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成舟始终都待在一边, 这会儿,他看着刚刚断气的小兵尸体,转而又担忧地对易长行, 道:“皇上,那一小包山月引给将近三千个北燕兵将喝,这剂量是不是太小了点儿?”
“比当初朕喝下去的剂量都要大几分。再说了, 朕也只得了这么两小包, 总是要省着点儿用的。”易长行转而走出营帐, 看向那两三千北燕兵将逃往的方向, “剩下的,一切就看天意了。”
这话一说,易长行身后跟着的那一大帮军侯和太医们, 齐刷刷地下跪, 他们一起震声喊道:“天意如此,皇上定当能踏平北燕疆土!”
虽然易长行说的是“天意”,但高已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以及将要发生是事态将会走向怎样的地步, 其实,他是心中有数的。
更何况, 还有这会儿早早地埋伏在丹阳镇周边的大邺兵将, 足足有将近二十万。
接下来, 他们大邺和北燕之间的成败, 就在此夜了。
想到这儿, 易长行抬头看向远处的东方天际, 这会儿已是丑时末, 寅时初。
绵绵细雨这会儿也停了, 快要到四月下旬的时节, 这个时间点东方天际已经有了几分朦胧的微光。
此时,他的脑海里,忽而浮现出项晚晚的笑容。
“婉婉,”他看着东边昏黑的泥泞长路,口中却是喃喃道:“北燕的仇,快要报了。”
易长行的预估没有错。
这会儿,高已正带着将近三千人的队伍,随风潜入浓黑的夜。但由于这儿距离刚刚离开的大邺军队驻扎地儿还有两三里的距离,因而这边的绵绵细雨尚未停歇。
不过,这种蒙蒙细雨,并不能压制住高已他们这些人心底的激动。
这会儿,他们已经不再像先前逃出来的那般猫着腰,压低了声儿说话了。反而是肆无忌惮,放声高歌。
高已被关在大邺天牢里许久,这段时间又在囚车里跟个猴儿似的被关押了小半年,这会儿就算是被放出来了,走了这两三里地的距离,也是耗尽了大半的体力。
别说他,就说那近三千的北燕兵将们也是。
虽然都是行军打仗的身子骨,可自从被俘之后,他们受尽了殴打,惊吓,饥饿,恐慌,疲惫,病痛……这些全部堆积在这些兵将们的身心上,这会儿,他们又走了两三里地的路,也是一个个精疲力尽了起来。
可依然抵挡不住心底的高兴,他们纷纷唱起了家乡的歌谣。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前方丹阳镇的门楼时,更是兴奋不已。
那门楼掩藏在浓黑夜色中,细雨里,高大威武的模样,就像是他们自个儿北燕的城池一般,让他们瞧着,打心眼儿里觉得安心和踏实。
他们立即雀跃了起来。
突然,一名哨兵在塔楼上射出一枚长箭:“什么人?!”
那长箭于夜色中突然袭来,吓得这帮归来的北燕兵将们一个躲闪不及,幸好,没有伤着人。那长箭只是稳稳地射进了高已脚下的泥泞地里。
“你爷爷高已!”高已嚷嚷道。
“你胡说!”塔楼上的哨兵吼道:“我们太子殿下已在青龙山脚下被焚烧,你到底是谁?!”
高已和这两三千北燕兵将们顿时嚷嚷了起来,声音喧哗之大,震动到丹阳镇内守城门的兵将。
接下来,城门内突然火把四起,城门上的兵将借着火把的光向高已他们望去,可高已他们在黑暗处,城门上火光充足,一时间并不能看清高已他们的模样。
但是,他们看清了一点——
城门外的这帮人,穿的都是大邺人的兵服!
城门上的兵将一看,大惊失色,顿时骚乱了起来。
高已瞧见城门上的骚乱,心底里纳闷极了,他又一次地高声喊道:“我是你爷爷高已!快开门!”
高已身后的诸多兵将这会儿已然开始烦躁了起来,他们原先的喜悦,这会儿统统都变成了抱怨。
可这股子抱怨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形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因为,漫天的箭雨混杂着天空之上飘落的微微细雨,向着他们的周身疯狂地刺射了过来!
手无寸铁的近三千北燕兵将们慌乱了一瞬,顿时向着四面逃窜。
唯有胆子大一些的,躲过了第一批箭雨后,从地上拔起长箭,就向着城门那儿冲了过去!
城门那儿,乌泱泱的兵将们,浑身上下裹着泥泞的肮脏的泥水,对着城门用自己的肉.体一下一下地撞去。
他们的口中还在不住地嘶吼着:“我们是北燕人啊!”
喊声不绝于耳,纵然是如雨的长箭从天而降,也根本压不住他们的怒吼。
沉重的巨大铁门发出“哐哐哐”的巨响。愤怒的北燕太子高已,站在细雨中破口大骂。
却在这些人疯狂地砸城门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从城墙的侧面,用长绳索吊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北燕兵。他们一跳下绳索,便立即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长剑,冲着高已他们就喊杀了过来。
手无寸铁的近三千北燕兵将们,纵然驰骋沙场多年,也终究是抵不过这番混乱的厮杀。
没有人会在意高已口中说着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人愿意将高已的话带到丹阳城内去。
高已就像是被抛弃的棋子一般,于细雨,于鲜血中,渴望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来。
可是,这将近三千的北燕兵将,他们在来这儿之前,肚子里吃的那些肉骨汤,混杂着这会儿过激的情绪,迫使着他们体内的山月引毒素在肆意迸发。
本就没有多少力气的他们,慢慢地,败下阵来。
许是丹阳镇内的兵将们越杀越勇。待高已他们的人死了将近一半的时候,忽而城门大开,本来还有一些人在撞击城门,这会儿,却在城门的一个惯性下,纷纷向后仰面倒下,还不待他们爬起来,便被城内汹涌奔出的人潮给踏平在脚底下。
城内奔出的这些人潮,都是北燕兵将,他们拿起手中的刀剑,向着高已他们砍杀过去!
普通的小兵小将平日里是见不到高已这样的大人物的,自然不知道高已的长相。但就算是见过,可高已他们被俘也已经半年多了,这样长的时间,高已早被大邺这边折磨地脱了相,更不会被他们认出。
再说了,北燕人外出征战这样久,他们也在自个儿的疆土里各种征兵。现如今冲出城门的这些兵将,都是后来征兵的,根本不认得眼前与之厮杀的人,其实都是自己人。
他们只能认得,眼前的这帮人,是身穿大邺兵服的人。
他们坚信,眼前的这帮,一定都是大邺那边派来的探子!
果不其然!
待城门大开之后,从丹阳镇外的四处,忽然鼓声四起,号声吹响晨曦。
埋伏在周围的真正的大邺兵将们,共有二十万余,突然向着丹阳城门那儿,冲杀了过来!
这场丹阳战役前后打杀了七天七夜,丹阳镇内血流成河。野蛮凶残的北燕王见他们是彻底地不能够了,便将屠刀对着丹阳镇的百姓们下手来泄愤。
只是,战争来得太过迅猛,结束得也不算太迟。但贪婪的北燕王迟迟不肯放弃这方刚刚霸占没多久的城池,却最终,被易长行的人斩杀于丹阳镇外的泥泞地里。
这片泥泞地上,在七天前,曾经流淌过北燕王的亲儿子高已的鲜血。
只是,这一切的真相,就留着黄泉之上,北燕王才能知晓了。
对于易长行来说,接下来,就是整顿军队,该向着北边儿进军,好踏平北燕山河,全部将那边的土地归于大邺疆土之下。
他们甚至在军营里计划了一遍又一遍,讨论了一番又一番,若是将北燕山河全部踏平,归顺,待得再度班师回朝之时,恐怕要一年之后了。
可是,这个时间已经是五月初了。
距离五月廿六的大婚之日,只剩下半个多月了。
这个时间,易长行他们已经在丹阳镇内驻扎,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虽然大部分人是主张继续朝北进军,但是还有小部分人觉得,暂时修整一段时间再说。
易长行也觉得,最好是先修整一下。
一方面,大邺兵将虽然接连取得各大战争的胜利,但是,折损的兵将也不少。消耗的粮草和武器也很多。而北燕疆土实则过大,若是没有充足的粮草和武器配备,恐怕,还没到达北燕国都,他们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但这个时间点,如果不乘胜追击的话,恐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另一方面是,易长行也想回金陵城看一下。
这样久的时间没有见到项晚晚,他心底的思念越发浓烈,更何况,快要临近大婚之日了。
就在大家讨论回金陵城还是不回的话题时,突然,从外奔进来一个小兵,禀报道:“启禀皇上,金陵城内传来您的家书一封!”
易长行心头大喜:家书!
那可不就是项晚晚写来的吗?
这段时间他的六皇叔福明参在丹阳镇的周边扫荡北燕余兵,来自于金陵城的这封家书不可能是他。
果然,他接过信笺一瞧,清秀的小楷正是出自项晚晚的手笔。
只不过,她在信笺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晚”字,摆明了是想要纠正自己曾经写的“婉婉”二字。
易长行哑然失笑。
周围本来在商量是否回金陵城的军侯们,这会儿见易长行的表情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无奈,转瞬间,却又变成了目瞪口呆。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地都不敢吭声。
却见易长行将信笺一合,开心地笑着对众人道:“暂时回金陵城!五月廿六大婚照常进行!朕的孩子,快要生了!”
第112章 这叫什么? 是为报应!
其实项晚晚这会儿的肚子也才刚刚七个月, 要说分娩,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不过她向来清瘦,身子娇软, 这会儿看起来竟然也没有太长肉,只是脸颊看起来稍稍润泽了几分,似是比原先更加明艳动人。
她的肚子也不是很大, 尤其是这会儿已经到五月初, 穿着宽松的薄纱襦裙, 竟然也看不出肚子已经隆起了几分。
不过, 今儿倒是个好日子。
城外的捷报一封封地发来,城内的百姓们已经欢庆了好些天。项晚晚也听说了,北燕人不仅被赶跑了, 而且, 北燕王和北燕太子高已,都死在了丹阳城外。
她开心地喜极而泣,跪拜在佛堂那儿,对着她的父皇和母后的牌位说了好些。
这会儿, 她只觉得自己无比地轻松。
福政死了,北燕王父子也都死了。
她在这个人世间, 已无再多的遗憾了。
更何况, 刚才宁平才跟她说, 易长行也快要回来了。府中上下, 也开始筹备起五月廿六的大婚事宜。
漂亮奢华的嫁衣她早就绣好了。尚衣局的人拿走之后, 说是还要对最后的环节去做一些补充。
虽不知是怎样的补充, 但项晚晚想着, 这也许是他们大邺的规矩, 便不好再多问什么。
不过, 府中所需的一切,采买的一切,现在都是要她过问的。她将府中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大婚所需的一切物什,都经过她的点头,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着她喜欢的来置办。
项晚晚这会儿掰着指头,算着日子,距离大婚还有十七天,也不知丹阳镇到金陵城,易长行他们会需要几天。
宁平告诉她:“其实,若是快马,一天一夜便可。不过,他们回城的路上不能这般快,万一沿途有残余的北燕兵埋伏做偷袭,那就完了。”
项晚晚点了点头,她能理解。
毕竟,她从云州城走到金陵城的这一路,是看到了太多他们卫国的残余军队去对抗北燕兵马的。
虽然,很自不量力。
可纵然自己理解一切,但这会儿,项晚晚不知怎的,心底总是有着一抹莫名的慌乱。
心底里,竟是不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总觉得,易长行这一趟回来,应该不会那么顺顺利利的。
这念头刚一闪过,她便吓得心头一跳,她赶紧走向佛堂,想要为她的父皇和母后祈福,也想为卫国那么多为了山河对抗虐杀的兵将们祈福,更想为易长行这趟回城而祈福。
若不是这会儿腹中的宝宝已经有七个月了,她早就想再去一趟鸡鸣寺了。
只可惜,这段时间,随着自己的肚子越发明显,宁平哀求着不准她出府,说是生怕一个闪失,他的罪过那可就大了。
项晚晚想想,她也是明白这些做下人的难处,便就算了。
待得今后孩子大一些,她再去鸡鸣寺祈福也不迟。
毕竟,北燕王父子已死,福政已死,这就够了。
谁知,当她刚刚踏上廊庑,却听见府门外突然传来嘈杂、混乱的人声。间或还伴随着哭喊,尖叫和东西凌乱打砸的声音。
声音之巨大,听起来之杂乱,似乎原先都不曾有过。
这声音……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忽而觉得,这番嘈杂混乱的声音,倒像是当年他们云州城遭此一劫时的混乱之声。
想到这儿,项晚晚不由得一怔,她的目光越过前院儿,向着府门那儿望去,紧跟其后的宁平也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干笑了两声,对她说:“估摸着是什么小贼,恶盗之类的,咱们到里头去,可别惊着了腹中的孩子。”
项晚晚想想也对,便继续向着佛堂方向走去。
可她心底里莫名的慌乱,却越发浓烈了起来。
似是为了印证她心底的慌乱一般,府门外的混乱打砸之声,似乎又大了几分。就连街边百姓们的恐慌尖叫,似乎也更多了几成。
项晚晚回头望去,却见宁平的脸上也有一丝难以掩盖的慌乱。
她说:“走,咱们出去瞧瞧!”
宁平赶紧拦住她,说:“哎哟,姑娘,你这马上都是要生宝宝的人了,可不能再瞧见什么小贼,恶盗之类的人儿,对孩子不大好。我去看看情况,再回来跟你说。”
“那你快去!”项晚晚催促道。
项晚晚本以为,宁平可能要打听个外面的混乱缘由需要很久,可她刚推开佛堂的门,便看见宁平一路小跑地,慌里慌张地奔了回来。
“不好啦!姑娘,大事儿不好啦!”宁平的口中喊出慌乱的字句。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那股子慌乱似是蓦地散去,仿若形成了尘埃落定的鸣钟,敲响了心底的丧音。余光里,佛堂的鹤台上,卫国的皇帝和皇后的牌位在长明灯的照射下,却显得无比得祥和与宁静。
“怎么了?”项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高……高已的余党打过来啦!”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大脑忽而嗡嗡作响。
宁平生怕项晚晚不了解当下局势,便赶紧解释道:“这高已,就是北燕太子!没想到,他的余党,和城内福昭的余党一起联手,乘着城门大开、城内放松警惕之时,现在直接打起来啦!”
“城内守卫军呢?还有巡防营的人多不多?”项晚晚着急地问。
“都不多,”宁平哭丧着脸,说,“原先上战场的时候,人手不够,都是从城内调出去的,还有一些个,是从禁军里调出去的……哎呀,这可怎么是好?!不过姑娘你放心,府门我已经关得紧紧的,前后府兵都让他们严加看牢了!”
话音刚落,一名府兵急奔而来,冲着项晚晚俯身下跪,道:“姑娘,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就待在千秋院儿里,外边情况危机,各大城门都已关闭,城内的守卫军和叛军厮杀起来了!”
“什么?!”项晚晚大震:“城门怎么关闭了?”
“高已和福昭的叛军作乱,他们来得太急,直接控制了城门各处。而且,这些叛军原先就有一部分是潜藏在城内,还有一部分隐藏在守卫军中,现在军营里,谁也不知道谁是叛军,大伙儿都相互猜忌,相互厮杀起来了!”
“坏了,坏了!”宁平着急道:“若是这般,城外的援军也进不了,这可怎么办啊?无论如何,咱们先把姑娘给保护好,把这座宅邸给守牢了!”
“是!”府兵应声,转而就去布兵。
项晚晚忙问:“这个节骨眼上,皇宫是最为险要之地。那边的情况怎样了?”
府兵拱手道:“因皇宫近期有重大事宜要举行,所以前后守卫倒是最安全的。更何况,宫门四处都全部落了钥,应该不会有什么。”
项晚晚抿了抿唇角,她看向幽静的宅院四处,心头更是担忧了。
当初,当北燕兵马从城外攻入,与假惺惺护送聘礼的福政大军来个里应外合之时,那会儿,整个云州城上下也是这番混乱。
那个时候,为了确保皇宫里的一切安危,四处宫门也都是上了锁,落了钥的。
可那又怎样?
野蛮的北燕人,还不是照样用蛮力攻入了宫门,将整个皇宫血洗了一番么?
想到这儿,项晚晚更是不安了起来。
可怜的,无辜的宫人们,这会儿一定在皇宫内害怕地瑟瑟发抖。
就像是当年她和她的父皇、母后是一样的。
但转念一想,项晚晚也宽慰了许多。
毕竟,当年他们卫国皇宫所遭遇的一切,现在全数都在大邺皇宫这里重现。
这叫什么?
是为报应!
项晚晚的心顿时平复了下来,她没有任何表情地,独自回到了佛堂里。
不论这会儿金陵城内发生的一切是否沦为因果,她都要对她的父皇和母后事无巨细地去述说。
若是这场叛军作乱,最终波及到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念头不自主地在她的脑海里划过,可转念一想,她却释怀了几分。
不会波及到自己的。
易长行他们不是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么?
这会儿金陵城内发生的一切,他们一定会得知,也一定会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只要自己在府中安安稳稳地养好腹中的宝宝,就足够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更虔诚地跪拜在佛堂里,对她的父皇和母后诵经祈福。
不过,就算是她的肚子不是很大,这会儿也是吃力极了。更何况,易长行出门走得急,府中并没有什么丫鬟婆子之类的下人来帮衬自己。
但项晚晚觉得自己不是个娇气的人,从云州城走来的这一路,自己吃尽了人间的苦,这会儿没人帮自己搭把手,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金陵城内的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怖几分。
城内守军渐渐地败下阵来,皇宫里的禁军只为保护宫内财产,对着各处宫门严防死守。而那些叛军们,却开始将染血的利刃转而投向手无寸铁的百姓们。
有些机灵的百姓,在城内暴.乱的一开始,就逃离了。
可大部分百姓们,都是金陵城的居民,他们无处可逃。面对这帮肆意残杀的叛军,纵然他们大门不出,也抵挡不了这些人的强行轰入。
不过两天,整个金陵城上下血流成河,死伤的百姓无数,被抢夺的百姓家财和大小店铺无数。
府中每日都有府兵回报街市上的百姓情况,听得项晚晚担忧不已。
可是,她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一番浩劫,这会儿,她全然没有半点的慌乱。
但是宁平担心,他怕惊着项晚晚肚子里的小皇子,因而他明着暗着跟府兵们说,最好不要把这些情况告诉项晚晚。
府兵们其实已经是专挑不大残忍的去通报了,至少,城内的大概情况,他们觉得是要让项晚晚知晓的。
毕竟,他们都知道,他们明着喊项晚晚为“姑娘”,背后都知道,她其实是大邺的皇后。
而这帮府兵们,实则都是最为精明彪悍的禁军,是易长行出城之前亲自挑选的人。他们每日每夜轮班保护项晚晚和府中的一切物什。
待得稍微有点儿空隙的时候,他们也会出去砍杀一两个落单的叛军。
但是,若要府中的这些人去对抗城内这样多的叛军,也不现实。
因为,叛军实在是太多了。
也正是因为叛军太多了,砍杀的百姓们也太多了,整个金陵城的空中,似乎飘浮这一股子浓厚的血腥气儿。混合着五月下旬的天空中,那逐渐闷热的时节,那早晚都有的朝霞,那如火的天边,那如炼狱一般的金陵城。
项晚晚本以为,就算是这帮叛军再怎样放肆,他们也终究是只能对小门小户的百姓们动手,也许面对高门大户,他们也会掂量几分。
更何况,有府兵告诉她,易长行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第113章 他们手握弯弓长箭,精准地对着项晚晚
易长行已经回来了, 他们就在水西门外!
这个消息,是这段时间金陵城被叛军占领之后,对百姓们来说最好的消息了。
城内已然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血洗的大街每天都有全新的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挥散不去。原先大家习以为常的马蹄声,这会儿也在寂静的深巷中, 成了可怖的魔音。
偶尔能够听见在安静的街巷里, 传来一声更胜一声的尖叫, 之后, 便又是无声无息。
仿若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窒息和压抑。
这样可怖的日子,持续了一天又一天, 仿若没有个尽头似的。
金陵城内的百姓们偷偷遥望着被叛军们控制的城门, 那种暗无天日的毁灭心情,是绝望的。
因而易长行他们就在城外的消息传来,活着的金陵城人都是暗自庆幸的。
可纵然他们再是如何庆幸,却也只敢在背后暗暗地鼓劲儿着。
也是自从知道易长行他们就在水西门外, 项晚晚本身很淡定的心,这会儿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不住地问宁平:“不是说就在水西门外吗?怎么这么些天, 城外都没个动静的?”
这个问题宁平也回答不了。
倒是每日上街查看和斩杀几个叛军的府兵们, 认真地回答了她:“大军已经在城门外跟叛军开打了, 听说, 他们是从丹阳镇外一路打过来的, 所以路上耽搁了一些时日, 还请姑娘再等等。”
项晚晚当然着急了。
城内的百姓越死越多, 无辜的妇孺被糟蹋得数不胜数。她想起了曾经在自己的国土, 那会儿, 她的子民们,也是遭遇了同样的境况。
不管怎样,百姓何其无辜。
宁平也很着急,他问府兵:“城内情况如何?今儿都五月廿五了,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若是来不及的话……”
“来不及也无妨。”项晚晚说:“城内的安危最为重要,大婚不大婚的,不过是个形式而已,我……”
话音未落,却见府门那儿传来疯狂地打砸声。
“哐!哐!哐!”
“爷回来了!”宁平喜出望外,就连整个宅院里,现在更加紧密巡逻的府兵们,也随着这一声惊呼看向了高大沉寂的府门。
“哐!哐!哐!”
项晚晚扶着桌案缓缓地站起身来,却在宁平赶忙奔向府门的那一瞬间,她脸色惨白地喊住了他:“宁叔,这不是易长行。”
宁平已经奔到了前廊,这会儿他怔住了。
项晚晚只觉得这一声又一声的砸门声,震得她头皮发麻,她心慌意乱地紧盯着府门,说:“一定是叛军!易长行绝不会用这样的力度来叩门的。”
宁平顿时觉得项晚晚说得对,这念头刚一闪过,他心头顿时着慌了起来:“怎么办?这若是叛军……”
话音未落,似是为了验证项晚晚所言不虚,府门外突然传来叛军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老子把你们通通杀光!!!”
项晚晚周围的所有府兵们皆为一震,旋即,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项晚晚的前后都保护了起来。为首的那个拱手对项晚晚请命道:“姑娘,容我从侧院儿那先查看一番。”
“好,你小心点儿。”项晚晚神情自若,心头没有半分慌乱。
毕竟,这种敌军即将临门的情况,她曾经是经历过的。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有皇兄在身边陪伴,恐慌的她当时听从了皇兄云规的决定,选择了从皇宫的暗道逃脱。
这么一番逃脱,从此以后,便与自己最爱的双亲天人永隔。
殊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后悔极了。
她曾想过,若是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是宁愿与父皇和母后一起,奔赴黄泉的。
但时光永远不可能倒流。
却很可能重现相同的场景。
这一次,项晚晚捏紧了拳头,她暗道:自己这一回,是绝对不可能离开的!
她要守护这宅院,守护她和易长行所拥有的一切!
……
却在此时,巡查外面情况的府兵回来了,他担忧道:“姑娘,咱们宅院已经全部被他们包围了。可能……可能这些叛军知道这宅院是谁的,所以……”
“看起来人数有多少?”项晚晚忙问。
“少说也有千人。”
众人:“……”
这府兵又赶紧解释道:“看起来是很多的,也许没那么多人?总之,宅院四处全部都是叛军,而且,他们围在宅院外,少说也有三四层。”
项晚晚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要说千人,恐怕都是少的。
从这几日他们告诉自己外面街市上的情况来看,这么多人围攻宅院,恐怕,他们是有备而来了。
但项晚晚向来不是个怕事儿的。
她先是将府兵们全部安排好,这百人府兵,分拨出一部分去守护库房,剩余的,全部守护在府门这儿。并让大伙儿把一些能搬来的重物全部堵着府门。
虽然她知道,以他们宅院里的百人之力,去抵挡门外这么多的叛军,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但她总觉得,事在人为,能拖一点儿时间是一点儿。
宁平担心极了,他恐慌道:“姑娘,你这会儿大着肚子,不便在这儿,若是等会儿叛军冲了进来,那就麻烦大了!你快随我一同去书房,那里有个暗道,可保你的安全!”
“暗道?”项晚晚一怔,在这宅院里住了这样久,她竟然不知道书房里有暗道。
话音刚落,却从府门那儿传来更为猛烈的撞击声。
叛军开始用利器砸门了。
“我若躲起来了,你们怎么办?”项晚晚被宁平和几个府兵们,连拖带拉地向着书房方向走去,说到这儿,她顿下脚步,对着身边的府兵们,说:“你们跟我一起去暗道,这个节骨眼上,损失财物倒没什么,留得性命才是首要!”
“呵呵,我们一生都是为主子做事儿的,能保护主子安全,护住小主子的性命,那便是尽责了。”宁平倒是说得豪气,“更何况大街上那么多妇孺被害,还有不少有身孕的,都遭到……”
宁平说不下去了。
不仅是街市上所见过的惨状让他噤了声,怕吓到了项晚晚和她腹中的宝宝。更重要的是,那些个叛军,从四面八方的侧院儿那,借住云梯,飞速向着宅子内跳了进来!
项晚晚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在她周身做保护的这些府兵们迅速做出反应,抽取腰间佩剑,向着这帮叛军们厮杀了过来。
这会儿,就算是项晚晚他们想要退回到书房的方向都不得了。
但这帮府兵,他们都是禁军里最顶尖的好手,对付这些叛军们,都是可以以一敌十地砍杀。更有几个府兵严防死守府门那儿,若是府门被撞开,这帮叛军到时候轰然而入,他们会根本来不及应对。
这段时日,街市上出现这样的可怖情况,项晚晚早已准备了大把的绣针藏于自己的袖袋中,她的腰间在襦裙的里侧,还悬挂了一个在危难时机可保命的东西——铁刺!
那根曾经从易长行的腰腹里取出的铁刺。
这会儿,她见从院墙那儿跳下的叛军越来越多,便从袖袋中,摸出一把绣针,一针一人,对着这些快要跳下的叛军们一一投射了出去!
幸好这段时日,她用刺绣的方式来熟练手法,不至于自己生疏。这会儿,只见有些叛军还没跳下,便痛苦地,挣扎着捂着眼睛,倒在地上尖叫不已。
有项晚晚在背后暗中相助,府兵们原先有些招架不住,这会儿个个士气大振。可府门那儿的打砸声不断,纵然有几个府兵们守卫,可越来越多的叛军跳将下来,他们也是抵挡不了多少。
没一会儿,府门就开始松动了。
纵然府门那儿有很多重物抵挡,眼见着,是不成了。
更何况,项晚晚袖袋中的绣针没一会儿便用了大半。
宁平是个不会武的,他这会儿从死掉的叛军手中抢来一把长剑,在前方对着空气挥舞着,好挡住项晚晚的前方,不让叛军正面劈来。
可是没有用。
越来越多的叛军,越来越多的长枪利箭,向着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府兵们渐渐地败下阵来,宅院四处,布满浓稠的鲜血,死尸遍地,就连长廊那儿都像是被鲜血洗刷过了一般。
纵然项晚晚有身孕,平日里反应不是很强烈,但这样浓重的血腥味儿弥漫在宅院里,她也忍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这会儿,她和宁平在仅剩下的一些府兵们的保护下,退到了正厅那儿,前后左右全部都是叛军,却在此时,宽大结实的府门,轰然落地。
抵挡在府门前的那些府兵们,他们再也招架不住,被这帮叛军们轰入的那一瞬间,万刀砍死。
项晚晚袖袋中的绣针,一个都没有了。
可她看着眼前大踏步地走向自己的那帮叛军们,她的心底竟然没有半分慌乱。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比父皇和母后多存活在人世间这样久,已经很足够了。
也许,今时今日已是命数该尽了。
只是可惜了腹中的宝宝。
为首的那个叛军,似乎是他们的头领,他一脸淫.笑地向着项晚晚的方向走来,口中还十分愉快地对着周围的叛军们说:“哟,我就说嘛!深宅大院里,定然是有漂亮妞儿的。这厮的眼光不错嘛!”
一言既出,他身边的所有叛军们顿时轰然大笑,发出令人胆寒的,可怖的笑闹声。
项晚晚身边的仅存的几个府兵气得握紧了长剑,可他们没有办法往前冲。因为眼前的叛军从府门外涌入,数不胜数。这会儿,若是往前冲上去一名府兵,他们就定当折损一人。
更何况,那四处的院墙那儿,已经有好些叛军坐在墙头,他们手握弯弓长箭,精准地对着项晚晚。
一触即发。
第114章 大仇已报,天下再也没有任何可欺负你的人了
项晚晚捏紧了空荡荡的袖袋, 她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纵然她再怎样看起来镇定,在面临生死, 亦或是让女子更为胆寒的耻辱之事,她心头的慌乱也是掩藏不住的。
为首的那个叛军每向他们靠近一步,项晚晚身边的府兵们的心弦就绷紧几分。他们每个人都咬紧了牙槽, 愤恨的血红目光, 似是要将心火喷射出来。
可他们人少, 终究是无力的。
待一名府兵想要将长剑抵挡住那叛军的靠近, 却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利箭,直直地扎进了府兵的胸膛!
一片血红在项晚晚的眼前炸开。
她想起了在卫国的皇宫里, 掩护她逃离的侍卫们, 也是这么一刀一箭地,死于敌人的手中。
她捏紧了拳头,掌心似是掐出了血痕。
为首的那名叛军淫.笑着,又向着她得意洋洋地跨进了一大步。
又有一名府兵想要挡在前头, 项晚晚赶忙拉住了他,一支利箭就这么擦着府兵的前襟凛冽而过!
前襟瞬间破裂了开来, 一道血口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府兵的胸口。
为首的那名叛军疯狂大笑, 笑声引来周围所有叛军的附和。这笑声, 混杂着天空中飞翔而过的凄厉寒鸦, 令人胆寒, 诡异无比。
却在这此起彼伏的狂笑声中, 项晚晚依稀听见从遥远的地方, 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高呼声。
那高呼声听得不大清, 似是从极远的方向传来, 混杂着她耳边如雷的心跳声,震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项晚晚心道,完了。
莫不是有更多的叛军来了。
这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划过后,她心头的那股子如擂鼓一般的慌乱,顿时消失无踪,反而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镇静。
她的双手端庄地放在身侧,这会儿,已是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悬挂在自己腰间,那根作为防身的锋利的铁刺。
眼前,那名叛军已经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
“这小妞儿长得果然俊俏,”叛军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赶明儿,咱们把宫里的人都宰了,称王称帝的时候,把这妞儿关押在后宫,给大伙儿慢慢享用!”
“哈哈哈……”
项晚晚死死地盯着他的动静,脸上却是一派平静。
倒是她身边的宁平和府兵们是真的平静不下来,他们破口大骂着这帮叛军,可他们终究是人少,又怕多靠近一分,再多折损一人,那就完了。
因而到了这个时候,这叛军更是肆无忌惮了起来。他们胜算在握,毫不畏惧眼前的一切。
却在此时,项晚晚又听见了从极远处传来的高呼声,似是一浪高过一浪。
但那此起彼伏的高呼声喊的到底是什么,她依然听不清。
不过,那些蹲坐在墙头的叛军们似乎是听清了,又或者,他们是发现了什么异状,院墙那边的叛军们似乎有些骚乱了起来。
不待项晚晚去深想什么,眼前的那个猖狂的叛军再一次淫.笑了起来,他虽没发现院墙外的骚乱,但他知道,眼前的这几个困兽,是要完蛋在自个儿的手中了。
于是,他笑着稍稍低头凑近项晚晚的身边,说了句:“又或者,你今儿把我们这一大帮人都伺候舒服了,我会给你的如意郎君留个全尸。”
“啪!”
一击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这叛军的脸颊上。
用力之大,瞬间在这皮糙肉厚的叛军脸上出现了几道红痕。
同时,也震得项晚晚手心有着撕裂的疼麻。
叛军一震,就连他周围的那些叛军们也愣住了。不过,其他人倒是先笑了起来,而这被挨了耳光的,却是恼羞成怒,上去一把就要捏住项晚晚的脖颈!
正当项晚晚准备把腰间的铁刺抽出时,顷刻间,一道刺破长空的利箭陡然飞来,结结实实地刺进这叛军的胸口。
这叛军胸前的鲜血就像是洒了墨的砚台,瞬间染红了他胸前大片。他应声倒下,那张肮脏的罪孽之手,根本没有碰到项晚晚分毫。
叛军顿时大乱,这时,却有更多的长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地射向这帮叛军们。
院墙外的厮杀不知何时已然开始,由于长箭四射,纵然这些叛军们想将项晚晚他们作为人质来扣押都不得。仅存的几个府兵们加入了厮杀的阵营。
就连宁平也将手中捡来的长剑刺向倒地却未完全断气的叛军们。
项晚晚大喜,她知道,是援军来了,易长行来了!
远处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声,在眼前的厮杀刀剑声中,她渐渐听清了。
那呼声喊的是——
“万岁!万岁!万万岁!!!”
宅院外的这番高呼声越发清晰高涨了起来,而宅院内的厮杀刀剑声却是渐渐平息了许多。
项晚晚的眼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气儿在此时倒不曾让她再恶心几分,反而是一番得救的胜利喜悦萦绕在心头。
那几个府兵们和宁平不知杀去了何处,项晚晚提着裙边绕过那些横尸,向着府门外奔去。
可能是刚才历经了这番惊心动魄,生死之劫,这会儿项晚晚只觉得全身疲惫,一阵绵软,脚下的力度也有些虚浮。但高兴的情绪涨满了她的胸口,迫使她激动地向着府门外奔去。
就连那府门外,都是数不尽的叛军尸体。前方街市上,那清晰有力的百姓们的高呼声还在喊着,那一声声“万岁”在项晚晚的耳边听来,虽不知指向何人,但她心中知晓,那应是得救的欢呼。
她刚走到府门前方,看到长街上冲着城门的方向跪满了一地的百姓们,这个时候,她的身子再也支持不住,扶着街边的一棵大树,慢慢地下蹲。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跟大家一样下跪,去跪那些援军,去感恩那些斩杀叛军的兵将们。
却在此时,一匹烈马从斜侧方急速奔来,马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手提染血长剑的易长行!
项晚晚听见了马蹄声,闻声望去,却见易长行翻身下马,长剑入鞘,一身凛冽之气的他,在见到项晚晚的那一瞬间,化成了盛春的暖煦和风。
他狂奔上前,一把扶住了项晚晚,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激动道:“对不起婉婉,我来迟了。”
项晚晚满腔的思念,和这样长时间里的担惊受怕,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累极了,也困极了,这会儿,她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中,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道:“不迟,刚刚好。”
易长行身着的战袍上,还有着叛军的鲜血,项晚晚的袄裙上也有着叛军厮杀时溅出的鲜血。这会儿,两人却是紧紧相拥,在那高呼声中,血腥气间,却只觉得,这人世间重逢时的欢悦之快,也不过如此。
就连天上凄厉鸣叫的寒鸦,却也像是在为两人的重逢在奏乐。
易长行捧起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儿,用力地吻了吻,并开心道:“婉婉,所有的大仇已报,天下再也没有任何可欺负你的人了。”
项晚晚热泪盈眶,用力地回应了他的亲吻后,方才开心地说:“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只要你我还活着,一切都好。”
虽是这么说的,可话音刚落,她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滚烫了她冰冷了许久的脸颊。
易长行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却不想,自己手中尚有残血,这么一抹,倒是在她白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红印子。
他尴尬道:“我的身上都是叛军的血,可不能脏到我最爱的娘子和我的宝宝了。”
项晚晚哑然失笑,握住他的手摸向自己有些凸起的肚子,开心地说:“我们的孩子,是不怕血腥的,它跟我一样,只盼着你平安归来,一切就够了。”
触摸到项晚晚那圆滚滚的肚子一瞬间,易长行只觉得有一股力量似乎在她的肚子里回应了自己一下。
那微妙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弱弱的,轻柔的,像是棉絮包裹着尖锐的利刃,又像是刺骨的凛冽寒风吹进了浓烈的夏。让易长行觉得,仅仅是这么一下,就可以让他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金银,高位,皇权,天下……
这一切,他都可以统统不要。
他只想要项晚晚,和她肚子里的属于他的可爱的宝宝。
易长行顿觉周身一股力量注入,兴奋的他一把打横了抱起项晚晚,将她抱到了马背上。
项晚晚大惊:“哎,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从城门外进来的时候,已经一点点在清理叛军了,目前水西门周围是最为安全的。你先去翠微巷,房东秦叔正在那边清理。这里我担心还有其他叛军存在,不安全。”说到这儿,易长行招呼来几名侍卫,命令他们一定要安全地将项晚晚送到翠微巷里去。
“那你呢?”这个时候项晚晚才发现,易长行不跟自己一同去翠微巷。
“我再跟其他人一起,将残余的叛军都击杀完了就去那儿。而且……”说到这儿,易长行抬眼望了望自己的大宅,从宅门那儿望去,数不清的叛军尸体堆积在那儿,“而且,这样多的尸体我得派人清理。这样血腥的地儿,可不能伤着你和宝宝。”
项晚晚点了点头,笑着说:“行,我正好也很久没回翠微巷了。”
直到侍卫们牵着马,带她从小巷子里绕近路离开这儿的时候,她才恍然想起,刚才有个重要的大事儿忘记问他了。
今天就是五月廿五,明儿是五月廿六,原来定下的大婚之日。
今日遭遇这么大的一劫,明儿大婚……还照常进行吗?
第115章 明儿一大早,我就来娶你
翠微巷似乎给了项晚晚答案。
项晚晚乘马刚来到翠微巷口, 便看见房东秦叔在忙里忙外地招呼着人将这里前后做一番清理。关键是,项晚晚一抬眼便看见自己曾经住的那个小屋门口,挂着两盏红艳艳的大灯笼。
灯笼上还各用金丝绣了个囍字!
待项晚晚挣扎着下了马, 却看见有两三个喜婆穿着正规的衣饰,手里端着剪裁好的囍字窗花,走了过来。她们对秦叔说了一些什么, 便去翠微巷里各个屋子里的门窗上贴了起来。
秦叔远远地早就看到项晚晚过来了, 只是, 他这会儿尴尬, 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口气,去跟眼前的项晚晚说话。尤其是想着, 自己曾经对项晚晚那副瞧不起的模样, 这会儿,他只想逃。
秦叔正心虚间,项晚晚缓步走了过来,对着秦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
这么一来, 秦叔更是受不起了。
他听说了,项晚晚救下的那个人正是当今圣上。
他也听说了, 当今圣上于登基大典那天, 对外公布了, 当今皇后是曾经卫国的帝姬殿下, 那眼前的这个项晚晚, 高低也得是个宠妃, 贵妃了!
秦叔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心道, 都是我惹不起的人。
此时, 面对眼前听说已有身孕的项晚晚,他干笑了两声,道:“你曾经住过的小屋,我都已经帮你打扫过了,床榻和褥子什么的,全都换上了新的。”
“秦叔有心了。”项晚晚探头看了一下深长的小巷子,却见前后都有侍卫严加守护,她又问:“这儿可曾遭到叛军的糟蹋?”
秦叔一愣,方才真诚道:“其实,我这一排屋子里,也没个什么值钱的物什。倒是这段时日,那帮叛军有在我这儿白吃白喝白住来着。我若不是对他们低眉顺眼,提供住处,恐怕,我和我的一家老小,都难逃一劫,哎!”
项晚晚想起这段时日,金陵城内诸多老人小孩都难逃一劫,如此飞来横祸,却是为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功名利禄,实在可悲可叹。再想着,自从自己到了金陵城之后,虽然秦叔的态度不是很好,但他的房租价格始终都是最低的。若不是金陵城有他这样的价位,恐怕,她也早早地饿死街头了。
秦叔见项晚晚没有吭声,想着她如今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了,便缓了缓口气,宽慰道:“如今咱们大邺即将平顺,今后也一定会迎来盛世。听说你明儿就是大婚,咱们金陵城经历过原先的浩劫,今后的日子,一定就像是你明日的大婚一般,全都是喜事了!”
原先项晚晚还有点担心,今儿才斩杀了叛军,明儿就大婚,会不会太过仓促。
毕竟,百姓的心情需要平复,摧毁的家园田宅需要修复。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目张胆地红辔头,大花轿地招摇过市,会不会引来大家的非议。
但秦叔这么一说,她忽而觉得没错。
经历过往这番惨痛的浩劫之后,确实需要一场盛世大婚来为百姓们带来欢天喜事了。
项晚晚回到小屋后,发现其实这里已经进行了一番扩建。
原先只是简单的一人间,如今又在侧面加盖了一间小小的浴堂。这会儿,由于打扫整理的人多,这儿已然焕然一新。
就连原先简陋的床铺,这会儿也换上了精致的檀木红漆床榻,一旁的茶几,桌案,都是相应的檀木红漆。倒是跟这儿有些格格不入了。
好些项晚晚没见过的侍婢们送来了明日的嫁衣,还有今天可以稍做更换的衣衫。
正好得了空,项晚晚看着自己身上血染的襦裙,便去旁边的浴堂清洗了一番。
等她全部梳理好后,宁平来了。
宁平他不仅来了,还带了一帮太医。
这帮太医在项晚晚曾经住过的小屋里帮她诊脉,反复确认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切安好。待所有人都望闻问切一番之后,方才放下心来。
项晚晚看着站在一边的宁平,看着他手上缠绕的布条挂在了脖子上,便忍不住地问:“你胳膊怎的受伤了?”
宁平这会儿只觉得开心,他笑得乐呵呵地说:“援军来了后,我拿了长剑也帮着刺杀了好些人。但也遇到几个厉害的,扭了我的手腕,幸好陌公子来得及,否则还真是悬!”
项晚晚一愣:“陌公子?你是说……陌苏?”
“对!”宁平这会儿只剩下了感叹,“原先陌公子的武功并不是多好,面对大军砍杀时,根本不敢靠前。谁曾想,这么一趟出去,比原先威猛了许多。哎,果然呐,人就是要历练!”
“刚才听那几个太医说,脉象一切安好,我这会儿就在想着,等以后孩子大了,不论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都要让孩子学点儿武功,至少,那是傍身保命的本事。等再大点儿了,就让孩子跟着易长行一起,上阵打仗去。”项晚晚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是看到了这样一番的画面,“跟着爹爹去沙场,这应该是最好的历练。”
“何止沙场?我还要带着你,带上孩子们,去各个地方游玩儿呢!咱们去看塞北的雪,去听苗疆的曲,去吃两广的海鲜……当然,我还要带你去临安,去兰陵,去北平,去北燕人的国都沈州,去将那些刽子手曾经的土地踩在脚底下!”易长行突然从小屋外走了进来。
不仅是易长行这个人,甚至包括他所言的这番,都让项晚晚顷刻间兴奋了起来。
她两眼放光,亮晶晶地看向他,便立即站起身来,急奔向他。
“哎,慢点儿。”易长行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她,“太医怎么说?”
“一切安好,而且宝宝是个惯会伸胳膊儿蹬腿的,这会儿好一阵闹腾。”项晚晚开心地说。
易长行闻言摸了摸她的肚子,方才俯身在她耳边说:“告诉孩子,爹爹以后会亲自教他读书认字,还会教他百般武功,战场谋略。”
项晚晚笑了笑,两手搭着易长行的脖颈,被他这么抱回了床榻。她笑着说:“你自个儿跟宝宝说去!”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走进一排侍婢,她们手中端着的是明日大婚所需的一切物什。
为首的那个,手中提着的正是项晚晚的妆匣。
项晚晚眼前一亮,开心道:“我刚才还想着,妆匣没带过来,该如何是好来着。”
易长行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了,他跟项晚晚一同走到桌案边,打开妆匣,匣盖里端那面铜镜照应出两人幸福的模样。
易长行说:“就算是少了其他,也不能疏忽了这个。婉婉,你说过的,这妆匣里的一切,都将是你的嫁妆来着。”
项晚晚检查了一下三层匣子,一样东西都没少,就连原先为了防身而拿出来的绣针,这会儿也被易长行填补了进去。看到这些,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笑着依偎在他的怀中,甜甜道:“只是,这里面这样多的珠宝首饰,倒都是你给我的。”
“这有何妨?今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漂亮首饰呢!”
说到这儿,项晚晚猛然想起来这匣子里还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于是,她摸向腰间,将那根黑色的铁刺拿了出来。
易长行怔愣了好一会儿:“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项晚晚将铁刺拿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触感,让她安心。
她认真地对他说:“这个是用来防身的。今儿你们援军进宅的前一刻,我正准备拿了这铁刺出来,扎进一个叛军的胸口。”
易长行点了点头,摸了摸有些锋利的铁刺尖头,温柔地说:“你可得仔细点儿,别伤着自己。”
项晚晚将铁刺放进妆匣里,笑着说:“知道的。其实前段时间,叛军进城的那一天,为了防身,我还特意让几个府兵帮我打磨了一番呢!这会儿,比原先从你肚腹中取出时,更为锋利了。”
易长行无奈地哑然失笑。
项晚晚却异常认真道:“易长行,这个妆匣里的一切虽然说都是我的嫁妆,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只有这枚铁刺。匣子是你做的,珠宝还有那些个金瓜子什么的,都是你送的。虽然也有不少我帮忙绣战旗后,赚来的金银,可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唯有这根铁刺,却是我亲手从你身体里取出来的。”
易长行温柔地捧着她的小脸,亲了又亲,口中笑着说:“没错!若不是娘子大人亲手取铁刺,恐怕,我早就去黄泉路上,拜见岳父岳母大人去了。”
项晚晚笑着搂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
易长行看了看轩窗外的天色,又柔声在她耳边,道:“快到申时了,我得回去了。婉婉,今晚早点歇息,明儿一大早,我就来娶你。”
“好。”项晚晚抬起眼眸,幸福的小脸儿有着甜甜的笑意。
易长行忍不住地吻了她好一会儿,方才作罢:“若非大婚前一日不能见面,我恨不得今夜就与你同塌而眠。”
项晚晚红着脸,低下眼睫,她笑着说:“明日大婚之后,你我可同塌而眠的日子多了去了。”
易长行心满意足地在她唇边缠绵了好一会儿,方才作罢。
只是,他还是略有遗憾道:“本是想让你从宅子里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的。这会儿,宅院里血腥气较重,破损的东西一时之间难以修复,只能让你从这儿出嫁了。婉婉,我还是委屈了你。”
直到易长行离开翠微巷很久,项晚晚还站在巷口那儿,遥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
这会儿,大街上已然没了易长行的身影。
可日渐偏西的落阳正将万丈希望的光芒投射到大地上,将项晚晚的脸颊映照得红润且幸福。纵然有几只寒鸦不知从哪儿飞起,啼着不雅的鸣音向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项晚晚在心头不住地想:易长行,你从来都不曾委屈了我。
你为我寻得皇兄的尸首。
你为我惩治贼人,为我撼动福家的天下。
虽然,福政最终不是死于你我的手中,是为遗憾。
可你终究是惩治了福家人,踏碎了北燕的兵马,残杀了北燕王和他的儿子。
虽不知大邺的未来是谁掌握,也不知这场持续半年的战役带给你的,会是怎样的功勋。但我知道,不论未来会是如何,艰辛亦或荣耀,我都想站在你的身边。
易长行,你为我做了这样多,你从来都不曾委屈了我。
明日大婚,我将嫁与你,这将是我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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