了。


    项晚晚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了:“母后,这‘瑜德帝姬’的封号好新鲜,昨儿父皇刚赐了我,今儿您这般喊来,我还有些不大适应。就怕到时候政哥哥或者大邺皇帝突然这么一声喊我,我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喊的是谁,那就麻烦大了。”


    端庄的卫国皇后无奈地拿了玉指点了她额头一下:“你啊!”


    “哎,母后!”项晚晚忽而想起了什么:“政哥哥全名儿叫什么呀?平日里,咱们都是‘政小王爷、政小王爷’地喊着,我也只知他是七皇子,还不知道他的全名儿到底是什么呢!”


    皇后抿而一笑,看着殿外一名小太监正往这边奔来,她笑着对项晚晚说:“婉婉啊,庚帖合婚之后,对方的姓氏、表字、生辰、封号等,才能正式地交到你的手中,你到时候便能知晓了。你瞧,前边儿跑来的,可能正是拿了庚帖的呢!”


    可是,那小太监奔跑的姿势,全然不像是报喜讯,倒像是着急忙慌逃难来的。


    项晚晚正觉得奇怪呢!却见这小太监一个猛子跌倒在玉阶前,他继而连滚带爬,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喊道:“皇后娘娘,帝姬殿下,大……大事儿不好啦!”


    项晚晚当时心下一沉,只觉得心头好似被巨石碾压了一般,尚未听闻报讯缘由,便已心慌憋闷了起来。


    那小太监已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他崩溃道:“打……打进来啦!”


    “你说什么?!”皇后大惊失色:“什么打进来了?!”


    ……


    马车突如其来的一阵颠簸,瞬间打散了项晚晚的回忆,她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却听见车窗外,葛成舟的声音飘了进来:“晚晚姑娘,翠微巷到了。”


    “哦!”项晚晚赶紧把绘制战旗的小册子给收拾了起来,却在此时发现,她的手背和小册子上,都沾满了她的眼泪。


    项晚晚心头一慌,赶紧擦干了眼泪,拍了拍脸颊,稍作整理,方才提了大包袱,下了马车。


    虽说是到了翠微巷,可直到项晚晚下了马车后方才发现,这是翠微巷的对街!


    巷子口在前头,虽然也就十来步远的距离,可她这么提着大包袱下马车的动作,顿时让熙熙攘攘的街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项晚晚觉得,好像整条街的人都在盯着自己。


    她慌忙低下头去,好掩饰住自己胆怯且心慌的模样。谁知,她刚小心翼翼地缩了脑袋向前走,突然双手一松,大包袱被人拿走了!


    她猛然抬起头来,却见那位神情严肃的兵部尚书葛成舟,正单手提着大包袱,浑然不在意路过行人侧目的神情,带着项晚晚向着翠微巷走去。


    项晚晚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药浴堂里,那些姑娘们的话语——


    “葛大人珍重的姑娘……”


    葛成舟稳重的步伐越行越远,看着他挺直的,如易长行那般兵将身形,项晚晚当下心底一沉,易长行那双宛若璀璨星辰般,勾人心魄的眉眼,顿时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当下决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跟葛成舟说一说。


    她三两步奔上前去,刚走到巷子口,追上葛成舟的脚步,便看见一名小兵对着葛成舟行礼,并报告说:“济世堂的胡大夫来了,在小屋里诊治。”


    胡大夫来了!


    项晚晚一怔,难不成,易长行又吐血了?!


    刚这么想着,她便慌里慌张地越过葛成舟,踏着青石板路上的细碎夕阳,奔向小屋。


    谁曾想,刚一步踏进门槛,她便听见胡大夫的声音笑得乐呵呵的:“好哇!这姑娘照顾得真好!你腰腹上的伤口也已全部愈合,断裂的腿骨也在消肿中,现在秤砣可以取下,今后只需将这竹简捆绑即可。”


    项晚晚的目光跟易长行的眼眸当下就撞了个满怀,易长行对她淡然一笑,道:“你回来了。”


    胡大夫回头一看,更是乐了:“我刚才还跟他夸你呢!”


    “胡大夫,他腿伤快好了?!”项晚晚惊喜道:“是不是没过多久,他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胡大夫想了想,说:“嗯……再过个十天,我再来瞧瞧他的腿部情况。若是恢复得不错,十天后,你可以扶着他稍微走个几步,但腿部不能太吃力,每日只能试着稍微走几步,不可时长太久。”


    “好。”项晚晚连连点头,眸中的惊喜更甚。


    “这只是起步阶段,竹简还不能完全撤下。”胡大夫掰着指头算了算,又道:“等中秋过后吧!到时候再拆了竹简,可以稍微让腿部用点力走走,但不可操之过急。恢复的过程,是缓慢的过程。”


    说到这时,葛成舟也走了进来,他听见这么一句,忙问:“现阶段,各种滋补的膳食可以增加一些了吗?”


    “可以,但也不可荤腥太重。”胡大夫边收拾药箱子,边叹道:“年轻就是好哇!身上的伤势这样紧,这么长时间下来,恢复得竟还不错。”


    葛成舟将大包袱放在桌案上,不动声色地轻轻摁住胡大夫的手腕,并转而对项晚晚说:“本官有些渴了,你这儿可有解暑的凉茶?”


    “我去烧水!”项晚晚转身就走,刚要跨出门槛忽而想起什么,又转身道:“烧水之后又要放凉,可能耗时需要很久。要不,葛大人若是不忙的话,我去前边儿的凉茶摊子买些凉茶和小点来。我正愁着,不知该如何感谢葛大人的帮忙呢!”


    葛成舟笑了笑:“那就要劳烦姑娘了。”


    项晚晚的眼尾扫到葛成舟的手从胡大夫的腕上拿起,她心中便明白了什么,可能是易长行的某些情况需要细细查看,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姑娘家待在这儿,不大方便吧!


    于是,她非常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便快步离开了。


    胡大夫其实心中也是狐疑着,他总觉得易长行的情况,项晚晚是最清楚的,也没什么是要防着这姑娘的。


    因而等项晚晚离开好远了,他才纳闷地问:“葛大人,是有什么旁的话要问老夫吗?”


    葛成舟看向易长行,见易长行点了点头,他便对胡大夫说:“在我府中,那个受伤将军的情况,胡大夫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哦!”胡大夫明白了。


    “请胡大夫对易长行说说,那人的具体情况,以及后续伤势将会如何。”


    胡大夫沉思了一会儿,有些为难道:“可是……葛大人,你不是原先让我死守这人的秘密吗?怎么……”


    易长行胡诌了一句:“那将军是我的兄长。”


    这么一说,胡大夫终于放下心来,将丘叙大统领的伤势和具体情况,事无巨细地跟易长行说了一遍。


    由于丘叙大统领的具体情况,葛成舟自是知晓的,这会儿他站在小屋门槛那儿,向着巷子口望去,他生怕项晚晚会提前回来。


    毕竟,这种绝密之事,纵然是这位未来的皇后,也最好是不知为妙。


    不过,葛成舟多虑了。


    项晚晚知道,小屋里,他们是有一些私密的要事相问,便没打算那么快地回去。


    这会儿,她打包了四碗凉茶,三样玲珑小点,正准备拿了荷包去付钱,谁知,这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娘,她一把拦住了她,并笑着说:“姑娘,这点吃的要不了几文,你就拿回去吃吧!”


    项晚晚一愣,转而看了一眼旁边悬挂价位的木板,还不待她说什么,大娘赶紧道:“其实,我是曾对神佛许愿的,若是如了愿,就要每天行善来着。现在如愿了,总不能对神佛食言吧?哈哈,姑娘要是客气,那就下回再给吧!”


    项晚晚顿时喜从中来,对大娘连声道谢后,方才往回走。


    因她不急着回去,便转而去一趟李大叔的成衣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计可接,谁曾想,她还没踏进店门呢,便听见里头传来阴阳怪气的说话声。


    第48章 瞧不起我这张老脸了?!


    项晚晚凝神望去, 却见前方绣庄的梅姨,她又来了!


    她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时离开, 不去面对这尖酸刻薄的梅姨。谁曾想,一转眼便看见李大叔正尴尬地笑着,他的口中只是“呵呵呵”地, 说不出半个字来。


    耳边, 却听见梅姨尖锐的声音直嚷嚷, 道:“怎么?赚了大钱, 就瞧不起咱们绣庄,瞧不起我梅姨这张老脸了?!”


    李大叔干笑了两声,说:“哪能呢?咱们店也没赚什么啊!而且, 我们老板最近不在,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等我们老板来了再说,好吗?”


    “我没有想法!我只是想问问你请了何方高手来,你犯得着这么提防我吗?!”梅姨单手对着柜台一拍, “啪”地一声,震得李大叔一个哆嗦。


    项晚晚一步跨进成衣店, 大踏步地走上前去。


    李大叔一见项晚晚进来了, 他想示意她赶紧走, 可来不及了, 项晚晚直接大大咧咧地对李大叔招呼了一声:“李大叔, 我来瞧瞧你这里有没有好看的上衫, 我这两天琢磨着, 缺个薄纱的。”


    肉眼可见, 李大叔的额间滋溜溜地冒出了汗珠子滴下来。


    梅姨惊讶地转过身来, 却一眼就瞧见了项晚晚,她那刚准备发作的阴阳怪气,竟是硬生生地给憋住了,转而从口边扯出个难看的笑来。瞧她那表情,似是想要说点儿什么,却是话到口边,咽了回去。


    李大叔一见梅姨今儿竟是这副表情,当下便明白了什么,他那尴尬的笑容,和僵硬的表情,顿时舒成一口扬眉吐气的叹息,他对项晚晚笑了笑,说:“项晚晚,你来得正巧,梅姨有事儿找你。”


    梅姨那张憋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言辞顿时像被绣花针戳破了似的,瞬间泄了气。她那神情一看就是有点儿懵:“李从德,你在说什么?”


    项晚晚一愣,也有些不明所以,却见李大叔从柜台后头绕了过来,笑盈盈地对梅姨介绍道:“你刚才不是一直在说,想见见绣那乌墨苏绸的高手吗?嘿,这高手不是别人,正是项晚晚!”


    梅姨大震,那张刻薄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她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项晚晚,却见她的嘴唇颤抖,似是想要说点儿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那苏绸怎么了?”项晚晚问李大叔。


    李大叔笑眯眯道:“你这苏绸可谓是一战成名,当时被那富家小姐买回去之前,就已经吸引了好多街坊来瞧过了。啧啧,可惜呐!咱们梅姨却是没有机会瞧上一眼呢!”


    “那苏绸,当真是你绣的?”梅姨拧眉盯着项晚晚问。


    “当真!”项晚晚大大方方地直视着梅姨,可她的心底却泛起了嘀咕,担心等会儿这梅姨若是脾气发作,要揪自己的头发打起来,自己是还手,还是不还手呢?


    想到这儿,她稍稍地后退了一步,并抓紧了手中刚买的那些凉茶和小点。


    谁曾想,梅姨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可她口中的言辞,还是异常生硬地道:“我确实不曾瞧见你这手艺,但是,我们绣庄里的老师傅倒是瞧见了,他对你这手艺是赞不绝口来着。”


    见梅姨没了战斗力,项晚晚也松了口气,她笑了笑,道:“只是临时起意的作品,算不得什么。”


    “前段时间你说,想到我们绣庄来做工……”梅姨在心底挣扎了一会儿,方才道:“我们绣庄愿意让利一分。分成按你三,我们七,且预付你三个月的工钱,如何?不过,咱们丑话可要说到前头,我并未见你的绣工分毫,所以,我拿一件苏绸来,你随意发挥,我看看成品如何,再给你预付……”


    项晚晚温和一笑,端庄地道:“谢谢你的盛情相邀,不用了。”


    梅姨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了起来。


    尤其是,当她听见项晚晚口齿清晰地将“盛情相邀”这四个字咬重了说时,更是眉头紧锁了起来。她不待项晚晚再说些什么,又赶忙狠下心来,咬牙道:“这么的,咱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这位大娘,如果你愿意把所有的利润全部让给我,我也不要了。”项晚晚转而对着李大叔笑了笑,道:“我最近接了个活儿,可能会比较繁杂,但也可以凑活着过过日子了。”


    李大叔忙问:“那若是我这里还有些小活儿,你还愿意接吗?”


    “那是必须接的呀!”项晚晚眼锋一扫,瞧见一件云白色袄裙,正好可以跟易长行那件云白色长衫很搭,她忙走过去,撩起这新衣的裙角,问道:“李大叔,这袄裙多少钱?”


    见项晚晚和李大叔热热闹闹地讨论起袄裙了,梅姨只能用复杂的神情,瞄着项晚晚好一会儿,却最终还是离开了。


    梅姨一走,李大叔顿时放下心来。他赶紧对项晚晚道:“梅姨刚才来了好一会儿了,就是让我交出是谁绣那苏绸的。我原想着,这梅姨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若是发现是你绣的,又要来为难你,那就麻烦了。”


    项晚晚感激地行了个福礼,道:“谢谢李大叔。”


    “不过,我瞧梅姨这态度,她以后应该是不敢再对你造次了。”李大叔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毕竟,我们都瞧见了。”


    “什么瞧见了?”


    李大叔笑得很无奈:“哎,兵部尚书葛大人,亲自送你回来的,这个啊,我们街坊都瞧见啦!”


    项晚晚一怔,却听见李大叔又道:“我还看到,葛大人步行,让你坐了马车,哎呀!谁曾想,这个铁面尚书大人,竟然是个心热的。你下马车后,他还帮你拿包袱呢!”


    项晚晚尴尬地笑了笑:“李大叔,不是你想的那样!葛大人只是想要顺便巡街来着,正好也要到我们这边儿来,算是顺路的。”


    “真的?”李大叔一副不信的样子:“我们还以为,你是葛大人相中的姑娘呢!”


    “真的啦!”虽是这么说的,可项晚晚的心底还是有点儿发虚:“若我真是被葛大人相中的,那他一定会跟我同坐马车回来,怎么会错过这个跟我单独待在一块儿的机会呢?”


    虽然,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李大叔的表情依然是不相信的模样。


    其实,项晚晚的心底也是对自己的这番言辞将信将疑的。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由于自己和易长行之间越发靠近的那点儿小心思,项晚晚还是决定,等会儿找个机会跟葛成舟说说清楚。


    至少,不能让易长行再误会了什么。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项晚晚便踏上了回翠微巷的路。


    她刚转向巷子口,却见胡大夫正对着小屋内拱手告辞,转而向着这边走来。


    项晚晚赶紧迎上前去,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正好有些问题想单独问问他。


    胡大夫一见她,就乐了起来:“老夫等了你好一会儿,也没见你凉茶买回来。”


    项晚晚赶紧将制成小竹筒模样的凉茶罐递给他,说:“特意带上你的,胡大夫,你快尝尝!”


    胡大夫笑眯眯地接过凉茶,一口气饮了大半,方才向着巷子外走去:“哎,这易长行幸亏是遇着你,否则,他的身子不可能恢复得这样快的。”


    项晚晚跟上胡大夫的脚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他本身就是战场上打杀出来的,身子骨自然要比寻常人强健一些,恢复得快,也是他自己的底子好。”


    “嗯,但是养病期间,情绪很重要,更何况,他本就中了山月引。”


    这个话题,正巧是项晚晚的心中所想,她赶忙问道:“胡大夫,我瞧着你刚才诊脉了,易长行体内的山月引怎样了?”


    “就脉象来说,确实是平稳了许多。老夫也觉得奇怪,这山月引本是剧毒,哪怕是沾着气味儿,都能让人的身子骨损伤大半,怎么在他这里,竟然影响得不大多……”说到这儿,胡大夫又笑道:“刚才我还问了他,最近吐血的次数。”


    “嗯,他确实好一段时间不曾吐血了,你上回给我的那副药,我现在每天都在帮他煎了喝。”项晚晚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她的语气不免有些低沉了起来。


    她瞧着自己的足尖踏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的。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刻意掩藏的心情。


    胡大夫没有觉察到这个,他说:“为了彻底诊察清楚,你和葛大人还没回来之前,老夫用针灸给他行了针。”


    “如何?”


    胡大夫今儿的心情不错,他笑眯眯地跟项晚晚一同走出翠微巷,向着前方大街步行而去:“我在他一条通往心脉的经络上行了九根针,若是剧毒侵身,那银针的针尖必定大片泛黑。不过,这九根针拔出来后,都是只在针尖上有着淡淡的灰黑色,毒气对银针的侵蚀并不怎么明显。”


    项晚晚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却转而又黯淡了下来。不过,她口边还是沁着笑意,开心道:“这么说,山月引对他的影响不大?”


    “老夫现在还不敢断言,但可以说,是极有可能影响不大。总之,从这种灰黑的成色上来看,这点儿毒性,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的性命了。可能影响的是其他地方,比如五脏庙的蠕动啊,或者是上了战场后的反应之类,这些,就无从知晓了。”胡大夫乐呵呵地将最后一点凉茶喝尽了,方才舔了舔唇边,畅快道:“总之,具体情况如何,要等老夫回去再对那九根针琢磨一番。好检验一下它上面所附着的毒性如何,才能做出判断。反正,再过几天,我还要再来这儿看看他的伤势,到时候,我再把结果告诉姑娘。”


    第49章 我的衣服呢?


    项晚晚并没有立即回去。


    她绕过翠微巷, 向着秦淮河的方向走去,渐渐偏西的落阳将她茫然无措的身影拉得老长。浓厚的橙黄阳光在她的身上笼罩,却罩得她憋闷万分, 只觉得天地间都向着她的身心,无情地碾压了过来。


    最终,项晚晚来到秦淮河边的一棵柳树下, 席地而坐。她打开一罐竹筒凉茶, 如喝闷酒般的, 一口气饮了大半, 方才长叹了一口浊气。


    易长行的身体没有被山月引的毒性所侵染,关于这一点,她真心替他高兴。在这个乱世里, 能多活一天, 能多见一天明日的朝阳,都是赚的。


    可是……


    项晚晚深深地叹了口气,若是这般,自己和易长行之间, 恐怕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原先她想着,易长行中了山月引之毒, 也许命不久矣, 那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自己任由了心思, 和他若是能成了这段姻缘, 黄泉路上, 好歹也是有个伴儿的。


    可若是易长行并没有性命之忧, 那……自己也不该再任由自己的心意, 和他有任何的牵连了。


    易长行的未来, 是个充满光明暖阳的未来。他刚被皇上提拔,伤好之后,定能受到重用。


    又或者说,他现在……应该已经是被重用了吧?!


    毕竟,就算现在他病着,葛成舟这个尚书大人,还频频来这儿与他商议战事。


    更何况,易长行还会绘制舆图,且不说现在如何,今后位列将帅之位,那也是指日可待的。


    而自己,却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以耽搁到他的人生呢?


    项晚晚苦笑着又喝了一大口凉茶,难过地想:哎,不论何时,自己终究还是一个人呢!


    ……


    项晚晚回到小屋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了。


    小屋的灯烛已被点燃,及到跟前,才发现,葛成舟竟然还没走。


    此时,他俩似乎在商量着战场上的什么。


    见到项晚晚回来了,两人才猛然看了门外的天色,已是黑了大半。


    项晚晚装作和寻常一样,笑盈盈地对两人歉意道:“我路上贪玩儿,磨蹭到这会儿才回来。你俩饿了吗?我去做点儿吃的。不过,我刚才听见胡大夫说,易长行的身子好了大半,真替他高兴!要不,易长行,你请客,我去买点儿好酒好菜来,咱们三个庆祝一下!”


    易长行紧紧地盯着她的眉眼,似是要将她看了个洞穿,却没有回答。


    反倒是葛成舟淡然一笑,道:“刚才我派人去酒楼定了些酒菜,应是等会儿就要送到。庆祝身子大好之事,我就不便参与了。晚晚姑娘,今夜,你可要替我多喝几杯。”


    “葛大人要回去了?”项晚晚惊讶道,却又有些茫然无措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改日我再来。”葛成舟将又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折叠好了,封入自己的袖袋中。


    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她刻意不去看易长行,将买来的竹筒凉茶递给葛成舟,说:“那我送送你。”


    在易长行那双如芒刺般的目光中,项晚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脊,跟着葛成舟走出了小屋门。


    直到快要走出巷子口,项晚晚方才将心底挣扎了好久的言辞说了出来:“葛大人,易长行的伤势也快好了,我想着……他是不是要换个屋子了?”


    这话一说出来,项晚晚顿时在心底鄙视了自己一番。


    说得真是太没有水准了!


    葛成舟微微一愣,方才借着天边的月色,好好地看了一眼项晚晚,过了好一会儿,葛成舟才淡淡道:“他确实是该换个屋子了。”


    项晚晚松了口气,顿时也觉得轻松了起来:“那太好了!我本来想着,易长行要在这边帮忙看管粮草和武器什么的,该换个地儿的应该是我。”


    “晚晚姑娘……今儿何出此言?”


    “啊?”


    葛成舟和她一起向着前方的大街走去,幸而这会儿天色已晚,沿街的小摊贩早已回去,没多少生意的店面也都关紧了门歇息,并没有什么人看到他俩同行的一幕。


    “晚晚姑娘本就是翠微巷的租客,易长行正好也要在这儿养伤,这段时间你们……相处得不错,为何突然说要换个地儿了呢?”


    “男女同居一处,本就不合礼数。”项晚晚将自己在秦淮河边想好的托辞给说了出来,“更何况,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总是与他相处在一块儿,街坊之间,指不定又要乱说个什么。”


    葛成舟的眉头缓缓地锁紧了。


    项晚晚见他没有回答,便又着急地说了句:“葛大人若是觉得不大好安排的话,要么,就让易长行还住在这儿,我去房牙子那儿问问有没有其他便宜的屋子可租。”


    葛成舟还是没有说话,他拧眉盯着脚下的路,似是沉思着什么。


    项晚晚过了好一会儿,又咬了咬红唇,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只是,如果房牙子那儿的屋子都不便宜的话,还要劳烦葛大人帮我跟房牙子说说好话,行么?”


    “晚晚姑娘,”葛成舟缓缓道,“这事儿说起来只是个寻常小事,可易长行因是对朝廷来说,是个非常重要之人,所以……”


    项晚晚嘴角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他会绘制舆图,了解各处战场的各种地形,他可厉害了。”


    “所以,这种事儿,我还要启禀皇上,听听皇上的意思,才能再做定夺。”葛成舟说到这儿,竟是对着项晚晚拱了拱手,道:“在皇上的旨意下来之前,还要劳烦姑娘继续照顾易长行。”


    说罢,葛成舟竟然出乎意料地,对着项晚晚行了个大大的宫礼。


    “哦,那是一定的。”项晚晚拍着胸脯保证道。


    项晚晚再回小屋的时候,酒楼的酒菜已经拿来了。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案上。


    很应景的,桌案上竟然还摆放了两根红烛。


    红烛的烛光将小屋内两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倒映在墙面上,却映不出两人各自的心事。


    项晚晚的眉心一跳,她有些心慌,道:“这……这红烛是谁拿来的?”


    “葛成舟。”易长行将木工器具全部摆放进木箱子里,口中却不咸不淡地说:“菜都送来了好久,有些凉了。”


    由于捆绑腿脚的秤砣已经拿去,这会儿易长行已可以坐在榻沿,与她相对而坐。


    本是高兴的事儿,可藏了心事的项晚晚,却忽而不适应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怎么了?”易长行那双眉眼似是有着凛冽的光,能看穿一切似的,却没有对她点明什么。


    项晚晚刚挨着小凳坐了下来,却听见他说的这句,一下子慌张地又站起身来。她反应极快道:“哦,本想给你倒酒来着,却又忘了问胡大夫,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喝点儿酒。”


    “那就不喝了吧!”易长行给她布了些菜,不动声色地道:“你今儿去官坊,如何?”


    有了可缓和的话题,项晚晚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她一个人将酒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并把白天去官坊的事儿,后来遇见梅姨的事儿,以及回来后又看见胡大夫的事儿,全都事无巨细地跟易长行说了个遍。


    易长行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布菜,却见她一个劲儿地喝着酒,眼眶似是红了几许。


    项晚晚心里有数,她就算是说了所有,都没有说自己在秦淮河边想的那些心事。


    就算是喝到最后有些醉醺醺的,她也咬紧了口风,愣是没说。


    既然铁了心打算远离他,今后还是划出一些界限来吧!喝得有些醉醺醺的项晚晚,背对着易长行躺在床榻上,幽幽的月光照在她白皙如瓷的脸颊上,她昏昏沉沉地想。


    可她的这么番决定,却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破了功!


    由于好久没有喝酒了,这一夜醒来,她只觉得自己头痛难耐,太阳穴那儿突突地直跳。她刚准备想要翻个身,却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若被禁锢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思绪在渐渐回拢。


    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的脸颊上,有着轻柔的暖风。


    她刚一琢磨不对劲,便猛地睁开眼眸。


    这一睁眼,却吓得她比前些天早上更狠!


    由于易长行的腿脚上没有了秤砣,晚上是可以稍稍翻身的。


    疏忽了这一点的项晚晚,此时正被他整个儿搂在怀中!


    只要她稍稍地挣扎一番,她的脸颊就能蹭着他柔软的、温润的双唇!


    他的唇瓣擦着她的唇角略微拂过,这触感刚在她的脸颊上轻柔浮现,便顿时酥麻了她的全身。


    更让她觉得离大谱的是!


    易长行平日里穿着的那件云白色长衫呢?!


    如此被他这般紧密地肉搏相贴……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项晚晚拼了命地在脑海里回想,她记得昨儿晚上睡觉前,他分明是穿着长衫的呀!


    她……她就这么在他不着衣物的胸口,被他搂着睡了一整晚?!


    旋即,又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上了心头——我的衣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易长行:啧,我不肉诱是不行了!还好,我对我的腹肌有信心!


    第50章 你是不是定过亲了?


    想到这儿, 项晚晚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还好还好,穿戴整齐。


    吓了一身冷汗和热汗的项晚晚, 顿时觉得易长行这人,好端端的一个军营中人,看上去坐有坐样儿, 用膳也有用膳的规矩样儿, 怎么睡姿竟然是这番人模狗样儿的?!


    比自己的睡姿还要离谱?!


    想到这儿, 项晚晚恶狠狠地推搡了他一番。


    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口, 软绵有韧劲的触感,顿时让她微微地怔住了。


    他本是伤痕累累的身子,现在已经褪去了一身的血痕, 许是恢复得极好, 不仔细去瞧,竟是很难在那白皙光泽的肌肤上,看到刀剑留下的印记。


    这么一番用力推搡,他竟然没醒, 反而更是用力地将她给搂紧了!


    窗外的阳光,顺着轩窗缝儿, 一点点地移到床榻上, 也一点点地将项晚晚那颗防备了一整晚的身心, 给暖化了几分。


    她在他的侧脸边, 感受着他绵软的呼吸, 感受着不知是谁的, 慌乱的心跳。


    她不由得笑了。


    哎, 从现在开始, 也只能在他恢复行走前, 偷偷地在清晨早间,与他相依相拥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那只不知所措的手,环抱住他的后脊,任由自己的心思绵延在他的胸前。


    不大一会儿,她便沉浸在幸福的回笼觉中。


    此时此刻,易长行那个抵着她脸颊的双唇,不经意间,微微地向上扬起。


    *


    大邺的战旗看上去造型简单,图案似乎并不繁杂,但项晚晚将战旗册子上的图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方才发现那些图案是在细处需要过高的绣工技巧,方可制成。这其中,不仅需要江南苏州这边特有的夹锦针法,还要在其中加入繁杂的散错针。而且单针还不行,必须要有辅助针。


    其中,在战旗图腾的最中间部分,还要用上变体绣法。


    这还不算什么。


    最伤脑筋的是,如此绣完之后,这只是单面。战旗是需要双面的。而双面的图腾,必须是一正一反两种不同的针络。简而言之,就是在绣了正面之后,一切得用反针,来绣得另一面。


    如此繁杂的技巧,怪不得需要从官坊之外,找人来绣。


    其实,昨儿去官坊看采样时,项晚晚瞄了几眼官坊里的绣女,看了看她们绣战旗时的针法。当时,她见他们用的是最为简单的直绣和盘针,便以为这战旗应是最为简单来着。


    谁曾想,其中竟然还有这么繁杂的一面。


    可从这战旗图腾上来看,直绣和盘针这种最为简单的绣法,也只有在图腾的最外围做勾针时,方才用到。可昨儿那官坊里的绣女,分明是用最简单的针法,来绣着图腾里的最重要环节。


    想来,也是因为战事紧张,战旗紧缺,能稍稍将战旗的图腾做个样子,也就做个样子罢了。故而论不得绣法到底是否合乎规矩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长叹了一口气,哀声道:“我昨儿跟赵主事夸下海口了。”


    “怎么了?”此时,易长行正雕琢了妆匣的匣面儿,这是最后一道工序,完工之后,便可拿去上漆了。


    项晚晚放下手中的小册子,拧眉看向他,愁眉苦脸道:“原先赵主事说,给我五天的时间让我试一试。我当时没太仔细瞧,就对赵主事说,让他三天来取战旗。可是,我刚这么一琢磨,发现就算是五天的时间,都有点儿紧巴巴的。”


    “无妨。”易长行手握一把小刻刀,将匣面儿雕了朵花儿,随着花瓣的弧度,他微微转动匣面,却是一点儿都不得分神的。


    项晚晚赶紧将大包袱里的战旗布面,还有官坊所配备的全套针线都拿出来,放在桌案上。她驳了他的话,说:“怎能无妨?现在外头的战事这样紧,若是战旗的补给跟不上,到时候在战场上,让兵将们乱了阵营,那可怎么行?往大了说,这战旗可是关乎大邺生死存亡之事。”


    易长行微怔,旋而又淡淡道:“保护大邺江山,应是大邺皇帝的决策,应是万千兵将的忠勇,应是上下万众一心的抗争。保护百姓,更应是皇上的义务。”


    项晚晚一愣,忽而脑海里想起她父皇的仁慈,想起她母后的善良。


    也想起了那天,兵临城下后的血流成河。


    更想起了,她的政哥哥。


    正出神间,她的余光一顿,却见易长行的指尖突然涌现出一股子血来。


    她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奔上前去:“哎呀,出了好多血!”


    易长行看着指尖划破的那一抹血渍,他笑了笑,不以为然道:“这点儿血算不了什么,战场上洒下的,比这多了去了。”


    项晚晚赶紧拿出先前为他诊治伤口时,剩余的那些干净的布条,先帮他小心地清洗了,方才仔细地包扎起来:“战场上洒下的,能和这会儿比吗?那是保护大邺百姓!你这会儿只是在做个匣子,不能等同的。”


    易长行想着昨儿她有点反常的冷漠模样,再看着这会儿她这般关心的小脸儿,心底不由得一阵开心。可嘴上却并未表示什么,他只淡淡道:“只是可惜了这妆匣……”


    “可惜什么?”


    “刚才的血有点儿滴到匣面那朵花瓣上了。”


    项晚晚瞄了匣面一眼,反而笑着将包扎的布条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她开心地说:“那正好,这妆匣反正你是送我了,你的那滴血也正好可以送我了。今后,这些我都是要带走的,你可不能反悔了!”


    易长行并未深想她的这番话意,而是反手将她的双手轻轻一握,正视着她,他认真道:“晚晚,我的心意,自是绝不反悔。”


    项晚晚大震。


    他这般猝不及防的表露心意,一下子让她的心脏狂跳,并慌乱了起来。


    她就这么站在他的身边,被他牵进手心里,更甚是被他捏住了灵魂一般,动弹不得分毫。


    他就这么望着她,似乎是想要更进一步发展的渴望。


    他在等她。


    等她的回答。


    可项晚晚在大震了一瞬之后,慌乱的身心一下子平稳了下来。


    因为,她透过他的双眸,恍惚间,似是看到了拥有相似眉眼的政小王爷。


    更是透着他的双眸,仿若看到了过去这一年痛苦的,挣扎的,卑微的日日夜夜。


    甚是仿若看到了高举着大邺战旗的兵马,在将帅的带领下,在大邺皇子的旨意下,攻打卫国,破我山河的画面!


    项晚晚明白,易长行只是一个小兵,因立场的不同,这怨不得他什么。


    他只是个跟着将帅打仗的,是个不该让她自己的所有仇恨,全数倾泻和偿还的人。


    可是……山月引既然对他的身子没有太大的影响。


    那她就不必再对他有过多的愧疚,更不能让他未来璀璨的人生,堵在自己没有未来的姻缘上。


    想到这儿,项晚晚冷下了身心,偏过了双眸,将她的双手用力地抽出,并笑了笑说:“我知道啊,这妆匣是你的心意嘛!这个匣子,就权当这段时间,我照顾你,你给我的报酬好啦!”


    易长行怔住了,他是万万没想到项晚晚竟然是这番回答。他也从未对一个姑娘袒露过这番心意,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只能辩解道:“晚晚,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项晚晚转过身去,坐到旁边的小凳上,开始准备绣战旗了。她凝神看着手中那一块空空的旗面,沉声道:“易长行,你先前可曾与其他姑娘定过亲?”


    易长行脱口而出:“我原先……”


    话未全然说出,却被他硬生生地给截断了。


    项晚晚一愣,觉察出了什么,心中一股子难言的酸涩瞬间蔓延了心头,可她的脸上却是笑得更欢了:“哦吼?!被我发现啦?你原先……是定过亲的?”


    “所以,你这两天是在介意这个?”易长行反问道。


    项晚晚不依不饶道:“那你就直说嘛!你是不是定过亲了?”


    “是。”易长行一咬牙,坦诚道:“但是后来,出现了一场变故,那场亲事可权当不作数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顿时不悦了:“怎的不作数?跟你定亲的姑娘也许还在心心念念地等着你回家呢!你这下可好,受伤这么多天也不跟人家说,可别让人家姑娘给等急了。”


    “不会的。”易长行想了想,决定坦白:“变故之大,又遇着这场战役。颠沛流离间,有确凿消息告诉我,她……逃难之后,似是遇上了一场大劫,已是凶多吉少了。”


    项晚晚怔了怔,口中却喃喃道:“原来,她也曾遭遇了逃难之灾……”


    “嗯。”易长行想了想,打算再坦白一些:“事实上,我与那姑娘只是在儿时接触过一段时间。小时候两人玩得不错,她又生得像个玲珑福娃一般,确实俏生生地,很可爱。后来,我父……我父亲见我年龄不小,想要为我寻个差不多的女子成亲,我又是个惯常在外打仗的,从来不曾接触过什么姑娘,更不想糊里糊涂地娶个他人。当时,我便对父亲说,那就当娶她便好。因而,才有了后来的定亲。”


    “啊?”项晚晚惊住了:“那她的其他情况你知道吗?那她知道你后来进了禁军吗?”


    易长行回想了一会儿,方才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个,我说不清。我与那姑娘定亲之后,其实也并未见过,只是依着儿时的记忆,对她的模样有着模糊的印象。”


    “哎,那她怎么不等你来呢?”项晚晚想了想,忽而又叹息一声:“恐怕,就算是她等到你的出现,也认不出你了吧?”


    易长行抿紧了唇线,眉头微蹙,没有回答。


    这么说开了,项晚晚反而轻松了起来。


    她对他笑着说:“你不必如此紧张,其实,我原先也定过亲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