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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只要帮你捎个话,他就会来娶你么?


    易长行一愣, 他毫不掩饰心底的震惊,就这么跟项晚晚对视了好一会儿,方才哑声问道:“他是谁?”


    项晚晚开始选了适合的针线, 穿起针来:“就是原先我跟你说过的,我想找的那个人。”


    可今儿不知怎的,项晚晚的纤指颤抖, 怎么的都对不准针孔。


    易长行的眉间深锁了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项晚晚, 眼底似是含了千言万语, 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就是那个长得跟你的眉眼,很神似的人。”项晚晚补充道:“就是那个,我原先唤做哥哥的那个人。”


    既然说开了, 项晚晚便又对易长行坦言道:“原先, 我之所以这么帮你,也是想着,等你病好之后,可以让你帮我跟他捎个话的。毕竟, 你是禁军中人,应该能见着他。”


    小屋内, 只有项晚晚穿针引线偶尔发出的沙沙声响, 却没有易长行的回答。


    可这穿针引线的声响, 却没了往日的干脆利落, 徒留项晚晚满身心的颤抖和荒凉。


    始终都没有等到易长行的回答, 项晚晚小心翼翼地拿眼尾扫了他一眼, 却见易长行似是被抽去了胫骨一般, 脸色惨白, 浑然没有半分力气似的, 怔住了。


    项晚晚难过地在心底道歉着,却并不后悔今儿这番的言辞。


    似是过了很久,方才听见易长行哑声道:“他……也是禁军中人?”


    项晚晚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政哥哥的事,也不确定向他询问一个皇子之事,会不会对他来说是个以下犯上的罪行。


    于是,她深思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不是吧……嗯,总之,等你病好了之后再说吧!我只想……只是想让你帮我捎个话。”


    易长行忽而冷笑了一声:“只要帮你捎个话,他就会来娶你么?”


    项晚晚一愣,本是颤抖的双手,这会儿更是冰冷了起来。她慌忙拿过那本战旗小册子来,权当掩饰自己神情的装饰,口中却讪讪道:“我和他的事儿,到时候再说吧!”


    “那我和你之间的事儿呢?”


    项晚晚捏紧了针线,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忽而小屋门一闪,一名小兵恭恭敬敬地对着屋内行了个宫礼,说:“公子,刚才葛大人捎了口信说,今儿将要安排庐州兵马一事,无法前来。”


    “知道了。”易长行微微闭了眉眼,烦躁道。


    小兵正准备起身离去,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招呼那小兵进屋来,并将桌案上摆放的那些妆匣的零碎部件递给他,并苍白道:“这些……都拿去交给葛成舟。”


    “是。”这小兵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能点头应答,便转身就走。


    项晚晚:“……”


    她忽而闷闷地觉得,易长行这人可真没意思。


    不就是两人把话题说开,今后的关系恐怕会朝着疏远的方向发展吗?


    犯得着就这么快速地把即将做好的妆匣丢给葛成舟处理吗?!


    这人也太狠了点!说好的是给我的报酬呢?


    ……


    项晚晚越想越生气!


    她索性将针线丢到一边,招呼也不想再打了,便直接愤愤然地踏出了屋门。


    她本想着,屋内因两人关系的僵化而变得压抑沉闷,去屋外透透气会好一些。谁曾想,她刚走到巷子口,却见全副武装的兵将们,正按着队列的顺序,从先前的骑兵营,到后面的步兵营,一个个队列整齐地,手握未出鞘的厉剑,严肃地从水西门外,齐声踏步进城而来。


    沿街有好些百姓围着观看,更有一众官兵手持棍棒阻挡。


    项晚晚原先觉得,这只是班师回朝的兵将,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少兴趣。


    正当她准备绕过沿街围观的百姓,向着前方走去,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声:“快看!北燕狗!”


    项晚晚蓦然回身望去,可骚动的人群越发混乱了起来。身高马大的壮汉,身形纤瘦的男子,甚至是手中尚有几分遒劲之力的老者……大家一窝蜂地向前冲,更有甚者,在口中疯狂地谩骂着,试图想用手中的拳头,去将北燕兵将们碎尸万段。


    在这群混乱中,项晚晚根本挤不上前,她在人堆后头,努力地向前去瞧,企图顺着人缝儿窥探北燕兵将们的模样,可人群向前挤,大邺官兵拿着棍棒,甚至是刀剑吆喝着不准大伙儿靠近。这么一番推搡,真想去瞧瞧北燕人的模样,可是太难了。


    耳边,倒能听见其他人在说——


    “这帮北燕狗贼坏贼坏的,他们仿制我们大邺兵将的官服,仿制我们大邺战士的装备,为的就是,上了战场,来一顿混杀。结果,咱们大邺兵将们都很实诚,一时间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人,哪个是敌人,误伤了太多。”


    “这还不算什么,我听说,原先北燕狗还打着咱们大邺兵将的旗号,到处喊打喊杀,跟疯狗一样。”


    ……


    项晚晚瞧了会儿热闹,原先烦闷的心情好了些,便准备回小屋去缝制战旗。谁知,刚回到巷子口,便看见守卫翠微巷粮草的官兵们,正跟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在争辩着什么。


    那男子苦苦哀求,可官兵们一个个都不耐烦的模样,将翠微巷的巷口全数阻挡。甚至还有好些官兵拿出了出鞘的刀剑,威胁着男子。


    项晚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正打算绕开众人回屋。


    谁知,却听见那男子在自个儿身后高喊了一声:“那为何这个姑娘可以进巷呢?!”


    见前后并无其他女子经过,项晚晚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是在说自己。


    她刚回头去看那男子,却见其他官兵们对着此人嘲讽道:“人家姑娘是这巷子里的租客,当然能进来了!”


    “各位爷,你们行行好可以吗?”男子无奈道:“我也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可租,才到了这儿,就想瞧瞧这巷子里可有适合的,你们……你们怎么的,也得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项晚晚见巷子口堆积了太多的官兵,阻拦着这一个人,她想着,自己总不能成为这些人谈论的话题,便绕了个远路,打算从秦淮河的后头回屋。


    谁知,当她又买了两罐竹筒凉茶打算和易长行一起痛饮一番,却随着前方路口一转,看到一人正站在路口那儿,朝着自己爽朗一笑,并躬身行了个礼。


    项晚晚一愣,这人……


    这人不就是刚才在巷子口,想要进巷子,却被官兵拦着的那位吗?


    那人见项晚晚怔愣住了,便直接走上前来,对项晚晚说:“姑娘请留步。”


    项晚晚后退一步,警惕性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我最近想找房子租,总也寻不到便宜的住处,恰好看到这儿位置不错,租金低廉,就想着来这里看看。”说到这儿,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不知为何,这巷子前后都有官兵守卫,我想进去瞧瞧屋子都不行。”


    项晚晚点了点头,说:“这排屋子已经不对外出租了。”


    项晚晚想说,既然房东秦叔已经把所有的屋子都租给了葛成舟,作为堆放粮草和武器所用,那你又是从何得知这里的租金低廉的?


    可最终她还是咽下了这番话,反而更是谨慎地盯着他。


    “哦,这些前头官兵已经跟我说过了。”男子笑了笑,又道:“可是,为何姑娘你还能在这儿租住呢?”


    “因为我的租期没到,葛大人又不好赶人,便让我留着了。”项晚晚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


    这人眯了眯眼眸,笑得仿若恍然大悟一般,可项晚晚却越发谨慎了起来。


    过去的这一年,她一个人从云州城独闯大邺,走过了太多的城池,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虽不能一眼看穿一个人的本质,但刚与人接触时的警惕性她还是很足的。


    也不知这人是否看穿了她的谎言,他笑着又问:“可是,既然这巷子里装的是咱们大邺的官家粮草,就算姑娘你的租期未到,就这么住在这儿,也着实不妥吧?”


    项晚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却见这人是四方脸,三十上下的年岁,个儿不高,似是跟她差不多的个头,看上去倒是非常实诚,可说出来的言辞,倒是句句戳中核心。


    项晚晚微微地后退了一步,道:“我住在这儿妥不妥,应是葛大人定夺的。先生你若是有异议,可以找葛大人评评理去。”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这人腿脚速度相当快,三两步地就拦上去,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


    项晚晚吓得大惊失色,却见此人深深地又鞠了一躬,道:“实不相瞒,主要是我太想租个价格低廉的房子了,左看右看,也只有这里最为合适。出城方便不说,也是个安静的好去处。”


    “不是都跟你说了,这儿已经堆放了官家粮草和武器么?已经不对外出租了!”


    “可若是姑娘一人住在这儿,尚且还能说得通。”此人的眼眸中,忽地有着如铁锤般坚定的硬气,他呵呵一笑,却又道:“只是这些天,我在这儿想要瞧房子时……啧,怎么发现姑娘似乎不像是一个人住的?”


    项晚晚心下一沉,一抹心慌忽而涌上心头。


    “好像姑娘的屋子里,还有其他什么人吧?”男子笑了笑,又向着项晚晚的方向踏去一步,他的口中,却是异常森冷冷地说:“而且葛大人,也经常去你那屋子,哪怕姑娘不在巷子里,葛大人也会在屋子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第52章 晚晚姑娘,刚才冒犯了


    正当项晚晚有些不知所措, 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加速逃向巷子里时,忽而从斜刺里闪出一个身影,并大踏步地走到项晚晚的身前, 拦住了男子的咄咄逼近。


    项晚晚定睛一瞧,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身着朝服的葛成舟!


    却见葛成舟一把抓住她的手, 对这男子说:“我在我喜欢的姑娘屋子里等她回家, 这需要向天下人报备吗?”


    项晚晚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男子尴尬地笑了笑, 连连鞠躬道歉, 说:“葛……葛大人,是小的有眼无珠,对不起, 对不起……”


    “滚!”


    男子面色一僵, 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许是担心这男子还在身后盯梢,葛成舟就这么紧紧地抓着项晚晚的手,大踏步地,将她牵回了翠微巷。


    直到两人进了巷子口, 确定前后只有官兵守护,不再有任何闲杂人等时, 葛成舟方才松开了项晚晚的手。


    项晚晚心口的震惊是根本缓不过来,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葛成舟一本正经的侧脸。


    葛成舟站定了一会儿, 似是缓了缓神儿, 方才低垂了眉眼, 对项晚晚低语道:“你先回屋, 我安排一下。”


    项晚晚的手心里, 还有着葛成舟手掌里的温度, 这是不同于易长行手中的绵软触感。


    葛成舟的骨节分明, 牵进手里,有着生硬和僵冷,就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和坚定的双眸。似是没有多少温度,却透露着真实。


    项晚晚怔在原处,看着葛成舟微微抬起的眉眼,却终究是没有瞧她,最终他便侧身而过。


    徒留项晚晚满身心的震惊,和一晃而过,葛成舟那泛红的耳尖。


    直到项晚晚懵懵地回了小屋,站定在易长行的跟前,她都没有回过神来。她就这么抱着两罐竹筒凉茶,脑子里不停闪现的,却是药浴堂内,那些姑娘们调笑的言辞——


    “葛大人珍重的姑娘……”


    “发生什么事儿了?”易长行见着项晚晚是这副神情,便放下手中的书,他的声音瞬间拉回项晚晚的思绪。


    可她的脸色依旧惨白,毫无血色,她平复了一下有些慌乱的心,毫无头绪地说:“哦,那个……刚才前边有个人来找麻烦……”


    不待易长行再问什么,屋门外身影一闪,葛成舟已踏着沉着的步伐走了进来。


    可他进来后,却是直接对着项晚晚深深地行了个大礼:“晚晚姑娘,刚才冒犯了。”


    项晚晚的脸颊,瞬间泛红了起来,一时间,那羞赧火烧般地蔓延,从脸颊,红到了耳朵,蹿向了脖颈根。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易长行觉察这两人脸色不对劲,便口中凛冽了几分。


    葛成舟大大方方地直起身来,对易长行把刚才发生的事儿给说了一遍,不过,当他说到自己出现后,却是小心地隐去了原话,而是改成了——


    “我便对那人说‘我帮晚晚姑娘托关系找了个绣战旗的活儿,有太多需要安排的流程路数,要跟姑娘细细明说,难道这还需要跟天下人报备吗?’”


    “哦。”易长行淡淡道。


    项晚晚蓦地心脏抖了一分,红透了脸颊的不安模样,这才堪堪平复了下来。


    葛成舟转而大大方方地对项晚晚道:“只是,晚晚姑娘住在这儿,总是被一些有心之人给惦念着。旁的不说,现在并不知晓刚刚出现的那人到底是谁,若真是个好奇心强的,那倒也是无妨。怕只怕……此人是个什么探子,那就麻烦了。”


    这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项晚晚忽而明白,葛成舟将话题刻意转移到这里,应是想要帮自己离开这儿了。


    于是,她微微行了个福礼,道:“劳烦葛大人费心了。既然易长行的身体也快好了,要不……我就搬走吧!”


    易长行的双眸承载了沉甸甸的危险,他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眼前的两人,没有说话。


    “晚晚姑娘莫急,这事儿我还要再跟皇上商议。正巧,易长行的身子还要再恢复一段时日,只是,要麻烦你在这儿多留意一些了。”


    不知怎的,真当着易长行的面说出自己想要搬走的事儿,项晚晚的心情复杂了起来。虽是轻松多了,却在这份轻松里,夹杂着沉甸甸的煎熬。


    为了掩饰心底的这份煎熬,她莞尔一笑,将手中怀抱着的两罐竹筒凉茶递给他俩,说:“在易长行双腿恢复之前,我会小心的。这么的,葛大人今儿来是有事儿要相商吗?那我去前头买些酒菜来。”


    葛成舟想了想,便招呼了两名小兵与项晚晚同行,好做保护。


    易长行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再度回到小屋来的葛成舟,他凛冽道:“说吧,你对朕到底隐瞒了什么!”


    葛成舟沉稳至极,他撩袍下跪,躬身请命,道:“皇上,现在外头事态紧急,恐怕,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安排了。刚才拦住晚晚姑娘的那名男子,微臣怀疑,可能就是端王派来的人。”


    一提及端王的名头,易长行顿时紧绷了起来:“他发现朕在这儿了?”


    “从那人的神情和语气来推测,微臣觉得,应该是端王手中人怀疑了什么,来刻意试探的。幸而刚才微臣有急事来禀报,发现了此人,将这事儿拦了回去。不过,刚才微臣又对前后防守多做了一层保护,最近这段时日,应是不会再有人能随意靠近了。请皇上放心。”


    “可朕在这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但是……皇上,你这会儿还不能回宫。”


    “朕知道,目前整个朝堂之上,大多数都是四哥的人。呵呵,四哥巴不得朕赶紧死在外头!”


    “本来,微臣想着,看看太医局里那些老家伙们的态度,好找个机会让他们来这儿给皇上瞧瞧身子。”说到这儿,葛成舟,叹道:“可最近局势不大对,就连那些太医们都对先帝驾崩时的情景,不再多言什么了。微臣记得,当初皇上你登基时,那帮太医们都是齐刷刷地站出来证明你确实是传位之人,哎……”


    “因为,朕现在对朝堂上的所有人来说,生死未卜。就连太医们,也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说到这儿,易长行对葛成舟说:“只要再有一个契机,恐怕,福昭就要对外宣告朕已驾崩之事。”


    葛成舟直起身子,抬起头来看他,并担忧道:“皇上,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现在就只有微臣一人站在你这儿,就连陌苏都……”


    “陌苏应该还在左右掂量,没有那么容易叛变,但,福昭给他的时日,也不多了。”易长行沉思了好一会儿,又道:“朕担心,就算没有朕已驾崩的消息,福昭也打算篡位登基了。”


    “皇上,要不……”葛成舟一咬牙,将这段时间纠结的想法给说了出来:“要不,微臣最近准备些兵马,待端王这边准备篡位登基,那边微臣将他直接拿下!”


    “葛卿有心了。但若是真走到这一步,恐怕,你并无后援所帮。”易长行想了想目前手中所握的兵马,以及真正站在自己这边仅存的兵将,方道:“对了,你刚才说,是有急事禀报?”


    提及这个,葛成舟方才松缓了神情,他正色道:“我们在英州攻下了埋伏着的大批北燕人马,英州距离庐州这样近,恐怕,是北燕王安排在那儿的后援。”


    易长行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暖色:“多少人?”


    “前后共近万北燕兵将,缴获武器万柄,长箭无数,更有万石粮草。”葛成舟的嘴角有着激动的语调:“更是擒住了北燕王的独子高已。”


    易长行瞳仁微缩,惊喜道:“确定是高已本人?!”


    “确定!”葛成舟认真道:“这人是个狠角色,因是重大案犯,在抓捕时,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儿,这会儿,是一路拖着他进城的。现在,正关押至刑部大牢……”


    易长行微怔:“他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半个时辰前。”


    易长行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急声道:“北燕王独子高已,曾跟福昭多次密谋,将我大邺城池陷入轮番苦战中!更是将丹阳等地拱手相让,这一切,都是福昭想要篡位付出的筹码!你速速去一趟刑部,把高已秘密带出来,暂且关押到兵部监牢。虽然兵部监牢是关押不守军纪的兵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有任何人能想到高已是被秘密带到了那儿!你要确保此事做得密不透风,决不能让任何不可靠之人知晓!”


    “是!”葛成舟抱拳领命道。


    “福昭定会先安抚兵将,再密会高已。他的动作绝不会太慢,今夜恐怕就是他要密会高已之时……子时,绝不会超过丑时,福昭必定出现在刑部。”易长行想了想,说:“上回你找的那个易容师呢?”


    “他还在城内,没有走。可是,皇上啊,这个易容师的水平并不高。”


    “福昭与高已上一次接触,至少是半年前了,这段时间战场厮杀,又被俘虏,人的模样自然会有些微变化。”易长行赶紧道:“让福昭跟假扮高已的人接触,诱导福昭说出他俩合谋的真相,并安排朝中可动摇之人,在暗处旁听。今夜这么一番动作,明日朝堂必定是一番唇枪舌战。到时候,福昭必定狗急跳墙,准备篡位,你便在此时正式公布朕还活着的消息。”


    “是!”葛成舟心中大喜,磕头领命。正当他打算起身去准备今夜计划之时,忽而想起了什么,忙问:“可是,皇上,有一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什么?”


    “今夜让谁来假扮高已呢?”葛成舟担忧道。


    易长行沉思了一会儿,方道:“就由朕来易容成高已吧!”


    第53章 字字句句伤他太深!


    买好酒肉回来的项晚晚整个人都惊呆了!


    葛成舟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这并不算什么,毕竟这个尚书大人事务繁忙,没多少时间在这儿闲聊, 她是知晓的。


    可诡异的是!


    此时此刻,易长行正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脏兮兮的, 看不清成色的破烂衣衫!原先梳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泼墨长发, 如今不知道为何, 竟然变得脏兮兮, 乱蓬蓬的,那头发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黏糊住了, 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灰败色。


    他整个人看起来, 就像是从深山里跑出来的野人一般。


    若不是他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还能让项晚晚认出他就是易长行本人,否则,项晚晚深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儿!


    “你……你这是怎么了?”项晚晚崩溃道。


    我不就是打算跟你划清界限, 不再考虑彼此的心意了么?


    你有必要这么糟蹋自己吗?!


    易长行面对自己的这身装束,也有点儿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 缓缓道:“嗯, 临时起意。”


    项晚晚崩溃地缓步走进小屋, 并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不是……你这临时起意, 也太意外了点儿吧?易长行你……你其实人生还有大好的前途和未来啊!”


    易长行眉头微蹙, 总觉得这话味儿有点不大对:“嗯, 我知道。”


    项晚晚觉得, 他根本就不知道!


    于是, 她赶忙放下买来的好酒好肉,拉过小凳,坐到他旁边,苦口婆心道:“若非我自个儿的一些私事,我还是很乐意和你有个美好的未来的。其实,我曾经定亲的那一段,也不算什么,我对那个哥哥也并无更多的心意。跟你一样,我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个哥哥,后来也是多年不曾再见过。我与那个哥哥之间的情谊,其实并没有你我之间相处的这段时日来得更深刻……”


    “哦?”易长行的眉毛微微一扬,口中竟是有些玩味了起来:“你我之间的什么情谊?”


    项晚晚微怔,如朝霞一般的羞赧迅速浮上了脸颊。


    若是寻常时候,她一定会躲闪了去,慌乱中顾左右而言他。


    可今儿不同。


    项晚晚觉得,今儿先前刚跟易长行说开了,中途又遇到了葛成舟,虽不知道葛成舟刚才对他说了什么,但现在易长行变成了这副模样,一定是自己的原因让他大受了刺激。


    责任全在自己!


    于是,她顶着自己那张羞红的脸颊,一咬牙,用了个隐喻,说:“朝暮之情!”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她,嘴角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见他没有说话,项晚晚只觉得他应是心灵崩塌到了极限,便对他好言相劝,道:“胡大夫说,你的身子今后还会大好。就算是山月引的毒性存在,目前也并不能伤你几分。你还会受到皇上的器重,你还有更好的未来。易长行,你不能……你不能因为咱俩的事儿,就这么自暴自弃了啊!”


    易长行清了清嗓子,忍着心底的笑意,故作严肃道:“你不是还打算要搬走么?”


    项晚晚一怔,忽而觉得,原来自己真的是字字句句伤他太深!


    易长行一把将她的手牵过,拉着她坐在榻沿,认真道:“我从未与一个姑娘同塌而眠过,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你若是这么搬走的话,今后我该怎么办?”


    项晚晚的心蓦地一软,她望着他那双深邃的,能直达心底、勾人心魄的眉眼,本是一股莫大的感动涌上心头,可再一瞧这易长行如野人般的装束,她便忍不住地“噗嗤”一笑,遂而抬起手来,摸了摸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又憋笑道:“嗯,我知道了。那……可不可以把你这一身奇怪的装束先给换了?你这头发到底是怎么弄的?”


    易长行的唇边也盛载了浓浓的笑意,他更认真道:“不可以换。”


    这会儿该轮到项晚晚崩溃了,她笑得花枝乱颤,却在这时,门外闪进来一人,瞧见如此欢声的两人,不由得怔了怔。


    易长行回眸望去,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道:“可以了?”


    来的正是葛成舟,他对着易长行拱手为礼,道了声:“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说话间,葛成舟身后,有一顶紫冠小轿被抬到了屋门前。


    直到这时,项晚晚恍而发觉,事情有点儿不大对,好像……好像和她刚才理解的方向不大一样。


    她纳闷地问易长行:“你要去哪?”


    易长行玩味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本就是这里的租客,可若是让你搬走,着实不合适。既然你想离开,我觉得,还是我搬走好了。”


    项晚晚大震,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这番的变化。


    明明刚才两个人还那么开心,明明他刚才还如此深情地对自己说话,可为何他转而就要离开了?!


    他刚才不是还说,如果我搬走了,他会怎么办吗?


    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项晚晚忽而不知所措了起来,她看着走进屋的几个小兵,他们和葛成舟一起,架着易长行站了起来。


    她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却在此时,猛然惊呼道:“易长行,你的腿伤还未痊愈,这会儿根本不能行走啊!”


    随着这声惊呼,一股子如断裂般的疼痛,瞬间从易长行的小腿那儿,一下子蹿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眉头紧蹙,咬紧了牙槽,露出一丝惨笑,道:“你都琢磨着要搬走了,那定是不想再见到我了,既如此,我成全你。”


    我成全你。


    这四个字,仿若重锤一般,生生地猛砸在项晚晚的心坎上。


    她根本适应不了这番突如其来的变化,却又根本做不了什么。


    她甚至在这一系列变化中,想到,自己是不是要去挽留他什么。


    可现如今,两人就算是有着彼此心知肚明的情思,可有些事儿并未挑明,若是这般出言挽留……是不是不大妥?


    项晚晚在心底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她也就只能这么看着易长行上了那顶小轿,看着那些官兵抬着小轿从翠微巷的巷尾离开了。


    她接连追上了几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切,却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这会儿的心情着实复杂。


    复杂到,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奇怪的,大喜大悲的梦。


    她本就想着,自己的未来是一场绝路,而易长行的身子尚有恢复的可能,就应该疏远了关系,打算自己搬走的。可这会儿真瞧着他主动离开了,她的心中竟然没有半点儿满足。


    徒留满身心的,沉甸甸的不舍和难过。


    当然,还是有点儿松了口气的。


    项晚晚站在巷子口,看着那顶小轿越行越远,有些酸涩的眼眸瞬间有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口中却喃喃地、不甘地道:“算了,他离开了也好。”


    “晚晚姑娘。”葛成舟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她身后响起。


    项晚晚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葛成舟还没离开,她想着刚才自己的这番茫然,顿觉有些失态。便赶紧低垂了眉眼,微微对他福了一福,疲惫地道了声:“易长行的腿伤未愈,今后,还要劳烦葛大人多费心了。”


    葛成舟的眉头越发深锁了起来,他的眸光里,有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地说:“我这都是为皇上做事,谈何费心。”


    项晚晚苦笑了一下,忽而觉得葛成舟说得对。


    其实,他们都是在为皇上做事儿的。


    就连她自己,现在也开始为大邺缝制战旗,这不也是在为皇上做事儿吗?


    战旗这事儿,她也挣扎过,但又想着,自己若是没有半点儿的功绩,恐怕,要是想见一眼政哥哥,会很难吧?


    政哥哥……


    年幼时,她见过的政小王爷的模样,顿时浮现在她的心头,将她心底刚才涌现出的莫大的离别伤痛,一下子给打散了。


    ……


    此时此刻,一双森冷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葛成舟和项晚晚交谈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见项晚晚独自回了小屋,而葛成舟也踏着沉着稳重的步伐离开了,这双眼眸方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这人沉思了一会儿,又凝神盯紧了巷子口,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什么动静,徒留巷子四周越发紧密看守的官差在来回巡逻。这人见状,便只能怏怏离开了。


    可他往回走了没多久,便见一个身着藏青色仆役模样的人走近,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遂又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元达先生,葛大人的那顶小轿去了红酥楼。”


    元达眉心一跳,怔了怔:“青楼?!你没看错吧?”


    “没有,小的瞧得甚是仔细,确实是去了红酥楼,走的是贵客的府门,进去没一会儿,便看见葛大人也徒步而来。等葛大人进去后,楼里传来好多姑娘们的娇笑声。”


    元达冷哼一声:“葛成舟平日里装得就像是个不近人情的判官似的,可骨子里还不是逃不开温柔乡么?!”


    “先生,葛大人并无任何错处,这条线……咱们是不是该换一换?”


    “谁说没有错处的?”元达嘲讽了一声:“大邺兵马在外拼死拼活,他一个尚书大人平日里不做正事儿,就这么青天白日地出入青楼,这错处还不够大吗?更何况,据我们所知,葛成舟压根儿就不是那种去青楼的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元达一边疾步向前走去,一边说:“你在红酥楼附近监视着,给我盯死了葛成舟和他那顶轿子!”


    “翠微巷那边呢?还要继续监视吗?”


    “继续。包括那个叫项晚晚的,她平日里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统统回来告诉我!”


    “是!”


    第54章 这块烫手山芋,该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 端王福昭刚刚从宫里回府。


    虽然就目前来说,整个皇宫里他的位阶最高,再加上目前代理皇权, 易长行又没有成婚,更没有后宫。这会儿,福昭若是想成日住在宫里头, 龙袍加身, 自然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但是, 他终究是有些忌惮的。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皇位来得那么名不正言不顺, 更不想让自己的登基会被天下人所诟病。越是到这个紧要关头,他越是觉得自己要小心行事。


    尤其是这种需要密谋之事,只能在自个儿的王府中进行。


    料事如神的卢归见端王疾步走进书房, 并目光扫了一圈书房外, 见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方才慎而又慎地关紧了房门,这会儿,卢归心底便明白了大半。他忙问:“殿下, 是这批北燕俘虏里,有什么变故吗?”


    福昭大吸了一口灼气, 闷声道:“他们把北燕王的独子高已给抓来了!”


    卢归脸上一凛, 眼底闪过一瞬的担忧, 旋即, 却又平复了下来:“殿下, 那你见着高已了吗?”


    “高已现在身负重伤, 昏迷不醒。本王去见了他, 还泼了几盆冷水, 也没浇醒他。”福昭担忧道:“万一这高已突然醒了, 为了活命,把本王与你,一同供了出去,该如何是好?!”


    “那就……杀了他。”卢归的嘴边噙着一丝冷笑,淡淡道:“这人凶得很,跟疯狗似的。若是将我咬了出来,自然没什么,我本就是卫国人,可找的理由太多了。但若是他咬出了殿下你……那就完了。”


    福昭一屁股坐到一旁的圈椅中,颓然道:“事情棘手的地儿就是在这里!如果此人死了,北燕王必定大举进攻金陵城。到时候,他们就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攻打了。那高已本就是个疯狗,可北燕王是疯狗他爹啊!到时候,就怕是咱们大邺天下,断送在我的手里,那就完了啊!”


    “怕什么?若是大邺真走到那一天,殿下你依然是殿下,而亡国的皇帝,却是你的七弟呢!”


    福昭心中一沉,睥睨着他,并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卢归恰到好处地闭了嘴。


    福昭心烦意乱道:“毕竟这是老祖宗的家业,就算到时候亡国皇帝是我那七弟,可本王也将命不久矣!卢归,你精明世故,不会连这点儿都想不明白吧?”


    卢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道:“是我疏忽了。”


    福昭本身就是心烦意乱,这会儿也并不在意卢归的这番言辞,他烦恼道:“若是高已是在战场上死的,又或者,是在他们北燕的地盘上病死的,这都无妨。可现在,高已被咱们大邺掠走一事,应该已经传到北燕王的耳中,这块烫手山芋,该如何是好?!”


    卢归耷拉着眼皮,食指和拇指缓缓地揉搓着,脑海里在不断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整个书房里,顿时陷入一股子焦灼的沉闷。


    福昭就算是再怎样的心焦,这会儿也不好打扰卢归的思绪。他只能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烦躁地来来回回。


    过了好一会儿,卢归忽而幽幽道:“殿下先前说,最近朝堂上,大家都为丹阳全军覆没一案吵得不可开交?”


    “不错。”提及这事儿,端王就烦躁。他闷声道:“且不说当时咱们损失了过万兵马,七弟也是到现在都毫无踪影,旁的不说,七弟毕竟还是一国之君。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早就是凶多吉少的事儿了。哎,每次大家在为这事儿争吵时,我心里头就怵得慌。”


    “殿下你怕什么?”卢归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高已,咱们三人知道丹阳的那场交易,就再没有旁的人!朝堂上,他们吵他们的,你心安理得就好。有些权利,不用点儿手段,怎能得到?更何况……那权利本就该是殿下你的。”


    福昭一听,终于舒缓了几分。


    “所以,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卢归阴恻恻地笑了笑。


    “什么?”


    “殿下你看,北燕太子高已现在就在我们手中,若是北燕王想要赎人的话,咱们就让他把皇上交出来!”卢归得意道:“皇上当初早就乘乱跑了,北燕王自然是交不出人的,那……咱们就可以由此为借口,把高已给杀了。”


    福昭一愣,转而面露喜色:“妙哇!”


    “北燕王自然不会放弃他这个儿子,可手中又没有咱们的皇上,他必定也会发动全军在九州上下各处搜寻,这也算是帮咱们徒增了寻找皇上的人手。”


    福昭直勾勾地盯着他:“本王,为何要在寻找七弟的这件事儿上,多增加人手?”


    卢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殿下你想啊,这都两个月过去了,皇上到现在都没个身影,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你怕什么呢?再说了,你跟北燕王这么一番交易,本就仰仗你的那些朝官,自然更是坚定不移。那些个原先举棋不定的中立派,没准儿,也会有一些人慢慢靠近。这,是你拉拢人心的大好时机啊!”


    福昭想想也对,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隐隐还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蹊跷。


    “可是……”福昭的脑海又落回了高已的身上:“如果咱们在跟北燕王交涉的过程里,高已抖露出你我,那又该如何是好呢?其实,别的本王倒是无所谓,我就怕高已这疯狗嘴巴不牢靠。”


    这么一说,整个书房内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


    “殿下,要不这样,咱们还是使出下下策吧!”过了好一会儿,卢归忽而转身,正视着福昭说。


    “什么下下策?”福昭茫然了一瞬,旋即又道:“你是说……咱们还是要杀高已?”


    “不错。”卢归点了点头,道:“但是,咱们不能明目张胆地杀……”


    “那该如何?”


    “咱们找一个体型和外貌与高已差不多的,假扮他,让他单枪匹马去城外北燕人所在的地方,但,绝不能太靠近。如此一来,可以引诱北燕人往其他地方去,若是能偏离战线,去了西域,跑到苗疆,那便更好。”


    “这……”


    “为的就是转移北燕人的注意力,到时候,这人在路上死了,或者跌下了山崖,又或是闯入山林被野兽吃了……呵呵,北燕王也不会怪罪咱们。”卢归冷笑道:“咱们这边,再秘密地将真正的高已给杀了……”


    “可是,如果不拿高已交换七弟,恐怕,其他朝官也不会答应吧?”福昭还是有点儿担忧。


    “呵呵,且不说别的,就高已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他不小心死了,其他人就算是不答应,也不可能的。”


    福昭觉得他说得对,便不由得叹息一声:“哎,看来,也只能走这一步棋了。”


    “咱们对外就宣称,所俘虏的人里,根本没有北燕太子高已,一切都只是谣传罢了。”卢归继续道:“若是北燕王派了使臣来谈判,殿下,你也要这么说,要拿出诚意来。”


    福昭一愣:“那就……不再拿高已交换七弟了?”


    “呵,殿下,高已如果提前死了的话,又如何交换呢?”


    “可是,那些愿意投降我大邺的北燕兵将,他们是知道真相的啊!”


    卢归站直了身子,他那如竹竿一般的身高仿若快要把书房的屋顶给戳了个洞穿,他冷哼了一声,耷拉着眉眼,不屑地瞧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福昭,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殿下可真是仁慈。”


    “什么?”


    “这帮愿意归顺的北燕兵将,你还真打算都留着了?”


    “这……”福昭拧眉沉思了一会儿,艰难道:“原先,咱们大邺与卫国一战,已是损兵折将了许多。再加上跟北燕打了这样久,别说粮草武器这种财力输出都日渐紧缺,就算是骁勇善战的将士们,都开始人力不足。要说征兵,已经都快抓不到人了!”


    “呵。”卢归在福昭看不见的身后,他微微地翻了个白眼。


    “这次咱们俘获了北燕兵马前后共有万余人,这样多的北燕兵将,若是全都为我所用……”


    “那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将殿下你暗杀北燕太子高已一事,给抖露出去。”卢归轻飘飘地说。


    福昭:“……”


    “殿下,你可不能因小失大呢!”卢归一边搓着食指和拇指画圈儿,一边冷声道:“你的仁慈可以待日后登基了,再推行天下。而现在,可不是你该仁慈的时候。”


    福昭忽而觉得卢归说得对。


    更何况,当初他跟高已私底下见面时,是有几个北燕兵将瞧见了。福昭虽在这次俘虏中认出了其中一人,并答应了此人,将会保他性命,可难保日后会被其他什么人知晓。


    别的不说,若是被大邺上下知道他为了夺得皇位,跟北燕太子高已联手,制造出丹阳惨案一事,恐怕……


    “就按你说的办!”福昭一锤定音,道:“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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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你在乱说什么?!


    “今儿白天, 这帮万人俘虏方才进了城,咱们要想虐杀俘虏,就待此时!”卢归冷哼了一声, 道:“多耽搁一时,就会多一分被旁人知晓的风险。这个风险,可不是端王你愿意拥有的。”


    这话一激, 福昭立即如坐针毡:“你说得对, 多耽搁一时, 就是多一分的危险。还有高已呢?”


    “他现在人在何处?”


    “刑部大牢, 里面有个专门看押重刑犯的死牢。刚才本王过去瞧了一眼,高已这会儿奄奄一息,跟一摊死尸没什么两样儿,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呵呵, 殿下若是刚才见他的时候,直接下手就好了。”


    “那不行。”福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跟随本王一同进去查看的,还有好几个朝官大人, 旁的不说,就说那刑部尚书崔忠, 长得就跟猴儿似的一样精, 若是要想逃得过他的眼, 绝无可能!”


    “既如此, 剩下的, 先交由我来安排。”卢归忽而拱手请命, 道:“我先去安排一些人, 布局一些事儿, 等今晚子时, 殿下你就准备准备进刑部死牢,到时候,你在死牢里,是掐死高已,还是捂死高已,都随你的便。我会在背后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


    “好!”福昭这才堪堪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在葛成舟的安排下,真正的高已,那个奄奄一息的北燕太子,正被秘密抬出了刑部死牢。


    刑部尚书崔忠拧着眉头,瞧着葛成舟这个兵部尚书安排这个,又安排那个,他心底早就泛起了狐疑,可他俩是同级,根本奈何不了葛成舟什么。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要将葛成舟的所作所为全都告诉端王福昭,他又觉得不可。


    毕竟,端王福昭不是皇上,就算是在代理皇权,崔忠也觉得,福昭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刑部尚书崔忠,是个彻头彻尾的中立派。


    待葛成舟安排好了一切,方才对崔忠拱手,道:“北燕太子高已是重大案犯,北燕王必定会以此出兵围剿,皇上下了密诏,让我将高已秘密关押,切不可走漏了风声。崔大人,这次也要劳烦你保密了。”


    崔忠心中的狐疑早就翻了天儿,此时,他和葛成舟站在空荡荡的刑部死牢中,这里是地下二层,密不透风,阴暗潮湿。徒有墙上插着的壁火,方能幽幽地照亮了彼此。


    崔忠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葛成舟,问:“葛老弟,你不是端王的人么?端王今儿刚把高已关押到这儿,你转头就把高已给移走,你就不怕他把你当弃子用?!”


    葛成舟淡淡一笑:“我向来都是咱们大邺的人,我效力的,是咱们当今圣上!”


    “哼!”崔忠冷冷道:“高已是重大罪犯,你今儿这番操作,若是弄丢了人,端王若是要怪罪下来……”


    “有皇上的圣旨在,崔大人,你怕什么?”


    “皇上?”说到这儿,崔忠奇怪了:“不是有人说,皇上已经战死在外头了么?难道这事儿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葛成舟知道,崔忠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没有真材实料,他是不会信的。于是,葛成舟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信笺,抖开来给崔忠看。


    崔忠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这……”


    “这是皇上的亲笔手谕和印章,作不得假吧?!”葛成舟定定地盯着崔忠。


    “那皇上他现在人在哪儿?”说到这儿,崔忠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哎,不瞒你说,朝中现在大部分人都站在端王那边儿了,就连你……”


    “崔大人,我说过,我是为大邺做事的。我向来都是皇上的人。”


    “可是你父亲……”


    “那是祖上的立场,并非我的。”葛成舟认真道:“皇上现在身负重伤,不便出面,更何况,朝中大多数人都是端王党,皇上是临危受命登基的,他本就没有党派可言,当初的登基,端王派了多少人手围攻,那个场面,你我都是曾见证过了的。”


    “哎,主要是先帝驾崩之前,一直都在应付战局,迟迟未立太子,端王又是个瞻前马后养在身边的眼前人,后来出了这番乱象,也是有迹可循。”崔忠开始表忠心道:“不过,新帝他原先是七皇子,带着众兵将打天下,很少归朝,因而,咱们朝中人只知他战功赫赫,对他的其他了解并不多。但只要是先帝认可的,便应是我们效忠的!”


    葛成舟笑了笑:“久闻崔大人行事谨慎,为人精明,深得先帝的信赖。就是不知,目前朝中还有多少是站在皇上这边儿的?又有哪些是左右动摇的?”


    “呵呵,这你可是问对人了。”崔忠开始如数家珍般将这些人报了出来。


    “你确定?”听了崔忠说的这些人,葛成舟的脸色一冷,他再也没想到,端王竟然手中网罗了这样多的重臣。只有一部分文官、言官,还坚定不移新帝的身份。


    “确定。”崔忠认真道:“不过,我也要替这些人说两句。端王在皇上御驾亲征之后,直接对齐丛生大将军和丘叙大统领处以极刑,便是因着这一层,就算是还有支持新帝的,也都被迫站在了端王这一边儿了。”


    但其实,崔忠并不能完全确定葛成舟的所言,虽有皇上的亲笔手谕和印章,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都需多多谨慎,谁知道这个葛成舟或者端王殿下,是不是个胆子大的,有没有联手起来假传圣旨呢?


    不过,葛成舟的这个问题,倒是正中了崔忠的下怀。


    若葛成舟始终都是端王的人,他报出的这些官员,自不会得罪。


    但若葛成舟真的如他所说,是站在皇上那边的。那刚才他的这番言辞,倒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毕竟,他始终都是中立党。


    “这么的……”葛成舟将今夜可能要发生的,以及所有的应对计划,都对崔忠说了一番。


    崔忠本是拧眉担忧,却在听到后头,方才舒展开来。当下就跟葛成舟两人分头行动去了。


    正当崔忠选了三个不会出错的朝官人选后,正在刑部密道旁等待时,谁曾想,他不仅等来了深沉暮色,也等来了端王的人。


    卢归。


    崔忠眉头一皱,心惊道:“端王殿下是如何知道这里是刑部密道的?!”


    卢归冷笑道:“也许,未来整个天下都将是端王的,区区一个刑部密道算得了什么?”


    崔忠听了此言,心中更是低沉了几分,可他口中还是不露半分疑色:“端王殿下是要吩咐我做点儿什么吗?”


    卢归毫不在意地顺着密道口走了进去,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瞧着,幽暗的壁火堪堪照亮他脚下的路,却照不见更幽深的前方。


    这刑部密道有一股浓烈的潮湿霉味,卢归屏了屏鼻息,方才淡淡道:“高已呢?”


    崔忠一听,心更沉了,却也侧面证明了葛成舟先前所言不虚。于是,他沉声道:“还在死牢里。怎么?端王殿下是要提前处置这个北燕太子吗?”


    卢归的脚步不停,向着死牢的方向走去。


    崔忠一瞧,急了,他生怕卢归再往前走,便会发现整个死牢里,已没了北燕太子的痕迹。想到这儿,他赶紧上前一步踏出,横挡在卢归的面前:“先生请留步。”


    卢归冷笑了一下:“怎么?”


    “高已是重大案犯,此间死牢已有重兵把守,任何人等都不可轻易靠近。”崔忠冷言冷语道:“先生若是想要传达殿下的旨意,但说无妨,可若是想要去见高已,恐怕不行。”


    “就连殿下自个儿都不行?”


    崔忠笑了笑:“若是殿下亲自前来,当然是可以见高已的。敢问先生,殿下何时前来?”


    “今夜。”卢归忽而压低了声音,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死牢里,殿下不希望看到任何其他囚犯。”


    “整间刑部死牢,目前只有高已一人,其他囚犯都已赶至其他刑牢关押。”崔忠依旧拦在卢归的面前,冷声说:“还请先生回去禀报殿下,就说我今夜在此等候,在此之前,绝不会有任何人接触到高已,更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死牢。”


    崔忠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却又仿若暗号一般,他的话音刚落,围守在四处的刑部狱卒纷纷持刀剑靠近,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卢归。


    卢归见状,有些讶异地笑了笑,说:“崔大人何必这般紧张?难不成……”


    “高已是重要案犯,如果我不严加看守,出了岔子,那就麻烦大了。”崔忠寸步不让,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请回吧!”


    “真的?”卢归直接点出他心底的那份好奇:“我还以为,是这死牢里已经没了高已呢!”


    崔忠大惊失色,慌忙掩饰道:“你在乱说什么?!”


    卢归挑了挑眉。


    “且不说这种紧要时刻,就算先帝在的太平时期,我崔某做事都是一丝不苟,绝不会有半分岔子!怎么,你在质疑我什么?!”


    “崔大人既然……”卢归的话没说完,便听见从死牢的最深最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声。


    虚弱。


    惨白。


    乏力的咳嗽声。


    卢归淡然一笑,便拱手道:“那今夜,就请崔大人在此恭候殿下前来。”


    崔忠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直到卢归已经离开了,方才觉得,在这幽深的刑部密道口,他已冷汗湿透。


    第56章 与他做一对短命夫妻,也算是登对


    此时此刻, 项晚晚正独自在小屋里用晚膳。


    先前她特意跑了一趟小酒馆,斥巨资花了一吊钱买了好酒好肉。本想着,就算是葛成舟离开了, 今夜她和易长行两人喝酒吃肉,也是一桩美事。


    现在可好,就连易长行也离开了。


    微弱的烛光幽幽地将项晚晚的身形照成了一个小团, 她就像是一只失落的猫咪, 蜷缩在小屋的最里端。她的面前, 是高高摆放在壁龛上的, 她爹娘的牌位。


    此时的她,正席地而坐,取了三只酒盏, 分别斟了酒, 并一一与之碰杯后,方才一饮而尽,叹息道:“哎,爹、娘, 你们说,易长行这人是不是特没劲儿?我不过是对葛大人说, 想要搬走一事, 这事儿还可以商量的嘛!他倒好, 说完没几个时辰, 便换了一身装束, 直接就走人了。这都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小屋的门敞开着, 一阵微微的凉风将桌案上的烛光摇晃了一下。


    项晚晚夹了一筷子酱肉吃了, 却又觉得食之无味, 早没了这段时间用膳时的开心劲儿。就连再度饮尽的酒, 也觉得比往常寡淡了几分。


    明明这家小酒馆,她买过多次酒肉,上一回和易长行一同吃的时候,还是很香的呀!


    项晚晚皱了皱眉头,不死心地又夹了一筷子酱肉,却发现,依然是那么毫无香味儿!


    “爹、娘,女儿知道,若是摊开了说,其实我原先不该救易长行的。”项晚晚又给自己斟了壶酒,口中却讷讷道:“可是,谁让他的眼眸,长得那么像政哥哥呢?若不是亲眼瞧了他的户籍,我真以为他就是政哥哥呢!”


    “可女儿终究也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这段时日,与他日夜共处,女儿本想着,若是他后面山月引在体内蓄得久了,最终毒发身亡,那便是最好。”说到这儿,项晚晚的眼前浮现出她所设想的那个未来:“到时候,反正女儿也是命不久矣,与他做一对短命夫妻,也算是登对,奈何桥边,我领着他去见爹娘,你们也能开心。”


    夜色渐沉,摇曳的烛光将项晚晚的身影笼得更浓了些。


    “可后来胡大夫说,山月引的毒气对他的身体侵蚀得并不怎么明显,女儿便想着,人家还是能活得长久的,还是该正常娶妻生子,过过天伦日子的,我就不该这么牵着他。”项晚晚又喝了一口闷酒,叹道:“我选择退后一步,其实都是为他好,他怎么就……就不理解我呢?”


    又一声叹息袭来,项晚晚再度给自己倒了酒,可那酒壶不知为何,她明明没有喝几口,这会儿竟然全没了!


    烛光恍惚了她的身影,也恍惚了她的视线。


    酒水没了,酱肉也没剩余几块,回望床榻上,也没有易长行的身影……


    顿时,一股子凄凉感渐渐涌上她的心头。


    忽而翠微巷的青石板路上,传来有人渐近的脚步声。


    项晚晚顿时酒醒人清明,赶紧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


    谁曾想,来的是葛成舟安排的小兵。


    此人对着项晚晚行了个大大的宫礼,道:“姑娘,上头吩咐,这会儿已是戌时末,请关紧了屋门歇息吧!”


    项晚晚微怔:“上头吩咐?是……葛大人吗?”


    小兵笑了笑,却并未正面回答,道:“今儿咱们大邺打了个大胜仗,俘获了北燕兵马万余人。虽是喜庆之事,但这万人兵马若是一个看管不周,于今夜逃出去一两个亡命之徒,那就不大好了。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北燕王那边会作何应对,一切都未可知。所以,还请姑娘早早关了屋门歇息。”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于明白了,这应该是守城将军们要提醒百姓们的官话,对自己来说,并无特殊性。


    本来她还是存了一份心思的。


    因为这帮前后看管翠微巷的士兵们,都是葛成舟的手下,他们在提及葛成舟的时候,并不会用“上头”这样模糊的字眼来指代。


    所以,在那一瞬间,项晚晚还以为对这小兵发话的,是易长行。


    他们不是都说易长行被提了官位,现在很被皇上器重么?


    可项晚晚一次都没有去问过他,到底现在被提成了怎样的官位。


    她总觉得自己这边照顾他,那边却又问他的官位,于情于理,都着实不大礼貌。


    毕竟,易长行自个儿也并没有提及过这个,她就更不好问了。


    可是……


    可是,现在易长行已经走了啊!


    他已经搬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自己现在去问一问,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想到这儿,她疾步奔出小屋,冲着那小兵喊了一声:“那个……这位小哥,我想问你个事儿。”


    小兵礼貌地再度拱手行礼,道了声:“姑娘但说无妨。”


    项晚晚就这么站在幽深的巷子里,看着眼前的小兵,看着小兵身后深长的巷路。此时,屋内的烛光和天边的弦月并不能照亮她的身影,和她此时的心境。


    她踟蹰了好一会儿,方才定定地看着小兵,下定决心般地,问:“这段时日,住在这个屋子里的易长行……你知道……他是哪位大人吗?”


    小兵一愣,方才笑了笑,说:“姑娘你也不知道?哎,这个我确实不知,而且平常他就躺在屋内,光线较暗,我们也不敢靠近,更瞧不清他的模样。但听说,这位确实是某位官儿爷,好像是禁军里的?这个我不大清楚。但我们都知道,他是从丹阳战场逃回来的,那应该是禁军里的补充兵过去的。总之,葛大人交代过我们很多次,说是翠微巷有大量粮草和武器,必须严密看守。他所安排的明兵暗卫要比咱们大邺的武器库都要密实很多。可能也是因这位官儿爷是在养伤的关系吧!”


    “哦。”项晚晚怏怏道。


    “因为丹阳战场出了重大惨案,弄丢了咱们大邺的皇上不说,还损兵折将了近万人。所以,这位官儿爷能逃回来,实属万幸。”这小兵愤愤然道:“虽然这会儿咱们也俘获了他们的万余北燕兵将,可这终究不一样。毕竟,咱们大邺的皇帝丢了啊!”


    “啊?”这事儿项晚晚还真不知道:“是找不到了吗?”


    小兵叹了口气,道:“已经派出去很多人搜寻了,可是都没有任何消息。找皇帝这事儿,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啊!”


    “为何?”


    “皇上未登基之前,寻常都是在外领兵打仗的,他很少回金陵城。只有他所在的军营兵将尚能知道他的模样,像我们这些新兵,平日里见着最大的官儿便是葛大人的,怎么可能找得到他?再说了,皇上他是仓促间临危受命才登基的,尚未实行登基大典便带着禁军补充军去了丹阳战场,谁曾想,却是出了这桩惨案。”小兵顿了顿,方才赶紧补充了一句:“哦,姑娘,我瞧见你是葛大人特别关照的人,才对你说了这许多,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这要是被其他百姓们知道了,可就麻烦大了!不过……哎,街坊已经有不少百姓在议论此事了。”


    项晚晚当然不会泄露此事,她对大邺皇帝现在到底是谁,根本就不关心。


    她只关心那位政小王爷现在身在何方,她又该如何接近。


    毕竟,就儿时的记忆,以及原先她爹娘口中所言,大邺未来的天下,应该落不到政哥哥的头上。


    可大邺的天下将要落到谁的头上,对端王福昭来说,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此刻,福昭正带着卢归和一众亲兵来到了刑部的大门外。


    虽然原定是子时,但卢归私心觉得,提前而至,没准会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刑部大门外,崔忠如约相迎,刑部内外一切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福昭有时候真心觉得,卢归太过疑心了一些。这会儿,他冷冷地瞟了卢归一眼,便跟着崔忠走进了刑部死牢。


    刑部死牢在地下二层,这里虽然跟地下一层只隔着一道厚重的铁门,可真当铁门重重地关上时,却像是隔绝了人世间的万事万物一般。


    盛夏期间,在这发霉潮湿的死牢中,却有着一股子彻骨的寒。


    福昭背着双手,跟在崔忠后头,伴着壁火的光走向死牢的深处。可不知怎的,就算是每隔两个监牢便插了一柄壁火,却都照不亮前方的路。


    由于刑部死牢是最为紧要严守之处,按着祖宗规矩,要想来此处探监,一次只能进来一人。这会儿卢归被留在了刑部大堂喝茶闲聊,不知怎的,福昭总觉得自个儿的心里,很没有底。


    这会儿,崔忠带着他又拐了个弯儿,方才指着前方一处不大的,用铁栅制成的监牢,道:“殿下,北燕太子高已,便是在那儿了。”


    福昭抬眸望去,却见前方那个不大的监牢里,有一个如死尸一般的人,身上有着万般血痕,灰败的脸色已透着一股子死相。他的手脚皆被铁锁链所捆绑,就这么奄奄一息地瘫在那堆发霉的,脏兮兮的稻草上。


    福昭的心中一沉,脑海里蓦地闪过卢归半个时辰前的所言——


    “殿下,你进死牢后可得瞧好了,这高已是重大案犯,是牵连着你我命脉的关键人物,可别被某些人给临时掉包了!”


    想到这儿,福昭赶忙上前走了两步,待到监牢跟前时,借着一旁的壁火微光去仔细瞧了,发现躺在这死牢中的,正是北燕太子高已本人!


    因为今儿白天,他亲自用冰冷肮脏的粪水泼过了高已的周身,明着是为了践踏北燕太子,暗着,其实是为了做个身份的印记。


    现如今,高已那头乱糟糟,脏兮兮的蓬头和破烂北燕衣衫,在这潮湿阴暗的死牢里,尚有几分潮湿,并未完全干透。可那隔着老远就闻到的肮脏粪坑味儿,却是作不得假。


    再瞧这高已的一脸死相,已是一脚快要踏进鬼门关了。


    福昭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好半天才从口中露出一丝冷笑,道:“打开牢门!”


    第57章 咱们之前的交易是,让他死


    崔忠赶紧点头应了个“是”, 可他周身一摸,却一拍大腿,道:“坏了!”


    福昭眉心一跳, 睥睨着他,冷哼道:“怎么?”


    “哎呀!殿下你来之前,我正在值房里处理几桩公案, 下边儿的人来通报你已经到了大门口儿了, 我便赶紧奔了出来, 一时情急, 就忘记拿死牢的钥匙了。”


    福昭大大方方地翻了他一个白眼,道:“所以,你是在怪本王今夜来得太早了?”


    “呵呵, 不敢。”崔忠赶紧低下头去, 躬身行礼,却并未挪动半个步子。


    福昭一声呵斥,吓得崔忠差点儿跌倒在地——


    “还不赶紧滚回去拿?!”


    “呃,是是是!”崔忠吓得应答声都带着颤儿, 他慌忙中,擦了把额间的冷汗, 并赶紧说:“那个, 殿下啊, 你知道, 死牢钥匙是最为紧要的事物, 这会儿它正在微臣的府上, 微臣马上就回去拿, 请殿下稍等片刻, 微臣去去就来!”


    福昭恨不得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让他快点儿滚蛋!


    一阵不紧不慢的小跑脚步声后,重重的大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后,又关紧了。


    整个刑部大牢地下二层里,徒留端王福昭,和铁栅监牢里的北燕太子高已。


    为了方便福昭今夜将要行的凶事,地下二层的死牢中,已经被命令全部清了人。这会儿,在福昭的眼前,只有身后空荡荡、黑黢黢的死牢,和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壁火猝不及防地一阵来回猛晃,晃得福昭的心底早就发毛了起来。


    福昭咽了咽口水,回身又望了望身后那一排黑洞洞的监牢,那里由于没有关押任何罪犯,因而墙上并未插了壁火。可福昭不知怎的,向来不信鬼神的他,今儿总觉得身后好像有很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盯得自己的心恐慌了起来。


    可当他转过身去,将眼眸盯住铁栅死牢中的高已时,那股子心底发毛的恐慌,顿时消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却是想要杀之灭口的凶意!


    “喂,高已!”福昭踢了踢铁栅门,森严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死牢中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别装了!”福昭嘲讽道:“白天我泼你一身粪水时,你不是还骂我‘奸贼’么?那会儿不是还很嚣张的么?这会儿怎么好像一副快死了的模样?!”


    一阵猛烈的咳嗽于浓烈霉味的稻草中传来,沙哑的声音虚弱且不屑道:“老子……咳咳,才没那么容易死……”


    “哈哈哈!”福昭笑得开心极了:“你都落到本王的手心里了,你还想挣扎个什么?嗯?你还真以为,你能在本王的手心里翻出个水花儿来么?”


    “当然……咳咳……我跟福老弟可是拜了把子的亲密关系……”


    福昭大惊失色,赶紧呵斥道:“你住口!”


    “呵呵……”


    “咱俩拜把子不过是互利关系,这你明明很清楚!”福昭恨声道:“是你们北燕人不义在前,休怪这会儿本王无情!”


    “老子帮你制造出丹阳一战,你这会儿翻脸不认人了?!”死牢里,传来一阵铁锁链的挣扎声。


    “哈哈……”福昭仿若听了什么可笑的趣事,他大笑道:“若非本王把丹阳所有的布阵计策,和七弟他们万人兵马所行进的路线提前透露给你,你还以为,你们北燕人真能把丹阳给拿下?!”


    稻草中,一双拳头愤怒地猝然握紧。


    福昭死死地盯着稻草上的那张愤怒的眉眼,他冷哼道:“原先说好的,你们在丹阳一战中,将本王的七弟给乘乱杀了!为了防止万一,本王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山月引给了你!谁曾想,你们却放跑了他!”


    “山月引给他吃了,老子还亲手拿了重锤将他的腿骨给砸断了!他这都能跑,是他命大!老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跑了之后,帮你四处搜寻,可那厮像是消失了一般,这可怨不得我!”


    面对死牢里的这一声嘶吼,福昭的心,却如冰川一般极寒,他扬起高傲的下巴,睥睨着稻草上那一摊快要烂入地府的人:“咱们之前的交易是,让他死。”


    “……”


    “既然,你没有那个能力让他死,”福昭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意,“那就,只好你死了。”


    “呵呵……老子是北燕太子!你真以为,你把我杀了,你把你们大邺皇帝给杀了,你就真能坐得稳皇位了么?”


    福昭活络了一下有些松散的手腕,冷笑道:“可惜了,你等会儿就要去阎王殿报道了,见不着本王坐稳皇位的那一天了!”


    稻草堆上,那一双愤怒的瞳孔微缩,并恨声道:“恐怕,你根本没那个命!”


    福昭摸向自己的袖袋,取出一枚银针模样的东西来,他毫不在意地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不过……”福昭扬了扬手中的物什,对他说:“不过高已,你也没那个命再说狠话了。”


    “你!”


    只见,福昭冷笑中,将这银针模样的东西插入铁栅上的铜锁中,死寂的地下二层死牢中,顿时传出“啪嗒”一声脆响。


    锁开钥落。


    铁栅门轰然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点短小,但渣作者挣扎了好久,总觉得断章在这里比较好。


    为了弥补这章太短小,今天再更一章短小的(?)


    第58章 大事儿不好啦!


    和死牢铁栅门同时打开的, 是地下二层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崔忠着急忙慌地奔了进来,口中还忙不迭地大喊着:“不好啦!不好啦!端王殿下,大事儿不好啦!”


    福昭正准备一步踏进死牢中, 却在这时顿住了脚步。


    崔忠刚跑到这儿,见那铁栅门已然打开,便瞬间一愣神。


    “怎么了?!”福昭没好气地喝道:“让你去拿个钥匙, 你能拿这么久?!”


    崔忠也顾不得去问这铁栅门是如何打开了, 他一拍大腿, 恐慌道:“殿下啊, 北燕王打到前边儿来啦!”


    “什么?!”


    “他们已经过了乌衣镇,现在正火光冲天地冲过来啦!”


    福昭顿时慌了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 赶紧向着出口处奔去, 可他往前疾行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瞪着那死牢,壁火照不见的死牢里, 依稀能看见稀疏的稻草,和捆绑着囚犯的铁锁链。


    福昭恨恨地道:“把高已的牢门给锁死!”


    待沉重的死牢铁门再度关闭后, 地下二层的死牢里, 顿时炸烈了开来。


    从那些没有壁火照亮的监牢里, 迅速走出数名当朝官员, 他们原先都是忠心不移, 彻头彻尾的端王党, 这会儿, 却一个个都愤怒地连声嚷嚷道——


    “原来, 丹阳惨案竟然是端王殿下促成的!”这是内阁首辅骆信畴的声音。


    “他怎能把咱们大邺的城池就这么拱手让人呢?!若是今后他登基, 这可都是他的天下啊!”京兆尹府尹宋之焕纳闷道。


    户部左侍郎孙泊恐慌道:“殿下他魔怔了!该不会,是那个卢归在背后使坏的吧?!”这话一说,顿时引来户部右侍郎王桥的连声附和。


    “……”


    在这些人的后头,从黑暗阴影处,走出一名身着玄色狮金纹官袍的人,葛成舟。


    他背着双手走到众人面前,淡淡道:“今儿我邀请各位大人前来看戏,本以为会看到殿下手刃北燕太子的场面,谁曾想,竟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户部右侍郎王桥担忧道:“现在皇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若是就连端王殿下都魔怔了,咱们可真是群龙无首了啊!”


    葛成舟适时地说:“关于皇上的下落,我最近搜集了一些线索,应是很快就会有苗头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皇上现在还活着。”


    内阁首辅骆信畴抚着花白的长须,哀声叹道:“只希望皇上平安无事就好,目前北燕王的兵马将至,我真心觉得,还是皇上在的日子安稳。旁的不说,就他领兵征战四方,平定九州的魄力,倒是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的。”


    户部左侍郎孙泊走在首辅大人的后头,听闻了这么一句,直接反驳了他:“我看,皇上也并非有平定九州的魄力吧?当初卫国的事儿,他不就摆不平吗?还不是靠端王出马?”


    走在一旁的宋之焕直接冷哼一声:“端王殿下当时是出马了,可也正是他出马了,从那以后,咱们大邺上下有没有一个太平日子了?”


    “那是北燕父子在挑事儿,跟端王无关。”户部右侍郎王桥抢先反驳了一句。


    突然,厚重的地下二层大铁门又被重重地推开了。


    正当众人心中一惊,想要躲到暗处隐藏时,刑部尚书崔忠从门缝儿那挤了进来,他站在门边儿喊了一声:“哎呀,你们就别再吵了!我从密道那儿都听得真真儿的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北燕王他们已经打过来了,咱们今夜开始,往后还能不能再睡得了个安稳觉,都难说了!”


    葛成舟站在众人身旁,拱手对他们说:“各位大人先莫慌,既然端王殿下曾出面摆平过卫国一事,那今夜,没准他凭借他过人的战局天赋,也能将北燕王逼退于千里之外,也是很有可能的。”


    由于葛成舟是被端王直接提拔上来的,年龄最轻,资历最浅。他站在诸位大臣面前,向来都是不发表任何意见的份儿,就连现在,他也没有刻意去反驳了任何人。


    但内阁首辅骆信畴大人,这会儿已是对端王殿下的态度厌烦到了极点。他冷哼了一声:“那我现在可要去瞧瞧,看看端王殿下的领兵计划是怎么布局的!”


    这话一说,其他人顿时连声附和,纷纷跟随内阁首辅一同离开了。


    葛成舟始终都站在他们的最后头,直到这帮大人们乌泱泱地都离开了地下二层,他才回过头去,冷冷地冲着一间幽暗的囚牢,道了声:“你不打算走了么?”


    似是过了很长时间,从一间黑黢黢的牢房里,缓步走出来一个面色如玉,身着常服的年轻人。


    第59章 又有什么用?!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在易长行面前消失了很多时日的陌苏。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凝神望着葛成舟许久,方才缓缓道:“你今儿喊我来做什么?”


    葛成舟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没有说话。


    陌苏忽而笑了起来,他字正腔圆的音色,却甚是透着无奈:“端王殿下所行的那些事儿, 我不是不知道。可就算是我知道了, 那又如何?”


    葛成舟的脚步停了下来, 没有再移开半分, 但他依然就这么冷冷地盯着陌苏,还是没有说话。


    “你找我们一同前来看戏,你难道没听见户部那两个人, 就算听见了这些, 他们左右都还在支持着端王吗?”陌苏只觉得可笑:“就算是端王做尽了这种谋逆,叛国之类的事儿,赤裸裸的证据全数摆在面前又如何?外头那帮子领兵打仗的兵将们,自齐丛生大将军去世后, 他们大多数纷纷投靠端王手下。随波逐流,迎合最高权利, 才是人世间存活的根本!呵呵, 还有皇上曾带领的那些旧部, 虽然他们这些人誓死效忠, 可皇上的旧部都在苗疆之地, 亦或西域边境, 那里山高水远, 根本靠近不了咱们大邺金陵!啊, 对了, 还有九大神营,他们虽都是皇上的死忠,却在对抗北燕王的路上,死的死,伤的伤。”


    葛成舟的眼底,从一开始的冷静,却慢慢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葛成舟,这些看不见的细微,才是真正的本质!”陌苏嘲讽道:“而不是刚才看到的,听到的那些罪证!”


    空荡荡,黑黢黢的死牢里,陌苏一个的声音,却让此间的三个人,和墙壁上斜插的壁火,全都沉默了。


    “所以,葛成舟,你今儿喊我来做什么?”陌苏绝望道:“端王凭借他母妃的家人,已经提早布局了一切。可咱们皇上有什么?萧贵妃的娘家本就是小门小户,自她薨逝之后,现如今那边也早已门庭败落,皇上刚登基没多久,他根本没有可依靠的人选。现如今,皇上在外好好养身体,从此隐姓埋名过个逍遥生活,方可保得一世安稳。若是有一天,他的所在被端王殿下知道了,你觉得,凭借皇上现有仅存的兵力,他还能活多久?所以葛成舟,今儿我来,又有什么用?!”


    “因为,”葛成舟淡淡道:“我们在救你。”


    一个时辰后。


    当易长行在葛宅里,退去假扮高已的所有装束,将自己的周身全部清洗干净后,他清清爽爽地坐在简易步辇中,被葛家下人抬往后院时,他偏过头来,对走在一旁的葛成舟,道:“陌苏应该还不完全是福昭的人。”


    “是。”葛成舟低头回应道:“至少,他跟在端王后头的这些时日,没有把你的所在给透露出去。”


    易长行微怔,眼神瞟向抬着他步辇的两个下人。葛成舟立即心领神会,笑道:“这两个都是我最为信任的家丁,他们寻常也没什么机会出府。”


    但为了安全起见,易长行便不再言辞什么。


    直到他们来到后院一座八角小楼前,这两个家丁放下了步辇离开后,葛成舟递过一根手杖给易长行:“幸好我爷爷生前的物什都在,今儿正好能用。”


    “葛老先生的步辇小了点儿,恐怕他老人家生前那段时间,坐得不舒服。”


    葛成舟淡然一笑,道:“我爷爷最后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这步辇正是依着他的身形做的。我记得,那会儿他说坐得还行,只是油尽灯枯之时,就算是被褥包裹,他也觉得浑身不舒服,就没想到这步辇的事儿了。”


    易长行的双腿还没有恢复好,这会儿刚站起身,依然有着裂骨般地剧痛。他一手撑着手杖,一手被葛成舟搀扶着,还没向着小楼内走两步,便听见胡大夫那大惊小怪的惊呼声:“天啊,你就这么走过来了?!你真不要命了?!”


    易长行微怔,不知怎的,看着胡大夫奔过来的着急忙慌的模样,他下意识地竟然想到了项晚晚。


    总觉得,项晚晚应该会随后在一旁说上一句埋汰自己的言辞。


    易长行恍而有些失神地笑了笑,项晚晚这会儿还在翠微巷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葛府的后院小楼中?


    葛成舟赶忙对胡大夫说:“让下人抬着步辇过来的,应该不碍事。大夫你昨儿才说,他是可以稍微站几分的。”


    “可我也没让他站这样久呀!”胡大夫疾步走了过来,一手夺过易长行的手杖,让他的手架着自己的肩膀,并对葛成舟说:“咱俩架着他过去。”


    易长行拍了拍胡大夫的肩膀,转而将手杖拿了过来,他淡淡一笑,道:“没关系,在外行军打仗之时,比这更严重的时候,也还是自个儿走的,也没见落下什么。无妨。”


    胡大夫摇头叹息,道:“哎,上了战场的,个顶个儿地都是不怕死的。里边儿躺着的那个伤得这样重,还不是一个样?”


    易长行持着手杖,忍着双腿传来的剧痛,一步步地向着楼内的一间厢房走去。


    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厢房门适时地打开了,一张精致的,略施粉黛的小脸便迎了出来,她冲着易长行深深地福了一福,因胡大夫在旁边,她不好多说什么,便道:“他一听说您要来看他,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睡了。这会儿精神好得跟什么似的。”


    易长行点了点头,淡淡道:“雪竹姑娘,这段时日,多谢你了。”


    提及这一句,雪竹叹息一声,回头见胡大夫去门外写方子了,便压低了声儿,说:“还请皇上多担待陌公子才是。”


    伴随着雪竹的这一声低语,易长行忽而想起刚才在刑部地下二层的死牢里,最后陌苏说的那一番灰心失望的言辞。他再一抬眸,望向前方厢房内,那个躺在床榻上,全身已然千疮百孔,支零破碎,需要用过高的医术拼接,和他人的悉心照料,方才得以存活的人。


    丘叙。


    陌苏的表叔。


    丘叙激动极了,他全身胫骨断裂,胸骨被砸断,这会儿根本不能动弹什么,却看见易长行缓步走进厢房的那一瞬间,他一个已过了而立之年的铮铮铁血男儿,顿时逼红了眼眶,颤声哽咽道:“……皇上!”


    由于先前在水西门外看了那一场凌迟极刑,这会儿再见着活生生的丘叙,易长行的胸口似是被命运的潮水所涨满,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纵然剧痛向着心坎儿处传来,也阻挡不了他步履的分毫。


    “丘叙,你快躺着,不要动。”易长行赶忙按住丘叙的胳膊,压住他试图想要起身的动作。


    丘叙双手抱拳,只能以此取代鞠躬行礼,他哽咽道:“若非我一时疏忽,也不会被端王这般利用,更不会让皇上您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皇上,请治臣的罪啊!”


    说话间,他的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流入他的耳畔中。


    “好,”易长行点了点头,叹道:“你若不能生龙活虎地站在朕的面前,朕一定会重重地治你的罪。”


    雪竹轻轻地拂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你们先聊,我去外头看看胡大夫的方子写得怎样了。”


    葛成舟细心地将前后门窗都关好后,方才对两人说:“我这一处小楼是最为私密的去处。因是我爷爷生前清修的地儿,寻常无人打扰,就连他过世之后,也没什么人会来靠近。今后咱们有什么需要商议的,就可以在这儿进行了。”


    丘叙点了点头,对易长行说:“不瞒皇上,这段时间我住在这儿,只有雪竹姑娘和她的贴身侍婢寻常来照顾,从不见其他什么人经过。本来我也担心葛成舟的立场,但现在,我什么都放心了。我这条命,就是葛成舟给捡的!哎,可是我那侄儿……”


    “陌苏现在虽然明面上是福昭的人,但他并没有完全出卖过朕。”


    “呵,这兔崽子都已经站到端王身后了,还不算出卖么?”丘叙这会儿身子虚,说起话来,也是有些有气无力的,他难过道:“他应是恨极了我,觉得我不把他培养成未来的接班人,才做出这番糊涂的事儿来。”


    “陌苏的武功平平,策略倒是不错,确实不大适合胜任大统领一职。”易长行转而又对丘叙道:“对了,当初朕带领补充军和万人兵马前往丹阳的前后,你可否说说,你这边都发生了什么?”


    丘叙当下就将那段时日发生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地给说了出来。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我被关押在天牢里时,听说端王曾私底下找过其他大人,给了他们诸多好处。有些接受好处的,都成了端王的人。没有接受的,都跟我一样,关进了天牢。后来我听说,端王也曾找过陌苏。”


    “所以,你说当时是陌苏告诉你宫里出了事儿,宫女太监们逃走无数,让你进宫去镇压?”


    “正是!”丘叙认真道:“皇上,这段时日我想了许多,若是这一切,真是我那侄儿从中做了这般腌臜事儿,还请皇上直接军法处置!”


    易长行没有说话,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说:“朕知道了。”


    “皇上,现在城外那些伪装部队该怎么办?”葛成舟忽而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伪装部队?”丘叙一愣。


    易长行笑了笑,道:“这是朕跟福昭玩儿的一个小把戏。不,应该说,是朕跟他学的那个小把戏。”


    第60章 摇摆不定的人,没有留的价值


    葛成舟也笑了, 对丘叙坦言道:“为了今夜的计划,咱们以防万一,生怕端王在死牢里对皇上不利, 就在城外距离这儿百里的乌衣镇那儿,设下了军营,伪装成北燕王的兵马在那儿摇旗呐喊, 火把冲天, 装作北燕王快要兵临城下的样子。一来, 是吓吓他, 在紧要关头让崔忠进死牢,好拦住端王的杀意。二来,也好让那些投靠端王的人瞧瞧, 端王殿下根本没有半点儿指挥才能, 根本不值得他们拥护!”


    这么一说,丘叙便笑了:“那正好!当初端王为了获得先帝的褒奖,伪装成皇上你起兵攻入卫国云州城,坏了皇上本该缔结良缘的喜事, 这一招咱们算是以牙还牙了!”


    提及那段曾经“缔结良缘”的往事,易长行不由得微怔, 旋即, 却立即恢复如常, 淡淡道:“现在, 就看看朕那个自诩天资过人的四哥, 该如何应对即将兵临城下的‘北燕王’了。”


    “不过……”丘叙忽而有些着急道:“真正的北燕王人呢?他现在失了独子, 应该也会很快攻过来吧?哎, 皇上, 你看我这身子, 我真恨不能马上就冲上战场,为你出征去!”


    “北燕王目前正在庐州一带,被李代大将军掣肘夹攻,根本动弹不得,更不可能赶到咱们这儿来的。”葛成舟笑着说:“只是可惜了陈泰,本应该也是个领兵好手,只可惜,他站错了队,认错了人,投靠了端王。现在,已经被我们秘密处置了。”


    奉天门。


    “你说什么?!陈泰战死了?”端王福昭大惊,瞪视着眼前通报的人,不可思议地吼道:“他身为镇东大将军,怎么就战死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若论战场,也不该他上啊!”


    前来通报的,是军营里的一个小兵,他如实地将李代大将军的原话,完完整整地给说了出来:“陈泰将军曾是沙场出身,见北燕王领兵而至,一时火起,便拍马上前,拦都拦不住……恐怕,陈泰也是忘了刚刚被殿下你提拔成大将军,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出去了。”


    福昭气得咬牙切齿道:“陈泰向来不是个冒失之人,这其中定有蹊跷,本王……”


    一旁的户部左侍郎孙泊赶紧不咸不淡地劝了一句:“殿下啊,臣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百里之外的北燕王才是当务之急。至于陈泰到底是怎么死的,暂时就不去管了吧!”


    户部右侍郎王桥也附和了一声:“是啊,殿下你要三思啊!这会儿都快寅时末了,北燕王他们只是举兵在外,并未靠近,恐怕,他们也是在掂量咱们金陵城内的兵将守备。正好,也可以给咱们一些调整的时间呢!”


    说到这儿,福昭赶紧看向前方,空旷宽敞的奉天门那儿,虽是整整齐齐地来了全部当朝官员,可这会儿大家神情紧绷,脸色凝重,没有一个人为他站出来出谋划策一句。


    见到这番情景,福昭呵斥道:“怎么陌苏带人去谈判,这样久了,都还没个消息?”


    “陌苏本是师爷出身,虽曾也在少年时上过几回战场,但终究,是个不懂战场规矩的。”一旁的内阁首辅骆信畴忍不住唱衰了一句:“幸运的话,他还会回来。若是这会儿,那北燕王为子情急,直接杀了陌苏,都是有可能的。”


    福昭瞬间抿紧了唇角,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想过。


    不过,陌苏的立场本身就摇摆不定,才投靠他没几天,他还并不能完全确定陌苏的本心。


    若真是北燕王当场发飙……


    福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微露,沁人心脾的凉意蹿入他的心头,将他的心冲得凉丝丝的。


    福昭想,若是北燕王当场发飙杀了陌苏,那便杀了吧!


    摇摆不定的人,没有留的价值。


    “可是,殿下啊,”户部右侍郎王桥似是想起了什么,赶忙道:“就算北燕王同意最终谈判,可高已现在一副快死了的模样,会不会他这边假意谈判,那边再起兵攻打啊?”


    “有可能的。”站在队伍中间的葛成舟斜跨一步而出,对福昭说:“在这方面,微臣已经前后布下了防守。留守金陵城的十万大军,还有万余禁军,这会儿已全副武装,若是北燕王突然发作,我们也能应对。只是……”


    福昭眉心一跳,顿时明白了葛成舟未说完的言辞:“只是,我们撑不了多久?”


    “正是。”


    “葛成舟,你说说看,我们最多可以撑上几天?”福昭追问道。


    葛成舟在心底冷笑了一番,明面儿上,他依旧是一本正经地对福昭说:“若是殿下您布局完善,尚能撑得住一两个月的。若是不够完善,恐怕……也就十天半个月的光景吧!”


    福昭:“……”


    由于葛成舟是兵部尚书,他在判断这番形势上,比在场的各位都要透彻许多。


    一时间,他的这番言辞引得所有人都恐慌了起来。


    甚至有人连声叹道:“哎,若是皇上在这儿,那就好了!”


    福昭微怔,心头顿时火起。可他深知,这会儿,根本不是自己发飙的时刻,便只能隐忍了心底的火苗,将满腔的怒意给压制了下去。


    也许是见着端王殿下没有丝毫反应,这帮权臣们顿时热热闹闹地讨论了起来。


    更有好些人恐慌道:“皇上不论是对战局的分析,还是领兵沙场的魄力都是最顶尖儿的,咱们大邺天下这么多年,若非他……”


    户部左侍郎孙泊直接反驳了一句:“皇上虽在沙场多年,避免了多方小国滋扰这是真,可他无功也无过。不像咱们端王殿下,一出手就拿下了卫国!”


    端王福昭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此时也忍不住地唇角上扬了几分。


    此言一出,顿时引出诸多言官的连声反驳:“可自从那儿以后,咱们大邺天下就不得安稳了啊!旁的不说,卫国终究不是也被北燕王给夺走了吗?”


    福昭脸色一僵,手中猝然捏紧成拳,阴鸷的双眸里渗着彻彻底底的恨意。


    本王还站在这儿呢!


    你们这帮祸从口出的老东西,等明儿本王登了基,一个个让你们都滚到阎王殿里去!


    工部尚书何钊也是个端王党,他见奉天门上下已然吵成一团,便和事佬般地往前一步,站立在端王面前,对这帮吵吵闹闹的言官们,说:“先不论皇上曾经是否英明神武,就说他带领过万大军和禁军补充军前往丹阳,却惨遭沦陷一事,便是皇上的决策失误啊!若非端王殿下率兵后援,及时止损,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呐!”


    一提及丹阳惨案,昨儿晚上在刑部死牢里,听见真相的那几个端王党们,顿时闭嘴噤了声。只是,昨晚何钊事出有因没有去,他不曾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其实都是福昭背后和北燕人联手动了手脚。


    一时间,整个奉天门只有他一个人在维护端王。此间情景,和原先朝堂之上,大片维护端王福昭立场的情形有着强烈的反差,顿时,让端王自个儿都有些讶异。


    别说端王觉得讶异,就连其他中立党们,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许是生怕他人看出端倪,户部右侍郎王桥,忽而一步跨出,顿时冲着端王福昭俯身下跪,大呼一声:“目前皇上消失在外已有两个月有余,端王殿下您也派出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都没有半点儿踪迹。现如今,咱们大邺已经到了这般兵临城下,生死存亡的时刻,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端王殿下速速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猝不及防的转变,一下子让端王福昭来了个措手不及。


    更是让在场的其他朝臣们怔愣不已。


    已然泛白透亮的东方天际,今儿乌沉沉的,没有朝阳,没有霞光,徒留满世界的浓云密布。一阵凉风透着浓云袭来,甚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初秋的气息。


    整个奉天门上下,只有一片阴沉的死寂。


    一只寒鸦哑了嗓子凌空飞过,瞬间叫醒了这帮站在青石地砖上的权臣们。


    户部左右侍郎相互对望了一眼,转而一同跨出,对着端王福昭躬身跪拜,并异口同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王福昭面露喜色,他正准备想要谦辞几句,再顺应这帮人的呼声勉强上位。谁曾想,在稀稀拉拉跟着这帮人高呼“万岁”的声音中,有一人大踏步地从队伍中走出。


    他没有跪拜,也没有高呼万岁,而是拱手对着端王福昭行了个礼,又转而对那些跪拜在原地的那帮端王党们,说:“各位前辈,有些事儿尚且不是定数,不能操之过急。”


    福昭眼眸微眯,凝神看着眼前这个,家中世代都站在自己这一边儿,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葛成舟。


    “葛卿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福昭微微一笑,这会儿他压低心中怒火,故作沉稳的模样,俨然像个登基多年的老帝王。


    葛成舟正视着福昭,一本正经道:“微臣派出的手下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四处寻找皇上的下落。最近,已有一些线索了。”


    “什么?!”奉天门顿时再度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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