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仙界之主 > 280-290
    第281章 坚持


    “嗷呜。”


    岱望, 找不到, 叶齐。


    天澜兽『奶』声『奶』气地叫道,一双灰蓝瞳眸仰着看向他, 清澈地盛满了他的倒影。


    “我以为岱望还要睡得久些, 就没有带岱望出来, 下次不会了。”


    叶齐笑着, 手上便用着恰当好处好处的力道『揉』上怀中幼兽柔软顺暖的皮『毛』,精纯的灵力顺着天澜兽的经脉灌入。


    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暖烘烘的热流涌动着的幼兽乖巧地蹲在他怀中,任他施为, 尾巴却是偷偷『摸』『摸』地缠在了人类的手腕上。


    “嗷。”


    岱望, 不难受了。叶齐, 不要担心。


    在察觉到体内的热流逐渐消淡开来后, 宛如幼猫般成了个雪白『毛』团窝在他怀中的幼兽抬起头,却是认真地和他说道。


    叶齐心中一软, 笑着『揉』上陆岱望软软的头背。


    “好,我不担心了, ”他不愿多谈这件事情,在让陆岱望知道他的打算前, 叶齐打算先尽可能地将它知道他打算的时间拖延下去。


    叶齐话锋一转,温和地开口说道:“我刚刚练完剑,岱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池子里洗一洗?”


    早已到达筑基境界的他身如琉璃般彻骨不染泥尘,自然不会有担心自己出汗或被弄脏的想法,然而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陆岱望也没有起丝毫疑心地相信了。


    暗暗做好了修炼准备的陆岱望心中一松, 便连按着他胸膛的爪子都忍不住松了下来,瞳眸睁大着,在惊讶之后极其欣喜的神『色』便出现在了陆岱望的脸上。


    天澜兽微立的耳朵抖动着,便把头又钻进了他的怀里,尾巴一扫一扫地在他手腕上扫过,叶齐感觉自己的肌肤上激起微麻的痒意来。


    “嗷呜!”


    我带叶齐去。


    乖软的几乎在他怀中淌成水般的幼兽从他怀里跳下地来,不过一瞬间骨骼震响着,很快又恢复了冰冷而凶猛的猎食者形象,如果不是它又缠又黏人地低着头往他怀中钻去,叶齐倒是有些把自己先前怀中抱着的幼猫般的幼兽,和此时数米高低头望他的威风凛凛的异兽对不上边了。


    然而无论它的形态如何变化,都不过是他的陆岱望罢了。


    叶齐自然地伸出手,面前的冰冷凶猛异兽乖乖地低下头,他便自然地将天澜兽三分之一的头抱了个满怀。


    然而似乎还不仅仅满足于如此,怀中的异兽不安分地动着,甚至忍不住磨着牙,然后咬上了他的一片衣袖。


    叶齐松开手,抬起头,异兽冰冷的灰蓝瞳眸便直直望着他,然而它小心翼翼地咬着他的衣袖的举动,却带出了几分稚嫩之气,叶齐终于从现在的陆岱望身上看出了之前乖乖呆在他怀中的幼兽影子。


    “不是说要带我走吗?”


    叶齐忍不住笑着,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陆岱望叼住衣袖的手,有些生疏却温柔地再『揉』了『揉』它雪白得在阳光下泛起亮光的柔软皮『毛』。


    体型巨大的凶兽低下头望着他,却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笑得这么好看,连它平日里最喜欢的池子好像都比不上他此时笑的半分样子。


    而这对着它展『露』的笑意平日里虽是看得多了,然而每一次看到,陆岱望都舍不得移开眼。经过长长的一觉,它感觉自己的精神充足着,四肢暖洋洋地充沸着暖意,却是不想再动,只想和面前这个人安静地在草地上晒着太阳。


    哪怕没有太阳,如果能下着雨,和这个人一起平静地呆在洞里,也是极好的。


    陆岱望高兴地想到。不管做什么,能和面前这个人类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因为人类望着它的时候,目光比它过去晒过的所有日光都要温暖,也比天下所有的池子,都要让它不想再动,生出就这样圈着停下一辈子的感觉。


    陆岱望磨磨蹭蹭地又是蹭又是拱着,不知为何就是不是不想迈开自己的步子,叶齐却也只是一味纵容着它,却是没有说出半句催促之语。


    嗯,好喜欢,好喜欢这个人。


    陆岱望偷偷『摸』『摸』地想着,想到恨不得能把面前笑着,仿佛永远都这般对它没有任何脾气的人类用尾巴裹着,藏到自己的身上,不让那些杂七杂八的无论是虫子树枝,还是什么奇奇怪怪,会让人类把它藏起来的坏人看见。


    在又一次低头,再度被毫无疑问,也毫无拒绝的人类伸出手抱住之后,感觉到自己面前被人类温和的包裹之后,身上其余的皮『毛』却传来难以满足的空『荡』来,陆岱望忍不住再度变回幼兽的大小,轻巧一跳,回到面前这人的怀中来。


    “嗷。”


    天澜兽高兴地仰起头,先前所有对于修炼的不安和恐惧,在触及到人类低下望它浅黑温和的瞳眸时,仿佛温热日光下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开来,它感觉体内甚至烫起暖人的热意。


    它要一直,一直和面前这个人在一起,不让任何东西,有抢走它面前这个人的可能。


    所以,它一定要强大起来,拥有保护和扞卫它的人类的力量!


    这般朦胧的信念在陆岱望心间盘旋着,逐渐坚定了下来,似乎就连修炼的难耐在此时再度想起,都变成一种仿佛带着甘味的痛苦一般。


    “嗷呜!”


    天澜兽燃起了满满的斗志,高兴地叫道。


    我带,叶齐,去池子,洗澡。叶齐,在池子里,看岱望,修炼。


    青年面容上温和清浅的笑意在某一刻仿佛凝住了,然后很快恢复过来的温和让陆岱望几乎以为只是它的一时错觉。


    叶齐可以放缓着口吻,用着诱哄般温和的语气开口。


    “修炼不急于一时,贵在松弛有度,岱望前些天刚刚修炼完,我们再休息些日子,再继续修炼好不好?”


    然而他在往日里对陆岱望无往不利的这一招,却在此时失了效。


    “嗷。”


    陆岱望战意满满地叫了一声,小脸上一双灰蓝的瞳孔微弯着,兽耳微抖着,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来。


    他能感觉到陆岱望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抖着,打在他的手腕上,是完全的迫不及待的表现。


    叶齐,每天都,修炼。岱望,也可以。


    叶齐,不用怕,只是痛了一点,岱望受得了,没事的。


    天澜兽努力地鼓起胸膛扬起脸,想要证明给面前的人类看它还是很厉害的。


    然而在那一刹那间,明明面前的幼兽面容鲜活稚气,他脑中却难以抑制地闪过了幼兽修炼时痛苦得奄奄一息,拼命挣扎的场景。


    它自然是疼的,叶齐清醒地明白这一点。


    从古籍和银魄圣树口中得来的讯息冰冷地在他脑中快速闪过,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被冰封一般的传来森冷的寒意。


    陆岱望的直觉一向无比敏锐,他曾经是成功地骗过它的。


    然而在此时,对上怀中幼兽澄澈而倒映着他身影的眸瞳,叶齐便连开口,心间都仿佛微颤着一般,觉得自己无论以何种理由对它说谎,落入那双圆睁的灰蓝瞳眸中,都仿佛成了一种拙劣至极的行为。


    然而最终,不知是什么力量在喉间推动着,叶齐平静地开口,喉间略微涩然,他的五指不知何时虚虚地握上了缠上他手腕的幼兽长尾,那长尾灵活地抖动着,泛着柔顺而泛着温热的温度。


    “我和岱望的体质不一样,我是修炼习惯了,岱望才刚刚开始修炼,等到岱望的伤势养好完全,再过几个月,我们再修炼,好不好?”


    他的语气低沉着,仿佛便如同诱哄一般,带着不自知却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退让意味。


    而被他抱在怀中的幼兽,此时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陆岱望敏锐地感觉到了人类的不对经,人类胸膛中传来的心跳频率太过平稳,就如同是被刻意控制着,展现给它看的一样平静而规律。


    它有些委屈地收起趴在人类胸膛前的爪子,本来晃『荡』着的尾巴也蜷了起来,此时陆岱望偏着头,嘴严肃地抿成一条直线,仰头望向那抱它在怀的人类,声音中带上了些许生气意味地叫道。


    “嗷呜。”


    叶齐,骗,岱望。


    说完了这一句,它还嫌不够,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稳定下情绪后,它学着人类以前面对敌人时冷静而从容的样子,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认真叫道。


    “嗷。”


    叶齐,不带岱望,修炼。


    那以后,岱望,就自己躲起来,修炼完了,再来找叶齐。


    陆岱望的逻辑极为清晰地反驳道,此时它的小脸严肃着,没有之前撒娇的模样,是一幅极为深思熟虑,然后做出决定的样子。


    除非,叶齐要把岱望,放进纸里,或者,每天看着……


    说到这一点时,陆岱望的意志一颤,只觉得人类若是真做出这般用美『色』『迷』『惑』它的举动,它……它,好像也没什么抵抗的方法,它的底气忍不住泄了一点,动摇之间却是想到了不修炼有朝一日可能和人类分开的后果,强忍着自己趴回人类那温暖怀抱的念头,坚持着说完。


    反正,岱望一定要修炼。


    第282章 交流


    似乎还嫌不够, 陆岱望极为坚定地补充道。


    这回不管叶齐亲还是抱, 岱望……岱望,大概, 都不会被说服的。反正岱望, 今天一定要修炼!!


    这时的陆岱望, 一点也不懵懂, 它是极为确定,也是极为肯定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的,而它此时据理力争着, 没有半分轻易后退的意思。


    然而出乎它意料的是, 听了它一大堆感情强烈的话语, 本应该做出毫不退让, 或者亲亲抱抱反应的人类此时静静地看着它,完全不是它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熟悉姿态, 浅黑的瞳眸中平井无波,与往常望着它时仿佛盛满了比星空日月都还要璀璨的温和笑意不同, 此时那双眼中无情无欲,似乎只是单纯地映着它的倒影, 而没有丝毫感情。


    “我不许。”


    待到那冰冷而沉沉的话语出口,在触及到怀中幼兽含水的双眸后,叶齐方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说了什么。


    然而话已说出口,听入这话的陆岱望一愣,随即便是浓浓的委屈涌上心头。


    人类从没有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凶的语气和它说话!


    难道那课树枝说的人类喜新厌旧都是真的?!


    察觉到人类身上与之前不同的夹带上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属于那树枝气息,陆岱望只觉得自己的怒火中烧着, 仿佛先前的种种猜测都串联起来了一般,它的爪子都忍不住伸了出来,紧紧扒住面前的人类,就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来。


    然而它等待到的,却是久久的那人沉默。


    抱着它的青年用着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平静眼神望着它,久久都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这般似乎不打算向它解释,也不打算为自己做任何辩解的姿态让陆岱望有些发懵,它只觉得自己真应了树枝曾经说过的那些故事中被抱起的旧爱。


    此时难过地背过头,立刻地跳上人类的手臂上,便要从这让它感觉到无所适从,难以接受的环境中逃开,然而正在陆岱望打算一跃而下时,感受到爪子下人类肌肤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一种极为难过的感情便涌上了它的心头,而人类此时仿佛无动于衷般冷眼旁观着,却是不打算对它有任何阻拦。


    为什么刚刚还抱着它笑得温柔的人类,此时就像变了一个样子。


    陆岱望满心的不理解,只是最有可能成真的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让它忍不住害怕地抖了一下。


    叶齐,是不是,不要它了?


    “嗷呜。”


    岱望,害怕……


    幼兽忍不住害怕地回着头,它在人类手上小小地踱步着,是一幅极为想接近却又犹豫着的样子。


    陆岱望想让自己等一等,等着那人再度伸出手,将它抱入怀,这次它一定乖乖的,什么都听那个人的,而且再也不做任何惹那人生气的举动了。


    它低着头等待着,面前终于伸出一只手,连带着被它踩在爪子下的人类的手动着,却与它想象中的向上抱入温暖怀抱不同,人类缓缓地松开原先搂抱着它的姿势,举着它的手轻『揉』着,幅度却是向下放着,似乎就要把它放到地上来。


    那一刻,从全身激起的寒意让陆岱望忍不住地炸起了『毛』。


    它低低地叫着,在那双平日里总是会伸出抱它的手就要将它放到地上时,它终于忍无可忍地挣脱开了束缚,用力一跳,跳到人类的肩上。


    想象中的拒绝没有发生,陆岱望仍是有些发懵着,不明白先前还温柔哄着它的人类为何变得这般冰冷无情来,然而现在它只清楚一点,那就是


    它绝对,绝对不要被人类丢下!哪怕是叶齐真的和那树枝说的,要将它丢下,它也绝对,绝对要死乞白赖地跟着这个人!


    然而光是想到这般可能,从每一根『毛』发上泛起的恐惧感觉就攫取了陆岱望的心神。


    ……


    宛如幼猫般的幼兽飞快地靠到了他的脖颈旁,仿佛生怕被他丢下一般,恨不得缩进他脖颈里的异兽柔软皮『毛』微颤着,传出极为恐惧的颤抖来。


    那一刹那间,万千杂『乱』着的,或清醒冰冷,或被感情主宰的理智终于回到叶齐脑中来,到了这时,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之后,方才如梦初醒地明白过来他刚才的举动,对一直依赖他的陆岱望而言带有怎样的意味。


    可他没有像以前一般再将脖颈旁依偎着的幼兽再揽入怀中。


    因为从陆岱望那一句句条理分明,而又自主无比的问话中,叶齐终于无法再说服自己,一味地瞒着陆岱望,由自己的考虑出发,做出的决定对它而言就是最好的选择。


    它或许并不想承受自己为它做出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又或者,自己一味地想等到结丹之后,再为它去寻那重塑经脉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毕竟那株银魄圣树旧主取回来的灵植,到底具不具备重塑经脉的可能,本就是一个未知之数。而且即使他有自己可以结丹的把握,他又凭什么要求陆岱望一定要等待他结完金丹,而不许它自己再修炼呢?


    妖力之道从一开始本就是几乎所有妖族都要踏足的道路,而他美名其曰为了它的未来,刻意压着,不让它继续修炼,若是他在能保护得了陆岱望还好,若是他在结丹失败,实力倒退,又或者是遇上其它意外,死于非命,被他压着不许修炼的陆岱望或许并不会如他想象一般的踏上灵力修炼之途,而是晚上数年,乃至数十年再开始修炼妖力。


    那被他浪费了数年乃至十数年寿数的天澜兽,在这实力为尊的世界之中,若是遇上了其余危险,修炼落后了其余异兽的它到了那时岂不是就少了存活下去的把握?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他自己所谓的为了陆岱望的未来着想,甚至不让它知道妖力修炼方法的行为,到底是不是带有不希望陆岱望的『性』子变得暴躁的私心,他自己难道就不清楚吗?他能够问心无愧地保证自己只是为了陆岱望考虑吗?


    叶齐只觉得脑中的思绪杂『乱』着,甚至就连自己,都没法再肯定地如同之前一般冷静地思考下去。


    然而感觉到脖颈旁幼兽颤抖得越发厉害,他强『逼』着将自己心中的纷杂肃清,用着稍微平静一些的语气缓声说道。


    “岱望,变成原型之后,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他早已在先前便察觉到了,天澜兽变到了幼年形态后,似乎连心智都跟着变小了些,所以许多撒娇爱闹的动作都能做得出来,然而成年形态的陆岱望虽仍是喜欢被他亲亲抱抱,但举止神态也沉稳些,心智表现也要比在幼年状态时的高一些。


    他想让陆岱望冷静下来,再告诉它自己为何不让它修炼的原因,然后再将这事关它未来的选择权给它,让它自己做出选择。


    然而脖颈旁的幼兽颤抖着,不叫一声,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身子往他的脖颈中钻着,是恨不得钻进他衣物之下,远远躲开他问话的姿态。


    没有再给陆岱望杂七杂八『乱』想的余地,叶齐温和却果断地『揉』着脖颈上幼兽的尾巴,缓缓托着它的身子,以着最为柔和的力道将它抱入怀中来。


    陆岱望略微挣扎了一下,最后仍是没有用最果断的姿态躲开人类的决心,它一言不发地钻入了熟悉的怀中,尾巴也跟着身子蜷了,成了一团软白『毛』团的形状。


    感觉到脖颈上残留的淡淡湿意,叶齐心中一叹,却是明白自己不好再在此时说些什么,只能在脑中组织着语言,最终温和开了口。


    他以着不疾不缓不给它太大压力的口吻,将异兽修炼的两种道路详细地告诉了陆岱望,并在最后,没有再遮掩地说出了自己私自为它做出了选择的事情。


    他怀中『毛』团的颤抖逐渐地停了下来,却是静静地蜷在他怀中,仍然没有抬起头的趋势。


    叶齐忍不住轻轻唤了它一声。


    “岱望。”


    天澜兽的耳朵尖动了动,却仍是没有抬起头,叶齐能感觉到陆岱望的爪子牢牢地扣进他的衣服中,却是一副不打算松开手的架势。


    顺着幼兽的脑背缓缓『揉』下,叶齐平静地问道。


    “所以,岱望想选什么?”


    纵使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叶齐『揉』着陆岱望的五指忍不住紧了紧,他的手微顿着,等待着陆岱望给出的答案来。


    “嗷。”


    极为闷闷的一声叫从他怀中发出,幼兽往里钻着,却是恨不得再将爪子扣的紧一些。


    如果,岱望,不听叶齐的话,叶齐,是不是,就不要岱望了?


    陆岱望这句话一处,宛如陡然间被戳到了心间最深处,叶齐只觉得自己的声音略微沙着,在知道陆岱望倾向的是何种结果后,他的心中一动,却是升起不管不顾地肯定下来的念头。


    哪怕以着离开这种低劣的手段作为威胁,他也希望能让陆岱望得到好的未来。


    然而他认为的好,对于天澜兽而言,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第283章 难过


    而这毕竟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在陆岱望明确地表示了自己不愿意的决定之后, 还有谁能有资格『逼』迫它收回自己的选择呢?


    至少,他不可以。


    在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仿佛一切波动的情绪都被冰封了下来, 叶齐定定地望着怀中的幼兽, 便连开口也带上了几分涩然。


    “不会。”


    叶齐的长睫微垂着, 神智强压着波动的感情平定下来,他最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开口说道。


    “无论岱望选什么, 我都尊重岱望的选择。”


    然而对于这个答案, 陆岱望却似乎非常不满意, 感觉到胸膛前的衣物被着幼兽如同抓板一般拼命地挠着, 叶齐有些哭笑不得,他仍是不清楚陆岱望的反应到底代表了它做出什么选择。


    这般想着, 叶齐安静地等着,打算等怀中的幼兽挠得消了气, 再让它开口说出来。


    然而在天澜兽泄气一般,对他而言没有威胁力的挠动持续一段时间后, 他怀中的幼兽终于停了下来,却是没有如他想象一般的抬头开口,只是可怜地颤抖着身子,一声接着一声地细弱哭了出来。


    在听到天澜兽从未有过的哭声发出之后,叶齐再也保持不了先前的这般镇静,如同哄着孩童一般, 他有些生疏地晃着哄着怀中的幼兽,温和地顺着它的『毛』间,手下的灵力灌入着,方才逐渐安抚着,让它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岱望乖。”


    叶齐笨拙地哄着,一时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幼猫大小的幼兽身子缩着,头仍是埋在他怀里,固执地不让他看见它落泪的样子。


    到了最后,无论他说些什么,天澜兽也不肯从他的怀中出来,直到它自己哭得累了,叶齐方才感觉到抓着他衣袍的爪子力道微松,而它哭着哭着,却是把自己哭得睡着了。


    睡梦中,它终于松了紧抓着他不放的力道,叶齐轻微地为它转着身,看见了它眼角下打湿了水迹的皮『毛』。


    陆岱望的小脸微皱着,似乎睡梦中也是极其不安稳的样子,叶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便把它带回了屋中。


    陆岱望身子蜷着,无知无觉地便靠着他的胸膛往里缩着,钻进了锦被深处。


    ……


    而从灵气灌输那天之后,虽然陆岱望再也没有在他眼下修炼过,叶齐却能感觉到,灵气强行灌入的暗伤在它的体内仍存留着,虽然实力并没有太过减退,但它一日的大半时间都睡意沉沉,陷入了沉眠之中。平日里望着,总是小小地蜷缩成一团,瞳眸静静地睁着发着呆,视线偶尔停留在他的身上,偶尔却是停留在虚空之中。


    又是一日清晨,抱着怀中的天澜兽,修炼了整整一夜没有任何睡意的叶齐平静地睁开眼,对着怀中一夜都没有翻动过一次,只是静静地被他抱着,此时已经醒了的天澜兽问道。


    “岱望今天有话想和我说吗?”


    陆岱望早已醒了,它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类好久,终于在那双眼眸有着睁开迹象前,慌『乱』地闭上眼,此时它装作自己刚刚醒来地慌『乱』睁开眼。


    叶齐低下头,『揉』了『揉』天澜兽的脑背,陆岱望没有抵抗,却也没有过多迎合地任他『揉』着,将头贴进了他的胸前,没有抬头看他。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叶齐缓缓松开了手,将胸膛前的幼兽轻柔放在了锦被之下,『露』出了『毛』绒绒的头和前面的爪子来。


    “我现在要去练剑了,岱望想和我一同去吗?”


    幼兽头上顶着被子,撑起矮矮的鼓起的轮廓,静静望着他,没有向前走一步,也没有答话的意思。


    他没有『逼』迫陆岱望答应的意思,望着天澜兽白白软软的一团,顶着床被静静地望着他的样子,他的语气放柔着,没有任何不快地继续说道。


    “不去也好,我练剑的时候太危险了,可能顾及不到岱望。我走之后,岱望如果无聊,可以去池子旁边,那里我清肃干净了有威胁的野物,岱望可以随便玩,但不要走到我用剑划开的剑痕之外,那里太危险了,知道吗?”


    只有在这时,一直无言的幼兽方才会低低地出声叫道。


    “嗷。”


    我知道了。


    然而天澜兽回答得太过细弱,叶齐心中又升起些它可能并不想被留下的念头。


    他略微顿着,望着锦被中的幼兽,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叶齐温声说道。


    “不过岱望如果改主意了,愿意来看我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然而最终,锦被中的幼兽低着头,往锦被的阴影中缩勒索身子,叶齐也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


    按耐下心中的些许失意,叶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有勉强,他伸向锦被中幼兽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触及,便轻轻放下。


    “那岱望,玩得开心些。”


    “嗷。”


    锦被中传来幼兽细弱的叫声。


    嗯。


    叶齐的脚步微顿着,在听到屋中的异兽没有任何声响再发出后,他启动着防御的法阵,关上了门。


    ……


    屋子里,最后还是只剩下它自己的气息,缩在锦被之中,陆岱望默默听着,直到人类的脚步声走远之后,它方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它抖了抖身子,深吸着锦被中人类留下的气息,然后往锦被中的更深处遁去,想象着被褥就如同人类的怀抱一样,温暖地将它包裹在怀中。


    然而不管它钻得有多深,锦被中人类的气息,最后还是缓缓地散了,人类留下的余温和气息就像永远它都抓不住一样的水一样,消失在了被褥之间。


    它不想等着被褥中的气息全部消散再离开,这样它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找叶齐的想法。


    这样一想,陆岱望觉得更难过了,它跳下了床,下意识地想要往人类练剑出走去,只是最终,它的爪子停了停,便犹豫地落下,转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听着微弱的剑鸣声,感觉着空中气息的晃动,陆岱望觉得它仿佛间看见了叶齐在他面前平静地练着剑,看见它来,面上会浮现出熟悉的笑意,然后如往常一般伸出手抱向它的样子。


    它相信如果它真的往人类练剑的地方去了,它一定可以在那人的笑意中,跳到那人伸出手抱它入怀中的温热气息中的。


    可是,它不可以。


    感觉到那剑鸣的波动离它越来越远,变成原型的陆岱望突然不愿意经历那感受着人类离它越来越远的难捱过程。


    它尽着最大的速度奔驰着,林间的树木仿佛都变成了残影一般从它身边风驰电掣般闪过,一切都被它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它以前都是觉得屋子和池子隔得太远的,然而这次,仿佛不过几瞬的时间,它便走到了以前最喜欢的池子旁边。


    池子上哗啦啦的水声吵杂着,朦胧散出的水汽似乎成了一滴滴『露』水,笼罩在它的身旁,不过在池子旁边坐了一会儿,陆岱望就察觉到自己的『毛』上被那打过来的水滴弄湿了。


    而它此时没有想再玩水的冲动,身子里好像重重的,它有点昏昏的,哪怕微凉的水从『毛』上渗进了身子里,也抵挡不住身体里泛起的沉沉想睡觉的冲动,眼睛湿湿的,可能也是池子里溅起的水太多,也跳到了它的眼里来。


    陆岱望低下头,一头将自己沉在了水里。


    它清晰地看见了一条数丈大小的游鱼在它面前优哉游哉地划过,却丝毫不害怕它一般地缓缓移开眼珠子的样子。


    肚子里咕咕地叫着,可陆岱望觉得,它已经失去了想要抓鱼的念头,就像是肚子里的那个洞和眼里的两个洞同时吸干了它的力气一样。


    静静地看着那条鱼在它面前游过,它最终在感觉眼里的水不流出来之后,缓缓地抬起了头,头上和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流着,湿着『毛』粘在身上,有一点点难受,然而陆岱望已经不想再动了,它想用最后一点力气趴上那块青石板,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这样一觉醒来,它就能看见人类叫它回家了。


    水又有从眼里流出来的趋势,陆岱望又羞又恼,举起爪子『揉』着自己的眼睛,过了许久方才泄气一般地放下。


    就在它想要离开的时候,它察觉到自己爪边的皮『毛』微动着,传来似乎被某种东西碰着的轻微触感。


    它在先前就感觉到一只虫子在努力地朝着它这里爬过来了,因此陆岱望也没有太过惊讶,虽然不明白这只实力弱小得它能感觉到一拍就死的虫子为什么胆敢在人类的地盘靠近它,可它已经没有了太多好奇想要探究的心思。


    陆岱望没精打采地望了自己爪子边一眼,一条长得很眼熟的虫子拼命仰头望着它,傻傻地张着口,似乎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东西想要说出来。


    第284章 思想


    “大, 大佬好。”


    白虫为了让陆岱望更好地看清自己, 拼命地挺起身子望向天澜兽,小小的豆点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敬仰濡慕之情。


    它, 它终于看见了能把枝条按下, 被主人呵护宠爱抱在怀中的大佬!


    这是!活的!大佬!!


    这一认知不由让它整只虫都有些飘了起来, 甚至觉得它刚才小心翼翼『摸』着大佬的四只脚都有些颤抖的意味。


    要是之前, 它肯定是死也不敢靠近主人宠爱的大佬的,可是现在它是接到了主人的任务,专程来安慰大佬的, 这么大一项多么伟大而艰巨的任务, 主人竟然交给了它, 是说明它也得到了主人的一点点信任吗?!


    白虫自信满满地想道, 果然主人也看中了它还是有些能力,才让它接下这个任务, 不然现在做这件事的就是那根树枝了。


    一想到这里,白虫只觉得自己热血沸腾着, 当然可能也是主人先前给它洒了怪模怪味的水的原因,它觉得身体里有些奇怪地痒着, 让它忍不住想先停下和大佬的问好,自己先挠一挠。


    完全凭借气息辨认虫子的陆岱望,此时完全没有从它爪下那只虫子彻彻底底变了气息,而且增肥增白的样子中发现什么不对,它有些烦闷地抬起爪子,就想把这只此时还不长眼要来烦它的虫子按死。


    “谢谢, 谢谢大佬。”


    感觉到陆岱望的爪子顺着它心意地按下,白虫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说道,却是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说出来,大佬就这么体贴地察觉到了它的不舒服,却是还纡尊降贵地为它挠着痒,只是大佬的力气太温和,它觉得那痒仿佛痒在了它的全身各处,大佬这么隔靴搔痒地按着,它身上的痒是缓解了一点,可还是有些无法满足。


    可在大佬主动帮它挠痒的情况下,它若是提出异议,那是不是就太不知好歹了?


    虫王纠结着,深深陷入思考虫生的意义之中,最终因着体内的那麻痒愈演愈烈,它终于忍不住弱弱出了声。


    “大,大佬,我可以……”


    然而陆岱望却是没有心情再听这只虫子说些什么,感觉到爪子下弹软得不管它怎么按,都如同一团水一般抖动着不会破的触感,陆岱望只觉得怒火中烧,灰蓝的瞳眸中甚至不自觉地泛起猩红的杀意来。


    它如今,却是连一个虫子都弄不死了吗?


    足以拍裂巨石的千斤之力伴随着猎猎狂风猛然拍下,虫王的身体猛然地弹了一弹,终于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来。


    “啊谢谢大佬,我,我现在舒服多了,主人……哦,不是,是我自己过来,想和大佬说话的。”


    解决了身体的麻痒之后,白虫精神振奋地抬起头,期冀着问道。


    听着那只白虫口中无意说出的主人,陆岱望方才把它和记忆里自己也曾按在脚下的白虫联系到了一起。


    明白这是人类的虫子之后,它眼中的猩红淡了淡,陆岱望收起了按着虫王的爪子,它将爪子伸进池子里,拿出来再『舔』了『舔』,确定白虫的气息没有留在它身体上后,心里陡然平静了许多。


    到了这时,陆岱望才发现,白虫身上悠悠发出的是一种它闻着极为舒服的香气,而这香气遮掩了白虫身上的气息,所以它在那白虫靠过来的时候,才没有发现是它那一日按住的那只虫子。


    而看着大佬沉默地洗完手,扭头不看它的场景,白虫没有丝毫自己被嫌弃的感觉,它扭着身子走得更近些,方才认真无比地按着主人教它的话开口说道。


    “大,大佬,”然而一开口,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结巴,千米之外的叶齐放下剑,微微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借着虫王的口明白陆岱望想法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然而虫王却不知道叶齐已经对它不抱任何希望的心情,心中仍是被豪情壮志充满的它颤抖着开口,带着颤颤巍巍的敬意和激昂。


    “主,主……不,是我觉得,您看着好像有些不开心?”


    陆岱望『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对它视而不见,却也没有挪开脚步的意思。


    白虫鼓起勇气,感觉自己记忆里主人教的都似乎变成了一团浆糊,模模糊糊得让它忘记了自己死记硬背下来的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它自然不可能再临阵退缩,白虫无措地张着口,只能强行给自己打气临场发挥地开了口。


    “开,开心是很……很开心的,我吃饱了就很开心了,如,如果主人还能像夸奖大佬一样夸奖我,我,我的虫生就无憾了。”


    说着说着,白虫豆眼里两行细细的眼泪就激动地流了下来。


    “大,大佬被主人,呜,被主人宠着,”白虫哽咽着,动情地说道,“一定能天天吃饱,呜……,一只虫子如果能吃饱,那该是多么大的快乐,大佬竟然还会飞,还会被主人抱,被主人亲,这已经是我没有办法能想像到的高度了。如果,如果我能有主人对大佬十分之一的宠爱,就,就很满足了。”


    天澜兽『舔』着爪子的幅度慢了下来,它终于分了一眼给它爪子旁那只已经哭得金山漫水的虫子,眼神冰冷,夹带着想把这只虫子直接摁死的煞气。


    白虫却是无知无觉地继续开了口,这次它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了,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定要说到大佬说话为止。


    “大佬那么厉害,角度,和有思考的深度,肯定站的比我高很多很多!可是就连大佬都不满足于这般对我,对我已经很大的快乐,那……那大佬的不快乐,就一定是,是很厉害的不快乐!就,就是我这一辈子都不敢想的那种不快乐!”


    白虫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在说些什么东西了,它只觉得一腔真情涌在它的身子里,就在这个面对着大佬的时机要不管不顾地迸发出来。


    “但是,但是您这种不快乐的高度,就已经要比我快乐的地方要站得高很多了,这么一想,能让我快乐的快乐,就已经不是真正的快乐了,而您的快乐……”


    白虫絮絮叨叨地念着只有它自己才能明白的东西,陆岱望现在不想自己呆着,再加上这只虫子是人类派来的,似乎连带着,它也对那只虫子多了些忍耐度,所以哪怕白虫絮絮叨叨地说了再多,它虽没有听入耳,只当是苍蝇在它耳边叫,却也没直接动手,或者直接离开这里。


    直到白虫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看着大佬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再分给它一眼的神态,它的心中情绪激『荡』着,却也只能轻轻叹出一句来。


    唉,大佬就是大佬啊,自己能够想到的东西,大佬肯定早就已经悟透了,现在自己拿这些浅显的,大佬早就想明白的东西和大佬说,大佬肯定觉得它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也太没有作为一只虫子应该有的谦逊了。


    唉,想要拥有大佬十分之一的精神境界,它还差的太远太远了啊!


    白虫哀哀戚戚地感慨道,却也不敢再在此时打扰大佬深沉的思绪,望着大佬一同望着的那湖湖水,白虫带着无限遐想又带着无限欣羡地想道。


    大佬此时在想些什么,是类似于这湖水从哪里来,会流到哪里去,它们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这样一些飘渺而它一只渺小的虫子永远也想不明白的这样一些问题吗?


    唉,它什么时候能到达大佬这样被主人宠爱,每天都能吃饱,却依然不快乐的精神境界呢?


    虽然现在的它很快乐,但它能够这么快乐,一定是因为没有想到大佬不快乐的深奥原因,它才会那么快乐的啊,如果它真的能到达大佬这种高度,它是不是也能学会大佬这么不快乐的境界,然后被主人宠爱呢?


    可是主人的宠爱明明会让大佬不快乐啊,白虫只觉得它脑中的两种设想像打上了一个结,现在它也终于不快乐了。


    模仿着大佬低头凝视湖边的幅度,白虫也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大佬的不快乐,才是它虫生永远到达不了的一个境界啊。


    白虫想要转过头,再尊敬地请教一下大佬对于快乐和不快乐的看法。


    诶,等等!大佬呢?!


    望着湖边连一条『毛』都没有留下的大佬,白虫望着湖水,唏嘘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大佬留给它的答案,竟然是


    快乐和不快乐,本就不在于其它,而在与自己做出的事情和本身能到达的境界,而这样的境界,是别虫不能教,而自己需要领悟的吗?


    唉,大佬的思想深度,真是深奥啊。


    白虫幽幽叹了一口气,果然它不能达到大佬的精神境界,都是有原因的。


    第285章 汲取


    陆岱望以着比跑到湖边时还要风驰电掣的速度朝人类所在的地方跑去, 听着那虫子在它耳旁啰啰嗦嗦地说上一大堆时, 望着那湖水里只有它和那只小小的虫子的倒影,它突然生出些难受来。


    这不知为何升起的难受让着它不愿去再想心中那些如鲠在喉的念头, 它此时, 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


    它想去见人类。


    不管怎么样都好, 现在能见到那个人,它只想现在见到那个人。


    天澜兽的瞳眸中泛起几乎疯狂的猩红来,它掌下的利爪伸出着, 几乎在地上划出可怕的抓痕。而从心中散发出的强烈到不顾一切的念头几乎让陆岱望恨不得将沿途所见的一切都摧毁完全。


    ……


    摒弃开一切的杂念, 在将心神从虫王身上收回后, 叶齐便将注意力汇集到己身的修炼身上。


    手下的剑没有任何重量地融为了他体内如指臂使的一部分, 而之前哪怕是少数几滴也足够如同金石一般划开他经脉骨肉的神木汁『液』此时在他的丹田之内转动着,宛如被烧干的水一般, 源源不断的发自神木汁『液』的本源力量顺着灵力向着他身体经脉和血肉渗透而去。


    已经不会再被严重毁损的血肉一点点汲取着神木汁『液』中如龙如神般强横的力量,那股灼红耀眼的烈红光芒汇聚的力量仿佛并不是一个等待吞噬的弱者, 它横冲直撞,强大无匹的冲势中仿佛夹杂着它才是这身体真正主人的蛮横。


    叶齐甚至能感觉到, 在自己的身体汲取着它的力量进行修炼间,这股在它体内顺畅无阻自在遨游着的红『色』光芒同样在汲取他的灵力。


    它也同样用他的灵力在强大己身!


    因此这道灼红光芒非但没有消减,它汲取着灵力的速度甚至远远大于叶齐汲取它力量的速度。


    然而叶齐没有任何慌『乱』,因为这道灼红光芒的气息已经不纯,它一开始强横无匹肆意冲撞着的力道也在缓缓地减弱下来,就如同是被困在囚笼中的猛虎, 那精纯红芒的气息固然强大而蛮横,然而他的经脉已经如同不会惊起任何波澜的铜墙铁壁,纵使他没有明确做出阻止这红芒的举动,这红芒的力量和气息也在慢慢地减弱下来。


    固然这减弱的速度不快,他却没有急躁,对于自己囊中之物,他最不缺少的便是将它收拢为己用的耐心。


    红芒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冲撞着的力道逐渐减弱着,已经渐渐显现出后劲不足的颓势,它吸取的灵力稀释着它本身的力道,叶齐预感到自己在此时已经可以将这红芒主体缓缓吸取开来了。


    然而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体内那不断孕育长成的真雷之力,平日里就如同极为迟钝的老者一般,除了在引动雷霆时最为积极外,平日里被他唤出仔细查探时,总是优哉游哉懒洋洋而又不情愿至极的样子。


    然而当在这道虎落平阳的红芒渐渐显出颓势时,叶齐却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处懒洋洋孕育着的那道真雷之力如同猛然看到了极为美味的食物一般,以着猛虎下山都不及的恐怖势态猛然朝那道红芒扑将而去。


    这在他之前数日吸取红芒时可都是从未出现过的场景,叶齐只觉生出惊诧间,隐约感觉到可能是因为这数日中他吸取的神木汁『液』没有达到能够勾动那真雷之力的结果,而今日因着他自己不快,所以加了神木汁『液』量的原因,让他体内涌入的红芒终于达到了让引动那真雷之力的地步。


    就在那真雷气息飞快朝那红芒迫近的那一刻,叶齐自然明白真雷气息和神木汁『液』之间的轻重,神木固然难得,可若他真的去寻,也未必真的难以寻到一二,然而若是他经历了九死一生方才得到的真雷气息在与灼红光芒交锋中有了一二消减,那对于他而言才是真正难以弥补的损失。


    在经历了这种种劫难后,叶齐已经明白这拥有光大浩然,驱邪辟易的真雷气息对于己身的作用到底有多大,此时他自然不会有丝毫犹豫,便控制着体内气息飞快一凝,没有再如同之前一般任由红芒掠夺体内的灵气,而是加固着体内的经脉血肉,困住那道红芒,不让它再有寸进。


    感觉到自己通畅无阻的前路宛如陡然从四面八方升起了铜墙铁壁一般将它困于正中,暴烈的烈红光芒陡然焕发出了比之前耀眼得多的光芒,宛如困兽死前奋力一搏般,它爆发出了哪怕是最初都不及的恐怖力量,而困着它的地方,也确实随着它这般冲撞而撞出了密密的裂纹。


    然而,不够!还是不够!!


    察觉到给它一种强烈威胁感的东西在飞快迫近着,耀目的红芒彻底摒弃开了它之前吸取的那些力量,它的身体快速变小着,却恢复了之前精而纯粹,甚至如同灼灼烈火般炙热而隐含着万般锋芒的最初形态,固然形态削减着,可它的力量和速度却又比刚才还要提升了一个层次。


    被它撞向的那些阻拦它的阻碍不支着,它逐渐能看得到逃出生机的希望来!


    叶齐忍着那被神木光芒冲刺的剧痛,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地收紧着对于红芒的束缚,估算着这红芒会对他体内的紫雷气息造成多大威胁来。


    在察觉到那红芒还要有异动后,他手指并如剑,黑剑上迸发的锋锐剑气便顺着他的心神所向直直地朝着他体内红芒所在冲刺而来,几乎是片刻之间便抵达到了红芒所在之处,宛如一处小型而杀机弥漫的战场一般。


    千千万万缕细如抽丝,却锋锐得堪比金石般的剑气便冲向那红芒所在,然后只在片刻之间便将那道红芒分成千千万万缕微小的红芒,剑气三三两两地凌空浮起,在他的控制下隐约成了囚笼符阵的站型,每一道剑阵都是独立存在,却又相互为依,不过在瞬间,便将那千千万万缕躁动着的红芒牢牢封进天罗地网般精密的牢笼中。


    剑气锋锐而伤人,哪怕在叶齐的精准控制之下,这一系列举动也仍然『逼』退着他经脉中的灵气血『液』流转,加重着经脉的负担来,所幸他维持这剑阵的时间并不需要太久。


    宛如等着他将食物准备好,送到自己嘴巴的雷霆气息却是逐渐缓慢下速度,在他将红芒束缚得一丝不漏之际,方才姗姗来迟,然后如同大爷一般,缓缓地向剑芒围着的“牢笼”中飞进。


    一道道剑芒为着紫雷气息的到来而收敛着锋芒,为这道大摇大摆进来的雷霆让开道路。


    叶齐维持着体内其余剑阵的布置,自己控制着体内的经脉血肉不再对那些红芒进行攫取,平静地将这些红芒让给了那慢悠悠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道道缓慢吸取着红芒的雷霆。


    一向不爱动弹,除非他催动不然总是懒洋洋孕育的紫雷气息在这时出现了异动,自然是因为这红芒对于真雷气息的发育有所帮助,固然这红芒对他自身同样有着吸引的效力,然而与真雷气息的发育相比,神木汁『液』对他肉身的淬炼自然不能与能让真雷气息有所发育的效果混为一谈。


    若是那神木汁『液』对于真雷气息真有效用,哪怕孕育着无数神木的无界海中有再大危险,为了真雷气息的孕育,叶齐也觉得未尝不能一探。


    然而他明明记得最初那真雷气息是对这红芒没有任何吞噬意图的,叶齐略微摇摇头,想道或许是因为他体内的真雷气息在他度过雷霆之劫后变得圆满,所以才会出现的吸引力,又或许是因为他今日融入的神木汁『液』在进入他体内之后发生了某种异变,他仔细考虑着,增改着他的计划,一边也不忘注意体内真累气息和红芒的异样。


    暴躁无比的红芒在被气息划分为千千万万缕之后,似乎也明白大势已去,在紫雷的吞噬面前,它再没有了半分抵挡的勇气,只能徒劳地缩小着窝在原地,最后被雷霆气息一口一口精准地吞了下去。


    叶齐注意到,雷霆气息确实在吞噬了十数道红芒之后,毫无异样的形态中略微凝实了些,量变引发了质变,叶齐能感觉到,雷霆气息中的狂暴力量减轻了些,仿佛多了些难以捉『摸』的类似于流水般光正而纯粹的力量。


    他观察着真雷气息虽说是慢,其实在他全力的心神专注间,他的思维运转速度已经是常人的千倍,而紫雷气息吞噬完这所有千万缕红芒,也不过短短半刻间发生的事情。


    吞噬饱了的紫雷气息自然不会有什么收拾残局的心思,它优哉游哉地转动着,缓缓而自在地回到了他的丹田之中,变回了之前一般懒洋洋而不爱动弹的模样。


    第286章 和好


    叶齐清晰感觉到, 真雷之力沉睡着, 吸取了足够它孕育的小部分力量之后,连带着他灵力中的那丝雷霆之力一同壮大着, 如同颤动而规律整齐的脉搏一般共鸣着壮大了起来。


    他体内的经脉伤势在以飞快的速度自愈着, 剑气在瞬间散尽, 他也将自己的心神从体内抽出, 开始考虑真雷之力和那神木汁『液』之间的事情。


    在将引发了今天这般异象的可能一一列出之后,叶齐打算逐条逐条试验着,查明能让真雷之力有异动的因素到底是什么, 再决定之后该如何调整自己的计划。


    “嗷!”


    真雷气息朝红芒直冲而去, 尚不及听到这一声吼叫给他的惊诧要大。


    望着已经直冲而下, 朝着他怀中撞来的天澜兽身影, 叶齐不闪不避,还未来得及多想间便下意识地伸出手以着灵力作为缓冲, 抱住那跳到他怀中来的幼兽。


    天澜兽在他怀中熟悉地钻着,寻到自己喜欢的位置方才安静了下来, 不再有动作。


    叶齐低下头,面上自然地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他却没有料到本以为无用的虫王真的能起到让陆岱望回心转意的效果,此时他也不提这几日他们之间发生的别扭事情,只与之前无异地轻声问道。


    “怎么了?”


    陆岱望脑背绒『毛』的触感又软又滑顺,叶齐轻轻地『揉』动着,便能感觉它的耳朵在他的手下颤动着,却在配合着他的抚『摸』蹭动着他的手, 是极为不安而显而易见的依赖姿态。


    叶齐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察觉到陆岱望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手下的动作更加轻缓了些,他有规律地一下一下轻『揉』着,安抚着怀中的异兽,待到它颤动稍止之后,方才平静地低声问道。


    “岱望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想到那虫王生出的事端,叶齐微微凝着眉,心中已经有了该如何处置的计较。


    却没料到它手下的幼兽抖了抖头,却是往他的怀中又缩了一缩。


    “嗷呜。”


    细弱的叫声从他怀中发出,叶齐低头再望了一眼。


    岱望,不乖。


    他忍不住笑了,仿佛一层『迷』雾在心底剥开,他在缓缓接触到这几日陆岱望闹别扭的那个原因。


    叶齐忍不住将声音再放低了几分,他『揉』了『揉』手下微立的耳朵,说道。


    “没有,岱望一直很乖。”


    他怀中的幼兽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瞳眸灰蓝而清澈地望着他,细细地叫了一声。


    岱望,没有,来看叶齐练剑。


    叶齐垂着睫,面容平静而温和地应道。


    “不来也没事的,我一个人……”


    “嗷。”


    陆岱望静静地仰头看着他,再叫了一声。


    岱望,总是让叶齐护着,是个,大麻烦。


    “岱望不是麻烦。”


    它面前的人类敛起了笑意,第一次用十分慎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和它说道,然后低下头,再亲了亲它的脑背,话语中仿佛带上了些它从未面对过的危险的冷意。


    “是那只虫子或者树枝这样告诉岱望的吗?”


    “嗷。”


    陆岱望非常敢作敢当地摇了摇头,然后『奶』声『奶』气地叫道。


    不是,是岱望自己,想明白的。


    “为什么岱望会这样想?”


    叶齐感觉他已经隐隐探到了问题的核心。


    陆岱望却仍是没有回答,它恍恍惚惚地仰头问道。


    那,岱望,是不是,要死了?


    说到最后,它的爪子微颤着,头低了下来。


    他有些难以跟上怀中幼兽的想法,有些无奈,却也仍是温和问道。


    “岱望只是受了点伤,很快就好了,这么想是因为伤口疼吗?”


    陆岱望望着他,瞳眸灰蓝而清澈,宛如盛了一湖清澈的水。


    那,为什么岱望问叶齐的时候,叶齐要说谎?


    叶齐记起了自己那日说的话,他一句一句回想着,终于明白了岱望生气的原因。


    他望着怀中的天澜兽,平静而认真无比地一字一句说道,让它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来。


    “因为我不想让岱望选妖力修炼的那一条路,但我又担心有朝一日我保护不了岱望……”


    他细细地将自己的想法和陆岱望说着,怀中幼兽的颤动停了下来,此时陆岱望的爪子乖乖地趴在他的胸膛之上,瞳眸聚精会神地凝在他脸上,认真地立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他说完。


    说完自己的担心之后,叶齐方才带着无奈笑意地开了口,『揉』了『揉』它的头。


    “我撒谎不是因为我想丢下岱望,是因为我担心贪图快进,对岱望的未来不好,所以我没有办法违背自己心意地说这句话。”


    突然间,他感觉到一只肉垫软软地按在了他的手上,陆岱望的神情突然变的十分严肃起来。


    先不要,『摸』,岱望。


    岱望,要和叶齐,好好谈谈。


    他受着陆岱望的严肃感染,便想要把它放下,然而陆岱望努力地按着他的手。


    就这样,岱望,想这样,和叶齐说话。


    于是叶齐便没有把手抽出,他的手下是陆岱望软软的动着塞到他手里的尾巴,而陆岱望扭着头,一只爪子摁在他的手上,小脸严肃地思考着,把另一只爪子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还没来得及多想其它,叶齐便听见陆岱望软软叫道。


    岱望,听叶齐的话,叶齐,也要听岱望的话。


    陆岱望认真思考着,继续叫道。


    “嗷。”


    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岱望说。


    比如说叶齐养了一只虫子,多了一根树枝,这些多了会动,或说话东西的事情很重要,一定要和岱望说。


    陆岱望认真地考虑着,最后摇着尾巴仰头望着他,轻轻叫道。


    “嗷呜。”


    说这些事情就好了。其它的事情,叶齐,如果不想告诉岱望,岱望,就不知道,好了。


    其它的事情都不重要,叶齐,可以自己决定,


    他面上浮现出现了无奈又宠让的笑意来。


    “修炼这些事情,岱望忘了吗?”


    陆岱望认真地摇摇头,仰头说道。


    修炼,是为了,和叶齐在一起。


    所以,修炼不重要。


    喜欢叶齐,所以岱望想变得很厉害,来保护叶齐。


    修炼很痛的,其实,岱望也不喜欢。


    只是想到保护叶齐,岱望就觉得,一点都不痛了。


    可如果叶齐不开心的话,岱望修炼,就没意义了。


    “嗷呜。”


    望着青年定住的表情,天澜兽装作老气横生地叫了一声。


    叶齐小,这些道理还不明白,等叶齐再大几百岁,就明白岱望……


    然而还没等它说完,它就等到了阴影覆下,被人类温暖气息笼罩下来时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傻岱望。”


    天澜兽皱着眉,认真地等人类亲完,方才认真地反驳道。


    岱望,一点都不傻。


    现在,叶齐是不是应该,和岱望说,重要的事情了。


    “什么事?”


    仿佛心中压着的巨石被出去,叶齐抱着怀中的天澜兽,仿佛失而复得一般地忍不住加大了些抱着天澜兽的力道。


    陆岱望无知无觉,拼命地仰着头,视线越过叶齐的面容,转向他脑后的那根簪子。


    望着它的视线,想到了陆岱望的感知一向敏锐,叶齐笑着,拔下那簪子,他放到陆岱望手中,然后将银魄圣树认主的过程详尽地告诉给了它。


    “嗷呜。”


    陆岱望一把将爪子拍在那簪子上。


    这只簪子,以后归岱望了。


    叶齐要见那根树枝,再和岱望拿。


    他笑着,便将那被陆岱望按下的簪子和陆岱望软软的爪子一并握在了手中。


    “好,簪子给岱望,我们不生气了。”


    看着人类这么快而且毫无芥蒂地答应了下来,陆岱望紧皱的小脸方才放松了下来,它扒着爪子,将那簪子甩掉了地上,方才高兴地窝回了人类混杂着它气息的怀中,但仍有些气鼓鼓地说道。


    岱望才不想看见,这个簪子。


    叶齐收起来好了。


    叶齐从善如流地用灵力将这簪子放入封印之符里,然后再放入乾坤袋中。


    终于没有了让它厌恶的气息,陆岱望欢快地摇着尾巴,窝在了人类熟悉而又隔着几天没抱过它所以有些陌生的怀中,想到以后不用再痛苦地修炼,有些难过之余,它强打起精神来,享受着此时舒服平静的日子,感觉像回到了真正的归处。


    人类缓缓『揉』着它,被熟悉温暖的气味包裹着,陆岱望又有些昏昏欲睡来。


    感觉到自己胸膛上爪子的松动,叶齐笑着,帮着怀中的天澜兽调整了一个更容易安睡的姿势,便平稳地抱着它往洞府中走去。


    恰好他也可以趁着天澜兽睡下的时间,好好验证他方才对那真雷气息和神木力量的猜测。


    第287章 玄门来人


    无尽混流虚空之中, 一位身着玄门黑袍的男子静静而立, 他身量比寻常人略高,神态阴沉, 猎猎黑袍无风而动, 赤金光芒流转在瞳眸中, 再平凡不过的面容上一双仿佛能透穿金石的金黄瞳眸如神如圣, 一眼仿佛便能望穿万界一般刺骨寒冷,于冰冷中含着无俦威严。


    这方混流虚空中,浊流岩浆, 冰石云海交并着, 恍如万界缝隙夹杂成的无比混『乱』交界, 若是凡人落到此处, 只怕便会连一声求救声响都未来得及发出,便会被这混流虚空无处不在的烈黑妖风裹挟到那浊流之中。


    然而这名身量略高的男人却是无声地在这虚空中凭空而立了许久, 那堪比寻常金丹修者出手的狂猛妖风吹到了他身上,却如同是微风轻拂过一般, 若不是此时男人的心情不佳,此怕便连袖角那妖风都吹不动一二。


    而这混流虚空中让人目眩神『迷』的种种奇幻景象, 落入了男人眼中却如同吵嚷的市井街头景象一般,不仅没有让他此时的心境平复下来,反而火上浇油一般,男子一挥道袍,他全身无形的修为威压便压着那身周咻咻作响的妖风低了下来,宛如被人硬压下的不支旧门一般只能发出低弱的声响。


    男子的面『色』仍是没有什么变化, 就如同一处千年寒冰一般,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压得那妖风略微平息有什么值得欣悦之处,就如同一个凡人不会踩下一颗草而有什么心绪波动一样。


    “莫道友还是这般早到啊。”


    虚空之中一处仿佛垂垂老矣者发出的声音从四面环绕而来,伴着一声悠悠笛声,再伴着低低的女子唱声,一台无人抬,却在一道直直飞来的流光中的火红大轿便在瞬间停在了男子身前。


    那大轿虽颜『色』与凡人的喜轿相仿,却是奢侈地以着一寸上阶灵石一寸觞海精木精心制成,通体流着夺目的华光,毫无疑问地一出世便是上阶的防御法宝,然而它的主人只是喜爱它的颜『色』,把它与寻常轿子一般看待,没有半分让它发挥作用的余地。


    莫姓男子对那轿中声音的问话点了点头,没有对那人的排场有任何异议,毕竟和他同境界的修士,修真界中没有进入闭关,而是仍然活跃在明面上已经算是少有,作为玄门的一位内门长老,宗门之中一位元婴修士出了事,在无事不能擅惊太上长老的情况下,探查明细的事情便只能落在他这个刚刚闭关的新进长老身上。


    而随着百年前同他行动的另一人也进入闭关,玄门再出什么大事,按照玄门门规,能够一同陪他探查的也只有那屈指可数的几位道友了。


    而他面前的这位道友虽是脾气怪异了些,但也和他有过几次合作探查的经验,为人也值得信任,所以虽是出手的价格大了些,但也是宗门垫付,他便也没有丝毫客气地选择了让这人来协助他。


    不过轿中那人的名号一百年换上一个,一共十二个循环换着,并且不喜欢旁人叫错名号的行为委实让他留下过太深刻印象。在默默回想着,哪怕名字已经在嘴边确认了无数遍后,男子也仍是斟酌着,最终记忆仔细定格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那一个名字,方才又确定了一遍,最终缓缓开口道。


    “是合欢道友来迟了。”


    纵使男人面上半流半转的赤金瞳眸威严无比,也丝毫不能掩盖他神『色』上的阴沉,听着男人一板一眼地回答,旁人听了或许还会对他生出一丝惧意,然而对于轿中那人而言,却是毫不顾忌地一声虚弱讽笑,那笑中的苍老减了许多,却是透出了少年的清朗之声。


    “像莫道友这般修炼功法到一半,听着宗门下令就立刻出关的勤奋修士倒是少见呢,百年后的宗主大选上,我一定还得举荐一次莫道友。”


    哪怕自己功法修炼未完成的事情被人一针见血地指出,男子面上也没有什么异『色』浮现,他如同之前一般一板一眼地继续答道。


    “宗门驱使,不敢违命,只是千年前合欢道友跳过诸多太上长老,直接举荐我的举动,已经违背门规,百年后的宗门大选乃是不可唐突的大事,望合欢道友……”


    轿中那人自然不耐烦听他说教,若不是这一次是一位元婴修士出了事,他想着一位元婴修士身上或许也有些好处可得,他才不耐烦从洞府中出来,听这个木头桩子似的满脑子只有宗门的掌管刑罚的长老说话。


    轿中之人轻咳一声,便又恢复了垂垂老矣的沙哑之声。


    “扶我出来。”


    这句话自然不是对那正在一板一眼说教的男子所言,听了轿中那人开口,男子便停了口,只听在缠绵的箫乐古琴之声中,数十名妙龄少女便双足□□,脚踝上系上铜铃,便从那轿中鱼贯而出,轿中的男子气势略微一『荡』,便以他所在轿中为中心十数米处的范围包裹了进来。


    于是在这十数米之内,堪比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妖风纷纷退避开来,而那些女子柔美起舞和琴箫之声围着的轿子旁这风平浪静的范围,便似乎成了一处世外平静之地。


    而在感受到那轿门无声打开,香风吹出时,莫姓男子毫不犹豫地转头一跨步,便到了刚刚所站之处的三里开外。


    “朽木不可雕也。”


    轿中苍老声音缓缓一叹,轿门缓缓再开,之前所出的十数位女子已经算是天姿国『色』,然而与此时搀扶着轿中那人的八名女子相比,就如同是尘埃一般难以再看的存在了。


    轿中那人却也不如同话语中一般的垂垂老矣,哪怕已有万年寿岁,他的面相也仍然如同俗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游『荡』于花街酒楼浪『荡』子弟一般。


    仿佛所处的并不是凶险万分的混流虚空,而如同是温香软玉所在的青楼一般,青年面容苍白,瘦削的身体软若无骨地依靠在身后的几位婢女之间,时不时轻咳几声,宛如染了大病一般的脆弱面容上显现出几分脆弱来,惹得将他护在怀中的几位有着闭月羞花之容的婢女好一阵怜惜。


    然而站在数里外的莫姓男子将视线转到了那几位侍女身上时,认出了她们所为何物的他却是缓缓蹙紧了眉,神『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合欢道友,宗门百年都难以筹到一块的水罡洁晶,你若是仍要用在这些享乐之物上……”


    莫姓男子摇了摇头,饶是他已经习惯了以宗门为第一考虑,在遇到合欢道人这个油盐不进,修为和他处于同一层次,而且确实没有违反门规的元婴修士身上,他也说不出什么具有真切威胁力的话语。


    他话锋一转,语意更添几分冰冷地说道:“道友若是将这里看作是嬉戏取乐之地,便请恕莫某另寻他人为宗门尽力了。”


    说罢,男子难以完全收放自如的赤金流瞳光芒大放着,却是如同能开裂精铁一般的利剑一般将视线所及处所有的『乱』流一分为二,开出一条畅通大道来。


    当然这视线落在了悠游自在的那人身上,自然是没有丝毫用效的,鹤合欢身周的防御法宝略微一嗡鸣,便将那贯开一条大道的『乱』流挡在身外。


    而看着莫姓男子终于动怒的样子,鹤合欢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美人环绕中站了起来,若不是这玄门任务只有男子一人能主动挑选,也只有那人可以主动选择合作的道友,他又何必此时听这个丝毫不知变通的石头脑子在这里和他说教?


    不过是宗门养的忠心耿耿的一头狗罢了,不过主人丢了些骨头,就卖力到这种地步,也委实太过丢他们这等次修士的人了。


    然而想到乾坤袋中的拮据,还有此次任务那人确实主动相让了大部分的酬劳,鹤合欢只能勉强压抑下心中的烦躁,没了他灵力的灌入,他身后侍女的作为动力来源的水罡洁晶光芒一熄,眼瞳终于失去了光彩,身子软软倒下时,便被他广袖一拜,化作无数流光收入他的袖中。


    鹤合欢放下了刚才故意恶心那人的样子,他身外灵气一肃,明明仍是刚才的那副面容,然而瞳眸中洁净□□流转着,身外云雾笼罩而上,面容身形半隐半现着,便已是一副神仙中人的出尘高洁模样。


    “莫道友现在可满意了?”


    莫姓男子宛如没听出他话中夹带的嘲讽一般,他平静地转过眼,微微颌首。


    “既然合欢道友已经准备周全,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开始查探吧。”


    ……


    要在数以万计的与玄门构建着通道的凡界中,一处一处搜寻过有着玄门法宝定位下来的凡界,哪怕对于两位一念可以扫遍万里的元婴修士而言,也不是一件太过轻松的事情。


    所幸除了初见时两人有些不虞后,在搜查的这段过程中,合欢道人纵使瞧着烦躁了些,却也没有再给他弄出些别的事情来。


    第288章 傻子


    “找到了。”


    如垂垂老矣的老者般嘶哑的声音在这处除了猛烈的妖风外, 似乎就没有别的声音的空间中响起。


    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功法没有修炼完全, 鹤合欢功法上的缺陷也使得他身体上变化诡异,以至于喜怒不定, 时而暴躁狂怒, 时而悠哉地只愿沉溺于美『色』, 莫伶仃也是知道些传闻的, 所以对于鹤合欢声音上的变化,他没有过多讶异,只要那人不给他惹出过多事端, 好好地配合他完成宗门交代的任务, 他自然也不会和鹤合欢动气。


    莫伶仃平静地转过头去, 作为两人中唯一掌握了开启通道权利的一人, 他已经不仅一次听见鹤合欢说这句话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错误的搜寻, 然而他面上没有丝毫不耐之『色』,也没有丝毫意外神情地将神思顺着鹤合欢所指探了过去。


    在这混『乱』虚空中宛如一小块微微『露』出的斑斓石块之上, 他的神思一凝,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与之前几次不同的浓厚的玄门法宝的气息。


    而这玄门法宝, 便只有在印下符纹之人的肉身完全失去生命迹象时,方才会向宗门发出讯息。


    想起宗门吩咐的人物,莫伶仃神『色』一凝。


    这法宝发出的讯息,宗门查自出于一位元婴修士身上,然而这位元婴修士却是临死前都没来得及,或者是没有发来任何一条求救讯息。这样能够让一位元婴修士无声无息地死去的事情, 却是一件足以撼动宗门的大事。


    而在查探到稍后那法宝讯息传来的入魔气息后,宗门虽是震惊痛心着这位元婴修士的损失,心却也放下了些许。


    毕竟不是外在的灾祸,而是张天箐自己走火入魔,所以身死道消的话,对于只想稳中缓缓发展的宗门而言,在人已死的情况下,确定不是死于敌人之手,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然而一位元婴修士走火入魔,传扬出去对于宗门的声誉也有些影响,所以玄门却是将这件事情掩藏了下来,最终只放心让莫伶仃一人带一名同道一起去那处探查,若是有危险便回禀宗门,若是没有危险,便将那可能是走火入魔,最终道毁人亡的元婴修士肉身连带着他的法宝都带回宗门。


    想到宗门交于他的任务,面『色』阴沉冰冷的男子金眸流转着,查探到那处凡界并没有给他胆战心惊的危险之感后,却是毫不犹豫地准备开启那通道,准备将死去修士的肉身带回宗门。


    他从来不会对宗门交代他的任何任务有异议,只因若不是那万年前,玄门收养了无家可归的他,如今的他也不过是一具化为尘土的死尸罢了,而他之所以现在能站在可以说是修真界中已经如同山巅的位置,拥有现在让人尊敬的实力和修为,都是倚仗着宗门的全心全力的资源倾斜还有奉养。


    因此在玄门中,哪怕执掌着刑司的他受到再多诋毁,他的道心洁如明镜,也从未受到半分动摇。如今宗门让他和另一名元婴修士探查张天箐的死因,并将他的肉身带回,玄门的其余元婴修士或许多有推脱,然而对于莫伶仃而言,这几乎是不用去思考,便义无反顾去完成的任务。


    而在他不远处的鹤合欢神情微凝着,一向懒散的面容上此次却是显出几分凝重之『色』,他出手拦住了莫伶仃开启通道的举动。


    “等等,那处凡界天道,衍变的方向不对。”


    元婴修者修成的神通不一,他修的剑道威力巨大,却没有再修杂道,合欢道人多道兼修,而他们这等层次,虽还远不能如同古籍中记载的一般无所不能,乃至和天道沟通,却也能隐约触及到天道自身的变化,因此莫伶仃也不去问鹤合欢如何得知,他言短意骇地直接问道。


    “危险有多大?”


    一向自在出尘的那人面上却是犹疑着,迟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来。


    而看着他的样子,莫伶仃没有多少犹豫,便明白了只怕没有杀身之险,却也足以到了让只想不出力便能拿到酬赏的鹤合欢忌惮的地步。


    男子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我一人开着镜映术去查探,若是有险情或者法术中断,你再禀告给宗门。”


    这番话他已经轻车熟路地说过不下百次了,每次遇到险情,男子都习惯了先行一步探查,便是担下最多危险的前进重担,他早已习惯如此,而担了最少危险的其余人自然不会反对,莫伶仃自然而毫无波动地说完这对他而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番话,便要继续进入探查。


    “吵什么吵,你想送死也别拉着我道心有失。”


    鹤合欢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他的灵力一拂,便将那逐渐成型的通道漩涡气机重新打散,又得需要莫伶仃重新出手布置。


    而此时正在进行天道推衍的鹤合欢略有吃力,嘴上还在不饶人地说道。


    “宗门的任务砸了,难不成莫道友能给我赔我那些酬劳……”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便见莫伶仃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乾坤袋取下,抹消掉印记,然后递给了他。


    “我乾坤袋中的清元剑胎,应该足以抵得了换道友出手的酬劳,劳合欢道友在此为我推衍,若是有险情请第一时间告知予我,哪怕宗门没有报酬,我也不会让道友白来一趟,至于道心有失”


    神『色』阴沉,甚至可以看得出几分冰冷得不近人情的男人面上,此时唇角微微带上了些难得的笑意。


    鹤合欢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虽然他明白那人的笑中只是带着完全的讽意。


    “我倒是愿意相信,道友的灵傀断了一根头发,对于合欢道友而言,道心有失的可能更大。”


    而不过一瞬间,笑意便如同只是他的幻觉一般,男子面上便又恢复了与先前一般冰冷阴沉的神情。


    而这次,男人再度进入时,鹤合欢没有了再阻挠的借口。


    望着那没有一丝一毫犹豫,便立刻走入通道的人影,鹤合欢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让他真是越来越对于这个掌管刑司,五头牛都拉不回来一颗心投在宗门里的莫伶仃有了一种深恶痛绝的感情。


    混流虚空中只剩下他一人的身影,想着那天数的衍变,明明知道莫伶仃的安排对于他而言是最好最妥当的方法之后,站在这混流虚空中,鹤合欢只觉得自己身上的不适宛如万千灵气倒流一般扭转了上来。


    从乾坤袋中取出的婢女灵傀巧笑盼兮地在他身边依偎着,他却只觉丹田中浮现出说不出的燥热来。


    若是此时莫伶仃在此处,鹤合欢真是恨不得将他的眼睛都戳进自己的丹田里。


    说他不会道心有失,是莫伶仃的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傻了,那人等着为宗门去死是等得等不及了吗,就连等他推衍完全的一会儿都等不下来。


    鹤合欢一边推衍着,一边忍不住倒出那人的乾坤袋看。


    真真是一清二白!


    除了一个剑影似的清元剑胎,和一些杂碎的灵石,当真是一点身家都没有攒下来!


    当真是玄门的第一楷模!!


    当真是玄门最模范的刑司司主!!!


    鹤合欢情真意切地感慨着,恨不得把那进了通道的那人从那里面揪出来,然后把他干净得和脸一样的乾坤袋给玄门那些尸位素餐的长老们看看,让他们好好看看到底养了一个听话到什么程度的刑门司主!


    若是把莫伶仃脑子里的水给倒到荒漠里去,一位元婴大能脑子里装着的水啊,那得把荒漠之境都给淹了吧!!!


    鹤合欢只觉得自己气得手都在发抖,然而他是谁,他是玄门中最无利不起早的内门长老,是对玄门最没有归属感的内门长老,是和莫伶仃不同,最醉生梦死,恨不得就死在温柔乡里,恨不得宗门只给他上奉,什么事都不要他敢,没事有多远滚多远的内门长老!


    可他怎么就这么气?!怎么怎么想都不开心呢?!!


    鹤合欢随意地推衍着,他此时觉得自己推衍出来的结果已经是错漏百出,便连自己门下弟子都有所不如的了,而他的心绪也是『乱』糟糟地『乱』成一团,一边想着自己还有一个乾坤袋的美人,一边想着自己洞府里还有许多等待成为美人的灵傀啊。


    他把那剑胎泄恨似的握在掌中时,还要继续翻找。却在突然间听到乾坤袋中一道传音淡淡传来。


    “想来鹤道友应该不会眛下我这点身家,如果我出了事,请把我的乾坤袋好好转交给宗门。”


    好他个莫伶仃!竟然穷到『迷』了眼,担心他眛下这一点灵石?!!


    鹤合欢只觉得自己的丹田都要被气炸着,若是此时走火入魔了,那一定全是莫伶仃的功劳。


    至于推衍结果,感觉到那以亿计的玄支变量,鹤合欢冷笑着,火红的轿子停在他门前,轿门无风自动地打开。


    算了,管他呢,先找莫伶仃打一架好了。


    拿这个剑胎和他换,那傻子肯定就同意站着不动乖乖被他打一顿了。


    第289章 过来


    本以为那位元婴同道的死处, 会在藏匿着万千杀机艰险丛生之地, 莫伶仃却没料到,不过是淡淡的一个扫视, 他便在一处荒野之上发现了他那位素不相识的玄门同道的遗躯。


    当然, 找到遗躯也并不代表着他便能平安带回, 莫伶仃眼神一利, 如履平地般稳稳站立的虚空之中,他微一握手,仿佛这世上万千利剑都被他握于手中, 刹那间他手上凝成的寸许长的剑光有着比天上的烈日还要灼热而照亮天地的光芒, 让人望之生寒。


    地上的异兽微微颤抖, 却是纷纷仰头望去, 它们在刹那间都感觉到了那如同穿透五脏六肺都要锋锐的冰寒。


    然而不过瞬间,男子的眉微微一皱, 手上的剑光便化作无数流光逸散开来,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接, 天上如同陨火般挟夹着滔天气势而来的火热天幕便在他一掌之下就这般定格下来。


    男人动了动指,便以一己之力轻松地按住了那天幕, 不让它再度前行。


    火红天幕里传来了青年冷冷嘲讽之声。


    “放手。”


    面『色』冰冷而阴沉的男子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凝着眉,另一只手便往那天幕中探去。


    他看到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情愿剑胎此时正在被鹤合欢的侍女灵傀如同玩具一般漫不经心地把玩在手,便知道那奢侈无度的合欢道人定是看不上自己千辛万苦融成的清元剑胎,而那鹤合欢既然来了,还摆出这么轻蔑的态度, 想必也是推衍的危险不大方才敢随他而来。


    既然如此,宗门的那份酬赏自然是不会短的了,他也不必把自己的清元剑胎放在那人手上,任那人的婢女如此亵玩。


    在没有任何阻碍地隔空捉住自己的清元剑胎后,莫伶仃松了一口气,便连带着自己的乾坤袋一并隔着万里之遥轻轻拿过来,虽是心中已经认定,以求稳妥,男子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可是合欢道友推衍出了这方天道的变化?”


    “你这空的一清二白的乾坤袋不是给了我吗?怎么还拿回去了?”


    鹤合欢一边毫不留情地冰冷嘲讽着,一边还勉强记得自己此来任务地搪塞答道。


    “还没有,”没等莫伶仃皱眉,他便连着说道,“不过这还未衍变完全的小方天道能供出一个元婴修者已经是殊为不易了,你我两名元婴修者在此,哪怕这天道真是出了事,能让一位走火入魔,功力大减的元婴修者死在这里,还能让我们玄门的模范刑门司主死在这里不成?”


    说到最后,鹤合欢本『性』难改地再度怪里怪气地说道。


    然而这次,男子却没有再去计较,他领了鹤合欢让他拿回清元剑胎的情,没有任何面『色』改变地说道。


    “死去道友的遗骸便在那处,他身上并没有太多损伤,但是没有一丝神魂留在原处,不知道友认为如何?”


    莫伶仃本是想以力破万,凝出剑气将那玄门法宝笼罩之外肃空一清,若是没有危险,便直接带那修士遗骸回归宗门,等待宗门处置,然而鹤合欢既然到了此处,他也不是鲁莽之人,明白自己武力固然强大,然而在推衍和布局方面还是身旁之人占据优势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男子便向鹤合欢问道。


    难得的,鹤合欢没有再出言讥讽,在平淡地扫视过那一处,也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之处后,他没有发现多少这位死去的同门出手的痕迹,心中便隐约确定了大概是那元婴修士自己走火入魔,功力消陨的结果。


    然而小心才是上策,与那向来喜欢身先士卒的莫伶仃不同,他心间微讽,不知为何,走出通道望见那一如往常的莫伶仃之后,他心头的躁意微减,五指微动间,身后还在巧笑盼兮望着他的侍女眸中光彩一减,宛如被陡然按下了什么可怖的按钮一般,数道裹挟着灵傀的遁光以着可怕的速度如同流火一般『射』去,便径直朝向那元婴之人遗骸之处而来。


    莫伶仃没有阻止的动作,毕竟在一位元婴道士眼中,哪怕那灵傀做得再过精妙灵敏,一举一动也不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而且他也承认以着水罡洁晶为核心的灵傀,一出手便有着金丹初阶修士的威力,确实是探查危险的最好助手。


    他眸光一凝,因着还未修炼完全所以略微泄出些许威力的赤金流瞳中流转出的光芒,便以着灼热而可怕的速度追随着那侍女前进方向而去,鹤合欢在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他一扇打去,便将那差点将他侍女烧成火团的赤金流光横横打断。


    微微阖眼的莫伶仃有了些歉意产生,他已经预料到了脾气向来不好,而且视他的灵傀如宝的合欢道人此次不会再放过他,而他虽看不惯那人奢侈无度的行止,但这人与他数次合作,为宗门做了的贡献也要远远高于寻常长老,他却是没有料到自己功法不稳,会波及到他的灵傀。


    面『色』冰冷而阴沉的男子略微低着头,轻声说道:“望道友现在以大局为主,待此间事了,莫某自当上门赔罪。”


    而听着自己想要的服软话语以着这般方式得来,不知为何,面前那人低头的样子非但没有让鹤合欢有一丝半点的舒服,反而生出些说不出的烦躁来。


    虚空之中,扇子拐弯一转,还留下莫伶仃那一眼威力的扇子回到了他手上,带着淡淡却让他觉得万分烫手的余温,鹤合欢随手打来,便直直打在了莫伶仃的眼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闭嘴,把眼睛也给我闭上。此间事了,你以为我不会处置你,想的倒是美。我这灵傀烧了半片衣服,你这刑门司主也得去刑司自己领罚。”


    鹤合欢嘴上不饶人地说道,却在感觉到那人不闪不避地任由他将扇子打上时,手微微一颤,却是差点宛如无力的凡人一般生生打歪。


    而元婴修士的一击自然是威力巨大,而在察觉到鹤合欢出手没有带上杀机后,莫伶仃便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退后之势,打算生受下这一击。


    然而他却没料到,鹤合欢出手的那一击,却是凡人都能躲得过的,轻轻打在他闭着的眼上的力道。


    还带着淡淡的香风。


    原来那味道,不是出自鹤合欢灵傀身上的。


    其实想来也并不太令人吃惊,毕竟灵傀再真,也不可能真的涂抹上人的脂粉。


    所以,那不是灵傀身上的味道,那味道是出自鹤合欢身上的。


    这认知让莫伶仃心头一震,不是厌恶,也不是诧异,而是万般复杂的心绪融在一起,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从眼上生出,带着让他全身发麻的奇怪感觉。


    莫伶仃心生寒意,却是不知那鹤道友在那扇子上附了何种神通。


    鹤合欢转头还要再嘲讽,望见那人仍是面『色』不惊地站着,若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和他再度飞隔了三里远,倒真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


    “莫伶仃,你给我过来!”


    ……


    陆岱望认真地坐在青石板上,它微微地摇着尾巴,一双『露』出锋锐寒芒的爪子平静地搭在石头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石头下缩成一团的银魄圣树和那仰着头,总是张着口望着它的白虫,天澜兽的神情深沉而莫测。


    在这般寂静之中,本来没有觉察出什么的银魄圣树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生出了惧意。


    在它看来,如同巨山般笼罩而下的阴影仿佛自古而来的恐惧一般,将它再度拖入了噩梦之中,然而它头上的那个虫子无知无觉,相反还一脸倾慕地望着那长『毛』怪。


    银魄圣树小心翼翼地颤动着,刚要说出什么讨好的话,就被眼尖的陆岱望一爪子打下。


    它可没有白虫这般能够随意抗打的身子,伴随着一声惨叫,银魄圣树的气焰以着肉眼可及的速度消减了下来,然而它还不远屈服,这长『毛』怪将它唤出来不就是为了显示自己正房的身份,给它来个下马威吗?


    这点宅斗的水平对于已经阅过百人争宠的它而言,连一点威胁都没有,简直毫无……


    就在这般想着时,银魄圣树便望见附了自己印记的簪子,被那长『毛』怪淡淡地从尾巴后卷起,然后晃到了瀑布的边缘。


    那『毛』茸茸的尾巴若无其事地抖动着,微微开合的姿势使得那簪子摇摇欲坠着,随时有从青石板上掉落的可能。


    就在这时,看够了银魄圣树惊恐的样子,陆岱望方才淡淡开口。


    “嗷呜。”低低的威吓吼声中,陆岱望威胁道。


    以后,就是我管你们两个,你们谁敢不服……


    “服服服,大佬!我们都听您的!!您说什么都对!!!”


    银魄圣树撕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中含着绝对拥护天澜兽为主的深刻决心。


    第290章 分别


    在银魄圣树的视野里, 长『毛』怪平静地『舔』了『舔』爪子, 尾巴微晃着,却是没有被它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打动。


    寄托着它身家『性』命的簪子在长『毛』怪的尾巴上宛如玩具一般被长『毛』怪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最终方才慢慢地落了下来。


    陆岱望看着吓了那团树枝够了, 方才优哉游哉地『舔』着爪子, 『奶』声『奶』气地吼道。


    “嗷呜。”


    听话就好, 叶齐闭关之前,说把你们两个给我管,现在叶齐闭关了, 你们两个归我管了, 不准去吵他, 知道吗?


    “知道, 知道。”


    白虫为了向大佬表决心,连忙开口说道。


    银魄圣树却不屑地想道, 说得这么正大光明,那长『毛』怪不也是害怕它们和它争宠吗?


    然而即使这般想着, 身家『性』命都被捏在那长『毛』怪手上的银魄圣树当然也不敢把自己心里想的那番话当真说出,它只能不情不愿地捏着鼻子一同应了下来。


    “是是是, 大人,以后我们都听您的。”


    而看着它们两个都应了下来,陆岱望也没什么高兴的念头。


    它百无聊赖地在阳光下缓缓伸展着身子,雪白如绸缎似的皮『毛』在阳光之下晃出让人目眩神『迷』的柔波来。


    白虫看呆着,在万分期冀地想着不知何时自己也能长出大佬这样一身这样漂亮而雪白的皮『毛』,这样或许主人就会像『摸』大佬一样能够『摸』一会它了。


    然而银魄圣树看了, 心中的恶感更甚,在气鼓鼓地将那长『毛』怪,长『毛』怪三个字颠来倒去地在心头喊上十数遍之后,它只能违心地跟在不断拍着马屁的白虫身后,不住地点点头。


    陆岱望却不想再听它们在它耳边继续吵着说话,当然,它更不想它们去烦叶齐,在决定了这几天找些事情给它们做,消磨消磨它们的精力之后,它的视线不自觉地便转到了那激『荡』着水波的瀑布之上。


    天澜兽向前走了数步,然后轻轻地推了推它们,把它们推到那青石板边缘,青石板下瀑布轰隆撞击着,发出可怕的撞击之声,白虫摇头晃脑地看着,感慨着这般雄伟的景象,银魄圣树却胆战心惊着,心中顿时生出不妙。


    果然,它听到那长『毛』怪缓缓叫道。


    “嗷。”


    那声细幼的叫声让银魄圣树硬生生听出一股寒意来。


    不是说,听我话吗?我最喜欢跳水了,陪我……


    白虫抢答着说道:“我明白主人和大佬的意思了,树枝,我们一起下去吧。”


    还没等惊愕之中的银魄圣树回过神来,它便看见那白虫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咬上它,然后奋力一跳。


    那只虫子绝对不是听话,肯定是想吃它很久了好吗?!!


    在被那虫子一同拽下去前,银魄圣树不屈地发出了最后一声呐喊。


    “救命啊!我恐高啊!!!”


    一棵树也会恐高吗?


    陆岱望没有多想,它平静地『舔』了『舔』爪子,也跟着一冲而下。


    ……


    “肉身倒是无损,是这人的神魂自主离体的。”


    待到那灵傀将视野及查探到的一切都传来后,鹤合欢皱着眉,开口说道。


    “而且,我的灵傀还发现了这个。”


    鹤合欢凭空一摄,万里外游『荡』的一处飘渺鬼魂便被他摄到面前来,他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


    “看来这处天道衍生的方向已经偏离了正道,不然不会这些弱等鬼物都能放任留『荡』于人间。”


    饶是已经是元婴修为,听着鹤合欢以着这般肆无忌惮地以着批判的语气谈论着天道,哪怕是这小方秘境中还未衍变完全的天道,对于莫伶仃而言也是第一次这般新奇的体验。


    而想到他第一次同鹤合欢配合时,鹤合欢小心翼翼地便连天道两字都不敢提,便连用语中也多是玄而又玄的可能,变数这类的词语,再望着此时他面前高谈阔论的那人,莫伶仃略微地摇了摇头,却是对于这人明明实力超群,却偏偏将可以提高实力的资源都用在歪门邪道的享乐之上,仍是万分地难以理解。


    然而鹤合欢只要一日没有走进魔道,对于莫伶仃而言,他便没有置啜那人的权利。在将略微放远一些的思绪收回之后,神情冰冷阴沉的男子平静开口道。


    “既是这方天道出了岔子,待我将同门的遗骸收回后,有劳合欢道友和我一同回禀宗门了。”


    鹤合欢摇摇头,他的眼眸微眯着,却是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莫伶仃生出了些许警惕,两人间的气氛便变得紧绷了许多。


    而在定定地望着那元婴修士遗骸所在之处许久后,回过神发现莫伶仃已经对他摆出了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后,鹤合欢一声嗤笑,却是打破了他们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以剑破万物的刑门司主竟然怕我一个游手好闲的内门长老,这笑话听来也真是好笑?“


    鹤合欢的笑意变冷,却是继续说道。


    “不过莫道友该提防的不提防,不该信任的却拼了命去信任,这不分青红皂白的能力也着实让鹤某眼界大开。”


    莫伶仃却是习惯了鹤合欢这般嘲讽他的姿态,他甚至都没有再细想鹤合欢话中的是何深意,便认定了不过是鹤合欢再度对他的冷嘲热讽之言,先前的警惕心态没有生出任何动摇,男子眼眸中赤金流火忽涨忽转着,已经是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情态。


    鹤合欢望着那人水火不进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与其担心这人出事,倒不如放在自家的灵傀美人上来得还要让他痛快一些。鹤合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淡淡,却能让人听出几分心灰意懒来。


    鹤合欢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也不阻碍莫道友为宗门效力了。这元婴修士的东西莫道友自己带走便是,我对莫道友的信任可是比莫道友对我而言要大得多的,我一人留在这里,事成之后,酬劳也一并送到我的山府就好,待我回宗之后,我自会向宗门禀告事情原委,剩下的事情,便不由莫道友『操』心了。”


    听了他这话,一向如同木头桩子似的那人却是没有先走,男子重重地凝起眉。


    “你要一人留在此处?”


    鹤合欢轻摇着扇子,已经恢复了之前神仙中人不染尘埃的高洁姿态。


    “怎么?莫道友莫非还担心我不成?”


    鹤合欢的笑意轻慢,却是听不出多少真心与笑意,然而他随后的几声轻咳,却是让莫伶仃眉间的凝痕不由再重了几分。


    他隐约看出了这位合欢道人先前在混流虚空中的表现并不仅仅只是耽于享乐,或许他面前这人功法出的岔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这般一想,莫伶仃直言说道。


    “我听说了合欢道友修的是天数之道,这小方世界的天道推衍不正,或许对于道友的功法推变也有些许助益,可道友既然有伤在身,修炼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待到回禀宗门之后,道友若是想再来一探,有着旁人一同协助,出现危险的可能便会小上许多,再加上这次主要是鹤道友出力,宗门定然……”


    鹤合欢语气微嘲地打断道:“不是担心我将这小方秘境占为己有?”


    他面前的男子面容平凡,瞳眸金黄流金流转着,却显出格外的威严如俦来。


    莫伶仃微顿了一下,不知为何竟对自己口中要说出的话感到了些许迟疑,然而将那迟疑当作是错觉地压下,他心绪不定地开口说道。


    “自然也有些,不过这小方世界的通道已经在宗门之中,想来道友应该不至于如此不智,犯下什么大错来……”


    男人一字一句刻板正统,鹤合欢没有任何不耐烦地听着,就如同是看见了那玄门修订的厚厚门规法典成精了在他面前念叨一般。


    他突然开口,再打断了男人的劝告。


    “那你的担心,是莫伶仃于鹤合欢,还是玄门刑司司主于玄门长老?”


    鹤合欢这话来得莫名其妙,男子的话被打断着,望着面前如云雾般半掩半现的那人面孔,不知为何竟有些不知该该如何回答。


    “这两者,有何分别?”


    男人平静地低头望他,半流半涨的流金瞳眸如神如圣,平静无波,鹤合欢甚至能在其中看得到自己紧张凝起的瞳眸。


    这句问话对于莫伶仃而言,或许就如同在这千年里处理了无数桩刑司之审中最平凡的一件一般,对于他的问话男人甚至没有表现出与平常有异的哪怕任何一丝波动。莫伶仃这般静静地望着他,就如同是刑司司主望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犯人一般,无波无澜。


    而最为可笑的便是,鹤合欢发现自己竟真有那一刹那,在鹤合欢低下的这平静无澜的眼神中,有了焦急的仿佛等待他回答出什么的隐隐期冀的紧张和不安。


    何其可笑。


    鹤合欢失笑着想道,他用着折扇支住自己的头,方才能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地偏开自己的视线,然而千年长成的玄竹扇骨在他手中无声地节节断裂。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