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鹤合欢却仍是难以控制地开口, 仿佛心中的一处空『荡』翻搅着一定要等到一个答案方才能平息下来。
“你是担心我会出事, 还是作为玄门的刑司司主,担心玄门失了一个内门长老的力量?”
莫伶仃略微低下头, 他不明白这位鹤道友三番两次问这句话到底是何意, 于是他真心实意地请教道。
“我还是不懂, 这两者有何分别。”
面前那人仿佛永远阴鸷危险的面容低下, 而看惯了那副脸面的鹤合欢却一眼能看出莫伶仃这阴沉面容之下,如同披了狼皮的长耳兔一般,疑『惑』地竖起耳朵, 生出如临大敌的奇怪和疑问来。
那样子, 真让人恨不得拿把他耳朵揪着提起来, 狠狠地打上一顿。
纵使知道自己想要这样做, 除非莫伶仃愿意站着不动不还手,他再闭关百年或许才可能达成这般地步。
鹤合欢也忍不住缓缓地握紧了手, 堪当宝器的千年竹扇在他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怕声响。
身着白衣道袍的青年面容高洁脱俗,当他收起了那刻意的放『荡』笑容时, 宛如高洁出尘的神仙中人般给人难以直视的高傲之感,鹤合欢的眼神微眯, 喉结微微滚动着,最终却是化为唇齿中轻轻逸散出的两字。
“罢了。”
“反正我也不和一个傻子计较。”
面容阴沉中透着森寒冷意的男子平静地转过头去,却是没有对鹤合欢这句话有任何反驳和不悦之举。
左右这人对他看不上眼,也不是第一次了,若是他还有信得过的人,也不至于再找这人和他配合。而和宗门中诸多两面三刀, 心机深沉之人相比,这位合欢道人虽是嘴上刻薄了,但至少在行事上细致妥贴,考虑周全,他也不必时刻提防着那人可能背地里朝他出手的可能,这般毫无意义地被骂上几句,于他而言毫无痛痒。
而看着莫伶仃恍若无闻的样子,鹤合欢嘴角忍不住浮上了一抹嘲讽笑意。
有谁会相信玄门中人见人惧,传闻与鬼面阎罗无异般残忍嗜血的刑司司主,『性』子却绵软过长老中的任何一人?若不是莫伶仃的那副阴沉平淡无奇的面相吓退了诸多狂蜂浪蝶,修真界中恐怕早就流传出了刑司司主被追求的狂蜂浪蝶吓得连宗门都不敢回的事情了吧。
若是真的有人看得上莫伶仃,定是那人瞎了眼。
鹤合欢这般想着,不知为何竟觉得心中更加憋闷了几分。
而感觉到他旁边这位鹤道友又低沉下来的气场,再望向那灵傀查探的场景时,莫伶仃却不禁有了如坐针毡之感,他倒宁愿去真刀实枪地和那些强大敌人干上一场,也不愿在此时和他这位同门再进行下去这般奇怪的交谈。
所幸灵傀很快返回,得到查探结果的鹤合欢眉一凝,视线缓缓一转,却是仿佛隔着无穷虚空,望向了遥远另一处。
“死的那元婴修士,神魂是自主离体的,莫伶仃,你现在就可以将那人尸首连带着法宝带回宗门了。”
莫伶仃却是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他随着鹤合欢的视线移向他望向的那一处,凝到极致的赤金流瞳这一次再无任何阻拦地穿透万千虚空,直直看向了莫伶仃所看之处。
“你要留下?可要我助你?”
难得的,这一次鹤合欢没有再随着心意拒绝,他声音沙哑着,重新回到了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的声线。
“好,你助我这一次,这一次的人情,我们就一笔勾销。”
莫伶仃神情一凝,他也听出了鹤合欢话语中隐藏着的警惕之意。
“既然这里如此危险,不如合欢道友先随我一同回宗门述职,待到禀报完事情始末,我们再……”
“要不现在就留下,要不现在就带着那死人!给我滚!”
莫伶仃的声音完全沙哑着,仿佛喊破了喉咙的人勉强从喉中挤着方才发出的气声。
鹤合欢完全地别过头去,莫伶仃望着他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的背影,他的神情仍是一成不变地阴沉冰冷,却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说不清过了许久,在感觉到自己身后那人身影和那死去的那修士同时一空之后,鹤合欢缓缓地闭上了眼。
如神仙中人一般容貌出尘的男子,一头墨发披散下来,却是随风而寸寸变白,从指尖顺着骨骼延伸向全身,如同在一瞬间他经历过了亿万年月一般,刚刚仍高洁出尘的青年不过一瞬便变得形容苍老而形容丑陋了下来。
然而鹤合欢此时的心情,却是堪称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隐隐的轻松的。
所幸,没有让莫伶仃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
而若是他真的想让那人留下,他怎么会自取其辱地让莫伶仃在他和宗门之中做出选择?
哪怕是玄门中所有人都会抛下宗门,只有一个人会留下,他也相信那个人只会是莫伶仃。
这样一个人做出的无论要做出何种抉择,当那个选择中只要有一处是宗门时,其实答案,便已是确凿而不容更改的了。
鹤合欢微微一笑,眉宇之间便仍能看出青年容颜俊美时,眉宇满满的志得意满一般的笑意来。
这一次,却终于不是那莫伶仃丢下他了。
不过刹那间,如汪洋般汹涌的灵力暴流便汹涌朝那与玄门相连的通道中涌入,本来逐渐稳定下来的漩涡『乱』流建立万分艰难,然而毁坏却不过是瞬间之中。
而不过瞬间,就如同一只大手强横地抚过,便将一切通道的空间痕迹都在这片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抹消开来。
在笑意缓缓消淡开后,鹤合欢指尖微颤,却是没有睁眼再看自己此时定然丑陋至极的模样,内息略微调动着,一道流光便挟着他的身影,远远朝天际冲去。
……
在经过数十日的淬炼,直到那神木精华对他而言就如同淡而无味的白水,再没有半分用效后,叶齐方才从肉身的淬炼中脱身了出来,而在经过这数十日的淬炼后,他也同样从中得出了雷霆之力与那神木精华之间的关系。
原来并不是只有那神木精华方才对那雷霆之力产生吸引力的,在用乾坤袋中的许多灵植灵『药』一一试验过之后,他终于发现,『药』『性』越偏阳,越暴烈的灵植,只要达到一定的界限,便会对他体内的雷霆气息产生吸引力,而当吸取这些灵植精华之后,雷霆之力便会懒洋洋地重新回到他的丹田之中。
虽然雷霆气息的形态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动,然而它其中积蓄力量的气息壮大着,终于随着他数十株数十株毫不顾惜的孕育供取,而有了略微明显的增长。
然而那增长的速度与它吸取的量相比,哪怕从黑行城和天将城中取到了再多的灵植,叶齐也觉得他体内的那丝雷霆之力和星域就如同是自己身上两个永远喂不饱的无底洞,而他神思当中的纸片鼓胀着,却仍是一副消化不良的形态。
所幸现在他身上的两个无底洞都还没有长成,因此他暂时还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压力,然而身上的重担加重着,叶齐脑中结丹的想法越发地强烈了起来。
在终于将一切事情都准备完全后,哪怕知道自己这次尝试的可能很有可能是失败,叶齐也想要尝试着自己进行结丹了。
毕竟在没有真正触『摸』到那层屏障之前,他也仍然不明白自己距离那个层次,到底需要多大的积累,而这积累又需要他付出多少年月的努力。他若是迟迟不敢去迈过那道门槛,积年累月,对于他的道心而言,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尝试结丹,决定若是自己差距过大,便及时停下手,止住过大的损失之后,叶齐预料到自己这次结丹失败的失败较大。而想到结丹失败后,可能会造成他的境界不稳,乃至于境界倒退这种种难料后果,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没有太过担忧的感情生出。
虽然在修真界中,如同他这般十七筑基,二十尝试结丹的例子可以说是绝无仅有,或许只有在上古修真界并未衰竭时或许才能得来一见,叶齐却没有对于自己的进境过快,而产生太过大的担忧来。
因为在修炼之时,他却从没感受到进境过快,而基础不稳的感觉,而与同等层次的修士交手,更是没有感受到过被压制的感觉。
而在如鱼得水一般的修炼和对敌之中,明白了自己综合战力与同等修为的修士不仅不差,反而略胜一筹后,他也从一开始的担忧中将心态端正了回来,修真界中几乎所有人都是按部就班地在百年中滴水穿石积累进行修炼,而他因着纸片的错误开头,却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多次在生死一线中,唯有激发潜能方才能活下来。
而这危机之后的种种机遇,已将他所在的起点逐渐和他人拉开,而他心境上通悟得如此之快,也与古籍中记载着的不同,这一系列偶然的原因,方才让他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第292章 静心
如果为了莫须有的境界过快而拼命压制着自己的修为增长, 只怕效果倒会适得其反。
而在想通之后, 叶齐也将自己的诸多担忧放下,专注进入结丹的状态来。
在这数日的闭关之中, 他没有再去关注其它的外物, 而是一心一意地将心神沉入自己的丹田之中, 在这数日人神沉静的入定中,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心神上的浮躁缓缓『荡』去,心神进入纯粹而空灵的无悲无喜境界。
而在进入这境界之后,他再内视自己的丹田, 便发现了与之前内视截然不同的澄澈灵动景象。
体内的诸多灵脉自成一体般彼此呼应, 相互贯通着, 宛如天下大大小下的水脉都在一处交集而被缩聚着, 每一处灵脉中灵气流动的速度和大小都截然不同,而他体内每一处肌肉和骨骼缓慢地呼吸着, 灵气『荡』涤而过,血肉脉络吸收的程度也截然不同。
宛如一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精致画卷在他面前缓缓拉开, 叶齐从未注意到那些细小的不同出现在他的身体中,会带来何种不同的效果, 也从来没有尝试过以如此居高临下,仿佛能够掌控全局的姿态平静地扫视自己体内每一处沸腾勃动的脉络筋膜、
他的心神如同一张巨网一般缓慢地沉入着,体内所有的异动便仿佛被巨网牢牢地笼罩而下,不知是他心神进入的速度太快,还是他体内所有灵气血肉传送搏动的速度缓缓变慢了下来,叶齐几乎能够以完全静止的姿态掌控着身体的每一处。
而当他的心神缓缓沉入那丹田中时, 懒洋洋的雷霆气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如同被惊醒的孩童一般没好气地动了一下,便再度如之前一般懒洋洋地按着自己的节奏『荡』涤着附近的血脉。
而在这种完全专注,心神澄净之时,叶齐方才注意到,之前他以为雷霆之力没有长成,不会对他的身体有影响的想法原来是错的。
宛如在幽深海域中自由生长而带叶飘摇的海草一般,他丹田中那缕不断孕育长大的雷霆气机,在缓缓地展现出自己的形态,而在它与血『液』灵气相接中,淡淡的雷霆气机蔓延而出,便在他的血『液』灵气中缓缓掺上了细微到被忽视,但也确实存在的雷霆之力来。
而在被他心神笼罩着的身体各处,叶齐几乎立刻便敏锐地察觉到,那雷霆气机逸散开的雷霆之力,同样在缓慢地淬炼着他的身体,以着微弱却又无比稳定的速度。而随着这雷霆气机的育成,便连他也不清楚这淬炼的极限会走向何处。
毕竟这是好的变化,叶齐没有多管,他将全神灌入的心神挪开,方才移向了占据丹田大部分的灵气涌流。
丹田之中,无数气旋呼应而稳定流转着,其中的灵气涌流已经和当初细小而脆弱的一团不同。
如今他的丹田之中,灵旋流稳定而坚固,就如同一处小却五脏俱全的符纹一般,其中的灵气涌流便如同是无数已经架好的桥上自由穿行的水流,在灵气的『荡』涤养润中,那连通着无数处气旋的“桥梁”越发坚固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牢不可摧。
叶齐缓缓将心神沉入那灵气涌流之中,他能清晰感觉到灵气涌流的中心,宛如一团有着勃勃生机的冰凉活水,在他的丹田之中积蓄着,贯通着,流动在每一处经脉之中,贯穿他身体的始末,稳定地循环着,仿佛永不疲惫的繁复符纹,有着几乎让人眼花目眩的美感和蕴含着纯粹而强大至极的力量在其中。
密室之内,聚灵阵早已开始缓缓运转开来,并随着他的心意而动运转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地脉之中,密林深处,无形的灵气宛如春雨后的细芽一般纷纷涌动着,朝着聚灵阵中心汇集而来。
而万物有灵,早在他的聚灵阵启动之时,叶齐便能感觉到无数异兽飞快逃奔着。
瞬间之前仍生机勃勃的密林中飞鸟惊起一片,而无数无论处于食物链哪一阶级的异兽此时都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完全被直觉支配的它们此时脑中只有强烈锐痛的危险预兆感不断从一处远远传来,然而哪怕它们使尽了全力奔跑,也迟迟没有跑出那处危险笼罩的范围。
此时的密林之中,早已是寂静一片,只是树上无数蚁流如同一道微不可见的支流一般纷纷汇入主流,它们汇集成庞大的,几乎可以将地面铺满的群体在飞快离开,而所经之处,响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之声。
而这一切,虽然已经清楚地被他感知,叶齐却没有惊起一丝一毫的异感来,他的心神以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扫视之法缓慢散开着,散开地扫视到了陆岱望按着白虫,白虫咬着银魄圣树的场景,他轻轻一笑,再度如流沙般缓缓散开,看到了瀑布的水流沸腾留下,直到一处弯谷前缓缓地流过沙洲的场景。
再度缓缓散开,仿佛便连自己的存在也虚盈着,没有任何情感,仿佛只有纯粹的平静填满着。
他看到了那已经变为一片汪洋的张天箐的洞府,已经缓缓恢复了生机的天将城,逐渐有了新城主管理的黑行城,他看到了汤九小心翼翼地描着符纹,已经换上了一身弟子新衣的他略微学了些仪态,此时神态平静着,眉宇微蹙,却也有了一两分平静大方的符师姿态的样子。
他看到了自己一步步走来的上古绝地,虫王诞生之处,然后便看到了他被陆岱望捡回来的巢『穴』之中,最后隔过了一片让人神晕目眩的虚空,远远地到了提着剑,弟子间冰冷戒备的玄门,那处直觉如同野兽般敏锐,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玄门弟子抬起头望了虚空,却又无事地继续提着剑继续走去。
再然后,他便看见了似乎永远都如此平静的叶府,面相冰冷的江师兄,眉宇多了几分成熟的叶师弟,再到了他出生之处有了几分喧闹和人气的分府,最后,他望见了自己的前世……
墓碑上冰冷的黑白相片中,一个和现在的他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平静向照片外看来,唇角『露』出了些温和而自在的笑意。
叶齐的心神无比平静着,在扫视过诸多熟悉却又陌生无比的场景时,却是一点波澜都没有泛起,而在满无目的散开的心神终于在触及墓碑上男子面容之时,仿佛一切的寻觅都到了终点,他散开的神思在刹那间仿佛化成了漫天星点,缓缓静止了下来。
而在这之后,以着比扫视时快得多的速度飞快倒退着,不过瞬间他便仿佛重新倒退着,又重新走了一遍这世的人生一般,再度沉回到了体内。
而按照古籍上晋阶金丹所言,在静心之后,他方才圆满完成了第二步问心。
而结果,是问心无愧的,叶齐早已预料到,此时的他无喜无悲,道心依然洁净如新,这两世的经历对他而言,或许有苦有悲,然而他从未做过会让自己道心染尘之事,所以他的道心圆满,却也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叶齐缓缓沉下心神,便当自己刚才经历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眼而过的虚妄一般,他没有受到半分遗留的影响,便继续平静无波地想着。
那么下一步,便是凝气。
能够按照前人的经验,按部就班而来的感觉无疑分外让人感到踏实,然而叶齐仍然不确定,他直接跳入引气入体阶段的经历,是否会对他完全依照前人的经历而结丹造成影响。
指望进入纸片而得到结丹的功法的可能已经是微乎其微,而一味依靠纸片中得来的功法对他而言,已经如同一个不现实的外道,只会加重他对这个仍未知是凶是吉的纸片的依赖『性』、
哪怕到目前为止,这处纸片做出的种种事情都是处于对他有利的纸片发展,然而内心深处,叶齐仍未放松过对这纸片的戒备,若不是因着纸片在他的神思中牢固地从小便依附存在着,他没有确定的把握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把它从自己的神思中移出的方法,他也不会等到如今也迟迟不对它有丝毫动作。
所幸纸片现在与张天箐的神魂仍在抗衡之中,叶齐暂时也不再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方面,他仍是要尝试着结丹的,而在确定了他的结丹之法后,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便缓缓消散。
没有完全稳妥的方法,他也要尝试着看能不能走上这一层如隔天堑般的金丹之阶,哪怕是失败了要经受反噬的教训,至少也能在尝试后,明白真正欠缺的是什么,而不是等待着那虚无缥缈的台阶送到自己的面前来。
叶齐此时的心境平井无波,他清楚而坚定地明摆着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293章 化丹
在一步步收紧着丹田中的灵气旋流后, 灵气涌流在极度的积压之中缩聚成不到半掌宽的虚凝不定形态的气团之后, 忍着丹田中的锐痛,叶齐控制着自己的心神完全与神智分离开来, 这一点对于用了数天静心的他而言, 已经如同融入骨髓的呼吸一般纯粹而简单。
清醒而冰冷的神智丝毫不受着疼痛影响地静静等待着, 直到那波动而有着一丝紊『乱』的灵气旋流开始以着平稳的形态缓缓在他的丹田再度凝缩着, 叶齐心神平定,在一次又一次地凝气中,将那灵气旋流缓缓压缩着。
而在进行下一步的紧张间隙中, 叶齐略微分神, 整理着修炼的思绪, 使得自己的道心缓缓平静下来再度清平无垢。
吸入修者体内的灵气形态上是毫无拘束的散的。若是修者不修炼, 不从天地中吸取,那么无形的灵气无论用何种秘宝拘束, 都会从身体中自然而然地缓慢逸散出来,区别只是在流散速度的大小罢了。
引气入体之所以是修真界中公认的修士标志, 是因为无论是何种力量,若不能与天地沟通, 体内形成稳定的通道吸取和储存灵气,便只能算是一个光靠着莽力,而力量会不断随着岁月流逝消散的武夫,只有踏入引气入体,方才有了长生和进一步探寻道途的资格。
如果说引气入体相当于在凡人体内阻塞的经脉中开出了许多条“路”,那么筑基就相当于将修士体内许多杂『乱』而无章, 乃至互相冲突的“路”建立起了自身流转,相通的秩序,那便是灵旋。而灵旋能够将灵气随心所欲地流转到身体各处,那方才有了修者使用法术的根基。
而灵旋流转的灵气方才能恰当好处地滋养淬炼着身体各处,排除着体内各种“路上”堵塞的杂质,修士体内灵气流转的秩序方才与天地暗合,有了灵力流转不断的循环和增强。
而金丹这一步,那便不是“路”的细化和精琢了。灵气终归是散而无形的,若是体内一条“路”出现了阻碍,修士体内看似稳定而循环的灵脉体系也会出现阻碍,若是阻碍出现在了体内几条主要灵脉的关键之处,温养体内的精纯灵气反而可能会出现反噬,反噬的灵气不受控制,可能在冲撞中加重伤势,甚至能将灵脉重伤。
而体内脆弱的血肉虽是经受着灵气的滋润,若是灵力肆意冲撞开来,与一腔莽力的凡人相斗,金丹之下的修士还要分神照管着体内的灵气流入,若是凡人还有一二阴私手段,那么胜败还在两说之间。
因此走火入魔对于修真界中的诸多散修而言,并非一个遥不可及的词语,相反,百年内因为取巧走上邪道,甚至贪功激进的散修在没有宗门系统的教育下,死于修炼走火入魔之中的并不在少数。
而结成金丹,恰恰是修真界中公认的修炼走火入魔的一个分阶,不是说结成金丹后的修者不可能再度走火入魔,而是无论结成的是何种金丹,修士若是结成了金丹,哪怕是无依无靠的散修,经过修炼走火入魔的可能几乎降为不可能,除了心境上出了有损道心的大差错,不然一位金丹修者走火入魔的概率几乎降得极低。
这一切都只因踏入金丹境界后,修士体内的灵脉都将经历从有重新到“无”的这一阶段,这“无”是从此不复存在,却也是从此之后便无所不在。
如果说结丹之前,修士体内的灵脉如同无数条道路,灵气被吸入踏入这无数条“路”的可能都几乎相同,那么金丹之后,修士体内的灵脉从无到一,所有的无形灵脉都会被打散进入体内血肉筋脉的各处,从此修士体内的每一寸骨肉脉络都无需再借助经脉的转化吸取灵气,体内的灵气通道便会从固定的“道路”而变成随意可通的空地和旷野。
外界灵气再吸入体内后,自身的血肉和经脉便能将此转化为精纯灵气而自主吸入,灵气过于充沛或者吸入过多或过快而对灵脉产生的负担隐患便会不复存在,而那经过身体各处吸收后,还剩余的大部分灵气,便会主动地朝着所成金丹的所在处汇聚,稳定地储存在金丹之中,不会再对身体的经脉有其余负担或隐患存在。
而这结丹看来简单,然而关键之处,便是在静心后充满步步惊险的凝气和化丹之上。
凝气便是要让灵气旋流想要达到密集而与之前分散截然不同的状态,经历过修真界千万年的经验,灵气旋流能够达成的最稳定的形态便是丹丸形状的气旋。
而要达到这丹丸大小的气旋,便需要结丹的修者忍耐着经脉和丹田宛如被刀剐一般的剧痛,方才能将它凝聚成型。
然而按照这般想来,那自然是这灵气旋流越小方才越容易凝气成功。
然而灵气旋流的凝聚成功与它自身大小并无太大关系,在未能将那灵气旋流压到几乎成实质的稳定形态前,若是有修者抱着这般侥幸的想法,凝成与一般结丹修者相差仿佛的气旋。
即使勉强凝成,最后化丹时,那不实的气旋承载不了天地的气息,天地进入的那缕气息反噬己身,反而会造成比简单的化丹失败还要严重,乃至于气旋崩溃,灵脉崩坏,反噬己身的下场。
这样的经历在修真界古籍记载中并不少见,叶齐自然不会想步上这般后尘。
所以他想要凝气成功,而凝气成功后的气旋又要承载得住天地气息的灌入,便需得那气旋越发庞大,最后才能凝得越发凝实,当然,他要承担的代价自然也是与那气旋大小成倍递增的肉身上的痛苦。
而这痛苦来得也并非没有意义,凝聚成功后气旋的成型和虚实,同样关系着金丹成形的品阶,然而哪怕有人能够忍痛,用尽各种手段使外界汇入的灵气撑大自己的灵气旋流,以求能够获得更好的金丹品阶,那也同样是痴心妄想。
因为灵气旋流的大小受着自身资质的影响,而结丹过程需要前所未有的专注,而在结丹中走火入魔的可能乃是平日修炼的百倍乃至千倍,乃至于结丹第一步不是凝气,而是静心,方才能让自己的道心在极端的平静和专注中不产生过激的执念和情绪,最终使得自己的结丹可能毁于一旦。
因此哪怕在忍痛之上,修者们也不敢过多哪怕一丝止痛的灵植灵『药』,只担心因着灵植灵『药』的止痛,而造成哪怕一丝可能使得神智迟钝的可能。
所以在结丹这一过程中,几乎所有修者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哪怕是聚灵阵,一些严苛至极的类似于玄门的宗门,尤其是名门大派也不敢轻易动用,这与筑基和引气入体不同,结丹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堆积灵气量便能达到的过程,这质变的过程哪怕少了一丝小心,也可能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在启用聚灵阵使得自身因着静心而损耗的灵气旋流补充完全后,他的心意略微一动,聚灵的阵法便停止了下来。
在不知疲倦和痛苦地一次次地压缩着灵气旋流中,直到察觉到丹田中的灵气旋流凝成最为平稳而凝实的金丹之形状,叶齐方才终于停下手来。
身体传来几乎麻木的余痛,几乎呼吸之中都掺杂着血『液』的味道,在缓缓将体内的伤势回复完全后,不敢有任何迟疑,叶齐便打算进行结丹中最后,也恰恰是修真界中无数珍贵古籍中都曾慎而又慎地提到,决定金丹品阶的最为关键的一步
化丹。
天地之间若有若无的那缕气息仿佛与神思相通着,一丝冰冷而极为锐利如刀锋般的天地气息被引动着,被他的身体缓缓吸入,丹田中快速凝成的那团气团缓慢地吸取着,以着宛如一步三停的缓慢速度如同一缕云烟一般从他的全身贯穿进来。
身体每一处肌肤上锐痛而不适的感觉笼罩而来,就如同有无数细小而尖锐的冰锥压迫着身体穿进来一般,叶齐能感觉到呼吸中仿佛也染上了这般清冷寂静气息的感觉,这来自天地之间的气息微凉着,似乎没有任何温度,然而他的神思在结丹时,宛如一个赤子一般暴『露』在这天地之间,有着『露』水下一刻仿佛便会被朝阳灼烧而挥发干净的感觉。
这丝仿佛比云烟还要轻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于无形的天地气息降入他的丹田时,饶是以着他从来便能忍痛的体质,叶齐忍耐着喉间也不禁逸出一声闷哼。
重!太重了!
在那气息沉下的那一刻,仿佛这片天地的重量,便在这一刻完全地压在了他的丹田之中一般。
第294章 痛苦
他的气息和存在这天地的重量下渺小得近乎无形, 便几乎连呼吸和些微的挣动都变成不可能的奢求。
然而他此时不仅要留住这缕这缕天地气息, 还要以着刚刚成型的不稳金丹形态承载并融入这缕天地气息,方才能让这缕天地气息将自己的气旋凝成实质的金丹存在, 这尝试何其的艰难, 几乎是在生出这个念头时, 叶齐心中便有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注定之感。
然而这感觉只是存在了一瞬, 便被他抛在脑后,修士修炼的成果,乃是共分天地的权柄, 所以修炼自然是逆天而行, 而从筑基到金丹这一步, 更是走过那如登天之梯的关隘的关键一步, 若是化丹如此轻而易举,修真界中也不会有诸多终生都停在化丹这一步, 始终不能得寸进的诸多筑基修士了。
宛如蝼蚁试图抬起压在它身上的沉重石板一般,那承载着天地浩瀚的一缕气息在他的金丹中沉沉压下, 便连他全身的血『液』呼吸都凝住,变成了似乎是奢求之事来。
叶齐只能勉力维持着自己已成金丹形态的气旋不在那气息的重压下消散开来, 时间仿佛永恒地停留在了天地气息压下的那一刻,而他的丹田之中,已成稳定形态的灵旋停止着,方寸圆球大小的灵旋随时有崩裂消散的危险。
然而在那亘古的镇压之中,那丝蜷伏在他丹田中的真雷之力与那天地气息一本同源,却是丝毫不受那天地气息的威压影响, 在这危急之时,一向懒洋洋的真雷气息不知为何有了巡游的兴致,它从他的丹田中欢快地游了出去。
叶齐能感觉到他用尽了最大能力吸收进来的灵气随着这缕真雷气息游『荡』,一缕一缕极为细小地被它吸收。
这平日里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些许灵气吸取,在这时却如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叶齐能感觉到他用尽全力方才勉强维持的局势的平衡,在不可控制地朝着深渊滑去。
他本是看着体内的真雷气息在被补全后平日里素来安分,而真雷气息的炼化和融入己身又是一项需要耗费心神和准备极度周全的巨大工程,方才在化丹之时没有把过多注意力集中到它身上,然而却没料到向来没有过多异动,而且又在结丹前被他特意封印住的真雷气息竟能从丹田中逃出,还在此时成为了与天地气息一并压倒他的一份重担。
而它的异动,恰恰在化丹这般关键,他又没有分神之力控制它的时候!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妙,优哉游哉游『荡』的真雷气息逐渐感受到来自身体主人的排斥,它缩小着形态,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最后到底也是识了趣,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再度回到了丹田之中,重新开始自己缓慢的生长和吐息。
然而它轻松是轻松了,刚才不过略微分神,叶齐便能感受到那天地的浩瀚气息再难抵挡地向他压来,而这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旋之上,出现了被压开的裂纹。
气旋已经岌岌可危,他体内的灵力滚沸着,连同着躁动而愤怒的情绪一起,如同将要爆发的火山,恨不得将怒火全部向丹田中的真雷气息倾泄而来。
然而那缕真雷气息本就不算活物,也已经算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哪怕有再多不甘,朝它发泄又有何用?
而且叶齐也明白,哪怕没有那缕真雷气息的捣『乱』,他也不过只能勉强再支撑片刻罢了,这片刻的时间如同饮鸩止渴,只会让他在泄力之后,丹田中的灵气旋流完全被那真雷气息压垮。
而现在,必须要放弃了吗?
叶齐几乎能感觉到天地气息一步步压下他的气旋,他的气旋灵脉中宛如被一把锋锐无前的剑直直刺下,带来冰冷而彻骨的痛苦。
如果现在不放弃,几乎可以预料到的结果便是自己的气旋会随着那天地气息的压下而彻底粉碎。
然而当猜想到这般结果时,奇异的是,叶齐心头的波动情绪仿佛被那尖利的痛苦刺破而泄净一般,明明之前已经下定了若是见势不对,就及时退出结丹的决心。
然而此时的他,哪怕那缕天地气息要将他的气旋压得粉碎,然而他的心中平井无波,仿佛所有理智都被冻住,而他心头那股当初还在叶分府时,想要切灵脉求得修炼可能的疯劲再度不管不顾地涌上心头。
纵使有着一百种理由劝着他此时最为明智的决定便是放弃,这样方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反噬的危险,保全自身,不然若是等到那天地气息将灵旋彻底压碎,他丹田中灵气旋流的恢复便不是一时半月便能解决的事情了,然而说不清是被那天地气息冰冷得近乎无视,又或者是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中那股不管不顾要冲毁一切撞出的情绪影响。
他朦胧间有了这样一种感觉
如果这次他止步在此处,那么下一次,他也只可能再度止步在此处。
修炼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般冥冥之间自然而然出现在他心间的感觉比那天地气息的威胁更要沉沉压下,叶齐一咬牙,凝成实质的气旋不退不避,甚至主动向着那天地气息撞来!
若是修炼需要步步为营,处处小心,斟酌利弊方才能做出最终决断,那这一次,就当作是他难得的任『性』吧!
他这一途走来,虽是遇到了无数强敌,也无数次地想要选择退避,然而每一次不得不对上之时,他都没有想过认输逃避。而现在的他哪怕步步斟酌,永远让理智先于感情作为评断来下决断,然而他的骨子里,却仍是那个在偏远的云灵州分府时,宁愿以死相搏换取哪怕是一丝修炼可能地永远藏着那一丝疯狂冒险念头的凡人!
既然如此,再冒一次险又如何?!
他终究,是从未被任何东西束缚住的。
想到外界之物,叶齐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的心情是沉重的,然而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他再没有丝毫犹豫,索『性』将自己的心神一并沉入那气旋之中,朝着那天地气息一同撞来。
尖锐得几乎粉身碎骨的痛楚撞来,叶齐几乎切身地感受到了如同鸡蛋撞巨石一般彻底粉碎开的痛苦,气旋之上的裂纹密密蔓延开来,如同己身被撕裂一般的痛苦贯穿在他的丹田和灵脉之中。
那缕天地气息却似乎还不满意它得到的这般结果,在将那气旋撞碎之后,它缓缓震『荡』晕散开来,如同金石一般沉沉而再度稳固地撞击在那灵脉之上,昔日他为了穿透那灵脉,忍受的是何种锥心之痛,如今这痛楚便以着百十倍的叠加朝他一并袭来。
在这般剧烈得宛如巨浪能够轻而易举掀翻小舟一般,能将他的身体轻易撕碎到每一寸的痛苦之中,比凡人肉身和意识要强横百倍的他却仍然不能在这般剧痛中昏『迷』过去,如同金石一般的肌肤之上灵脉鼓胀着,几乎从内而挤出无尽的鲜血来,他几乎是要忍受着堪比神木淬炼和真雷之劫时同等无穷无尽一般的痛楚。
然而不放弃的决定既然由自己而下,那么得出的这般苦果他自然得完全承担下来。
当一波又一波如同金石穿刺开来的痛苦在他身体中传『荡』开来后,说不出忍受了这般的酷刑多久,这般难捱的疼痛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而在那天地气息停下动作的那一刻,灵气几乎从体外鱼拥而入,在那破成筛子一般的经脉中穿行着,缓缓修补而来,叶齐几乎产生了浮在柔软的云端的轻松之感,然而那只不过是天地气息动作之间的间隙,在下一波如同金石般更加汹涌的刺痛传来时,饶是以着他承受了无数疼痛淬炼的体质,叶齐也产生了想要不管不顾昏死过去的感觉。
在这般如同酷刑一般的天地气息的『荡』开之中,无论他的身体以着多么快的速度修补着,那缕天地气息也以着浩浩『荡』『荡』之势碾压而过,将他体内的灵脉从一张布满了网的筛子碾成了如同烂网中的细线一般的存在。
而到了此时,哪怕这痛楚再过难捱,叶齐也有了重新坚持下去的动力。
因为这天地气息不是对他全身的重压,唯独针对他灵脉的摧毁和破坏,让他明白了现在的他承受的不是结丹失败反噬的痛苦,而是这本就是结丹的一部分。
虽然不明白诸多结丹成功的前辈大能为何不在古籍上留下对于这般情景的描述,然而再仔细想来,他却没有了太多讶异,若是将这般痛苦过程一五一十地全部记载在古籍之上,不用些含糊而意象不明的语句一笔带过,前辈大能若是真的详细写下了自己痛苦忍耐的过程,哪里还能保持得了自己得道高人的风度?
在挨过这般痛楚时,叶齐也只能苦中作乐地这般想道,分散着自己集中在那痛苦上的心神。
第295章 一转
说不清被裹挟在这般疼痛的浪『潮』中过去了多久, 似乎连思维和神智都渐渐麻木。然而叶齐坚持着封闭全身可能散出这天地气息的脉孔, 如同放任一般任由那锋利无匹的刀锋在他的身体中任意施为着,便连血『液』和呼吸也染上了那寒意一般, 他终于有了如同凡人一般不堪重负昏昏欲睡的沉重之感。
无论体内的疼痛再如何锐利, 那一刻比一刻还要虚弱下来的感觉笼罩在叶齐的身上, 在这般度日如年的勉强自己清醒, 承受那比千刀万剐还要剧烈的痛苦中,他的神智逐渐开始有了恍惚。
叶齐已经不知道自己支撑了多久,还要支撑多久才能彻底结束下去。到了意识极度恍惚之时, 便连心中最开始存着的这般痛苦不是反噬, 而是结丹必经之路的念头都开始有了动摇。
若结丹真的必经这般痛苦, 不可能所有前辈都顾惜颜面而不留下哪怕为了提点后人的只言片语, 如今这种状况,最可能的结果便是
他的结丹之路, 走岔了。
心底的恐慌如同摇曳的水草一般飘『荡』着,动摇着他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意志, 心底生出了或许自己这般勉强着清醒承受的痛苦,都不过是自找苦吃罢了, 若是就此放弃这一点强撑的念头,或许他能更早地得到解脱的念头。
然而无论神智如何苦苦动摇着,他心底执拗而存在的那一点仍然不让这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有半分松懈,就如同哪怕是死,他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着自己如何被推下死路一般。
无论如何, 他都不想要放弃!
胸膛中哽咽维持的最后一丝气息让他保持着神智没有彻底涣散开来,就如同是自己牢牢地关上唯一能放出体内肆虐凶兽的大门一般,他让那缕暴『乱』的天地气息在体内肆无忌惮地摧毁着,唯一做的一件事情便是不让它有一丝逃出的可能。
在做着这个形如自毁的动作时,叶齐心中再没有生出哪怕是一丝的波动,他平静地等待着,等待最终是自己将自己往深渊中更深地推向了一步,还是就能这般重获新生。
然而对于最后这一点,他心中也没有再抱有太多希望来。
就如同是死之前出现的朦胧幻觉一般,当体内翻搅的痛楚终于缓缓停下时,他的神智恍惚着,过了许久才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那并不是自己过度渴望而出现的幻觉,而是
那缕天地气息,真的停下来了!
如同锐剑般的天地气息到了这时终于停下了肆意摧毁他体内灵脉的脚步,或许也是因为摧毁的目标都已经完全消失,它恢复了刚刚落下时如同云烟般飘渺而无害的样子,只是那缓缓逸散出的冰寒气息仍提醒着叶齐他刚才经历的那番苦痛的真实。
而在它缓缓沉入他的丹田之后,叶齐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丹田之中,那被天地气息压得破碎的灵旋,此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般,在无声的天地气息的冰冷和融入中缓缓旋转着,加速着,逐渐恢复到了如同之前一般的稳定金丹形态。
而在变成那朦胧的金丹形态之后,那冰冷的天地气息散发着种种冰寒气息在那凝成的气旋之上缓缓笼罩下来,仿佛在一瞬之间,丹田之中光华大放着,在那比烈日还要纯粹,还要光亮,却要比万年不化的的冰川还要冰寒彻骨的光芒中,他朦胧的金丹形态的气旋逐渐凝实着,最后绽放出了纯粹而广柔的金『色』光芒。
在那白光逐渐淡下之后,那缕天地气息就完全融入了他完全成型而实质的金丹之上,宛如云烟一般的柔和飘渺水纹宛如镶嵌一般完美融入那金丹之上,就如同是生来便完美融一一般具有让人心颤而庞大,似乎整处丹田之中,只有那云纹在闪耀着灼灼烈光的金丹之上流转之感。
当身体各处的余痛逐渐散尽之后,连同种种污秽都在刚才那挤压出身体的鲜血中排净了一般,叶齐能感觉到若有似无的冰凉如水的气息笼罩在身体每一处疼痛不堪的伤处之上,吸收着那比灵气还要滋润温和的气息,他体内的伤处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愈合着。
然而让他的心微微沉下的是,在那一层云纹终于在金丹表层浮现出来后,那枚已经凝成实质的金丹再没有任何异象显出。
这也表明,他的金丹品阶便只有一转了。
这个沉沉的念头在他心头略微地停留了片刻,然而想到自己经历了这诸多痛楚,方才能结成一转的金丹,若是结成的是二转,乃至更高的金丹,这其中需要经受的种种痛苦,简直是远非常人能够想象了。
也幸好自己结成的是一转的金丹,不然若是这成十倍百倍的痛苦再来,恐怕自己就停留在这金丹门前,落得一个被反噬的下场了。
这般考虑着后果细想一番之后,叶齐心中的郁郁稍减,却也不愿再多想,为自己多添苦恼。他打算从入定的状态中出来,好好查探一下自己迈入金丹阶段之后身体的种种变化。
然而当他刚想睁开眼时,叶齐却发觉,他的身体宛如不受他的控制一般,体内一切的反应宛如和他切断了联系一般就此淡去,而他能够感觉到的,就是丹田之中那颗有着灼灼光芒的璀璨金丹。
明白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不受自己『操』控之后,叶齐停顿着,明白再如何慌『乱』也是无用,当今之计就是找出为何会如此的原因来。
他细细地往自己丹田中的金丹之中查探而去,宛如自己进入了一片汪洋一般,他感觉到浩瀚的灵力在其中流动着,宛如一处温暖炉火般给他的心神前所未有的炙热温暖之感。那颗不大的金丹中仿佛凝聚了一切关于力量和规律给他汹涌汪洋之感。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身体的掌控能力也在逐渐回来,身体内各处都仿佛泡在无比温暖的热水中一般传来舒适得近乎让人逸叹之感,而在感觉到身体各处涌动着的强大之感,叶齐的心中安宁着,却仍是对自己就这般达到了金丹有着不可置信之感。
然而很快地,仿佛天道故意愚弄他的玩笑一般,他面上微微放松显『露』的笑意如同朝阳下的碎冰一般缓慢消散开来。
如乌云般沉沉的天地气息,再度在他的丹田中沉沉降下。
这是,第二缕天地气息。
他的结丹,还没有完成。
在意识到自己还要再挨过一次这般痛苦,或者比他先前承受的这般痛苦还要再大上数倍的痛苦后,叶齐沉默着,便连丹田中灼灼耀华的金丹在此时都不能再给他的心境造成半分波动。
然而那第二缕天地气息无论他的意愿如何,仍是从他的身体中灌入,然后在他的丹田中缓缓下沉着。
它的目标,便是那颗他的丹田中刚刚成型的金丹。
意识到这一点后,淡淡的苦味在他的口腔中蔓延开来,然而无论他的心境如何,那缕天地气息的下降都不随着他心意的转动有着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更改变动。
静室之中,青年微微睁开的瞳眸中光亮发散着,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片刻,他几乎如同雕像般分文不动的面容方才逐渐地有了下一个动作。青年瞳眸里的光逐渐地凝聚了起来,仿佛静止的长睫微颤着,才能看出他身上微微的人气来。
他缓缓地吐出了胸膛中的一口浊气,在那气息只有片刻便能抵达他刚成的金丹之时,他平静地立起身子,仿佛还受着那余痛的影响一般,他的身子微颤着,便连掐诀的手也再难止住微微颤抖的趋势。
然而一些事情,终究是要做的。
他不再去思考自己能否从那第二次天地气息的降下中存活下来,叶齐平静地检查着静室之内的防御阵法,他勉力地维持着手上的平稳,使得符纹能够如同往常一般生效,熟能生巧的尝试让他哪怕双手不受控制地微颤着,也能将那符阵再度布置完全。
他在完全隔绝开自己所在洞府与外界哪怕一丝的联系。
在结成金丹之后,这方天地之间与诸多天地相连的诸多通道对他而言就如同一个个细小而确实能存在的点,他没有办法只凭借自己的力量将那些流动而微小的点固定下来,却能找得到它们,然后建立起和他洞府之间的联系。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哪怕他挨过了这第二次天地气息的降下,第三次,乃至第四次天地气息的降下,也足以将他的金丹碾压成碎末,而到了那时,他至少,不能让自己刚结成的金丹爆开的余威波及到……
将心中略微软弱的念头按下,叶齐手上的颤抖已经完全平息着,那第二缕天地气息已经在降下着,叶齐能感觉到它与金丹之间发出的不堪重负一般的摩擦来。
然而现在的痛楚,却还是在他的忍耐限度之中的,在他还有行动能力时,叶齐打算再抓紧着时间做一些现在的他,还有余力去完成的事情。
第296章 二转
他将自己的洞府所在, 连到了这方天地与外界天地无数的通道间, 一个微不足道的微小通道,他不知道那通道会通往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通往的那一处是否安全。
但如果他的金丹承载不了那缕天地气息而爆裂开来, 金丹之中爆发出的力量, 应该足以通过他刚刚建立的与洞府的联系, 将他以着阵法布置出来的洞府拖入那通道之中,这样布置完之后,没有亲眼看见他身死的场景, 岱望也应该能存着些许希望, 而这对他而言, 便已算是足够了。
叶齐心中微微『荡』起了些许波澜, 然而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想其它,在将那布置完成之后, 望着洞府之中的聚灵阵,他也不再想些许聚灵阵的效用是否会让自己分心, 若是连灵气供给都不能满足,也就不用再提其他了。
乾坤袋中的灵石随着他的心意一动全部堆积到那阵法中心处, 叶齐径直走到阵眼之中,一撩长袍席地而坐,丹田之中他的金丹光芒灼灼,竟是一时能够抵挡得住那天地气息的压下,为他再争出片刻的布置时间。
几乎不用刻意地精心,他的双眸便亮起灼灼之光, 他分毫不『乱』地抓紧着这片刻的时间,改造着那聚灵阵的阵法,饶是他考虑着金丹突破时的灵气吸取,然而在他的打算做只补充一次的聚灵阵却是不足以应对他结成金丹时,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吸取了。
所幸他所在之处靠近地脉,不过目光淡淡一转,看透地脉在何处的叶齐虚手按下,他的神思便在片刻间灌入地下千米之深,然后将那如同游鱼般还想要挣扎逃脱的地脉牢牢裹住,直冲上来。
叶齐左手掐诀,将那地脉变小着牢牢锢在手中,右手便已经完成了对于聚灵阵的改进和布置,丹田中金丹不止地发出嗡鸣一声不支的颤抖,那痛楚自然是如实地传到他的身上来。然而对于经历了前一次天地气息降下痛苦的他而言,现在的这点痛苦,却是连他的心神动摇都不能了。
他的神情平静,甚至看不出丝毫痛苦的从容不『乱』,布置阵法的势态甚至丝毫不『乱』,不过片刻,那阵法符纹便与之前一般融合流转着。
待到那金丹再一度被天地气息压下前,叶齐终于完成了将那地脉禁锢着作为聚灵阵的阵眼放入。
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他身外每一寸肌肤处如同不受阻碍的涌流一般涌进,就如同自身泡在了冰冷而带着利刺的汪洋中一般,精纯的灵气已经不受着灵脉阻碍地源源而来,丹田之中一直被天地气息压制的金丹陡然一亮,绽放出了和之前不分上下的光彩。
然而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短短一瞬,在那天地气息再度挟着无可匹敌的天地浩然之力下来后,叶齐只觉自己的身体一颤,连通着他心神的金丹宛如被重锤猛然打下,圆润通华的金丹上终于出现了不支的裂痕。
就在他以为又要忍受与第一次天地气息压下一般的锐痛之感时,那缕天地气息却是微微一颤,在他的丹田之中仿佛消失一般地逸散开来。
然后便是仿佛沉入深不见底的汪洋一般的感觉从身外传来,被无形无『色』的外力一路拉下,叶齐来不及多想,便想要从那汪洋似的包裹之感中挣脱出来。
然而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刹那之间仿佛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沉重了万倍乃至亿倍一般,在这时仿佛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奢侈之事,被他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浓浓压重着心肺的冰冷清水一般,那不知为何的无则无味的“水”从他的身体外疯狂地挤压着,向他五脏六肺的深处压来。
叶齐朦胧间有了预感,这便是云纹的第二转水纹的试炼。
在尝试着抗拒无果之后,他尝试着接受,然而接受也不过是将那仿佛无穷无尽灌入体内的水流进的速度提快着一般,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叶齐便能感觉到灌进来的“水”几乎触及到了他的神思,而那说不清是冰冷还是灼热的“水”疯狂地涌动着,哪怕他已不再依靠外界的空气呼吸,也能感受到几乎贴上他心肺的浓厚窒息之感。
丹田中闪耀着清寒光芒的金丹被那水似的『液』体包围着,叶齐能够清楚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被那无所不入的水紧锢涌入窒息的感觉。
说不清过了多久,当那所有的“水”都充盈了他的全身时,如同死亡一般难以逃脱的恐惧之感涌上他的心头,几乎要让他爆发出所有的力量和那外在流动着的“水”做出最后一丝的哪怕是垂死无用的挣扎。
至于解决之法,或许是就这般静静忍耐下去,又或许是自己已经抑制不住的反击的念头。
在将脑中纷杂的情绪按压下去之后,叶齐压抑自己身体内本能的对那“水”的排斥,他没有选择忍耐或者是反击。
想到了自己进入金丹时看到的那一幕,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叶齐便想让自己丹田中那通透绽放着清寒金芒的金丹将这些“水”吸收进去,然而就如同打开一道顽石一般,除非他要将自己的金丹彻底损毁,不然那与“水”隐隐排斥的金丹没有一丝和他妥协的可能。
叶齐的神智在这般不断收紧和加大着压力的禁锢中缓慢散失着,在废尽最后一丝气力让金丹吸取包裹着身体的“水”,而再度徒劳无功,陷入昏睡之前,青年的指尖微动,心神一动,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解开了丹田之中对于雷霆之力的封印。
前一刻想要将那“熊孩子”似的雷霆之力吸取干净的他,现在只能期望雷霆之力记吃不记打的“本『性』”,还是这般难移了。
……
被放出的雷霆气息如同被大人容许出门的野孩子一般,得到了难得的自由之后欢快地游『荡』着,然而迟迟没有接到大人指令的它在经过最开始快乐的游『荡』之后,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与它同生同源的东西将它牢牢裹住,让它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来。
雷霆气息挣动着,它不想去“挑衅”它的这个“同伴”,它只想让它将束缚松开些,能让它游得快活一些,然而在察觉到那不断加大的威力后,雷霆气息在越来越小的空间中不开心地游『荡』着,最后只能乖乖回到自己的丹田之中。
它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实力是不如自己的“同伴”强大的,那它继续“睡觉”总好了吧。
然而在回到丹田之中,仍然被那不断收紧的外力裹挟之后,雷霆气息越发不开心了,丹田之中逐渐只剩它和一个圆圆的金球的存在。
可这个金秋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呢?雷霆气息不知道,不过反正没有东西约束它,在外力将它和金球裹得越来越紧后,它好奇地顺着金球的间隙,探入那个金球之中,金球里满满的力量气息让它觉得分外好玩来。
然而不过顺着那间隙钻入一半,它便察觉到自己被金球推拒着挡在了外面。
它的那位“伙伴”这样对它也就罢了,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球凭什么也敢这么对它?
雷霆气息朦胧地感觉到了十分的生气,除了那个镇压它的大大的东西,它在这里要进去什么地方还会被阻止?
被“伙伴”又推了一把的雷霆气息只觉得自己变成了金球和伙伴之间要被压扁的一个球,它欺软怕硬,“同伴”自然是不敢对的了,那就只有把气全部撒在这个球上了。
而且球里面的气息那么“好吃”,它要是吃了一定能长高很多。
这一次不仅是外力压迫,自身渴求推动着雷霆气息奋力地一次次朝着那金球间隙撞来,它撞开了一条条小小的间隙,终于能将自己的身体钻入了那金丹之中,而在感觉到那金丹气息同样对它的猎食欲.望后,它便吓了一大跳,只能匆忙逃开来。
然而金球上此时裂开的种种裂纹,已经足够大到能将它和它的“伙伴”一起拉进去了。
雷霆气息扭着身子挣扎着,直到等到了那个想来镇压它的东西的醒来。
……
叶齐终于从压力巨大的“水”的包裹醒来,感觉到金丹的逐步碎裂,带着那天地气息的一并涌入,他在思考前顺手将那被吞吃了一小半的雷霆气息从卡着的金丹间隙中拉出来,将它放在了丹田中离金丹的较远之处。
其实从他的手上一逃脱,不用他再做多余的举动,那缕雷霆气息便识趣地躲到边角中沉了下来。
没有将自己的注意力过多放在那雷霆气息上,叶齐思考着,隐约抓住了自己度过天地气息降下的方法。
那便是无论自己的意识如何,他都要在那天地气息逸散开之前,让金丹主动或者被动地接纳融入那天地气息。
然而他不过才度过了两转,这般方法能否生效也还在两说之间。
叶齐下意识地想道,便想要等到第三转的发现再进行总结。
然而想到这一点时,他却不禁哑然一笑。
二转对于常人而言已经是要耗费毕身精力方才能达成的目标,哪里还要第三转让他再来经受?
第297章 详谈
宛如一轮明月缓缓从海上升起一般, 他体内的金丹在丹田浩瀚的滋养之中散发着清寒而冰冷的金『色』清芒, 却也如同源源不断的活水和尽头一般,体内诸多浑浊气血被那轻芒涤『荡』着, 四肢百骸被暖意包围着, 几乎每一寸血肉都在这光芒的映照和流动间之中被重新锻造成澄澈而通透的铜墙与铁壁, 那是比春雨润万物还要细微却生机勃勃的变化。
说不清过了多久, 叶齐心头那缕担忧第三缕天地气息还会降下的余悸便在这班安详温和的光芒涤『荡』中消减开来。
不知何时,金丹中缓缓散发开的金芒微微内敛起来,而在那通体圆润, 光芒内敛的金丹之上, 除开淡淡的云纹缭绕着, 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和独特规律一般地自行绕着金丹运转外, 宛如活水般澄澈清透的水纹跃而上,宛如在那坚不可摧的锐利之外多添了一笔缓缓的水波, 冲淡了金芒散出的清寒尖锐光芒,而又在无形之中补全了它广大的意蕴。
金丹品阶是二转的结果也在叶齐的意料之中, 在经过这千辛万苦方能得到那二转的品阶之后,他不再敢如之前一般托大地想要再多, 便已经对这结果感到心满意足了。
待到那金丹气息缓慢抬升到二转,缓缓稳定下来,不再有任何波动之后,叶齐松了一口气,身体没有再出现二转气息降下时那般出人意料难以『操』控的结果,他缓缓张开眼, 心头升起的些许困乏和死里逃生的庆幸之感还未平复之余,目光就久久地停留在了自己的面前之处。
这里,不是他闭关的洞府。
面前是一处『迷』雾朦胧笼罩着的的密林,他此时正在一处平地之上,昏暗的光线和『迷』雾自然遮挡不住他的视线,而他抬头往上看去,天空中不是如他想象的一般昏沉阴暗,恰恰相反的是,烈日高照着,却仿佛有一道阻碍横隔在这『迷』雾和烈日之间,使得没有多少光线能够穿透这『迷』雾进来。
最为诡异的一点是
天空上的,是九轮耀眼刺目的烈日。
固然他之前将洞府与天地间无数通道中的一处联系上,可他一来没有金丹自爆的威力支撑,二来也没有符阵作为指引开路,理应不可能会将自己再度传送到其它世界。然而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寻常之事太多,光是这点,叶齐就不敢再下定论。
而在他试探『性』地走出一步,发现第三缕天地气息以着仿佛存在于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威压缓慢沉下时。奇异的是,叶齐心头没有升起多少慌『乱』,仿佛心头一直提起害怕落下的巨石终于落下,等到这个结果之后他反倒生出一股由衷的释然之感。
不顾那威压如何,他缓慢地踏出一步,却是有些自嘲地想道,这次他倒是可以细细总结出那天地气息融入金丹的规律了,却是不知这天地气息的降下到何时才是个尽头,他坚持过之前的两缕就已经是艰难,若是如同车轮战一般的逐个碾压而来,那倒不如一并降下来让他换得个痛快。
这般心灰意冷的想法却也不过在脑中出现一瞬,叶齐便知道自己道心已经不定,心中许多想要不管不顾宣泄出来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毕竟他也曾在生死一线的危机上命悬一线不过数次,如今这退一步万丈深渊的陷局对他而言却也不算陌生。
而且与之前诸多险局不同,至少他能肯定度过这一劫之后得到的回报定会大于自己的想象。这般自我排解一番后,压下心中的躁『乱』,哪怕那缕天地气息已经『逼』到面前,叶齐不闪不避地席地而坐,直接再度进入入定之中,等待那历练的到来。
……
出乎莫伶仃预料的是,当他将死去的同门遗体连同法宝一并带回到宗门之后,对于鹤合欢一人留在那秘境之中的决定,宗门许多同门对他搪塞左右而言,这般静静等待了数日,仍是没有等到宗门下令让他将那人带回的消息后,莫伶仃不再犹豫,直接奔向玄门会事的大殿而来。
被请出关的玄门宗主不急不躁,甚至让侍女送上了玄门百年一育的苦墓茶让他细细品鉴。
莫伶仃没有去碰那喝一口能让他三天都闭不上眼的苦茶,他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的来意,并表示那处秘境并不危险,如果宗门派不出足够的人手,他愿一人回往那处秘境带出鹤道友。
玄门宗主虽是看着他从幼儿到了如今的元婴之境,表面看去也不过是一位三四十岁的长须中年人,宗主温和地喝了一口茶,面上永远是那不急不躁的笑容,他温和而语重心长地宽慰莫伶仃道。
“鹤长老虽是玄门中人,可他是想要修炼和补全自身的功法,方才甘愿自赴险境,莫长老也不用如此心急,若是接到了他的求救之讯,玄门自会派人前去,如今此事既了,鹤长老为了宗门之事出关,也该好好闭关了,宗门内百年若无生死大事,定然不会再惊扰莫长老闭关的了。”
他的名乃是伶仃孤苦之意,并不好听,因此平日里哪怕是私下相称,玄门同道多会称他一声莫道友或者是莫长老,宗主这般唤他也不是疏远之意。莫伶仃并不在意,他也明白宗主平日里对他爱护的一番苦心。
然而响起鹤道友让他留下的那一番话,他仍是觉得现在的鹤合欢或许需要他的一臂之力,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老好人,宗门中真心待他之人他比谁都要清楚,若是他没有欠下鹤道友这次人情,又或者是鹤合欢没有在他临走前让他留下,或许他便真的听从宗主命令再度闭关了,
然而鹤合欢在他临走前那番异样的表现,仍是让他心中难以安下心来。
而看着面前那人如同木头桩子似的坐在位上不动,一张脸阴沉冰冷得让人望而生畏的神情,玄门宗主缓缓一叹,却是明白自己若是不给出一个让莫伶仃信服的理由,他今天是不可能让莫伶仃就此离开了。
在心中微微叹息一口后,玄门宗主再度开口,话语中多了几分叹息般伴随着的慎重。
“莫长老可知鹤长老的根底?”
莫伶仃细细地思索了一般,确定自己在听得不多的诸多传闻中也只是听到了鹤长老类似于沉『迷』美『色』,荒『淫』享乐,奢侈无度的诸多传闻,却是没有听到鹤合欢再多事情。
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却是一五一十地答道。
“不知。”
玄门宗主包容似地轻笑着,那笑意中多了些莫伶仃看不懂的意味。
“那你可听说过玄门中闭关了千年的太上长老的名讳?”
玄门长老因为宗门中多有琐事,而且宗门资源稀缺,虽是按照修为供给资源,可若是一位长老多年没未宗门做出贡献,那么在同阶修士中他得到的宗门供奉便会在底层,而又因为玄门弟子很少拉帮结派,庇护结党,所以哪怕宗门供奉再充裕,对于处于顶阶的修士而言,也不可能满足一直晋阶的需要。
因此玄门中长老自然闭关十年百年都属常见,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却是屈指可数。
莫伶仃并不蠢笨,几乎是中年人的话音刚落,他就听出了宗主的话外之意。
在这为数不多闭关达千年的太上长老之中,有一位太上长老是鹤姓。
这般一想,传闻中鹤合欢与玄门中人不同的骄奢跋扈,并且骄奢『淫』逸,出手无度的诸多事迹似乎也能解释得通,毕竟有一位太上长老作为依仗,对于旁人而言如同登天一般难得的珍宝却也不过是可以随手得到之物。
看到莫伶仃瞳眸之『色』再深了些,玄门宗主想到莫伶仃应该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语重心长地再度开口道。
“鹤长老是那位的亲子,那么他诸多行事做法,就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而且宗门之中一向不允许开辟秘境修炼,所以张长老身死于自己藏匿起来的秘境之中,这件事不能宣扬出去,宗门便将这件事交托于你,如今鹤长老这般行事,无论他是否想将这秘境据为己有,宗门不能,也没有能力处置将他带回来后的种种事端,伶仃,你知道吗?”
只有在莫伶仃这般信任之人面前,看似处于修真界顶端的玄门宗主缓缓叹一声,方能将自己的难处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玄门法规森严,却是连太上长老都不敢违背先辈定下的不能擅开秘境一事,而不遵循法规的长老或许也存在,然而无不小心翼翼,谨防着宗门得知,如今他让莫伶仃去将那擅藏秘境的张长老尸身带回,玄门宗主却没料到会将一个鹤长老又搭在这里头。
他倒不是担心这位鹤长老的安全,毕竟太上长老偏宠鹤长老这个独子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
身为化神级别的太上长老的独子,哪怕是玄门宗主自己,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位鹤长老存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之心。
第298章 出关
而作为玄门宗主, 他更比外人更加了解其中的诸多隐秘, 因此鹤合欢留在秘境对他而言就如同一件眼不见心不烦的烫手山芋一般,哪怕果断如他, 也是不敢下令惩戒鹤合欢, 而招惹一位太上长老的怒火的。
再加上那位已经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 对玄门宗主而言, 也曾是他年幼一进宗门便耳熟能详的大人物,他更加不敢妄动,毕竟玄门宗主虽是在太上长老中推选而出的, 然而太上长老之中元婴后阶与化神修为的修士都存在, 他却是托了先辈的庇荫, 方才能以元婴中阶侥幸进入太上长老之中, 却也不过是太上长老中的末层。
也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更大的是因为几乎全部的太上长老都奢想飞升, 没有投身于管理俗事的兴趣,他方才侥幸得了宗主之位。
实际上他这个宗主的修为甚至与大部分内门长老的修为相差仿佛, 因此哪怕宗门有要事,他要通禀太上长老他尚且都要小心翼翼, 和诸多长老相谈,也不过是平起平坐,互相商讨罢了。如此倒也稳当,千年来都未生出太多事端。
却未想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事未平,却又再生一事。这一些推心置腹的隐秘固然不该对人言, 然而莫伶仃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修为虽是和他相差仿佛,然而玄门之中,若是有要事相托,他唯一能放心交于去做而不担心事情会打任何折扣之人,便是莫伶仃,因此这些不该对人言的事,他说起时就再没有了太多顾忌。
而话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玄门宗主也不再拘束地继续劝道。
“鹤长老一身都是太上长老赐下的秘宝,哪怕两个元婴修士和他对上也无可奈何,再退一万步而言,就算他真的出了事,宗门哪怕派多些元婴长老去救,又哪里能抵得上太上长老神念一动,出手就能救回?莫长老就不必再『操』心过甚了,鹤长老说不定是领了太上长老的什么嘱托,在办些不能与人言的事情。”
说到这般地步,玄门宗主自认自己的这番话已经是无可指摘来,他笑着开口,甚至还有闲心与莫伶仃开了一个俏皮的玩笑。
“莫道友难不成认为这世上真有太上长老出手都不能及,却只有你能唯独解决之事?”
这番话若是常人口中说出或许尖锐,然而在缓缓望向他的玄门宗主口中说出,却是不自觉地带上一股让人信服和宽慰后辈的温厚之气。
说到这般地步,便连莫伶仃都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宗主自然是绝无欺骗他的可能,而鹤道友又有这般深厚的根底,自然不可能再出什么事,哪怕真的出了事,就如宗主所言,有着太上长老神念一动,一界之外便能远远庇护着,他这个元婴修者若是还敢说出什么担心之语,就如同是蝼蚁担心自己上方的大树一般,听起来委实也太过可笑了。
至于鹤道友在他临走之前说出的那一番话,要他若是走就不用再回来了,也说不定是鹤道友随口一说的说笑之语,他若是今日没有听到宗主这般推心置腹的话,去而复返,说不定也会招引那人不屑的一句嗤笑,嗤笑自己太过自视甚高罢了。
这般一想后,莫伶仃心中郁结的一口气缓缓散去,他端起桌上茶香袅袅的苦墓茶一口喝下,哪怕他已是元婴修为,这口仿佛能苦得进他心肺脑中的茶仍是让他的神智一震,他凝着眉,一口气全部吞了下来,不让那苦味继续蔓延开来。
宗主笑着望着她,却是不住地摇头叹道。
“焚琴煮鹤,莫长老,下次我可不招待你这般好茶了。”
莫伶仃正『色』地放下一空的茶杯,认真提醒道。
“宗主虽是已经不下百次这般说了,但下次待客,还是给莫某一杯水好了。”
中年男子笑着抚着须,如同长辈一般祥和地望着他,没有再多言。
最后从玄空山中出来之时,那苦味仍是留在他口中久久不散,莫伶仃觉得那苦味苦极了,仿佛苦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之中,光是一想,他的身体便诚实地想要把它吐出来。
然而这毕竟是玄门千年一育的苦墓茶,在翻来覆去将那茶的效果倒背一遍,劝着自己千万不能有丝毫浪费之后,莫伶仃还是勉强忍耐了下来,然而他本来的面『色』本是阴沉冰冷,这般忍耐着回程时,哪怕心中没鬼的玄门弟子,见了刑司司主这般人见人惧的面『色』,腿上也不禁软上三分。
这般的目光他本是再习惯不过的,然而不知为何,莫伶仃却不由想起一人与之完全迥异不同的嘲讽视线,至少那人眼中,是没有对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惧怕或者厌恶之感的。
至少,和那人在一起时,他是难得有些自在之感的。
这般想法从莫伶仃脑中零星出现,却被他很快地抛在脑后,归根结底,他与那位鹤道友也不过是数面之缘,而他闭关之后,那人再从秘境出来出来,他们至少百年之内都不会再相见了,这样一个在他道途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过之人,无论如何,也应该不会和他再有太多交集才对。
这般想着,莫伶仃很快地便到了洞府所在山峰之后,刑司司主的大名足以使得这一片山峰成为诸多玄门弟子望而生畏之地,哪怕是占地盘,诸多玄门弟子也绝不会打这一处的主意,而在查探到四周都没有外人存在后,莫伶仃才略微放松了下来。
他从来不是擅于与人打交道之人,弟子中也不乏有人说他是玄门中的煞面长老,他也不以为意,对他而言,自己只要能一直守护宗门,再有个安身之处安静修炼便好,住处的荒凉,能够不与外人打交道更是他求之不得之事,哪里会有什么孤寂产生?或许也正是他这般自得其乐的心思,莫伶仃从不为外物困扰。
他闭上了眼,不过一瞬便进入了入定之间,这一次他不仅打算将自己的赤金流瞳修炼到顶阶再度出关,而且决定好好修炼自己的心境,不再因外物而产生过多的动摇。
这两样看似简单,然而莫伶仃却是清楚,将这两样修炼完成之后,当他再度睁开眼后,即使自己感觉不过是一瞬,外界也已过去了百年,而凡尘间,却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轮凡人的生死更迭。
所以俗世沧桑,生离死别,对他这般的元婴修者而言,却也不过是再度渺小不过的事情了。
莫伶仃在入定之前缓缓叹道,他的心境清无一垢,再不想外物半分。
然而下一刻,他就睁开了眼。
从入定的状态中强迫地醒过来并不是一件感觉多么美妙之事,然而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修者,若是入定中突然醒来,那必定是因为有什么和他切身相关之事处于危急关头。
然而还有什么能和他切身相关呢?
莫伶仃不过一想,神念一动,便直接向玄门宗主问道。
宗主,玄门出事了吗?
对于信任之人,他说话从来干脆利落,没有过多心思做太多掩饰。
而玄门宗主自然也没有那么快进入闭关,仍在品茗之时,收到莫伶仃的神念,中年人习惯了莫伶仃的作风,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着回道。
宗门之内风平浪静,莫长老无需心忧。
莫伶仃沉默了一瞬,心上某种刻意按压下的不安再度浮上心头。
那我要去找鹤合欢。
再度接到莫伶仃传讯的玄门宗主,面上的笑意就如同被蒸干的『露』水一般缓缓消失着,晃『荡』着手上的苦墓茶,他学着莫伶仃的喝法一口吞下,方才发觉这般喝法虽然如同牛嚼牡丹,但也确实让人的身心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然而与那痛快相当的,便也是那成千上万倍的浓厚苦意。
孩子大了,就是不听劝的。
玄门宗主放下茶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想去便去吧,但就如我所说,鹤合欢不可能真的身陷险境,所以我只允你用化身进入。
而若是他真的身陷险境,你禀告给宗门,宗门定会请太上长老去救援。
莫伶仃听出了宗主话中对他多有回护的意味,他心中升起了些许自己宛如稚童一般因着有大人依仗所以不讲理的感觉,然而那丝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仍是让他眉宇微凝着,解释的理由消弭在唇齿之间,最后他只是认真地回道。
多谢宗主成全。
……
与水纹降下时清澈无垢的包裹不同,当第三缕天地气息彻底降下后,叶齐感觉到宛若整个世界的森郁泥土都包裹而上,纵使身体分文不动,他也觉得自己被一股沉厚而广博的力量一寸寸推入地中。
第299章 三转
经受了两层历练的金丹更加圆润无华, 然而在那淡淡蔓延出来的气机中, 叶齐已经能感受到那藏着无尽恢弘气息的浩瀚凝实,而这凝实是不容有任何外物侵入的自成一体, 在这几乎天然与那天地气息隔绝开来的金丹之中, 叶齐只觉得自己的心神浸润在一处无比安心之所, 而第三缕天地气息就如同是猛然闯进的恶客。
金丹与它就如同是水与火一般难以融合, 随着第三缕天地气息不断侵入体内,叶齐能感觉到一只无形的巨掌仿佛将他不断往地下深处按去,难以忍受的封闭堵塞之感从身体四面八方传来, 就连不断吸入体内的灵气都越发稀薄。
然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般险情了, 叶齐『逼』迫着自己保持冷静, 再想出应对之法来。如同上一次一般用那雷霆气息来破局显然不可能了, 毕竟雷霆气息就算是“记吃不记打”,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 而刚才那番动作也将它的形态削减了一小半,如今气势恹恹的。
若是他执意再驱使它进入金丹, 在那第二转的金丹吸收那天地气息时,叶齐相信它肯定会在这过程中损失掉大半, 而雷霆气息是他孕育和花费了巨大心力方才长成今天这般形态,又是他多次死里逃生的依仗,为了一个不知能否成功的设想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光是这般一想,他便将念头抛在脑后。
而若是真的只有破而后立方才是让金丹达到第三转的方法,心神微微一动, 察觉到那金丹中传来的和他心神相连,就是他身体一部分的熟悉之感,真的对它下手就如同是自残一般,光是下定这个决心便殊为不易。
而且古籍中关于化丹的过程虽然大多含糊其辞,只讲些什么灵机相通之这般难以捉『摸』的虚实相结之话,却从未提过要自己破碎开金丹的这般说法。
若是真的破而后立,那么这破的代价他也未必不能承受,然而若是自己的猜测入了歧途,他非但不能讲金丹的品阶提到第三转,反而将自己动手毁了自己的金丹,那么他大概便是结丹失败的修士中最为讽刺的一个笑话了。
如同土地一般厚重而沉稳的气息缓缓压下,却是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饶是他如何尝试让金丹吸取那第三缕的天地气息,两者都如同水与火一般毫不相融。
而经过这一番尝试,又是过去了一刻,叶齐想尽了各种方法,却只觉得自己如同被巨山压下的一只蝼蚁一般,对那毫无破绽可寻的天地气息毫无还手之力?
破,还是不破?
当这般选择几乎以尖锐无比的速度飞快抵达他的面前,不容他有丝毫考虑之事,诸多纷杂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
这第三缕天地气息不像是会为了要他的『性』命而来,叶齐也从未听说过没有晋升金丹等阶失败,修士就会丧命的前例,所以哪怕他真的选择不破金丹,也不过是晋升第三等金丹失败。除了在化丹后可能遭些反噬,却也能得到品阶为二转的金丹,这般结果也是不错,何必一定要冒着失败后几乎一无所有的危险,去求那一丝三转的可能?
而这三转若是真的这般容易筑成,何以在千人都是佼佼之子的筑基修者中,不过一二人能得那三转金丹的造化?能够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历练,并且走到化丹这一步的修士心智何尝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难道他们都看不出经历了一转和二转后的规律吗?
他们比他还要经历了更长的百年岁月,心智意志能走足道结丹这一步,自然不会比他还欠缺,然而即使这般百年间结丹的修者即使在修真界中也是屈指可数。而即使他放弃了第三转,二转金丹也同样是一个万人艳羡的结果,若是仍存贪欲,不知满足,又是否会断送他手中已经握有的这一切呢?
如同在崖边行险的凡人,在面临超出他想象,前人也不能给出他答案的惊涛骇浪拍下时,叶齐苦苦抵挡着那第三缕气息不断深厚压下的折磨,想要寻找一个最为稳妥之法。
而在他的神智如同一根紧绷的弦一般不断绷紧着,终于,到了那气息不断加重到他难以承受之时,不断加速跳动的心脏中随着一股热血猛然涌上脑中的念头让叶齐终于明悟开来。
这世上哪里有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轻易得到的东西?!
更不用说他想要求得的是那品阶三转的金丹了,同阶之人中天分差上一分一毫,日后的修炼中就是咫尺万里的差距,二转和三转的区别,就如同是略微打牢的根基和完全坚固的根基。
他既有志于大道,又不是气运或者天资出众到独一无二之人,若是连自己较于常人最为出众的果断这一点最后都泯灭于众人,那他和千千万万个向往大道,一生却只能平淡混迹于修真界中最为底层的修士又有何分别?
或许是这一段难得的平静而顺风顺水的时日消磨了他心头的一点意气,他竟会在面对三转金丹这般一生只有一次能够近距离有着摘取可能的硕果前还犹豫踌躇着,想要找到一个不冒任何危险便能得到的“稳妥”之法?
若是真有这般法子,修士何必逆天行险,才能得到一丝进取的生机?
若是真有这般法子,修真界中哪里还有有那些终其一生忙忙碌碌,却也始终与大道无再见之缘的修者?
想起自己尚未进入叶府时,在那秘境中偶然一瞥望见的为他们熬粥做饭的老翁,他们也曾是叶府子弟,却因修为不得寸进而自请进入秘境,却是宁愿在世俗人眼中苟延残喘着,为他们这群入府弟子做着凡人煮饭生活的活计,也不愿离开这修真界一步,去做那俗世中清闲自在的一介富家翁。
而他却是从一介寻常的凡人,已经走到了这般可以说已经让叶府大部分弟子,哪怕寻常的道师都艳羡的地步,凭借的便是这一腔进取的本心,若是连这本心都失去了,哪怕他最后结了这二转的金丹,今后又如何不会在更多机缘旁畏险退拒,又哪里还能在泱泱众人中奋起直政,再往大道?
仿佛在重重柳林中终于冲出,见到了真正让他豁然开朗的花明之景,在下了这个决定后,没有如同他想象这般的有所畏惧,叶齐只觉得自己平静了太久而没有生出太多波澜的心中陡然喷薄出了热血一般,生出说不出道不明的轻松和释然来。
在被第三缕天地气息『逼』压着,直到被『逼』到不能再退之时,面容平静的青年却是难得放松地闭上眼,仿佛面临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自己选择的一场舒服的小憩一般,他的唇微微扬着,难得的带上了些轻松的笑意。
哪怕他所行失败了,至少也是无憾的。
叶齐轻松地想道,他相信自己还能再来第二次的结丹。
而在遇到这第三缕气息之前,他心中从来便是念着,这次结丹便是要孤注一掷的了。
念至所想,丹田中光华内敛的金丹,便在此时
真正的破了。
在丹田中难捱的剧痛之传来时,再难压下的沉沉疲倦涌上心头,仿佛痛苦和被完全隔离开了一般,心神轻松着,说不清是昏『迷』还是沉眠,他的神智便沉沉地进入了黑沉之中。
……
再度醒来,是因为那打在脸上的微凉雨水。
叶齐许久没有睡过这般长而轻松的一觉了,自从踏入道途之后,他的心神紧绷着,每日都在抓紧时间,除了刚开始必要的数个时辰的睡眠之外,到了筑基之后,便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真正的合过眼的日子是在何时了。
泥土略微沉沉的气息挟着草木的淡淡清香传入鼻中,他难得的没有站起,丹田之中,金丹澄澈纯净的金黄光芒逐渐暗了一些,却不是晦暗,若是它先前给他的感觉是锋芒毕『露』的锐剑,那么此时,那金丹中缓缓渗透出的深厚气息,便如同是已经被『插』入剑鞘的宝剑一般了。
没有太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在那水纹,云纹之上,金丹中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第三缕气息,也就是土纹的烙印。
三转,金丹。
这两个词缓缓出现在叶齐脑中,明明已经是意料之内的事情,然而意识到时,叶齐仍是觉得恍然如梦一般,带着些许让他不敢置信的感觉,就如同初次感觉到灵气一般,他勉强按耐下欣喜睡下,然而半夜里仍是用忍不住爬起,用着已经蒙了尘的碗倒上一杯水,定定地看着自己,生怕自己在做一场梦一般难以置信的感觉。
与那几乎是生死一线博来的一,二转不同,这第三转金丹的得来,却是他认定的完完全全的就应该属于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般,因此在得到它时,几乎与自己第一次感觉到灵气一般,叶齐的胸膛起伏着,面对胸膛中的那股激『荡』之情却是没有像以往一般将它强压下来。
第300章 烈日
四肢百骸上暖流涌来, 汇聚在丹田之中的截然不同的三转气机联结着天地, 源源不断的气机流转在他每一寸的经脉之中,宛如再度经历了一次新生一般, 叶齐能感觉到他的无感变得极其敏锐, 而这片天地之间, 再无能束缚住他的屏障。
他毫无阻碍一般地凌空迈上一步, 稳稳地站在虚空之中,宛如脚上踩着的不是虚空,而是一层层实际的台阶, 这片天地之间的千万气机随着他的心意转动, 便出现在他的脚下, 无形无『色』, 无影无踪,就这般, 他如同凡人一般地平静踏到了百米的虚空之上,俯瞰下来, 密林郁郁,在那千里的浓雾笼罩的密林之外, 是一片看不尽的荒漠。
天上九轮烈日灼灼,在那没有『迷』雾笼罩的黄沙之上,热浪滚沸着,几乎将那一地烧成了毫无生机的炼狱。
他平静地望向那处,仿佛天地间无数处都在此时成了他的眼,没有任何距离阻隔的, 他的神念一动,目光便已经流转到了荒漠的尽头,那是一片无垠的虚空,而在那荒漠的边缘,仿佛有一股外力维持着这沙漠的形状一般,边缘是锐利的仿佛被什么切开的光滑断处,而在那断处在往前望,便是那真正而浩瀚的星空了。
感觉到虚空中淡薄地存在着却蕴藏着的不知为何的可怕力量,叶齐收回了神念,他再往高空中凌空走了百米,灼灼热浪当落到他的身上数米时,就如同遇上一处无形的屏障一般消散开来。
那灼热得仿佛能将人生生烧熟的烈日落在青年的身上,却没让他的面『色』出现丝毫异样来。
而仅凭肉身站在万米之上的高空中俯瞰下来,一切在叶齐的视野中都是分毫毕现,却也极为渺小。叶齐许久未动,他静静地站在这般高空之中,丹田中的三转金丹就如同那九轮灼灼烈日一般,在他丹田平稳而以着某种暗含天地大道规律的势态转动着,于平静中蕴含着无俦的威力和冰冷来。
金丹的存在与肉身的存在似乎截然不同,它似乎是他身体之中另一种形意相合的存在,与灵脉和经脉这些早已存在他体内的通道不同,金丹并不仅仅是承载着灵气的通道,它联结着和天地之间的万千气机,如同他的另一双眼,也如同他的另一双手,更如同他的另一个似乎完全不同,却能随意『操』控和感知的存在。
在这般难得安详的时间中,叶齐认真体会着那结成金丹后出现的种种玄妙之感和有趣神通,直到确定那第四缕气息不会再降下后,一种说不清是可惜还是释然的感情出现在他的心中。
从第一转的试炼开始,几乎每一部都让他感觉自己是踏着悬崖边缘走来,而每一转金丹的晋升都得来不易,第三转时他甚至硬生生将自己的金丹碎裂,方才能得来晋升这三转的金丹。
这一转到三转的难度同样在步步加大着,与那第三转需要下定的决心相比,他倒是觉得第一转要忍受的那般痛苦就如同是细雨牛『毛』一般不值得一提了,毕竟一个只要挨过痛苦便能得来的目标,和一个冒着一无所有的危险也不知能否得来的目标相比,后者对于心境的考验简直到了足以让心志不坚的人道心破裂的地步。
而第三转的难度都已如此可怖,再往后的试炼定然越来越危险重重,便连胸膛中重新滚沸起了一腔热血的他,在冷静下来认真细想后,也明白自己能晋升到第四转的概率几乎是微乎其微了。
而经历过三转的试炼,他的道心自然不会容许他逃避第四转降下的试炼,那么比起自己经历第四转试炼失败,然后结丹失败的可能,那第四转试炼不会到来,却也未必就是一个纯粹的坏消息了。
叶齐说不清他此时复杂的心绪中庆幸有几何,遗憾又有几何,然而第四缕天地气息不降下,无论他心中还留有多大的不甘,叶齐也逐渐平静了下来,接受了这般现实。
而金丹既成,他自然要开始考虑自己的回返之事,叶齐将神思蔓延开来,不过金丹淡淡一动之间,他便查探到了这方连世界都不算的碎片之地联结着的小方秘境的通道气机。
固然是第一次尝试不凭借外力,只凭借己身的力量便开启那通道回去,叶齐心中却没有太过的担忧,就如同是他刚刚试验着自己能否凌空踏上此处一般,金丹之中种种玄奥难言的威力固然他此时没有挖掘完成,冥冥之中他却有了自己可以做到的玄妙之感。
虽然可能因为不熟练而多耽误些时间,但对于自己能否开启那通道,叶齐心中却是不再存疑了。
然而就在他的心神连接到那小方秘境的气机,就要抽身进入时,叶齐的动作却停顿了下来。
他转身,平静地抬起眼,以着前所未有专注的目光认真看向高空中的那九轮烈日。
而在丹田之中,光芒大放的金丹微顿着,散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渴望讯息。
原来,那第四缕天地气息不是没有出现。
它只是,没有像前三缕一样主动降下罢了。
当叶齐没有忽视这怪异的九日当空的现象,用神思缓缓探查时,他终于感觉到了,那九轮烈日中藏着的
第四缕天地气息。
……
久久地望着天空中高悬的九轮烈日,他的眼睛没有眨动一下,黑白分明,仿佛白玉和黑玉一般通透得足以的瞳眸中盛满了那烈日撒下的金晖,叶齐平静地看着,仿佛就想这般久久看到地老天荒。
过了许久,他方才有了第一个动作。
他低下头,久久方才从胸膛中吐出了一口浊气。
再抬起头时,长身玉立的青年面上再无那般冷静自持的神情,他的面容上浮出些放松的笑意来。
他伸出了手,指节分明的修长五指淡淡一握,宛如隔着无尽距离就这般轻轻将那中央的一轮烈日握在手中。
那轮烈日极为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那细小的幅度若是在他没有结丹之前,定然是察觉不到的。
然而此时叶齐不仅看到了,他纵身一踏,便感觉到天地间的无数气机都送到了他的脚下,他便直向着烈日的纵身飞去。
而他脚下的大地嗡鸣着,宛如被什么巨力撼动压下一般,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崩塌之声,在那一刹那低头间,叶齐一眼便看到了真正的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万千熔浆从断裂的地缝中爆发着,将他先前所站之地淹没为火海的场景。
而那九处烈日,不惊不动着,似乎就这般一直沉默地等待在高空中,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而在那荒漠的尽头,光滑断片一般的地层颤动着,蕴藏在那断层边缘,仿佛永恒不变的一股力量终于再度爆发而出。
一道仿佛从世界尽头横跨而来的剑影划破虚空地缓慢冲来,明明它在他眼中是缓慢无比的,然而在下一刻,那道剑影便已到了叶齐的面前。
他无处可挡,他无处可退,仿佛被天地之势笼罩住的感觉让人觉得仿佛便是面对那天地震怒之下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而那道剑影仿佛存在于天地之间每一寸空间之中,然而它却不只有一道,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余八道剑影划破九霄同行而来。
然而纵使直面那剑势的冷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他丹田中的金丹之中,奇异的是叶齐心中却没有生出太大的慌『乱』,只因那剑影又分了九处,而若是想要杀死他,其实只用那一处,或许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之前,那一处剑影的气势便已足以让他神魂俱灭了。
这并非是他的妄自菲薄,而是确确实实的事实。
而值得动用那九道剑影的力量,去这般壮宏地消灭,宛如这九道剑影也同样在面对深不可测也同样不能战胜的一般的敌人。
叶齐抬起头,就在他视线抵达的那一刻,那九道仿佛隔着无垠的时光而来,往着死处奔去的剑影平静,却宛如带着千万年悲壮时光地一般地刺入了那九轮灼灼的烈日之中。
与他借助着这方大地的力量,方才能让中间的那轮烈日有了些许颤动相比,那九处剑影的刺入,让那九轮烈日有了猛烈动摇一般的颤动来。
然而,也仅此而已罢了。
九轮烈日偏了些许的轨迹,然后仍是停留在那高空之中,出了天空中仿佛被生生劈裂开来的九道剑痕,再没有其它迹象能证明刚才那九剑刺日的场景不是他的一场幻觉。
叶齐停下了自己径直向那中间那轮烈日飞去的动作,纵使丹田之中金丹对于那第四缕天地气息的渴望仍是无比强烈,然而他的头脑清醒了,完全冷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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