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养身体的日子里,烤箱成了她每天会倒腾的大玩具。
每天午后,她都会制作不同口味的曲奇饼干。
而祁知诚是这些实验品唯一的鉴赏者,无论多晚回家,他都会认真品尝她留下的饼干。
除了做饼干消遣时间,姜曼还会去别墅里的私人视听室看剧。
丢失了四年记忆之后,她发现自己以前苦苦追了五年的美剧居然已经完结。
最终季延续了前几季的高水准,剧情精彩紧迫,占据整面墙的巨幕和环绕立体声观看体感极佳,以至于祁知诚进来时姜曼还沉浸在剧情里。
直到旁边的沙发微微下陷,她才注意到他。
两人分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还不睡么?”
“嗯……不困。”姜曼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忙完了?”
“刚结束,待会儿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姜曼知道祁知诚这段时间应该很忙,有时清晨两人一起吃早餐时,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疲倦。
“你也要注意休息。”
祁知诚温和笑起来:“谢谢曼曼的关心。”
见他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姜曼耳尖稍热。
自己也没怎么关心他,只不过礼貌性地跟他说了句注意休息而已。
她转过头去,看向大屏幕,生硬地转移话题,“埃里克不会就这样下线了吧。”
“不会。”祁知诚简单阐述,“他被组织所救,后面还会出现。”
“你看过?”
“嗯,以前陪你看过一遍。”
姜曼哑然。
这种悬疑剧看得就是层层递进,悬念丛生的紧张感。如果看过一遍,知道幕后凶手是谁,再看只会觉得索然无味。
“你都知道结局了,再看一遍不觉得无聊吗?”
“只要是和你一起,故事的内容并不重要。”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假装自己很忙,姜曼没回应他,不自在地低头整理身上的绒毯,答非所问道:“这里的立体声效果挺好的……”
祁知诚笑了一下,视线重新看向屏幕,没再说话。
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空间里,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流淌。
一集结束,片尾曲响起。
“曼曼。”
“嗯?”姜曼转头看向他。
“纽约那边的项目,拖得有点久了。”他平静开口,屏幕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团队的人一直在等我,我需要回去一趟,可能需要几周的时间。”
“嗯。”她点头。
他看着她,像是不放心。
姜曼说:“不用担心我,除了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我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祁知诚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任何需要,直接告诉助理,也可以联系我,电话我不一定能接到,可以给我发消息。”
屏幕上,已经自动跳转到下一集,姜曼轻轻应了声。
时间慢慢流逝。
又一集结束,进入片尾曲,英文字幕在画面中滚动。
祁知诚侧过头,旁边的姜曼已经睡着。
她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怀里还抱着一个羊绒抱枕。
他倾身靠近,替她盖好滑落至腰际的绒毯。
他静静地看着她安稳的睡颜。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栖息在他为她筑起的巢里。
-
祁知诚走后的一个月,姜曼在颂园的生活照旧,阅读看剧,练舞拉伸,闲时还会做做饼干。
只不过那些曲奇饼干没了品尝者,只好把它们都装起来放进玻璃罐。
渐渐地,收纳架也快被罐子填满。
这天下午,姜曼收到了来自淮城芭蕾舞团的一封请柬。
邮件中邀请她参加淮芭秋季演出季的闭幕晚宴。
淮城芭蕾舞团是全国顶尖的芭蕾舞团,每年都有不少优秀的舞剧产出,在国际舞蹈界都享受盛誉。
而现在的她,正是淮芭的首席。
周末的淮城油画院静静伫立在暮色中,宴会厅内衣香鬓影,古典纯音乐缓慢流淌,侍者在人群中无声穿梭。
宴会厅一隅,几个舞者聚在一起闲聊。
“你们说,姜首席今晚会来吗?”
“她来做什么?往年有哪一次演出季的晚宴她来了?”
身着鱼尾裙的女舞者翻了个白眼,“这种场合,说白了,不就是你我这样的人陪着笑脸,展示价值,好让那些老板们开开心心掏钱投资么,人家姜首席根本就不需要好吧。”
“说的也是,她身后那位,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就够我们舞团运转大半年了。”
“哎,听说她车祸后撞到脑袋失忆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可别再说了,顾总监可是特意交代了不让我们提……”
与此同时,油画院另一端的私人休息室里,是另一番静谧景象。
姜曼坐在梳妆镜前,身后的化妆师正在为她打理长发。
“曼姐,您的发质真好。”化妆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言语中带着不着痕迹的恭维,“我打理过那么多明星模特的头发,也很少见到有您这样的。”
姜曼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长而卷的头发铺在身后。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自己差距很大,下巴更加尖细,眉眼更加妩媚,多了不少以前所没有的成熟韵味。
化妆师正要将一缕头发绕上卷发棒,姜曼抬手,轻轻挡开了。
“可以了,就这样吧。”
姜曼起身,走出休息室,前往宴会厅的途中,不少陌生的面孔看到她时,都略显惊讶,一个个都微微颔首跟她打招呼。
“曼姐。”
“姜首席。”
“曼姐。”
……
通往主厅的长廊铺设着复古柔软的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轻重有声。
一位气质儒雅年的中年男士迎面走来,他快步上前,微笑关切。
“小姜,身体都恢复了吗,大家都很惦记你。”
在参加晚宴之前,姜曼提前查阅了舞团资料,认出他就是淮芭的艺术总监顾严。
“顾总监。”她回以微笑,“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总监点点头,视线自然地向她身后望去,“祁先生呢,今晚没陪你一起来吗?”
“他出差了。”姜曼说,“在纽约。”
闻言,顾总监眼中的那抹殷切肉眼可见黯淡下去,但面上未显,“啊,这么远……那想来今晚是来不了了。”
随即,他又补充说道,“没事没事,你能来,我们也很高兴。”
他侧身让开道路,“你先去宴会厅,我去接一下几位投资商。”
姜曼点点头,“您忙。”
南欧风格的宴会厅水晶吊灯奢华,里面人头攒动,流光溢彩。
在姜曼到场时,许多人都有片刻的怔愣。
很快,一群人热情包围了她。
“曼姐!没想到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曼姐曼姐,能看到你来真好呀,这段日子你不在,我们都可想你了,感觉排练厅都空了不少……”
姜曼从容回应,将眼前的一张张脸和舞团资料卡上的照片一一对应。
一阵接一阵的寒暄应接不暇,她接机寻了个由头离开人群,短暂透了口气。
餐台前精致摆放着格式点心,另一侧吧台陈设着香槟区和红酒区。
姜曼独自站在台前取食,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女声。
“姜曼,病好了?”
她转身,眼前是一位身穿红色礼裙的漂亮女人,极细的高跟鞋衬得她小腿修长笔直。
她认出是舞团的另一位首席,徐亦宁。
比她稍长几岁,资历也比她多几年。
徐亦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看来车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祁太太。”
说话时,她刻意加重了“祁太太”三个字。
“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光彩动人。”
姜曼听出她言语中的不善,得体地回以微笑,“你也一样,徐首席。”
“不是失忆了吗,还能认得我啊。”她在姜曼身后的餐台上挑选沙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那你还记得你以前跳舞的样子吗?”
姜曼疑惑回头。
徐亦宁挑选完毕,从姜曼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离开时,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以前的你每一次登台,都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除了技术在线,毫无看点。”
-
晚宴悄然开始,人们一一入座。
姜曼被安排在一张视野极佳的主桌,正对舞台。
她的左边坐着舞团的艺术总监顾严,而她的右边,空着一个座位。
尽管这个座位的主人未能到场,侍者依然在那个空位前,摆放着一整套完成的餐具。
宴会的开场是各个舞者的舞蹈展示,每一个旋转跳跃间都展现出舞团极其苛刻的专业水准。
不多时,淮芭团长兼艺术总监顾严上台致词。
他热情洋溢地感谢了各方支持,并回顾本次演出季取得的成果。
大屏幕上播放着本季的总结视频,里面甚至有姜曼的演出片段。
屏幕中演绎的是非常经典的《绿宝石》西西里女变奏。
她静静凝望着屏幕中陌生的自己,突然就明白了徐亦宁留下的那句话。
她的每一个旋转跳跃都几乎完美,但是却看不到对角色的感情。
和单纯的炫技不同,只是机械性地完成每一个动作,不过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俨然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舞者。
姜曼觉得胸口沉闷,起身离席。
在盥洗室的隔间呆了几分钟,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正要推门出去,外面传来的谈笑声让她动作停住。
“你说,咱们姜首席就是命好啊。”
“想跳就跳想休息就休息,任性得很。”
“谁让人家嫁的好呢,背后有祁先生给她撑腰,哪像我们什么靠山都没有,想要什角色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
“嫁的好也是本事,毕竟咱们就是跳断腿也买不起她耳垂上那对珍珠。”
“你说,她就乖乖当大佬的金丝雀不好嘛,拗什么事业女强人人设呢。”
“哎你别说,今天祁先生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真就像个花瓶。”
“她不是车祸受伤了吗,下季度演出季总监不会还把女主角给她跳吧。”
“到时候她可别把新剧目跳成康复训练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
两人一阵轻笑。
隔间内,姜曼站在原地,手指在门把上握紧。
再次来到会场的时候,晚宴已经进入自由交际时段。
灯光暗下来,会场周遭光线变得柔和,乐池中,乐队开始演奏。
场上的人三三两两步入舞池,舞团高层带领着几个舞者周旋于赞助商和评论家之间。
事实上,这样的场合就是一种资源置换,下一季的赞助额度,某个角色的归属,都在看似随意的碰杯中达成初步意向。
“这位是我们舞团的首席,姜曼。”顾严向投资人介绍,接着轻描淡写地补充,“她也是启恒祁总的夫人。”
每到这时,那些投资人的眼神就会多了几分审视,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连握手也变得格外郑重。
“原来是祁太太。”
“祁太太果然气质出众。”
“祁总近来可好?”
他们对她的称呼从姜舞者变成祁太太,话题也从芭蕾跳转到对祁知诚的问候。
这场晚宴上,舞者们一个个被贴上标签,展示到投资者的面前,这些商人们像审视一件商品一样,评估着她们的市场价值。
而她身上祁太太的标签,无疑是最值钱的商品。
-
姜曼回到颂园的时候夜色渐浓,她踢掉高跟鞋,顾不上换下礼裙便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躺在柔软的沙发,脑海中不断跳出盥洗室里同事对她的议论。
她拿出手机,在微博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
率先弹出来的是她跳的黑天鹅奥吉利亚独舞变奏视频。
点开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几个高赞评论已经被顶到了好几千。
【姜曼怎么还在淮芭蹦跶呢,无语子】
【大家没发现后面几圈都偏轴了嘛?明显歪了且不稳,淮芭首席就这个水平吗】
【大胆,敢质疑我们的宇宙首席,不要命了?】
【笑死,32圈都转不下来的溜达鸡】
【谁还记得她当年封神的大跳,可是无人能及,不过她的花期也太短了吧】
【正准备买票,谁能告诉我姜曼是哪几场啊,我好避雷】
……
姜曼往下看评论,心一点点冷下来,脸色越来越黑。
气到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十七岁附中毕业进入abt,仅用两年时间就坐到主演的位置,职业生涯里拿奖无数,芭蕾大师赞她是为芭蕾而生的舞者,天生就该住在八音盒里翩翩起舞。
她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真如网友说的那样不堪。
失忆的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真的在结婚后便耽于享乐,悠哉做起豪门阔太太而荒废了跳舞?
她执着地在评论区一条条翻看评论,试图找到点过去的信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羊毛毯,佣人正在调暗灯光。
“太太,你醒了。”佣人说,“祁先生回来了,看到您睡着了,就没有打扰。”
他回来了?
看来纽约那边的工作应该已经忙完了。
“知道了。”
姜曼起身,准备回卧室睡觉。
她倦意正浓,迷迷糊糊地走在二楼回廊。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冷色调的书房。
祁知诚站在黑色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显然是刚下飞机不久,身上有风尘仆仆的倦感。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贴在耳边。
正在和某个人通电话。
意识到走错房间的姜曼正要退出去,男人冰冷的声音却让她脚步滞住。
冷漠、疯狂。
就像是变了个人。
“跳楼?”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讥讽,“华尔街哪天不跳几个,要是每个失败者都值得同情,那纽约的大楼里早就没人办公了。”
祁知诚漫不经心地扯松领带,“告诉他,与其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不如去查查他还有哪些资产可以抵押。”
电话那头似乎在焦急地进行劝说。
“听好了,”他冷下声音,“我不管他是要跳楼还是要上吊,明天九点前,我要看到他已经乖乖签好字。如果他死了,就让他的继承人接着签。”
说完,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转身时,讥诮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
也正在此时。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姜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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