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项晚晚已有七个月的身孕, 平日里乏得很,第二天寅时过半,她便醒了。
由于礼部的人原先跟她说过大婚的流程, 这会儿她瞧了眼小屋里摆放的祥云漏,便准备起床洗漱。
可能是今儿大婚的缘故,又或者是许久未见易长行, 长时间带来的担忧。总之, 这一夜项晚晚睡得并不踏实。
她做了个异常可怖的梦。
梦中的她, 身着漂亮的红色精致奢华嫁衣, 她对着一面高大的铜镜转悠了好一会儿,却见铜镜里的自己突然满身是血,而那精致的红色嫁衣, 却在转瞬间, 变成了白色的孝衣!
梦境太过真实,梦中的自己不知道为何,只觉得伤心,痛苦, 忍不住地放声哭泣。
她就是这么哭醒的。
今儿大婚,却做了这样的梦, 项晚晚心底总觉得有一些担忧。直到她梳洗完毕, 热热闹闹的喜婆和侍婢们准备来伺候她换上妆时, 梦境里的恐慌才渐次消散。
可当精致漂亮的大红色嫁衣在她的眼前抖开, 准备穿上时, 原先的疑虑再度浮上心头, 梦里的悲伤再次笼罩了起来。
因为, 那嫁衣上她原先绣制的雀鸟, 却被那帮尚衣局的嬷嬷们拿去后, 添加了几笔,成了一尾仰头向九天的凤凰!
当时项晚晚就觉得奇怪了,她们给出的解释是:“‘鸾凤和鸣’便是祈求夫妻恩爱的意思,凤凰不过是婚嫁之中的祥物罢了。姑娘不是我们大邺人,自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
项晚晚想想也对,当下便不再追问。
但今日,她看着这嫁衣,结合这梦境……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易长行这段时间领军出城粉碎北燕人的大军,这会儿,他的功劳要属最高。不知福家是否还有其他什么人,若是有其他什么人被拥立为皇帝,那他这样满载的军功,定会遭到福家人的忌惮。
更何况,易长行本身就有自己的野心。旁的不说,就说他领兵出城之前,就有好些人来宅院书房与他商议。
……
想到这儿,项晚晚心头的担忧便消失了。
她想起原先自己考虑过,不论易长行今后是想走到怎样的高位,还是不堪的泥潭,她都是愿意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共进退的。
毕竟,他惩治了福家人,残杀了北燕王父子,这一切,对他来说便是足够了。
再说了,福政不是也已经死了么?
那我还担忧个什么?
也许,是曾经那场血腥的迎亲带给自己阴影罢了。
……
“姑娘,还愣着干嘛?快穿上吧!”喜婆和侍婢们催促道。
项晚晚点了点头,在众人的帮忙下,穿上了这件漂亮精致的大红色嫁衣。
那漂亮的大婚妆容,精致的嫁衣裙摆,还有极为奢华的凤冠……这些于项晚晚一身穿上,顿时犹如一道绝美的金光闪亮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
喜婆和侍婢们都看呆了。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较小的侍婢,她连忙拍手叫好,道:“姑娘真好看!再过一个时辰,你完成大婚的全部礼仪后,我们就该改口对你尊称了!可不知怎的,我现在就想改口,对你叩拜了!”
喜婆轻轻地拍了这小侍婢的肩头一把,她笑着说:“那可不成,改口得大婚仪式全部结束之后,否则不利皇运。”
项晚晚一愣:“什么运?”
“快,金册子已经到巷子口啦!!!”一名侍卫突然从前边儿跑来通报。
项晚晚又是一愣,金册子?
什么金册子?
旋即,一支穿戴整齐的官员,手拿各式乐器,正步走到小屋门口,项晚晚讶异间,还不待她问出个什么来,一声嘹亮的唢呐乐声突然在小屋外吹向云霄。
顷刻间,锣鼓声,鞭炮声,人们的笑闹声,带着满载的喜悦,仿若浪潮一般向着项晚晚所在的小屋扑来。
“哎呀,那边龙坛祭拜已经完成了!”侍婢们开心地忙作一团,将大红盖头往项晚晚的头上一遮,漂亮的红囍团扇往她的手中一送。
屋外奏乐声太大,鞭炮声震天,项晚晚根本听不见这些人在自己身边说了些什么。
她只能木木地任由这些人塞给她这个,让她拿着那个。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猛然掀起红盖头,对着身边的喜婆大声地说:“妆匣!我的妆匣也要带着!”
“啊,对对对!宁大总管特意叮嘱我的。”喜婆赶紧从一旁将妆匣拿来,送到项晚晚的手中。
屋门外的乐声此时越发热闹了起来,项晚晚就算是瞧着喜婆的唇形,也无法完全辨认出她的所言。
不过,妆匣给自己抱在怀中就足够了。
一众侍婢们搀扶着项晚晚走出了小屋。
这会儿肚子里的宝宝似乎知道了大婚即将开始,在肚子里也开始轻微地活动了起来。项晚晚怀抱着妆匣,只能走得缓慢,倒显得端庄无比。
可她纵然盖着红盖头,却能从盖头底下看到巷子的两侧,竟然站满了一众的侍卫。
这帮侍卫在见到她出了小屋门的时候,纷纷俯身下跪。
项晚晚心头一愣,又一股子异样瞬间袭上了心头。不过,这会儿喜庆之事太过高涨,奏乐之声驱散了她心头的所有疑虑。
待得她上了花轿之后,方才回过神来,讷讷地想,也许是府兵又增添了一些。
由于之前跟她说流程的时候,礼部官员特意叮嘱说,大婚之日,出了家门之后,需要绕金陵城一圈,因而这条路走得漫长,项晚晚也不疑什么。
虽然所有的疑问都已得到了旁人的解答,可这会儿没人能告诉她,刚才那名侍卫口中通报的“金册子”是什么。
原先礼部的人上门来交代流程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什么金册子呀!
虽是这般想的,但此时,项晚晚坐在花轿中,怀中抱着妆匣,她摩挲着妆匣匣面易长行亲手雕刻的花样纹理,心头的激动和欢喜倒是一波波地充满了心头。
由于这条漫长的路是需要从辰时走到午时的。
时间这样久,项晚晚也忍不住有了几分乏味。
不过,她原先很担忧,若是今儿的花轿太过晃悠,让她有些眩晕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担忧,她并未对旁人提起过。谁曾想,这会儿真坐了上来,却发现这花轿被抬得异常平稳,丝毫没有半点儿的晃悠和颠簸。
只是,她的耳边奏乐声不断,总能依稀听见在那乐声缝隙中,似是有好些人在高喊着什么。
到底有人在喊些什么,项晚晚侧耳倾听,却是怎么也听不大清。
待得坐着太久,很是乏味了,她将红盖头稍稍掀起了一个小角,透过偶尔有些微小晃动的轿帘向外望去。起初,她完全没有看到什么,只觉得那高呼声似乎更大了些。
可她凝神又向外望了一小会儿,却发现!!!
长街两旁竟然有着好些百姓,他们冲着自己的花轿俯身下跪。一会儿抬起头来,一会儿再俯身下去,口中高呼的,好像是……什么千岁?
项晚晚怀疑自己不仅眼睛有些模糊,是不是耳朵也有点儿背了。她望着帘外的天色,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要到午时了。
可越是接近午时,她心头的那股子慌乱,却越发浓厚了起来。
由于百姓们这会儿都在俯身下跪,没人看向自己的花轿,项晚晚.干脆大胆地掀起轿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她想看看,这条漫长的婚路还需要走多久,这会儿已经到了哪儿了。
可这么一瞧,却吓得她心头慌乱极了。
因为,就在轿子的最前方,她看到了宽敞的长街,看到了俯身跪拜的万千百姓,看到了前方穿戴严整的官兵开道,更看到了……
在那长街的尽头,是皇宫。
而皇宫的正前方,正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得体黄袍,身形颀长,玉树临风,于午时阳光之下,就像是一支雕刻得精致无双的细长玉石。
纵然项晚晚现在的眼睛有些模糊,可她依然能辨别得出,在那遥遥的前方,皇宫的正前头,那身着黄袍的,不是别人,正是易长行!
他的身边站满了两列大小官员,诸多兵将。
易长行的脸向着自己这边眺望着,而其他官员和兵将们都是站列在两侧,正对着易长行。
项晚晚恐慌地睁大了眼睛,心头想的却是:易长行他……他真的把福家人全部赶跑了?
昨儿他们刚回来斩杀了叛军,这会儿他就已经把福家天下给更换了?
……
项晚晚越想越觉得脑筋有点儿混乱,似是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的地方。
却在此时,花轿停了。
她赶紧放下了轿帘。
耳边,奏乐声,欢呼声,也堪堪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项晚晚依稀听见,似是在那正前方,有人正在宣读着什么。由于距离有点儿远,她并没有听得清晰。
她唯独能听清的,是自己胸口那如擂鼓一般响彻耳边的心跳声。
直到宣读声结束后,过了好一会儿,项晚晚才听见四周一片安静的环境里,有着沉着稳健的脚步声,向着自己走来。
掀开了她正前方的轿帘。
一只好看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向着她的面前伸了过来。
“婉婉,来。”
是易长行的声音。
项晚晚好想现在就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仿若被命运推着走一般,这会儿想要问很多,却根本问不了什么。
更何况,原先礼部官员告诉她的大婚流程,也是只说到了这儿为止。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做,亦或是将要发生什么。
她全然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被易长行那双温暖的大手牵着,她有些抖。
浑身发抖。
甚至是,她下了花轿之后,也没有什么跨火盆。
就连易长行那张温暖的手,都给不了她真实的触感。
唯独她怀抱里的那个妆匣,才能给她最真实的触感。
她就这么被易长行一路牵着,缓步走向前方。稍微走了没多久,便听见一人在不远处高声唱道:“已过千秋桥!”
千秋桥!
千秋院!
项晚晚心头忽而冒出了一个有些可怕的,却不大敢想的念头。
又向前行了数步,不远处那人又唱道:“已入泰华道!”
项晚晚不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力度。
真的要走向皇宫了。
她手中的力度稍一捏紧,却被易长行觉察。他干脆与她十指交握,像是给她安慰一般。
但对此时,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项晚晚来说,没有用。
一点儿用都没有。
“站定保长和。”
虽不知其意,但易长行的脚步停下来了。
项晚晚也停下来了。
却在此时,易长行拉过项晚晚,让她面对着他,轻柔地,于午时最鼎盛的阳光之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项晚晚那张明艳精致到绝美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
易长行的眼底满是温柔和欣喜。
项晚晚的眼底满是不解和疑惑。
却在此时,站在两人不远处的人又开始唱道:“宣册!”
这会儿,项晚晚才看清楚,原来始终在唱念行程的,竟然是宁平。
不!
项晚晚的眼眸忽而向着宁平的周身瞪大了几分。
他,他竟然是太监?!
项晚晚心头的震惊尚未褪去,却见一名官员,从一旁列队中走出,一名身着华服的大将军从花轿的一旁迎上,这大将军的手中捧着的,正是被阳光照射得金光闪闪的册子。
金册子。
却在此时,项晚晚才发现,那个身着华服的大将军,竟然是陌苏!
这官员从陌苏手中接过金册子后,开始对着易长行和项晚晚,高声道:“臣礼部尚书周胜,正式宣读册封诏书!”
项晚晚大脑一震。
册封?
诏书?!
待项晚晚回过神来,礼部尚书周胜已将诏书念了大半,她只在嗡嗡的脑壳中,如雷的心跳声中,听见他念道:“……今册封卫国之帝姬殿下云婉为皇后,以奉祖宗之灵,母仪天下……”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身心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铁锤,拼命地砸下!
她怔怔地,缓缓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侧身恐慌地凝望着身旁,这个始终都抓着自己手心的男人。
“你……”项晚晚只觉得喉咙哽咽,眼眶滚烫且酸涩,“……知道我……”
耳边,礼部尚书周胜念出了最后的结束语:“……隆德帝,福政将与皇后云婉,共承天下,千秋万代。钦哉!”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心头最后的坚强,全部崩塌了。
她惊恐地甩开易长行的手,崩溃道:“福……福政?”
易长行温和地对她笑了笑,道:“婉婉,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政哥哥。”
两行冰冷的泪瞬间从项晚晚的心头,涌向眼眶,奔腾而出。
“福政?”项晚晚颤抖的声音崩溃道,她上上下下,不可思议地,恐慌地看着眼前的他。
易长行这会儿才发觉项晚晚的情绪不大对,这不是欣喜的眼泪。
而是仇恨。
他赶紧解释道:“婉婉,我跟你说过,皇族之人若是出去领兵打仗,是需要备用一份虚假户籍的。”
项晚晚哭着摇了摇头,她怀中的妆匣再也抱不住了,“哐当”一声,跌落在两人的脚边。
惯性一震,妆匣里的东西被震出了大半。
一个尖尖的,长长的东西从里头滚了出来。
滚落到项晚晚的脚边。
铁刺。
易长行没有在意到这些,他着急地一把抓着项晚晚的手,说:“名字什么的不重要,这只是一个代号罢了。婉婉,你我本就是要成婚的佳人,只是这一天相隔得太久罢了。”
项晚晚痛哭道:“你怎么是福政?他不是死了吗?”
“那是为了拿下福昭设下的一个局,婉婉,当初的罪魁祸首是福昭,我已经帮你把他杀了。婉婉……”
“一个局?”项晚晚大脑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任何,只听见这么几个字。她忽而明白了,满脸都是泪水的她,笑了。
她难过地,绝望地点了点头,她看向前方,看向两边站列一旁的大小官员,看着一旁身着太监服饰的宁平,看着停在不远处的花轿……
泪眼朦胧中,她看清楚了。
那不是花轿。
那是专属于皇后的豪华凤辇!
项晚晚哭着,崩溃地说:“是,这是一个局。所以,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也是你设定的那个局?”
“怎么会呢?婉婉,在这个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了。”易长行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却被她巧妙地挣脱了。易长行着急道:“婉婉,你若是不信,要不,我带你去看一个风景。”
“哈?!”项晚晚崩溃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人去看风景?”
易长行不由分说地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想要带她往前走。
项晚晚挣脱不过,却在被拉走的那一瞬间,从地上捡起了那根铁刺。
易长行拉着她快步行了两步,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而一把将她抱起。在项晚晚的挣扎和骂声中,他奔向了停靠在一旁的龙辇。
这架龙辇,本来是打算册封仪式过后,他要带着她一起,坐上龙辇,去巡城。
他想告诉全天下的人,他的新娘,他的皇后,有多美。
虽然目前的情况有点儿不大一样,但是没有关系,只要给她看那道风景,她一定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由于这会儿的情况突变,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本来驾驭龙辇的将军安排的是丘叙大将军,这会儿他一身铠甲站在龙辇边,担心地说:“皇上,我……”
“不用你,朕亲自带婉婉去!”易长行说完,就将项晚晚塞进了龙辇中。
他转而翻身上马,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下,他扬起马鞭,架着龙辇向前奔去!
整个大街骚动了起来,百姓们的议论声,猜测声不绝于耳。
但是,这会儿坐在龙辇中的项晚晚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在脑海里理清了所有的脉络。
她猜测着,福政为了上阵沙场,提防被敌军俘去,便制定了一份虚假的户籍,这她能理解。现在想来,这个福政,也是为了保全皇家,因而连名字也换成了易长行。
项晚晚忽而觉得,这一切不仅可笑,更多的,是恐怖。
她在错愕中惊觉——
所以,这个福政,他在灭了我们卫国之后,某天派人调查出我的真实身份。
也许他想过要杀我,但为了安抚天下百姓的非议,他还是最终决定要娶了我。因而在登基大典的当天,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宣布册封我为皇后!
哈,我早该想到的!
登基大典过后,虽然他为了设局假死,但当时街上的百姓们议论的时候,无不夸赞他仁慈心善,愿意娶一个被灭了国的女人,一个死过的女人为妻,还册封了皇后。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局吧?!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更冷了。
她抚了抚手中的那枚铁刺,在心头恨恨地想:刚才他抱着我上龙辇的时候,我就应该拿这个扎进他胸口的!
不急,等会儿有的是机会。
他不是要看风景吗?
我就陪他看最后的风景好了。
……
项晚晚如此这般地想着,可一闭上眼睛,那止不住的眼泪就这么奔涌而下。
直到龙辇停了下来,她的眼泪才堪堪停止。
易长行掀开帘子,将她拉了出来。这会儿,他发现项晚晚已经不哭了,似乎,比刚才在宫门前冷静了许多。
项晚晚走出龙辇,抬头一看,这儿不是别处,正是水西门。
但易长行带她来的地方不是正门,而是正门旁边的城梯。
易长行拉着她,走上城梯:“来,婉婉,我带你看看城门外。”
项晚晚平静地被他牵着,冰冷的手心纵然被他这般牵着,也温暖不了半分。他们走上了城墙,可她另外一只手里的铁刺,却在这会儿,被她捏得滚烫。
就在项晚晚觉得,纵然有什么异样的风景,她也能平静面对时,站在城墙顶上,撞进她眼眸中的,却是水西门外密密麻麻的,排列整齐的大军!
大军人数太多,根本无法估算过来。
放眼望去,大军所阵列的方向,都到了她所看不到尽头的天边。
但她唯一能看清的是,大军里,每一个阵营,每一个师,或者团,他们所高举的战旗——
全部都是黑色的!
黑色的战旗,密密麻麻地在城门外列队,那架势,那架势……
就像是当初,项晚晚在云州城的塔楼上,所看到的架势,是一模一样的!
那会儿,她以为是她的政哥哥带着十里红妆迎亲来了。
那会儿,她本以为城外的大邺军队,将是迎接自己大婚的护卫军队。
谁曾想,那黑色的战旗,那列队城门外的大邺军队,是为了攻打他们卫国而来。
这些黑色的战旗,当初只为了灭他们卫国。
只为了这个而来。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听着易长行,福政,在她的耳边说:“我花了好大的精力,才找到他们,黑色战旗代表外戚,从此以后便是他们所用的战旗。婉婉……”
项晚晚崩溃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绝望的眼眸里,看着熟悉的易长行,看着他如璀璨星辰般的眸子,看着他那张自己不知吻过多少遍的唇瓣,看着他那被自己深埋过,撒娇过千万次的脖颈……顷刻间,她所有的恨意,夹杂着真真实实的情感,将她的身心击溃得一败涂地。
却在此时,她的肚子忽而轻柔地动了一下。
正是这么微微一动,项晚晚心头所有的恨,所有的怨,于一瞬间被爱意裹挟了起来。
我恨不得将福政的尸体鞭打,恨不得他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恨不得用最为锋利的利刃,撕烂他罪恶的灵魂!
可是易长行,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福政?
你为什么是我恨了那样久的福政?!
……
易长行轻柔地问她:“婉婉,和我一起回宫,好吗?”
项晚晚的眼泪没有止住过,她给自己憋出了一个难看的苦笑,哽咽着颤抖道:“……好。”
易长行大喜,牵着她的手,就要往下走。
项晚晚止住了他,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和语气恢复如常,道:“你那个龙辇,我坐得不舒服,这旁边就是翠微巷,你先去我那个小屋找个软垫来,就在床榻上。我想再看看城外,理一理思绪。”
易长行就像是个被原谅的孩子,他开心地用力点头道:“婉婉,你等我,我马上来!”
说完,他用力地对着她那哭得依然滚烫的唇瓣,吻了吻,方才快速奔下城墙。
项晚晚的朦胧泪眼中,她看着易长行那黄色的身影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如此耀眼,如此夺目。
他是她深爱着的人。
也是她用尽整个生命,都会仇恨着的人。
她想拼劲全力,用手中的铁刺扎碎了他。
可是……
项晚晚的眼泪这会儿从冰冷,变成了滚烫。
她收回目光,站在城墙边,看向城外,看向那密密麻麻的,高举着黑色战旗的大军。
这儿是他的城池。
是他打下的天下。
这依然是福家的江山,从此至终,都没有变更过的江山。
也是自己永远都容不下的土地。
思及此,项晚晚捏紧了手中的铁刺,干脆利落地将那根铁刺用力地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可能是胸口的剧痛太过,一时间,惊得腹中震痛了起来。
项晚晚倾身歪向城墙边,于意识模糊间,难过地想:宝宝,是娘对不起你。
……
一团明艳如火的花儿,带着胸口喷薄而出的鲜血,于午时的阳光中,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而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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