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易长行从葛成舟和众兵将的手中, 接过全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项晚晚时,他只觉得, 自己心底的万里江山,全被摧毁了。
回皇宫救治已经来不及了,易长行抱着项晚晚, 火速奔往翠微巷, 奔回那间狭窄的, 逼仄的小屋。
屋子里还有着一大早出嫁时, 洒满一地的花生,莲子,红枣什么的。床榻上的大红绸被褥簇新, 整整齐齐地叠得完好, 有着项晚晚留下的气息。就连床榻边的桌案上,那盏出嫁前,她喝过的润喉茶水,还没来得及盖上茶盖, 盏沿边,尚有项晚晚擦了红色口脂后, 留下的温柔印记。
可是这会儿,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血腥, 成了混乱。
成了易长行满身心的绝望。
项晚晚胸口处的鲜血血流不止, 周围没有任何可堵住伤口的布绸。易长行崩溃中, 只能用大红绸被褥去遮掩, 去捂住伤口, 可是没有用。本是红绸的被褥根本看不清血到底染色了多少。但看着易长行身上穿着的崭新龙袍, 却是鲜血大半。
易长行的双眸, 就像是从深幽绝望的海底所望见的遥远星子,他崩溃地嘶吼着:“太医呢?!太医到底去哪儿了?!”
太医们原先都在皇宫外站列两边,观赏皇上大婚来着,这会儿都在那边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突然发生了这档子事儿,从那边就算是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也是需要一些时间。
可易长行绝望地发现,他已经等不了太多的时间了,或者说,是项晚晚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他眼眶泛红,全身颤抖地,不住地喊着项晚晚的名字。可是项晚晚只有出气的份儿,已然没有进气的力道了。
却在此时,站在易长行身后的一众喜婆和侍婢们,突然慌作一团,一个喜婆大声喊道:“皇上,不得了啦!皇后娘娘下边儿在流血!!!”
易长行本是绝望的身心顿时五雷轰顶。
他看向项晚晚的腿脚处,那里已经有汩汩的鲜血流出。
喜婆们着急道:“皇上,请您这会儿快出去。我们几个都有做稳婆的经验,这个时候情况紧急,您……”
“不,朕要在这儿陪着婉婉,婉婉的身上都是血,她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易长行眼眶血红,颤抖着说。
“皇上,您在这儿着实不大方便,再说了,这鲜血气太重,冲刷了龙气……”
“朕还管什么龙气不龙气的?!你们还在这儿耽搁个什么?!”
易长行这么一斥责,这几个喜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由于项晚晚的胸口有着过深的伤口,喜婆和侍婢们帮忙脱下项晚晚的长裤和鞋袜时,都是异常小心,动作缓慢。
却也是在这个时候,太医局里的所有太医们全部来了,就连原先给易长行治疗腿伤的胡大夫,也被葛成舟给抓来了。
他们一看这个情形,赶紧请命道:“皇上,皇后娘娘情况危急,这个时候您在这儿待着着实不便,刚才我们几个来的路上,还听葛成舟说,他有事儿要跟你说。”
就连太医们也是这样说,小屋里也确实挤了太多的人。易长行在崩溃中,被几个太医拉着暂时离开了小屋。
但是他不想走远,他就站在小屋门口绝望地守着。
谁知,他刚出了小屋门,这帮太医们便将门关上了。
“皇上!”葛成舟早已在旁边候着,这会儿,他对易长行呈上手中所捧着的物什。
易长行那双溢满水雾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葛成舟手中捧着的,是那根铁刺。
那根曾经从他的肚腹中,项晚晚亲手取出的铁刺。
如今,那铁刺上沾满的,全是项晚晚的鲜血。
易长行颤抖着手,艰难地,沉重地,将这根铁刺握在手心里。
葛成舟的语气极其哀伤:“皇后娘娘她……她应该是在坠下城墙之前,就从胸口把这铁刺拔了出来。”
易长行的头仿若被轰鸣的丧钟给击打,身心被满世界的黑暗给碾压,顿时一阵猛烈的刺痛蹿向了心口。
好像这根带血的铁刺扎进的,是他的胸口。
“若是铁刺留在皇后娘娘的身体里,也许还有救,可……”葛成舟低着头,说不下去了。
易长行咬紧了牙槽,可终将忍不住心底的万丈悲痛。他的眼泪融合着铁刺上的鲜血,巴掌大的铁刺,沉甸甸地放在手心里,压得他胸口憋闷,几乎不能呼吸:“她……是失足跌下的,还是……”
“不是。”葛成舟回答得干脆利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不过皇上请放心,那会儿微臣一直在看着城墙上的皇后娘娘,突然发现娘娘不大对劲,便招呼了几个人一起冲到了城墙下。还好,我们赶得及……”
葛成舟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的情绪崩溃并不比易长行坚强,这会儿已然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站在葛成舟身后的一个兵将,原先是卫国的小兵,这段时间卫国那帮被打散了的兵将们,被易长行全部招来,统统收在了军营之中,编入了外戚兵,所持的是黑色战旗。易长行本想将这些外戚军营的持有军权全部掌握在项晚晚的手中,可是……
这会儿,这个来自卫国的兵将对易长行说:“回皇上,我们一共是十来个人一起冲到城墙下的,当下就稳稳地接住了皇后娘娘,她没有摔落到地面上。可是,她胸口上的伤口恐怕太深,坠落下来的时候,我们疯狂喊她,她似乎当下就只剩下半口气儿了。”
却在此时,小屋的门开了。
胡大夫脸色惨白地走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拱手道:“皇上,皇后娘娘恐怕情况不大好。”
易长行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的魂魄早已游移到小屋内,现在站在屋外的,不过是个躯壳罢了。
他握紧了手中那根沾满鲜血的铁刺,模糊的血泪中,他哑声道:“怎么不大好?”
“利刃刺中了心脉,心脉受损,已经……”
又有一名太医走了出来,拱手道:“皇上……”
易长行看着他们身上染了鲜血的衣袍,一个字一个字地痛声问:“心脉受损?”
“是。”太医俯身下跪:“恕微臣无能,皇后娘娘她……恐怕是不能够了。”
“还有太医在里边儿,是不是说,还有一线可能?”易长行双眼出神地望着屋门。
屋门却在此时再度打开,又有几名太医低着头,走了出来,他们跪在小屋外,无声地跪成了一整排。
整个翠微巷就像是一个密闭的岛屿,只剩下了最赤裸裸的绝望。
飞旋的寒鸦在五月末的天空中啼鸣,用最颤心的哀嚎,似是想要带走这里已经脱壳的魂灵。
“章太医还在,喜婆她们还在……”易长行趔趔趄趄地走到屋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疯狂砸着屋门,用脚踹着屋门,他从苦苦地哀求,变成了痛声地嘶吼:“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婉婉还在等我,快点让我进去!朕……朕赐你们每个人黄金万两,封地万顷,只要你们让朕进去……朕只求让你们放我进去!!!”
太医院首席章太医在门后,狠狠地将屋门给堵死了,他冲着屋内忙做一团的喜婆们,压低了声儿,吼道:“事关皇室血脉,半分不得松懈!”
易长行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到底站了多久,等了多久。
他只觉得自己从艳阳的午后,站到了繁星密布的夜幕。
他只觉得自己渐渐快要魂魄抽离,胫骨迸裂,连斥责眼前人,斥责命运的不公,斥责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在此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滚烫的灼烧,口鼻中的呼吸渐次变得十分艰难。
他一个支撑不住,向着一旁趔趄了一步,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小屋内,一声原先微弱的,渐渐却越发洪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当下小屋内外的绝望。
一个小侍婢红肿着双眼,一把拉开了小屋门,连福礼都顾不得了,连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她……她给您生了个小皇子!!!”
一口再也控制不住的鲜血,瞬间从易长行的鼻腔和口中喷出。
第118章 番外二 他爱她,从第一次见到她
十二年后。
一支百万大军在水西门外, 由一只明黄色的丝绸战旗在前方引领着,踏着整齐的,正规的, 意气风发的得胜步伐回了城。
那明黄色的丝绸战旗在五月末的阳光下显得耀眼无比。
对于福政来说,世间万物再耀眼,都比不过眼前人的平安归来更能让他心安。
“父皇!”大军的正前方, 一个少年人翻身下马, 带着身后一众兵将奔向水西门的正前方, 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福政恭身下跪, 他激动道:“儿臣拜见父皇!”
随着这一声跪拜,他身后的百万大军齐刷刷地俯身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雷动, 震撼天地。
福政抬了抬手, 道:“平身。”
震颤天地的呼喊声再次高呼了起来:“谢皇上!”
得胜的喜庆溢满整个百万大军,也将如此这般的喜悦传递到金陵城内外,乃至大邺整个江山。
福明参笑着对福政说:“这次回城比原先快了小半个月,若不是太子殿下催促, 我们还打算路过蒙兀,顺带震慑一下他们呢!”
福政难得眼底有了笑意, 他点了点头, 道了声:“孩子心性。”
“可不是吗?”福明参叹道:“我都跟太子殿下说了,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 快跑不动啦!他还不信, 哈哈……”
“皇叔公才不老呢!父皇, 儿臣这会儿跟皇叔公后头学了不少领兵的要领, 就连战术方面也是精进了许多。”
福政带着他们缓步回城, 虽然心底是欢喜的, 可脸上的笑意并没有几分,但对儿子的赞许,还是给了些的:“忆挽最近半年在外,进步甚大,朕听说,你亲自设阵且得胜的概率已达九成。”
忆挽着急道:“父皇,何止九成?儿臣只有一次是失误,那一次是疏忽了天气变化,就是在漠县那边。那里天寒地冻的,谁曾想,竟然到了三月末还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觉得苦吗?”福政问了声,“你从小就身子弱,这样极端的天气,可得照顾好自己。”
忆挽微怔,旋即,却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连忙摇头道:“儿臣不觉得苦,若是接下来父皇想要平定哪里,就派儿臣去!这段时日,儿臣的身子骨也比原先强健了许多,只是……”
忆挽越说,声音越是有些低沉了下去。
“怎么了?”福政带着大家走向水西门,略一抬头,却看到城门内,正对着水西门的十里长街上,早已站满了激动的百姓们,他们正夹道欢迎得胜的太子和百万大军班师回朝。
福政微怔,这样的热闹场面,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十二年前,他与项晚晚大婚的那天。
五月艳阳下,猝不及防的伤痛就像是无声的墨云,在福政的心头忽而下起了倾盆大雨。
“只是,儿臣领兵在外,日日夜夜都思念着父皇亲手做的那道红烧排骨,想得不行!”忆挽的声音忽而雀跃了起来,浇熄了福政心头弥漫的伤痛回忆。
福政哑然失笑,道:“朕猜到了。”
福政不仅猜到了,而且在他们回城的第二天,就亲自下了小厨房,给儿子福忆挽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福忆挽不仅爱吃各种口味的排骨,而且还喜欢吃鲜肉锅贴,万三蹄,蟹黄小笼包,盐水鸭……不仅爱吃,而且胃口极好。
福政不止一次地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都能想起当年项晚晚在自己身边吃得异常开心的画面。也让他深深地感慨,原来,子女的长相有可能随了爹娘,就连胃口和习惯,都有相似。
福忆挽因为是尚不足月就已生出,打小就是身子骨不大好。也是幸亏他胃口不错,什么食物都不挑,御膳房里不仅给他营养均衡地调理着,福政也是抽出空子,就给儿子做吃的。
再加上,还有各个大将军轮番带着他习武,操练,小忆挽身子骨不仅越发强健了起来,个头也长得很高。今年方才十二岁,那身高势头都快要赶上福政了。
今儿福忆挽也是吃得开心极了,放下碗筷后,开心地对福政道:“父皇的手艺越发好了,为了能吃上父皇做的,儿臣可得勤加操练,习武读书,一日都不能落下呢!”
福政摆了摆手,宁平便带着一众小太监们将碗筷收拾了下去。
福政无奈道:“说得好似朕平日里不给你吃一样。”
福忆挽“嘿嘿”一笑,不待他说什么,一旁的宁平接嘴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你领兵出城的每一天,皇上都担忧极了。他等着盼着,好不容易来了个捷报,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旁的不说,就说殿下你最爱看的那本《论膳》,皇上得了空,都已经把里头的美味全部都学会了。就等着你回来,做给你吃呢!”
福忆挽眼睛一亮,激动地直接起身给福政磕了个头,道:“谢父皇!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倒是会挑时间求事儿。”福政无奈地淡笑一分,道:“说吧,什么事儿?”
“下次儿臣上战场,能否把这本《论膳》一起带去?这是母后亲手写下的笔墨,是她的遗物,儿臣想把它带在身边,是为保佑。”
福政冷哼一声:“不成。你若是把这个弄丢了怎么办?你母后的魂灵会在皇宫里等你归来的。”
福忆挽其实知道,这事儿他父皇是不可能答应的,有关于他母后的所有东西,都全部安放在福政的寝宫里,外人可是碰不到,摸不了。也唯有他这个做儿子的,有时候才能进去瞧一瞧。
他其实最眼馋的,还是一个漂亮的妆匣,他只在福政的寝宫里见过一次,听他父皇说,这也是他母后留下的遗物,里头都是各种漂亮的,他母后戴过的珠宝首饰。这个妆匣,却是任何人都不能碰的。
他从小就知道父皇对母后的深情,就算被福政这会儿拒绝了,也不恼,当下就笑道:“好吧!那儿臣就先回东宫读书了,明儿,儿臣还要交给父皇一本战术论,父皇若是觉得儿臣分析得不错,就再赏赐给儿臣一盘美味的红烧排骨吧!”
福忆挽说这话的表情认真又带着笑意,倒是像极了项晚晚,福政看得有些怔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关于你这次平定漠北的赏赐,明儿早朝之后便会公布,到时候你自会满意。”
谁曾想,早朝之后,极其不满意的福忆挽直接就去了御书房。
这会儿,福政正在跟其他朝臣商量着一些新政事宜,得知福忆挽来了,便让他进来也一起听听。
福忆挽进了御书房后,听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出了心头的疑问:“父皇,这些新政确实是极好,可是……这些政策都涉及到今后的三十年去了,会不会太久远了些?”
福忆挽的想法也是其他朝臣们的心声,却在此时,福政将这些政策的推行都盖上了玉玺,他不咸不淡,道:“有些计划,确实是要想得长远些。行了,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待这些朝臣们离开后,福忆挽才将心头的不满意说了出来:“父皇,儿臣……很喜欢您给的赏赐,但是有一项,恕儿臣无法接受。”
福政呷了口茶,心中顿时明白了所有,却还是问了声:“是什么?”
“儿臣才十二岁而已,您……您这会儿把葛柔烟指给了儿臣,是不是……是不是太早了些?”福忆挽红着脸,讷声道。
福政浅笑一下:“又没有让你们立即成婚,你担心什么?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柔烟这小姑娘的吗?”
“可是……可是……那也不能……”福忆挽脸红得像是快要冒了烟。
“等柔烟及笄之后,再举行大婚,这么算来,还有四五年。”福政忽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看柔烟年纪还小,在同龄的名门闺秀当中,论诗词歌赋,论琴棋书画,那都是最拔尖儿的。有这等念头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你若是接下来的这几年不好好读书,不勤加习武,小心柔烟小妹妹被别人看中了去。”
福忆挽猛地一抬头,脸似乎更是血红了几分。
“父皇先帮你铺好了路,你只要安心用功就好。”福政的眼底尽显父慈的暖色。
“是。”
突然,一股子滚烫的刺痛,从福政的胸口袭来,逼得他忍不住地伏案猛咳了起来。
福忆挽见状,赶紧急声喊来宁平,让他把汤药拿来。
汤药尚未拿来,福政便觉得好多了。这碗汤药是压制他体内山月引毒性的,这么多年来,全靠这汤药吊着,方才不至于让他的身体更垮然几分。
原先这汤药他是不会喝的。尤其是大婚当日,项晚晚薨逝之后,当下福政体内的山月引毒素就袭满全身,差点儿来了个脉象大乱,随项晚晚去了。幸亏这帮太医们,自知道福政身染山月引毒素,就开始各种四处搜罗压制毒性的方子,才在那段时间,堪堪捡回他的一条性命。
那会儿,福政就算是被救了回来,也是不愿喝这汤药的。谁给他端来汤药,他定然要疯狂打砸一番。他那会儿满目血红和全身心的毒气侵染,只想快快追随项晚晚而去。
直到宁平将襁褓中的小忆挽抱到他怀中时,福政被小忆挽柔嫩的小手,软糯的微笑给暖了心,方才在崩溃的悲痛哭泣中,慢慢地开始喝了汤药。
随着福忆挽慢慢长大,由福政亲自喂牛乳,亲自教他牙牙学语,亲自帮儿子换尿布,也亲自为他下了小厨房,按着项晚晚曾经写下的诸多美食,一点点地喂他做好吃的,方才让福政坚定了自己要活下去的念头。
从此以后,福政不仅按时按量地喝汤药以压制毒性,而且,他还四处征战,将大邺的版图越发扩大了。他不仅拿下了原来的北燕疆土,还扩大到了南疆,西域等地。
出城征战照顾不了小忆挽,他就把忆挽一起带上了马背。
他想为他的儿子,为他和项晚晚的儿子,扩张更大的天下。
但是今天……
福政看着福忆挽端来的汤药,这会儿他的胸口依然没有半分灼烧的感觉,想来,喝了这么多年的汤药,山月引的毒性并不能太怎么爆发,这会儿,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所以,福政推了推汤碗,说:“今儿朕不想喝。”
“为何?”福忆挽急了,“父皇若是不喝汤药,身体里的毒性再次爆发了,那可怎么办?再说了,这会儿刚过了五月端午,当下最是五毒时节,父皇,这汤药不仅能压制毒气,还能克制五毒,您最好还是喝了吧!”
福忆挽着急的口气,担忧的模样,着实像极了项晚晚,福政眼前一晃,还以为看错了人,口中不自主地盯着儿子,道了声个“好”字。
谁知,等他将这苦涩的汤药吞下,方才回过神来。
福忆挽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一番折腾,倒是吓坏了一旁的太监们,更引来了正在外面候着的丘叙和陌苏叔侄二人。
这一趟百万大军出城平定漠北,丘叙和陌苏也都去了。这会儿,陌苏已经是百万大军里的副都统,跟丘叙一起,保护福明参和福忆挽。
不过,今儿他俩来,是为了丘叙请辞之事。
“十二年前,我遭遇那一大劫之后,身子一直恢复不了多少。这趟出去,想了一路,还是觉得我做我的子夜山庄庄主最为适合。”丘叙朗笑一声,“再说了,山庄里最近训练的一批新寒鸦,似乎没以前的利索。庄里那帮兔崽子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调教,我得回去。但若是皇上有什么紧要之事,需要我来帮忙的,我和我的山庄定当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丘叙都这般说了,福政再拒绝也不行。更何况,丘叙的身体如何,他自是知晓的。
陌苏在一旁,看着越发挺立俊秀,意气风发的太子福忆挽,他叹道:“每年的时日过得越发快了,表叔都要褪去一身军职回山庄养身去了。也许再过个十年八年的,也该轮到我了。”
福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早。你儿子陌承还需要你指点武功呢!”
“哎,承儿那个三脚猫的功夫,恐怕是随了当年的我。”陌苏无奈地笑道:“怎么练武都不行,就只剩下个嘴皮子了。”
“都是要练。”福政淡淡地看向屋内的龙腾戏珠铜香炉,“忆挽和陌承两人,若是能学了你的战术精髓,大邺也将安稳至少百年了。”
“皇上您过奖了,哈哈!”陌苏笑得极其开心,“我跟皇上就不说虚的了。我儿子要是有太子殿下这般用功,我这做爹的,也不愁了。”
“陌承也很用功的。”福忆挽在一旁听了,赶紧为自己的铁哥们说了句好言。
“那又如何能跟太子殿下比?”陌苏说了句实话,“就算是出城的这段时间,太子每日忙完军务和习武之后,还要完成背书,读书等诸多事宜。皇上,我可不是故意说太子殿下的好话啊!跟随太子殿下一同出城的三个大学士能帮我作证的!”
福政当然相信了。
这三个没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大学士们,刚一回城,就将太子出城之后,所念的书,背或默的诗词,甚至写出的文章,统统拿给福政看了。
福政不仅相信,而且还十分放心。
一时间,激动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刺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
陌苏一怔,赶紧道了声:“皇上,刚才我和表叔在外边儿候着的时候,听见你在这里咳嗽,就担心极了。”
丘叙也道:“是啊,皇上!其实我们这趟出城,都很担心你的身体,尤其是太子殿下,日日挂念。你若是……”
福政端过宁平递来的一盏茶,稍微喝了点儿,压制了心头的难耐,方才缓声,道:“朕若是什么?”
陌苏和丘叙对视了一眼后,陌苏一咬牙,说了出来:“皇上,这么多年你的后宫始终无人,身边也没个人照顾。若是重新立个……”
“啪!”
福政刚刚喝的茶盏,就这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吓得陌苏和丘叙顿时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半分。
“五年前,张阁老在提及这事儿后,朕念在他年岁较大,便不与他计较,从此将他发配南疆蛮夷之地去反思!怎么?”因为气急,福政再度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你是不是也想跟张阁老一起去那儿作伴了?”
陌苏赶紧磕头,道:“微臣说错话了,请皇上息怒!”
“还是说,你比张阁老年轻得多,不怕蛮夷之地的虫蛇之扰?”福政咬紧了牙槽,恨恨道,“那好,你的项上人头大可不要了!”
陌苏吓得大气不敢出半分,除了磕头和道歉,没有其他的话语可言。
“朕!”福政瞪着通红的眼眸,咬着愤怒字句,痛苦道:“朕的婉婉,还在皇陵的冰棺里等着朕,可你们……可你们……”
福忆挽赶紧使了个颜色,让他们离开了。
待福政在儿子的搀扶下回了寝宫,心头的怒火,方才堪堪有些压制。
但他这会儿,谁都不想见,唯独模样像极了项晚晚的儿子,方才让他舒缓了几分。看着优秀的儿子,看着他越发挺拔的身姿,福政再一次地觉得够了。
可以了。
为儿子打下的江山,考虑的今后几十年的新政……这一切,这所有的铺路,都已经做到极致,已经很足够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累了。
待福忆挽离开寝宫后,福政在龙榻上歇息了好一阵子,方才彻底地缓过神儿来。
每次被山月引的毒素击溃得虚弱之后,再缓过神儿来,他都要去看一看摆放在床头的妆匣,去看一看这份专属于自己的思念。
今儿,他重新打开妆匣,匣盖一开,铜镜里的自己顿时映照在他的面前。
可福政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铜镜里自己一个人的独影,脑海里却辉映出当年,他和项晚晚一同映照这面铜镜时的模样。
仿若项晚晚那张娇羞明艳的笑颜还在眼前,仿若项晚晚的亲吻,她的触摸,甚至是她做的那碗稀巴烂的面条,都出现在他的面前。
顷刻间,福政的眼底溢满了浓浓的水雾,他抬起手来,去摸了摸铜镜,可极度思念的回忆,却并未散去。仿若那铜镜里,脑海深处的项晚晚的笑颜,越发清晰了几分。
福政眨了眨眼睫,两行滚烫的眼泪滑下,泪水滴在了妆匣里,滴在那根染血的铁刺上。那上面的血渍并未擦去,这么多年,早已成了血迹斑斑的血锈,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一共度过了十二年地,放在这妆匣里。
铁刺的旁边,是二十来封家书,都是当年他在外征战时,亲笔写给项晚晚的家书。当时为了保护金陵城内的百姓们,城门关闭,这二十来封家书,硬是等到了城门开启之后,才送进了城。
虽然通信不便,他没有让项晚晚回信,可这二十来封家书里,每一个他落款之处,项晚晚都在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项晚晚。
易长行。
两个人的名字紧挨在一块,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她都写着诸如:想你、念你、平安等话语。
可是,等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已是天人两隔。
越来越多的眼泪滴落而上,将这些字迹全部模糊了起来。福政一封封地将这些家书全部拿出后,方才看到这妆匣的最底端,放着一个小纸包。
这个是他自己放的。
是当年,他从项晚晚的父皇和母后的牌位里找到的两包山月引。
一包,给当年那两三千的北燕兵将掺着肉骨汤吃了。
还有一包,就是这个。
山月引剧毒,就算是八尺男儿吃了,都能当下毙命。
福政当年只受了山月引毒气的影响,却也让自己的身体垮了这许多年。但是如今……
福政苦笑着,拿着这二十来封家书回到了龙榻,疲惫感再度袭来,但更多的,却是即将重逢的喜悦。
喜悦化作走马灯在福政的脑海里上演着,上演着一切有关他和项晚晚两人的回忆。
从水西门外的木架上被她挺身相救,再到翠微巷小屋里的拔铁刺。
接着是项晚晚为他洗头、擦身、做出难吃得要命的面条。
继而走向了两人第一次相拥,第一次同塌而眠。
他第一次在她睡着后,偷偷的亲吻,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
终于,才在那年团圆的中秋之夜,与她私定终生……
他爱她,从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水西门外?
不,不是。
应该是更早。
是那年他和他父皇母妃一起去卫国,是他十一岁,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时候,他分不清这种喜欢到底是出于什么。
直到他跟着父皇他们离开卫国后,却开始越发有些思念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便请求了父皇很多次很多次,方才赢得了那一次大邺和卫国的联姻。
可也正是这次联姻,灭了卫国,毁了万千百姓,也摧毁了他和项晚晚的全部姻缘。
回忆至此,福政想也不想地,将一整包山月引直接吞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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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作者给大家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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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书《心尖血》已开,求收藏。
作者坑品好,日更不断,入坑不亏哦!!!
——《心尖血》文案:
“若非我心尖上的烈血,你不可能有这次生命重来的机会。”
“重来的这一世,你我注定命运相连,你确定要用这利刃杀了我吗?!”
“既然我这条命是你给的,那么,我还给你。”
*
苏沐瑶在遭遇灭门之后,由于皇家垂怜,一道指婚下达,
她嫁给了光风霁月,清朗持重的青梅竹马——太子温衍。
本以为这是一道良缘,自己只需做好太子妃的本分,就可拥有安稳的人生。
可大婚之后,一切都变了。
曾经垂怜她的皇家变得冷漠无情,
用荒唐的定论,结案了苏家的灭门惨案。
和她同时进东宫的侧妃也盼着她早日让位,
就连与她有着青梅竹马情意的温衍,
也无视她的翻案渴望。
绝情地将她禁足于东宫狭小的偏殿中。
最终,苏沐瑶积怨成疾,香消玉殒在大雪纷飞的冬至当夜。
重回指婚前夕,苏沐瑶连夜收拾了包袱,
只想跟随杜予添,一起离开京师城,远走边塞,从此绝不回头。
杜予添,那个在她前世冬至雪夜离世后,长跪冰雪不起,并饮雪止殇三天三夜的骠骑兵大将军。
这一世,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可突如其来的一个染血的真相横亘在她面前时,
命运的齿轮再度转动,逼迫着她做出比前世还要残忍的抉择……
*
视天下为己任的太子温衍,是个清朗持重,琼林玉树的君子,
庞大的财富,最高的皇权,越发富庶的天下,都是他唾手可得的掌中之物。
就连他深爱的女子,都将成为这东宫的主人。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他想要却不得的。
可当远处的叛军兵临城下,身边心中所爱香消玉殒,
那时,温衍才深知,他已经一无所有。
重回决定指婚的那个皇家秋猎的日子,
温衍看着和杜予添谈笑风生的苏沐瑶,
看着她打算收拾包袱,准备临阵脱逃,和杜予添远走高飞的模样,
向来谨慎持重的他,这一次,他的眼底尽显狠辣和疯狂。
第119章 番外 他和她的曾经
当小云婉站在云州城最大的书坊正堂里, 被这里堆满的各类书籍,笔墨,字画给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字的时候, 书坊老板正搬出一些个残缺的卷册,从中小心翼翼地找出一本最为泛黄的,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并真诚道:“这本王羲之的笔墨, 还是我去高丽那边进货的时候寻来的。殿下请过目。”
接过这本王羲之笔墨的, 是站在小云婉身边的皇长兄, 卫国皇室里前不久刚被册立为太子的云规。
不仅是云规惊讶,就连这会儿十岁不到的小云婉也震惊极了。
见这对外形十分养眼的皇室兄妹俩惊讶的神情,书坊老板得意极了, 他指着身后的那一大箱子宝贝, 说:“这些都是我在四处寻来的好东西,尤其是这王羲之的笔墨,更是珍贵。只可惜,这是残卷, 听说高丽和北燕那边还有剩余的。等什么时候有了机会,我去把剩下的寻来, 就将这些宝贝递交给皇上, 以彰显我卫国之国力!”
耳边, 书坊老板还在表忠心, 可小云婉的目光却被周围那两人高的书墙给震撼了, 她顺着书墙一路走了过去, 目光所及之处, 看到的各类书卷都是依不同书坊的印刷而分类。有的书坊印刷得非常别致, 还添加了一些雅致的花色作为书封。
旁的不说, 就说那《山海经》就独独站了一整列书墙。各大版本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云婉抬头仰望着高高的书墙,口中惊喜地感慨道:“这里比父皇的书阁气派多了!真是托大邺皇室的福,若不是他们来了,我还真没有机会出宫来瞧瞧这书坊。”
“公主此言客气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少年男声,吓得小云婉的心头仿若小白兔一般慌忙乱跳。她赶忙回身望去,却见一个身形玉立,身着暖白色长衫直裰的少年正站立在自己的身旁。
刚才回答云婉所言的,正是这名少年。
可云婉这话分明是对身旁随行的小侍婢说的,此时,却见她的小侍婢正吓得满脸惊慌地瑟缩在一旁不敢作答,再看这仪表堂堂,玉树挺立的少年,他的腰间佩戴着一枚巴掌大的龙形碧玉,再看向这少年精致温和的漂亮五官,云婉的心头忽而明亮了起来。
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云婉的口中成形,还不待她脱口而出,却见这小少年对着云婉拱手为礼,行了一揖,并朗声道:“在下福政,见过婉公主。”
此时,少年福政正站在书坊正堂的一旁,他背对着身后熙熙攘攘的喧闹大街,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黑色的夜幕星辰,却有着长龙一般的灯烛辉映着整条大街。
长街上辉煌的灯烛,在此时小云婉的眼里,都及不上福政那双仿若星辰一般璀璨的、明亮的双眸。
福政的声音仿若玉石入涧,清朗无比,坠入小小的云婉心头,一阵欣喜。
她的脸上有着恬静的笑意,她对着福政也行了卫国皇室这边的最高礼仪:“云婉见过政小王爷。”
两人这边正行礼着,那边云规的目光便扫了过来,他一见福政,转而便笑着大踏步地走近,说:“福政!你也出来了?我听父皇说,晚宴之后,还有各式乐舞什么的,旁的不说,就说那九龙烟火,最是精彩。我们卫国为了这场九龙烟火盛宴,准备了好几个月呢!你可得好好看看。”
福政笑了笑,道:“这个刚才听说了,现在父皇他们正在宫里头欣赏乐舞,还不到九龙烟火的时间。正好听说今夜云州城长街会有各种庆典活动,就寻了个机会,想出来看看。”
这话一说,小云婉连连点头,道:“咱们云州城今晚可热闹啦!都是为了庆祝你们前来,而特意举办的各种活动。若不是你们来这一趟,我今儿还不能出宫玩儿呢!”
云规无奈地看了一眼妹妹,笑着叹声,道:“婉婉平时憋闷得慌,早就吵着闹着想出宫玩儿了。”
福政温和地看着云婉,认真道:“婉公主若是什么时候得了闲,去我们大邺玩一圈,我做东。”
“好!!!”小云婉雀跃的声音就像是铃儿于清风中鸣音。
云规讶异了一瞬,只觉得一个大邺的皇子,邀请邻国的公主出游……这似乎有点儿不大合乎礼仪,除非……
还不待云规深想什么,那边书坊老板又搬来了好些宝贝,招呼云规过去瞧瞧。
云规只能对着福政拱手一礼,道:“这间书坊因是与我们皇家有往来,有一些书籍笔墨的采办,我得去看看。”
“你去忙。”福政温和回礼,眸光却不自主地又转向云婉的脸上。
直到云规离开后,云婉方才开心地寻着刚才的话题,问福政:“我先前就听母后说,你们大邺在我们卫国的东边,但是,到底在哪儿,我还不知道。你们那儿的京城在何处?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福政想了想,眸光投向不远处放在书案上的一些卷轴,那书案上有一块小木板,标志着:舆图区。
于是,福政对云婉说:“走,我指给你看。”
云婉激动极了,跟小侍婢两人开心地对望了一眼后,便小尾巴似的跟着福政向着舆图区走去。
她当然激动了。
原先她只知道这次大邺皇室来卫国游玩,是因着两国邦交的关系。她也知道,这次他们大邺皇室来玩,会带上一些个皇室宗亲。但她直到昨儿晚上,才听宫里其他侍婢们说,这次来的大邺皇室宗亲里,会有一个模样俊朗的温润皇子。
这些侍婢们将这些言辞传得神乎其神,更有人说,坊间的贵女们都在讨论,说是那皇子貌胜潘安,可媲美那天神下凡。
小云婉原先不信,直到今儿早上,她跟随父皇和母后出城去迎接大邺皇帝时,方才在大邺皇帝的身后,看到这位身形玉立,俊采星驰的大邺七皇子,福政。
小小的云婉一时之间也有些感叹这位政哥哥确实很好看,尤其是那双吸引人的眸子,像那磁石一般,能引得人转不开心神。
但小云婉对福政的感叹也只存在一瞬便消失了。
因为,她听她母后说,今晚国宴之后,她可以跟云规一起出宫玩一玩。
天知道,这对云婉来说,那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早就听说,云州城的长街上有着各种好吃的糖糕,什锦果子,玲珑小吃。还有有趣的杂耍艺人什么的,比城门的深宫大院要有意思得多。
今年年初,她母后过三十岁生辰大宴的时候,她都不被允许出宫。这一会儿,她竟然得了准儿,一时间,让她对大邺皇室这帮人的好感倍增。
尤其是,有着一双好看双眸的政小王爷。
……
这会儿,肚子里已经塞饱了什锦果子和玲珑小吃的小云婉,看到福政正将一幅精致的舆图展开,他拧眉思索了片刻,方才指着右边的一处,对云婉说:“我们大邺的京城就在这里,叫做金陵城。”
云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忽而一懵,喃喃道:“那……我们云州城呢?”
福政对着左边的一处,指了指,道:“在这儿。”
“这么远!”云婉倒吸了一口凉气。
福政笑了笑,道:“是挺远。不过,咱们两国正好都在长江边儿上,走水路,无需经过难走的山路和地形,倒是要快很多。”
“那要走几天呢?”
“水路是长江逆流而上,前后一共两个多月。下了船后,又从陆路行了近十天。”
这么多个日月,一下子让小云婉有些理解不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锦绣皮履,闷闷地想:那应该是很远的吧?
我从宫里的这头走到那头还要一个上午呢!
中间还要歇个几次,被小太监他们用步辇抬个几回……
想到这儿,小云婉的小脸儿一红,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你们金陵城那儿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呀?”
“那可多了去了。”福政将舆图收拢了起来:“小笼包,鸭血粉丝,还有桂花鸭……总之,好吃的也有很多。不过,你们这儿的叶儿粑,麻婆豆腐倒是十分美味。尤其是卫国皇后亲手烹做的那道红烧排骨,最是美味。”
小云婉眼睛一亮:“你也喜欢吃母后的红烧排骨呀!”
“嗯,我母妃也喜欢吃。刚才我出宫之前,还听她说,要跟你母后去学做来着。”
这么一说,小云婉更兴奋了:“刚才我出宫的时候,沿街吃了一路好吃的,其中有一个什锦果子最是美味,我带你去吃!”
“在哪儿?”
“城南靠近塔楼那儿。”说到这儿,小云婉一喜,激动道:“咱们吃完了什锦果子,应该就要到燃放九龙烟火的时辰了。正好,咱们可以去塔楼上看!视野最是辽阔。”
两人说走就走,他俩身后带来的小侍婢,小侍从们都穿着便装,倒不至于被旁人发现了去。
只是,今夜云州城的长街最是热闹,要是想挤过人群,走向塔楼方向,可不容易。
中间有好几次差点被人群给冲散了去。
小小的云婉别看小脸儿软糯白皙有些圆润,可身形倒是十分纤瘦的。她的个头虽比寻常同龄姑娘家要高一些,可真扎堆在人群里,却看得有些胆战心惊的。
福政见状,一把牵过她绵软的小手,拉着她一起向着长街的尽头走去。
小云婉被他牵着,抬眸看着他精致挺拔,越发有些俊逸的侧脸,不知怎的,心头一阵欢喜,一阵心惊。
却让小云婉有些沮丧的是,什锦果子太过美味,十分火爆。等他俩好不容易花了将近半个时辰走到那儿的时候,什锦果子已经全部卖完了。
“怎么办?”福政笑着问她。
云婉的手还被他牵着呢,这会儿她也不在意要不要放开,而是晃荡着两人的手,冲着不远处的塔楼指去:“估摸着没一会儿就要放九龙烟火了,要么,咱们先上塔楼?”
“行!”
福政看了一眼早已被人群挤得不知去向的小侍婢,小侍从们,便拉着云婉向着塔楼走去。
这一路倒是没多少行人,因着塔楼所在的方位是有重兵把守,这里是云州城的重防所在地,寻常百姓是不会靠近的。
脱离了拥挤的人潮,两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更何况,没了下人的跟着,自由对他俩来说,像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快感。
福政拉着她向着塔楼方向小跑了好一会儿,兴奋地小云婉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夜晚清新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微微的夜露,却在这五月的夜晚中,没有半分寒意。
小云婉兴奋地喘着小气儿对他说:“政哥哥,我从来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福政丝毫不带半分喘的,说:“因你年纪小,我还没有快速跑呢!”
“你能跑多快?”
“比长箭慢几分吧!”
小云婉轻轻嗤了一声:“我不信。”
福政抬眼望了望前方只有半百步方向的塔楼,说:“那我跑给你看。”
正当小云婉纳闷他要怎么跑给自己看时,福政转而蹲在她面前,说:“我背你跑。”
小云婉心头一跳,一股子混杂着欣喜和慌乱的异样感觉,又酥又麻地涌上了心头。
这是一股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但这样的感觉却被好奇给打压了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没有侍婢们跟上。
再看了一眼塔楼前方,只有两个士兵在塔楼的上下巡逻。
没有人看到他俩!
这个念头在小云婉的心头存在一瞬,便是激动占据了上风。她开心地一点头,跳到了福政的背上。
刚攀着他的脖颈,一股子不同于云规和父皇背她的感觉顿时袭上了心头。
不待这感觉在她心头存在须臾,福政便撒开双腿向着塔楼方向跑去!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小云婉开心地在他的背脊上大笑着,五月夜晚的凉风呼呼地从她的耳畔疾驰而过,胸前紧紧贴着的福政温热的后脊,却是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快乐。
可这样的快乐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福政说得对,他奔跑的速度非常快。
小云婉的兴奋劲儿还没存在一会儿,塔楼就已经在两人的眼前了。
福政放下小云婉后,他只有着微微的喘息,看着小云婉兴奋的模样,他笑了:“怎样?快吗?”
“快!我觉得,你比长箭还要快!”
速度确实很快,就连塔楼下的士兵都对两人的到来震惊不已。
小云婉对一名士兵说:“我和政哥哥要到塔楼上看烟火,马上烟火就要开始了!”
上下两名士兵做好安全防范之后,才护送着小云婉和福政上了塔楼。
站在塔楼上,看着城外辽阔的疆土,看着城内如火如龙的长街,福政对小云婉说:“你们云州城的夜景真美,虽然我们大邺的金陵城夜晚也有一番别致,但是,你们这里有山有水,有我没见过的土地,和别样的田间,这样的美景,比我们金陵城好看多了。”
这样的感慨云婉没有听明白:“嗯?金陵城那边的土地和田间跟我们这边的不同吗?”
“不一样。”福政想了想,对云婉说:“其实,世界的疆土之大令人难以想象。旁的不说,就说这土地的多样性,就是各地有各地的差别。”
“怎的差别?”
福政本想推荐云婉看一些枯燥的地形相关的书籍,但想着,小云婉的年龄不大,听说再过几个月才满十岁,对她说这种枯燥的书籍似乎不大合理。
于是,福政想了想,道:“有一个话本子,叫《商朝群魔传》你可以去看看。里面故事非常精彩,写的就是各个地方的故事,也说了不一样的地形和人文。故事有趣,也增长不一样的见识。”
“《商朝群魔传》。”小云婉喃喃道:“好,我记住了!”
看着身边小云婉亮晶晶的眉眼,看着她认真在心底记下自己所言这本书的模样,福政忽而心头一动,笑着说:“又或者,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以后这本书里的故事内容,我说给你听。”
“好呀!”小云婉笑着看着他,脆生生地道:“这故事当真好看吗?”
福政怔怔地看着她:“好看。”
“有多好看呢?”小云婉歪着头,想了想:“有这个时节的花儿那般好看吗?”
福政哑然失笑,没有回答。
“政哥哥,你看远处长街,跟火龙一般蜿蜒,那故事有跟这火龙般的长街一样好看吗?”
夜幕星辰之下,塔楼里没有灯烛点燃,只有星辰带来的微光照亮两人的脸颊。
福政看向前方长街,心头被一股子温暖和绵软给袭满,他依然没有回答。
见福政没有回答,小云婉有些纳闷地看向他,却只见在那夜幕璀璨星辰下,福政的双眸明亮得堪比心底的启明星。
正当小云婉有些怔愣的时候,忽而耳根一动,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笛鸣尖啸声,顷刻间,远处暮色星空,绽放出绚烂的九龙烟火。
烟火之盛大,洒满了大片的夜幕,烟火所绽放出的各种色泽,像是不同颜色的星子,绚烂了整个天际。惊呼得远处长街上的人们都喧闹了起来。
小云婉兴奋地指着天际之上的九龙烟火,开心道:“跟这个九龙烟火一样好看吗?”
“故事绚烂如烟火,但不及九龙烟火。”福政的双眸看向绚烂的烟火,认真道。
更不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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