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周予萂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种鬼话也就能在床上哄哄人。当年, 如果周予萂真这么说,陈屿大概只会觉得她脑子有病,然后叫店员把她叉出去。
两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突然, 震动声打破了这份缱绻, 陈屿扔在枕边的手机响了。
他按下接通, 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周予萂被他圈在怀里,两人贴得极近, 听筒里漏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那是一个清亮的女声, 语速轻快,操着一口地道的粤语:“仔啊,今晚返屋企食饭啦, 你都两个月冇返嚟啦!”
陈屿一只手还搭在周予萂的腰际, 指尖无意识地打着圈,对着电话那头散漫道:“我睇下先啦, 陪紧女朋友啊。”
女朋友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自然,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几度, 惊喜道:“带佢过来啊!我都冇见过啊,净系听你阿爷阿嫲讲过咋嘛!”
周予萂虽然不会说粤语,但从小看《七十二家房客》长大, 这种日常对话听懂完全没问题。
听到“带佢过来啊”“净系听你阿爷阿嫲讲过咋嘛”,她吓得瞪大了眼睛,头像拨浪鼓一样摇晃, 无声地表达着抗拒。
她这一幅要被拉上刑场的模样, 实在少见。陈屿捏捏她的脸,推脱道:“我问下佢先,佢怕丑?。”
“有咩好怕丑啫?你阿爷阿嫲成日喺我面前赞佢, 话佢斯文又靓女。好啦,我唔啰嗦你啦,你自己睇住来,最好早啲带返来饮汤。”
“好啦,冇讲啦,挂咗先。”
挂断电话,陈屿将手机扔在一旁,低头蹭她的鼻尖,笑着问:“今晚跟不跟我回家?”
周予萂拒绝:“不要,太快了!”
“快吗?”陈屿轻笑一声,凑近吻了吻她的嘴角,“你连我爷爷奶奶都见过了,还怕什么?”
周予萂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和爷爷奶奶说的?”
难怪吴爱勤女士对她格外关照,常给她分享养生文章,或是有意无意地约她喝早茶,周予萂大都以工作忙碌推掉了。
现在看来,那关照程度,显然超出了对待一个采访者的范畴。
“就上次那篇专访发出去没多久。”陈屿轻叹一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我过年快被催死了。我也才二十六,正是拼事业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急什么。尤其是陈望海同志,天天拿他当年的战绩说事,说他二十六岁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满地爬了。”
他抬起头,手轻轻捏了捏周予萂的脸,说:“所以,被逼得没办法,我只能实话实说,告诉他们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周予萂的脸色,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现在不想见,那就不见。我们按你的节奏来,不着急。”
周予萂点了点头。
陈屿去她家,是母亲叶满苓自行邀请的结果,她无法做主,只能被动接受。但如果要她去见陈屿的家人,便是她主动融入他的家庭,而她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周予萂按住他在脸上作乱的手,好奇问:“为什么你和你妈妈是讲粤语的啊?你不是客家人吗?”
“我妈是广府人,宝安那边的,我爸是客家人,家里什么话都说。粤语、客家话、普通话混着来,谁爱说什么说什么,都听得懂。”
陈屿捏着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你也知道,爷爷奶奶是归侨,以前他们在南美洲做生意,那个小岛是法国的海外省,所以有时候,也会讲法语和英语。”
“嗯,我知道。”
周予萂对此并不意外,当时她采访过陈望海,自然也了解。
“那你去过那个岛吗?”
“去过。小时候寒暑假经常被丢过去。老一辈华侨,最讲究的就是团圆,逢年过节,只要有时间,我们一家都要飞过去聚。”
“那边怎么样?”
“天很蓝,海也很蓝,阳光毒得要命,什么人种都有。”陈屿说,“如果你去了,可能会嫌弃它破,比不上深圳。毕业后我就没去过了,二老都回国安享晚年了,觉得哪里都不如深圳,那边的生意主要是大伯一家在打理,两个姑姑定居在了法国,不过一年也会回来几次。”
周予萂静静听着,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热带海岛的画面。难怪陈屿身上,总有一种松弛感。那种松弛感,不只是用钱堆出来的,而是从小在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环境下生活过,自然而然形成的。
“真好。”
“好什么?”
“羡慕你,从小就见过世面。”
“没什么好羡慕的,我们见的都是世界的其中一面,你也见过我没见过的世面。”陈屿揉了揉她的头,说:“如果你想去,我们找个时间,下次一起去。”
周予萂点了点头。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说下次,有时候是成年人的体面。
……
中午,他们去了附近的购物中心吃饭。
周末的商场人流如织,他们和普通情侣一样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一家家居店时,陈屿随手拿起一对马克杯看了看,状似随意地提起话题:
“其实我想,我们确实需要多一些相处的时间。我经常要出差,只要我不飞的时候,我都希望能见到你。而且,我家离你公司很近,比你现在住的地方方便很多。”
周予萂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你搬过来住,好吗?”陈屿迎上她的视线,逻辑清晰地摆出利弊:“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通勤和相互等待上,不如把这些时间省下来,我们尽可能地多相处,这也不能算是太快,只能算高效,对吧?”
不得不说,他的提议充满了实用主义的诱惑力,完全切中了周予萂通勤的痛点。
更重要的是,她想和他多待在一起。
于是,周予萂点了头。
一下午,他们从服装店逛到了日用品店,三个小时后拎着大包小包上了车。
车刚驶入小区地库,车载蓝牙切断了音乐,屏幕上跳出萧河的名字。陈屿也没避讳,直接接通了外放。
“我靠,我都多久没见你了,年后就没见过了吧?”音响里传出萧河咋咋呼呼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背景音,“您这大忙人到底偷偷在干啥呢?”
陈屿单手打方向盘倒车入库,淡淡道:“忙着拍拖。”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更高的分贝:“我靠,啥时候的事?带她出来玩啊!晚上我请她吃饭!”
陈屿侧过头,目光落在副驾的周予萂身上,无声地问:“去不去?”
周予萂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好啊。”
陈屿笑着对萧河说:“行啊,晚上宰你一顿。”
“那就在老地方,我叫上老夏他们。”萧河在那头兴奋地挂了电话。
回家简单收拾了一番,因聚餐点离陈屿家不远,那一带又是老城区,不好停车,两人索性步行过去。
晚风清透,他们并肩走在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
周予萂想起刚才电话里提到的名字,为了待会见面不至于太生疏,她试探着问:“你和夏启然、萧河的关系一直很好吗?我只知道你和夏启然在恒源科技,那萧河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当厂二代呢,家里有实体产业,不需要像我和老夏这么折腾。”
说到这儿,陈屿偏头看向周予萂,揶揄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和夏启然在一起?是有偷偷搜过我吗?”
周予萂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偷偷搜过他,就在国际会展中心的论坛观众席下,甚至连那些财经新闻的边角料都没放过。
但这种小心思,当面被戳穿实在有些窘迫。
周予萂捏了捏他的手,面不改色地把锅甩了出去:“听云眠说过。”
“是么?”陈屿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深究,但那微微上扬的语气里,分明透露着:我不信。
周予萂抿了抿嘴,不再多问。
晚餐定在一家粤菜私房菜馆,服务员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时,包厢里的谈笑声顿时息了声。
圆桌主位旁,萧河正拎着茶壶给旁边人倒水,夏启然则侧身跟人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当他们见到陈屿身后跟着的人时,惊讶地几乎同时张大了嘴。
包厢里除了他们俩,还有另外三张生面孔,此刻也都好奇地投来视线。
“周予萂?”萧河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目光在陈屿和她之间来回横跳。
周予萂大方地抬手打招呼,嘴角挂着笑意:“Hello,好久不见。”
夏启然最先反应过来,冲陈屿问:“我去!陈屿,你们俩怎么搞到一起了?”
“注意你的措辞。”
陈屿神色淡淡,经过夏启然时顺势在他椅背上拍了一记,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警告。他拉开椅子让周予萂坐下,随后在她身旁落座。
萧河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感慨:“哇,周予萂,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吧?算算时间,大概有七八年了?”
“差不多吧。”周予萂轻声应道,视线扫过这两张依稀还能辨认出少年轮廓的脸。
“所以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陈屿,你的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啊。”
“年后。”
陈屿只简洁地回了两个字,他拎起茶壶,用滚烫的茶水慢条斯理地替她啷碗。
“真能忍,现在才说。”萧河啧啧称奇,端起酒杯冲陈屿晃了晃,“我就说你怎么最近推了好几个局,原来是有新情况了。”
新情况??——
作者有话说:呼——
周予萂:什么新情况?
陈屿:萧河,你别害我。
第32章
陈屿牙关咬紧, 睨了眼萧河:“你别害我,用词讲究点好吗?”
“不说不说。”萧河抬手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说:“早知道, 我把郑云眠也叫上了啊, 现在让她过来?”
周予萂:“她在外地出差。”
萧河哦了一声, 回:“那下次,我们五个人找个时间重聚一下, 好久没那么人齐了。”
周予萂偏头瞥了眼陈屿, 他正听一旁的夏启然说话,侧脸线条利落分明。
看着眼前推杯换盏的三人,周予萂有些恍惚。第一次见到陈屿的时候, 站在他身边的也是他们。
只不过, 当时周予萂的眼里只装得下陈屿,根本分不出半点余光去留意他身旁的人。真正认识他们, 是在次年暑假。
那一年,深圳的夏天异常燥热。
周予萂中考结束了,凭着全县前二十的成绩, 她稳稳考入县城最好的高中。
和往年一样,她照例去了深圳的大姨家,只是这次, 她待的时间比以往长。
在她这个年纪,老家的表哥表姐早已进厂打暑假工,帮家里贴补家用了。吃穿用度上, 家里没让周予萂缺短少两, 但她还是动了赚钱的心思,甚至连进厂吃苦的准备都做好了。
可大姨坚决不同意,说她年纪太小, 家里也不差这几千块钱。最后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大姨托了关系,给她找了份离家近的书城兼职。
周予萂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打卡上班,负责社科与文学区,工作不算难,日常任务就是摆摆书、擦擦灰,帮顾客找书,偶尔需要给新书拆封、扫码入库。
正是在书城兼职时,她认识了郑云眠。
当时,都市言情书架旁,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一个女生。她看书速度快得惊人,半天便能翻完一本,遇上塑封没拆的新书,便眨着眼求周予萂帮忙。
主管曾叮嘱过,要尽量满足顾客的需求,于是周予萂连帮她拆了一周的书。
后来,她也看明白了,这个女生不过是来书城蹭书看的。但一来二去间,周予萂也成了她无需多言的共犯。
直到某天下午,郑云眠把一杯丝袜奶茶塞进她手里,眉眼弯弯地笑:“请你喝的,谢谢你帮忙!”
至此,她们才成为了朋友。
后来,周予萂慢慢知晓,郑云眠比她高两个年级,家住附近的高档小区。只因父母管得严,不许她看小说,她便每天以出门学习为借口溜到书城,假装翻着教辅,实则一头扎进言情小说的世界里。
午间,周予萂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那天郑云眠合上了书,挽住她的手:“走,请你吃麦当劳。”
周予萂心里莫名一阵慌,在此之前,她从未单独和朋友去过麦当劳,仅有的几次体验,都是跟着家里长辈。
推开麦当劳的玻璃门,凉丝丝的冷气裹着油脂香扑面而来。两人面对面坐下,郑云眠把优惠券推到她面前,爽快道:“想吃哪个?随便点,我请客。”
周予萂摸了摸口袋,庆幸早上出门前带了二十块钱,推拒道:“不用啦,我有钱。”
视线在标价不菲的套餐上绕了又绕,周予萂纠结许久,指着价格最优惠的汉堡,说:
“我要一个十块五的经典麦辣鸡腿汉堡。”
郑云眠:“好呀!那我要一份单人套餐。”
没一会儿,郑云眠端着餐盘回来,还给周予萂递了一杯可口可乐。
就在两人低头吃着汉堡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群男生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
“哟?郑云眠,你也在这儿!这么巧!”
有些耳熟的声音穿过店里的嘈杂,直直传入周予萂的耳朵里。她顺着郑云眠的视线望去,站在三人中间的,正是去年暑假,拒绝了她QQ好友申请的陈屿。
这次他没穿校服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许是户外太热,他额前的碎发沾着薄汗,湿哒哒地贴了几根在额头上,肤色白得晃眼。
他靠在同伴肩上说了句什么,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整个人透着松弛。
郑云眠朝他们挥手:“你们刚打完球吗?”
陈屿的目光随着郑云眠的招呼落过来,先扫了眼桌面的餐盘,然后视线一转,撞进了周予萂僵住的眼里。
那目光起初很淡,像风拂过水面,可在与她对视的刹那,却极轻地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可能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过一瞬,他便收回了那点探究,目光轻飘飘地移开,转回去和同伴说笑,仿佛那不过是周予萂的错觉。
周予萂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三人拉开椅子,在隔壁桌坐下,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他们是我的初中同学,不过我们现在不在一个高中。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夏启然、陈屿、萧河。”
给周予萂介绍完,郑云眠转头对他们仨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周予萂。刚中考完,人家很厉害的!全县前二十,中考成绩730多呢!”
“哦?这么牛!”
一旁的萧河本来正低头划手机,闻言抬起了头,视线落在周予萂身上,挠了挠头说:“我们是不是见过啊?怎么感觉你这么眼熟?”
周予萂把头埋得更低了,举起可乐杯挡了挡脸。
这一年中考体育改革,满分六十一分,为了拿到这至关重要的分数,她每天至少在煤渣跑道跑上一个小时,还要顶着烈日练铅球。
那点引以为傲的体育成绩,是练出来的。
代价就是被晒得黝黑,胳膊和脖子都被晒得脱了皮。
所以,最好是把她忘了。
千万别认出来。
正当她在心里拼命祷告时,萧河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拍了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泰国人吗?”
这一嗓子没收住音量,周围的目光投射过来,萧河也意识到这反应太过冒犯,嬉皮笑脸地找补:“不对不对,说是客家人来着。我想起来了,去年在少年宫,我们见过。”
周予萂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她抬起头,佯装镇定地挥挥手:“是我,好巧啊。”
一旁的陈屿并未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钥匙扣,淡淡地掠过她。
郑云眠:“萧河,你不会说话能不能闭嘴?”
见气氛尴尬,郑云眠出来打圆场,把话题引到他们的共友身上,周予萂不认识,只在一旁默默地吃。
临散场时,郑云眠眼珠一转,掏出手机说:“既然大家之前都见过,那就是缘分。来来来,大家拿手机出来加个QQ,以后出来玩也方便叫人。”
说着,她率先滑开了屏幕。萧河和夏启然也顺水推舟,纷纷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顷刻间,桌上多了几台清一色的 iPhone 5s。那是当年的最新款,萧河手里那台甚至是当时市面上最紧俏的土豪金。
周予萂手里全是汗。
她也有手机,是大姨为了奖励她中考成绩 优异,送了她一部之前在电信充话费送的定制机。因为还没来得及去营业厅办卡,那台手机离开WiFi就是块砖头,她便没带出门。
周予萂:“我没带手机,不过我记得QQ号。”
“没事,我们加你。”郑云眠一边熟练地打开搜索界面,一边示意她报号。
“1-1-9……”
等周予萂报完QQ号,郑云眠随口问道:“对了予萂,你QQ好友有多少个?”
在那个时代,QQ好友的数量和空间的访问量,往往被视作一个人社交能力的隐形标尺。
周予萂如实回答:“应该不到60个。”
她的社交圈子窄得可怜,仅限于小学初中同学和亲戚,甚至这不到60个好友里,还有大半僵尸号。
“多少?不到60?”郑云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在她看来,谁的列表里不是躺着几百上千号人?她热心肠爆棚,转头指挥三个男生:“不行,必须帮予萂扩扩列。你们几个,都把予萂的QQ号加上,听到没?”
“行~大小姐发话,加就是了。”夏启然和萧河倒是配合,随着周予萂的报数,噼里啪啦地在屏幕上输入号码。
这一举动,纯粹是为了给郑云眠面子。
唯独陈屿,动作温吞。
他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而上下滚动。许久,他才慢条斯理地打开手机,指间在键盘上方悬停了片刻,散漫道:
“再报一遍。”
周予萂对上他的视线,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刚才她都报过两遍了,大家都听到了,也都已经添加好友了,可他偏偏要让她对着他,再念一次。
一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那天她鼓起勇气向他要QQ号,却换来一句冷淡的拒绝。而现在,怎么不算风水轮流转?
周予萂攥着可乐杯,掌心的薄汗混着杯壁凝结的水珠,干涩道:“1-1-9……”
陈屿听着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敲击屏幕,输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回她的脸上。
“周予萂。”
他念出了搜索结果里的名字,语速很慢,字音咬得很清晰,“头像是一把吉他?”
周予萂点了点头。
“发过去了。”
陈屿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没有提以前的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好像这真的是他们第一次产生交集。
“记得通过一下。”他说得漫不经心,身体往后靠上椅背。
周予萂没有多留,借口兼职的时间到了,匆匆喝完剩下的可乐,便回了书城。
那晚,周予萂回到大姨家,从抽屉里摸出了手机,打开QQ,底栏的联系人图标上冒出了小红点。
“新的朋友”列表里,静静地躺着四个申请。
郑云眠的头像是一张可爱自拍,萧河和夏启然的头像则是男生爱用的动漫图,他们仨都备注了名字,周予萂手指滑动,快速点了同意。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那张灰暗的风景照上,看不出具体地点,验证消息那一栏也是空的。
那是陈屿。
周予萂深吸了一口气,点击通过,聊天框弹了出来。
她先切回郑云眠的聊天窗,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调皮吐舌”表情。发完之后,她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和陈屿的对话。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她按下了发送键:【调皮.emoji】
一只黄色的小圆脸,吐着粉色舌头,出现在了她和陈屿的聊天界面里。消息发出去那一刹那,周予萂就后悔了。
这表情太轻浮?太熟络?还是太傻气?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可能根本不在意,或者觉得莫名其妙。
当晚洗漱完,周予萂躺在床上,侧身看着手机,那个emoji表情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好似在嘲笑她的冲动。
不行,不能就这样挂着,太尴尬了。
为了挽救这个局面,她必须找个正当理由,把这个表情变为开启话题而随手打的招呼,她抿了抿唇,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你的名字,陈yǔ是哪个yǔ?】
发送。
这下顺理成章多了。
周予萂把手机反扣在胸口,等待那个“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然而,一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手机毫无反应。困意逐渐袭来,她强撑了几次眼皮,最终还是握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周予萂醒来,迷迷糊糊地解锁手机,瞳孔微微聚焦。
手机界面上躺着一条QQ提醒,时间显示是凌晨01:12发来的:
【岛屿的屿。】
只有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对那个emoji表情做任何评价。隔着屏幕,她仿佛能想象得到,他敲下那行字的样子。
岛屿。孤岛。
还真是人如其名,和她原本想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还有朋友在看嘛!?
求鼓励(亲亲 mua)
第33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推。
作为今晚唯一迟到且携伴侣出席的人, 陈屿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萧河和夏启然逮住了机会,起哄着罚酒。陈屿也不推脱,解开了袖扣, 连干了几杯, 姿态利落。
周予萂坐在他身侧, 默默地喝茶。
放在桌上的手机频频震动,周予萂划开屏幕, 郑云眠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
【宝贝, 你们今天出去吃饭啦!?】
【萧狗刚才给我连环轰炸了一堆震惊表情包】
【我问他发什么癫】
【他说你竟然和陈屿在一起了?!】
【我回:那又咋了?】
【他回:怎么没人告诉我?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对了,是不是夏启然也在?】
周予萂回复:【对,他也在】
那边秒回:【拍一张照片给我, 让我看看他那狗样, 好久没见活人了】
周予萂瞄了一眼对面。萧河和夏启然喝高了,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竟玩起了交杯酒。
她趁没人注意,悄悄把手机放低, 在桌下调整角度,抓拍了一张两人面红耳赤喝交杯酒的图。
刚想点击发送,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盖住了她的手机。
周予萂吓了一跳,转头就听见陈屿说:
“你为什么要拍别人?”
他凑了过来,温热呼吸洒在耳廓, 带着淡淡的酒气, 不难闻。
周予萂小声反驳:“不行吗?”
“不行。”
陈屿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身子前倾,将她半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想看热闹可以, 但你的镜头里,不许装别的男人。”
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哑,眼神也不像平时清冷,弄得周予萂心跳漏了一拍。
没见他这样独断过。
最后,她趁陈屿不注意,快速把照片发给了郑云眠,然后将手机收进了包里。
由于次日是周一工作日,这场聚会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到十点,大家便意犹未尽地散了场。
到家洗漱完,周予萂挺得笔直,坐在主卧梳妆台前护肤。
她随手将长发挽成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纤长的脖颈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在灯光下细腻又白皙。
陈屿靠在床头看她,眼神算不上清明,透着淡淡的薄红。
梳妆台上,手机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周予萂拍完精华,划开了屏幕。
陈屿见她许久未动,走到她身后,微俯下身,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一个初中同学拉进班群了,有人发了当年的毕业照。”周予萂往后靠进他怀里,把手机屏幕侧过去一点。
陈屿看了眼稍显模糊的照片,手指着第一排正中间C位的女孩:“这是你。”
她当时留着齐肩短发,皮肤是被烈日晒得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弯弯,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予萂有些惊讶,戳了戳屏幕里的那个女孩,自嘲道:“看着像做了美黑一样。”
陈屿侧过头,目光在镜子里与她对视,停顿两秒说:“五官没变,在里面算白的了。”
“你是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惨。”周予萂看着照片,想起那段经历,忍不住撇嘴吐槽。
“我们那所初中卷得离谱。从初一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跑早操。我前一个月根本跟不上,永远是吊车尾的那个,跑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后来到了初三,政策大改,中考体育分一下提到了六十一分。这分在当时,能甩开好多人。”
周予萂的声音轻了些,指尖摸了摸手机边缘,“偏偏我初二生物地理会考失利,两科加起来才九十分,而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考了九十五分。”
“那五分的差距,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天堑。所以我上了初三就疯狂锻炼,就想在体育上把这五分追回来。”
“当时学校条件差,没有像样的操场,就是一圈土路,我们就绕着土路跑,快毕业的时候,学校才铺了跑道,不过是煤渣跑道。”她苦笑了一下,“每次跑完,鞋底全是黑的,当时我已经不是吊车尾了,每次跑操都冲第一。”
“当年除了跑步,练的另外一项是扔铅球。我一开始只能扔4米,及格都难。后来考试那天,我扔了7.6米,远远超了及格线。”
说到这儿,她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骄傲:“还有800米,我跑了2分50秒。最后体育拿了满分。”
陈屿静静听着,视线早已离开镜子,蹲在她身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记忆忽然与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重叠。
在麦当劳里,那个局促的女孩比初见时还要黑瘦,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当时听说她中考考了730多分,他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只是,当时的他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这730分背后,是她在煤渣跑道上一圈圈跑出来的,更是她在数不清多少个日夜,咬牙坚持下来的。
“周予萂,你真厉害。”陈屿垂下眼帘,忽然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拿满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你没多说,但我知道,这中间你肯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其实,不管你最后拿没拿到满分,有没有把那五分追上来,我都认为你很厉害。”
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周予萂的心颤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陈屿会这样说。
当年,她拿到体育满分的成绩单,一路飞奔回家,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斌。
她以为会得到一句夸奖,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
然而,当时周斌只是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地说:“哦,知道了。那许鸢的体育分是多少?”
周予萂的热情瞬间冷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嗫嚅着回答:“她是46分。”
周斌这才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地说:“那你把去年会考落下的分数追回来了。接下来还有中考,你们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不能松懈。”
那一刻,年少的周予萂没能从父亲的话里汲取到半分力量,反倒觉得脚下一空,坠入了更深的无力感中。
原来,她以为的终点,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下一场角逐的起跑线。
无论她跑得多快、多么狼狈,只要没把别人彻底甩在身后,她就永远没有停下来喘息的资格。
想到这儿,周予萂才知道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他还半蹲在身前,姿势很像求婚场景下的动作。过于虔诚了,周予萂有点不太适应,摸了摸鼻子说:
“其实在我们那个学校,体育满分的一抓一大把,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陈屿听完,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揽进自己怀里。
两人贴得很近,周予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那是别人。在我眼里,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陈屿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说:“哪怕没有满分的光环,你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那一刻,周予萂心里的触动更深了。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是第一次。
“谢谢你。”周予萂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轻声说:“我也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
她心底一片澄明,这句谢谢,不是为了某种被救赎的感动。
毕竟,从粤北山区那个闭塞的小镇一路走出来,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救世主,除了她自己。
从拼命考上县一中,只身一人去省外读重点大学,到毕业后选择来到深圳,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崩溃过、痛哭过,她花了整整三年,才终于在关外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不易,以及她的潜力。
曾经,她也试图用满墙的奖状去讨好父母,去乞求那份因为性别和性格而被吝啬给予的爱。直到后来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不被爱并不是她的错,而是一个需要接受的事实。
既然求不得,那便不求了。
她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寻找解药,也不奢求谁来填补原生家庭的空洞。她的人生课题,早已在她决定逃离小镇的那一刻起,由她自己亲手解开了。
正因为学会了更好地爱自己,她才敢在这个浮躁的成人世界里,坦坦荡荡地遵从本心。比如那晚的一夜情,比如后来心照不宣的炮友关系,再到如今试着和他恋爱。
这一切不是因为寂寞,也不是因为妥协,仅仅是因为她想要,她不再委屈自己,只想要享受当下的快乐。
“陈屿,”她忽然喊他,咬了一口他的喉结,轻声问:“做吗?”
陈屿一愣,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往每一次,几乎都是他主动挑起事端,掌握着节奏。
偶有几次,周予萂亦会占据上风,但总归不是那么情愿,需要人连哄带骗。
陈屿常听人说“少食多滋味”,可当她湿漉漉地望向他,颤着声音埋怨不够时,他根本少食不了一点。
越食越有滋味,倒是真的。
不然,他也不会发现,平日里总是隔着一层结界与他相处的女孩,骨子里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妩媚。就像一颗裹着糖纸的酒心巧克力,含在嘴里苦涩,一旦咬开那层硬壳,流淌出来的全是醉人的甜。
“不够。”
她又说了一遍。
陈屿那根悬在头上的弦断了,难得听她道出这种露骨的需求。
他抿了抿唇,用舌尖极尽耐心地研磨、挑弄,逼着她在这一方寸土间溃不成军,不留余力地取悦着她。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个阴雨天……
第34章
翌日清晨。
窗帘缝隙透入一缕微光, 周予萂睁开眼,习惯性地捞起手机看时间:7:00。
对于工作日的她来说,生物钟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精准, 哪怕昨晚折腾到了半夜。
身后, 陈屿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将她重新捞回怀里,下巴在她颈窝蹭了蹭, “几点了?”
“七点。”
“还早, 今天可以晚点出门,再陪我睡会。”
“好。”周予萂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伸手拿过手机, 将闹钟往后拨了一个小时, “那就睡到八点,不能再晚了。”
“嗯嗯。”陈屿含糊地应了一声, 安抚性地拍了拍她。
等周予萂再次转醒时,身侧的陈屿已经不在了,只在床褥里留下一片温热。她快速起身,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厨房里,陈屿穿着深灰色家居服, 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正拿着汤勺在锅里搅动。
听到脚步声, 他回头朝她望去, “醒了?米粉马上煮好了。”
周予萂靠着厨房门框,新奇地打量着这一幕,惊讶地说:“你会下厨?”
“我们大老远从老家提了那么多菜回来, 不做就浪费了。”陈屿关了火,动作利落地盛米粉,“而且,这些食材都是你家人的心意,不下厨我过意不去。”
周予萂愣了愣,且不说她跟家里关系如何,单凭陈屿这句话,她就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上一分。
不管他们未来会走多远,甚至能否走到最后,她都可以接受,并相信陈屿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餐桌上,周予萂看着清透的汤底,里面还卧着几颗手打肉丸和煎蛋,翠绿的青菜点缀其间,没有复杂的浇头,是她熟悉的家常米粉做法。
陈屿:“试试咸淡。”
周予萂迎上他的目光,低头吸溜一口米粉,惊讶地挑了挑眉:“好吃耶,我以为你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没想到你还会下厨。”
“少爷?”
陈屿失笑,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大学毕业后就出来自己住了。而且小时候我爸妈忙着做生意,没空管我,我总得活着吧,煮面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哦~”周予萂点点头,对他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虽然他家境优渥,却没有骄矜的习气,就像上次采访结束后,他带她们一行人去山卡拉农庄吃了餐饭,虽然网上常有人吐槽粤圈太子爷,但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并没有因此下头。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陈屿拿起车钥匙,自然地说:“走吧,我送你去公司。”
周予萂站在玄关处换鞋,并没有立刻答应,她单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看导航。
“别了。”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指着地图上那条红得发紫的路线,摇了摇头:“看看这路况,开车过去起码要堵半个小时,我还不如坐地铁,既准时又不用担心迟到。”
陈屿看着那令人绝望的拥堵指数,捏捏她的脸问:“行。那晚上我去接你?”
“看情况吧,周一事情多,不知道要不要加班呢。”周予萂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背上通勤包,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一下。”陈屿长腿一迈,挡在她身前,微微俯身凑近她:“亲我一口。”
周予萂看了一眼时间,只好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好了嘛?再不走我要迟到了。”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电梯间,汇入了这座城市繁忙的早高峰洪流。
地铁车厢里,人贴着人,周予萂被挤在角落动弹不得,耳机里正在播放一档社会观察类的播客。
“这个世界上有三大成瘾物质,heroin、碳水化合物、月薪。冰与水之间并没有中间状态,但是生与死之间确实有中间状态:雇佣状态。”
听到这儿,周予萂深以为然。她何尝不是,通过出卖自己的时间,来换取那份让人上瘾的月薪。
周一的早会,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大家像是一群被抽干了精气的丧尸,机械地汇报着工作进度。
轮到周予萂时,她快速过了一遍手头的项目进度,随即看向坐在对面的老板,问:“潘总,关于灯塔阅读馆的项目,方案您之前发给甲方了,到现在对方还没反馈,是不是我们的方向有问题?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潘阳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抬起头:“哎,你不提我都忘了!最近事情扎堆,忙岔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你提醒得对,散会后我马上打电话问一下。”
周予萂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她的老板,大方向上的决策或许还算果断,但一旦落到执行细节上,不是这儿忘就是那儿忘,全靠底下的人像推磨一样推着他走。
回到工位没多久,椅子还没坐热,潘阳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挡板前。他急匆匆地说:“予萂,不用等电话反馈了。刚才沟通了一下,甲方说有些细节电话里聊不透,让我们下午直接去现场碰头。”
周予萂刚端起水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皮跳了跳。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平庸、枯燥、除了犯困毫无波澜的周一上午,只要按部就班地熬过去就好,但生活总爱在她想要躺平的时候,冷不丁地来上一记回旋踢,又要在这个令人疲惫的时间点,陪老板出外勤了。
出发前,出于职业习惯,周予萂打印了五份装订整齐的方案和平面设计草图,还额外备份了一个U盘。
抵达阅读馆选址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这片场地目前还是毛坯状态,空旷而寂静。刚踏进大门,周予萂远远地就看到了几个人正站在现场交谈。
站在场地中央的男人是王威,项目的主要投资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讲究的休闲西装,正指着高处的横梁说着什么。
见潘阳和周予萂走近,王威笑着招了招手:“潘总,好久不见。”
他侧过身,将身边那位年轻女性让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未来的阅读馆馆长,也是运营负责人,刘旖伊。旖伊刚从国外回来,之前在北京操盘过好几个成熟的阅读馆项目,经验非常足。”
王威顿了顿,抬手示意三人围站得更近一些,继续道:“这次叫大家三方会面,一是先互相认识,二是把后续工作对接清楚。阅读馆的定位是公益性社区型,我主要负责资金和资源支持,而全流程统筹,包括从前期定位、设计沟通,到施工监督、运营团队搭建,核心都在旖伊这儿。建造只是基础,最终要靠后续持续的阅读服务留住人,所以前期就得让旖伊参与进来,大家集思广益,把细节磨透。”
周予萂的目光落在刘旖伊身上,她穿着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妆容精致却不张扬,是郑云眠口中那个给人感觉不用上班、满世界旅游打卡的刘旖伊,只是此刻少了照片里的松弛,多了职场人的干练。
潘阳立刻堆起笑容,主动伸出手:“刘馆好!早就听说项目找了位专业负责人,没想到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刘旖伊伸手与他轻轻交握:“潘总过奖了。久仰潘总大名,之前听王威总多次提起您在策划设计领域的口碑,今天终于有机会合作。”
短暂寒暄后,潘阳侧过身介绍:“这是我的得力干将,周予萂。这个项目的前期方案全是由予萂主笔的。大家看了有什么提议,或者需要调整的地方,都可以敞开来聊,既然都是奔着把项目做好去的,大家一条心往前冲。”
周予萂压下心头那瞬错愕,上前一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她语气沉稳,不卑不亢:“王威总好,刘馆好。我是周予萂,主要负责前期项目的策划与空间规划,后续将根据具体的阅读需求来优化功能分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图纸:“目前的平面设计还在初稿阶段,定稿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出具立体空间效果图,后续也会对接施工团队驻场跟进。接下来的工作中,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刘旖伊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伸手与她交握:“周小姐客气了。方案我看过,整体框架很清晰,只是有些细节可能需要结合我们运营的实际情况再打磨打磨。既然是三方合作,自然要互相配合,一起把阅读馆做起来。”
后续的沟通比想象中顺畅,几人移步附近的咖啡馆敲定了核心需求。
回到公司后,周予萂马不停蹄地将方案根据新需求重新调整了一轮。等她从电脑屏幕上抽离出来时,窗外天空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屿的消息:【今天可以正常下班吗?】
周予萂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回复:【应该没问题。】
那边秒回:【我去接你。】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周予萂犹豫了一瞬,打下一行字:【好呀,我们在之前那个拐角处见。】
又是拐角处。
陈屿坐在车里,把玩着手机,一时很好奇:他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
第35章
下班高峰期, 周予萂刚走出写字楼,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喊声:“予萂!”
她停下脚步回头,正巧碰上同事袁晨从写字楼出来。
他快步小跑上前来, 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指着旁边不远处的便利店问:“你等我一下?我去便利店买瓶水, 等会我们顺路一起去地铁站?”
周予萂脚步微顿,婉拒道:“你快去买吧, 我今天有点事, 不坐地铁了,就先走啦。”
“啊?这样啊”袁晨闻言愣了一下,不过他也没多想, 很快又扬起笑脸, 爽快地朝她挥了挥手,“那行吧, 你路上慢点,明天见!”
“明天见。”周予萂朝他挥挥手,转身往外走了。
车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将晚高峰的喧嚣隔绝在外。
周予萂连轴转了一整天,此刻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实在提不起力气多说话, 疲倦地直视着前方的车流放空。
恰好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问:“怎么了?今天工作不顺利吗?”
周予萂回过神, 转头看他,喉咙轻轻滚了滚。
要告诉他吗?自己今天见到了他的初恋女友,而且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她们甚至还要在同一个项目里共事。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在现任男友面前,主动去提起他的白月光,除了显得自己敏感多疑、徒增两人之间的隔阂之外,似乎毫无意义。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还好,没有不顺利,就是改方案有点累。”
“辛苦了。”陈屿知道她不愿下班时间多聊工作,便没多追问,腾出一只手握她,问:“今晚想吃什么?我回家做饭。”
“你累不累?”
陈屿摇摇头,“不累,泰国那边慢慢步入正轨了,我比之前轻松多了。”
回到家,陈屿把周予萂推进浴室,自己进了厨房。
等周予萂冲去一身疲惫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肉丸汤冒着热气,清炒时蔬翠绿诱人,最中间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白灼九节虾和辣炒蛤蜊。
“哇,好丰盛啊。”周予萂头上顶着干发帽。
其实只是家常菜,仅仅因为出自他手,便变得稀罕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餐桌前,陈屿手里不停给她剥着虾,问:“好吃吗?”
周予萂点头:“嗯,很鲜甜。”
那一刻,疲惫似乎都被这温馨的烟火气抚平了。
饭后,陈屿按住准备收拾碗筷的周予萂,让她去沙发上休息,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夜色渐深,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两人收拾妥当躺在床上,陈屿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手掌习惯性地在她腰间游走。
然而,周予萂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那种烦躁不仅来自于心底,更来自于皮肤表面,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烫又痒。
她扭动着身体,躲避他的触碰:“好痒,别碰我。”
陈屿动作一顿,撑起上半身,眉头微蹙:“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好痒,浑身都痒。”周予萂难受地抓挠着大腿,指甲划过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哪里痒?我看看。”
陈屿一把掀开被子。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周予萂原本白皙的大腿上,赫然布满了大片大片红色的风团,看起来触目惊心。
“别抓!”陈屿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他又迅速拉下她的睡裙领口,锁骨和胸前也已经泛起了一片潮红。
“好像过敏了,这一片全肿起来了。”陈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脑中迅速闪过晚餐的画面,“你是不是对海鲜过敏?”
周予萂抓着领口:“之前只在冬天发作过,很久都没过敏了,家里有氯雷他定吗?”
“不找了。”陈屿翻身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语气果断:“这发作得太快,必须去医院。”他随手扯过一件长风衣将她裹住,牵她出了门。
夜色浓稠如墨,路灯被拉成流光。
车在滨海大道上疾驰,陈屿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着周予萂,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盯着前方路况,下颚线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说:“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好在深夜路况通畅,十五分钟后,他们到了香港大学深圳医院。
急诊科灯火通明,冷白的光线有些刺眼。护士给周予萂做了食物组28项的过敏源筛查,随后迅速安排了输液。
当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流进血管,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痒意终于开始慢慢退潮。
陈屿一直守在病床边,寸步未离。
等周予萂手臂上连成片 的风团逐渐消退,他紧皱的眉心才稍稍舒展,却依然心有余悸道:“以后不能吃海鲜了。”
医生拿着单子走过来,把开好的盐酸奥洛他定片和两盒丙酸弗替卡松乳膏递给陈屿,叮嘱道:“急性荨麻疹都是来势汹汹的,除了海鲜诱发,患者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免疫力低下是根本原因。回去把药吃了,这两天多观察。平时要多锻炼,注意休息,还有一点很重要,不要过度劳累,也不要积压情绪。情绪压力过大,也会导致免疫系统紊乱。”
挂完水已是凌晨两点。
回到家,陈屿直接将她抱回了卧室,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
她没哭,但因为过敏反应和一晚上的折腾,眼圈红红的,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陈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沾上乳膏的棉签,掀开被子后,细声说:“先涂药,涂完再睡。”
“不麻烦,我自己来。”
“你哪里我没看过?”陈屿揉了揉她的脑袋,“乖,有些地方你涂不到,我帮你。”
闻言,周予萂不推拒了,从被子里坐起身,任他褪去她的衣物,皱着眉给她抹药。
冰凉的药膏贴在肌肤上,让她瑟缩了一下身子,陈屿抬手把空调关了,“冷嘛?”
周予萂点头:“有点。”
“涂好了,睡吧。”陈屿扔掉棉签,轻抚她的眼角:“眼睛都肿了,明天请假吧,在家休息一天。”
“不行。”周予萂声音还有些哑,却摇了摇头,“我明天还有好多事,不去的话进度会卡住。”
陈屿叹了口气,他的女朋友是个工作狂:“那明天早上看情况,如果还没全消,那就请假,好不好?”
“好。”周予萂躺下蹭了蹭枕头,药效上涌,困意袭来,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确认她睡熟后,陈屿帮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点亮了手机屏幕。
他打开与母亲萧情女士的对话框,犹豫片刻,敲下一行字:【急性荨麻疹,饮食需要注意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你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还是女朋友?】
陈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回复:【女朋友】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萧情的消息发了过来:【抵抗力差就要食补。让吴姨明天过去照顾?她最擅长做药膳和调理身体。】
陈屿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且不说他们才刚开始同居,正是需要私密空间的时候,单是周予萂那疏离性子,就绝不会习惯家里多出一个陌生人。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她并不想那么快踏入他的家庭。让吴姨住进来,只会让她感到不自在,甚至想要逃离。
陈屿收回视线,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不用住过来,让吴姨明天在家里做好,我回去拿。】
陈屿收起手机,回到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周予萂略显苍白的脸上。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将被子拉高了一些,这才在她身侧躺下,将人虚虚地护在怀里。
这一夜,陈屿睡得极不安稳。他每隔一小时就醒一次,时不时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查看她身上的风团有没有消退。
清晨六点,天色将亮未亮。
陈屿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晃到了周予萂的眼睛。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捂着眼睛问:“怎么了?”
“我看看。”陈屿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脖颈和手臂上,确认风团已经褪去,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地:“消下去了。”
他长舒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
周予萂强撑着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翻了个身嘟囔道:“唔,没事的。之前也发作过几次,吃过药睡一晚上就好了。”
“之前?”陈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灭掉手电筒,重新躺下,手臂一收将她紧紧箍在怀里,问:“上次我们去吃粥底火锅,你也吃了很多海鲜,当时有过敏吗?”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她体检结束后的事,那时他们还没确立关系。那顿饭她吃了不少海鲜,全程谈笑风生,没有任何异样。
怀里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清醒了一些,声音轻飘飘的:“嗯,那次其实也有点,不过没有这次这么严重,只是起了几个小包,那天半夜我吃了一颗氯雷他定,很快就压下去了。”
陈屿身体一僵,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她,眉头紧锁:“既然对海鲜过敏,为什么不和我说?不论是上次,还是昨天。”
周予萂眨了眨眼:“难得你下厨做饭耶,我当然要捧个人场啊。”
她顿了顿,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轻软:“而且我已经很久没过敏了,事先也不知道会那么严重”
她不想扫兴,更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麻烦多事。她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哪怕那个人是他。
“周予萂。”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连名带姓地唤她,“以后别这样了。”
陈屿重新躺下,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双臂用力收紧,“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对我提要求,我没那么弱,需要你的捧场来抬高自己。而且,你的任何事情我都不觉得麻烦,你尽可麻烦我。”
周予萂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心底的丝防线似乎也在悄然瓦解。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无意识地扬起,轻声应道:“好~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的。”
第36章
从泰国出差回来后, 陈屿的工作节奏便慢了下来。
恒源科技在东南亚的布局初见成效,越南和泰国两个海外市场进入了稳步运营期,其余周边国家仍处于考察阶段, 便打算先观望这两个市场的回款与渗透率, 再决定下一步的扩张策略。
他又过回朝九晚六、甚至偶尔还能翘班的日子。
上午十点半, 陈屿开完会,一打方向盘, 直接回了趟父母家。
母亲萧情专注于儿童阅读教育多年, 名下经营着几家儿童阅读馆。不过她早已退居二线,馆里有专业的运营团队打理,她只需偶尔去巡个店, 大部分时间都过得清闲自在。
陈屿推门进去时, 萧情正端着一杯养生茶从厨房出来。
看到许久不见的儿子,她脸上的笑容刚扬起来一半, 就僵在了嘴角,上下来回打量陈屿,眉头嫌弃地皱起:“你点解黑咁滞??头先一抬头, 我都唔敢认,仲以为边度嘅难民走咗入嚟添。”
陈屿早已习惯了母亲的夸张,换了鞋, 随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懒散道:“前段时间一直在泰国跑工地和工厂,我都跟你报备过了, 我现在就是个跨国包工头。”
“啧啧啧, 阴公咯。”萧情摇摇头,转身指了指厨房流理台上的保温桶,“药膳在里面, 吴姨一大早就炖上了,益气固表的,你拿去给女朋友补补。”
陈屿走过去拎起保温桶,掂了掂分量:“好啊。”
萧情倚着门框,看着儿子这副拿到东西就要走的架势,忍不住轻哼一声:“我就知道,你这次回来就是专程来拿汤的,也不陪我食餐饭。”
陈屿拧开盖子闻了闻,心情不错地回:“顺路。”
“少来。”萧情走近几步,朝他伸出手,“既然人都照顾上了,什么时候领回来给我看看?实在不行,照片先给我看看总可以吧?”
陈屿盖好保温桶盖子,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什么?”萧情瞪大了眼睛,“没有照片?”
陈屿:“没有。”
“你骗谁呢?”萧情不信,双手抱臂,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们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手机里会没有合照?藏着掖着干什么?”
陈屿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面对母亲的激将法,他选择照单全收,没有过多辩解。
因为他没撒谎,他们之间确实没有合照。
周予萂似乎不爱拍照,更没主动要求过合影。他手机里关于她的一切,除了聊天记录,就只有几张从她朋友圈里保存下来的生活照,那是她愿意展示给世界的周予萂,而不是独属于他的。
“真没有。”陈屿眼神沉了沉,语气多了一分认真:“没骗你。”
萧情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几秒,阅人无数的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落寞。
她愣了一下,收起玩笑,摆摆手:“行吧行吧,看把你护得紧的。没有就没有,什么时候想带回来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准备。”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指了指窗外:“既然回来了,别急着走。去阳台帮我把那些兰花浇了,今天太阳太毒了,我懒得出去,怕晒黑。”
陈屿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气笑了:“妈,你刚才还嫌我黑,现在就让我顶着大太阳去浇花?合着我是亲生的吗?”
萧情理直气壮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推着他往阳台走:“哎呀,大男人黑点怕什么,反正你都已经黑成这样了,也不差这点太阳了。快去!”
阳光刺眼,他站在那堆名贵的兰花前,拿起了喷壶,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陈屿掏出手机,点开周予萂的微信头像,那是她在海边的一个背影。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抚过屏幕,喃喃自语:“连张照片都不给我留。”
脑海里突然冒出那晚,她举着手机偷拍夏启然和萧河的画面。怎么到了他这儿,连个镜头都不配拥有?
餐桌上,陈屿一边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妈,最近有没有哪些画风好或者比较经典的绘本?一会帮我挑几本,我带走。”
萧情一口热汤还没咽下去,差点呛到。
她放下汤匙,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在儿子身上扫射,警惕地问:“绘本?你别吓我啊陈屿。”
“虽然我不反对你们年轻人谈恋爱,也不催婚,但在原则问题上你得拎拎清。没结婚绝不许搞未婚先孕那一套,这对人家女孩子名声不好,传出去也是我们家没规矩、不负责任。你都这么大人了,别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陈屿夹菜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无奈地落回碗里,对上母亲那副如临大敌的目光,哭笑不得:“妈,你想哪去了?没有这回事。”
“真没有?”萧情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似乎不太买账:“好端端的,你要看什么绘本?你小时候也不爱看啊,不是有情况是什么?”
“真没有。”陈屿叹了口气,不想过多解释以免又生出新的话题,只含糊道,“就是突然想研究一下。”
萧情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确实不像在撒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行吧。”她重新拿起筷子,不忘再敲打一句:“只要别干出格的事就行。待会吃完饭,我去书房给你拿几本。”
陈屿重新夹起那块鱼肉,淡淡回:“放心吧。”
还不到中午十二点,车子驶入写字楼的地下四层停车场,停在了离电梯口最近的车位。
陈屿熄了火,并没有下车。
他太了解周予萂的性子了,如果约在附近的餐厅,保不准她会以工作忙或者怕被同事撞见为由推脱。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在你公司楼下负四楼,下来,给你带了饭。】
楼上办公区。
周予萂刚确认好设计图,旁边的袁晨便凑了过来,热情招呼:“予萂,走啊,去楼下新开的那家店嗦粉?听说味道不错。”
“好啊,正好饿了。”
周予萂话音未落,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划开屏幕,看到那行消息,错愕了一瞬。
她收起了手机,对袁晨说:“不好意思啊,我等会有点事,就不去了,你去吃吧。”
“需要帮你打包吗?”
“不用。”
“那好吧。”袁晨起身,朝她指了指门口:“那我和云姐去吃了。”
等同事离开,周予萂抓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间,回复陈屿:【好,马上!】
到了车上,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暑气。
陈屿将带来的保温桶一一打开,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浓烈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开来,桌上还摆着几道清淡却精致的小菜。
陈屿递给她筷子:“最近都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不然荨麻疹会反反复复发作,很难根治。”
“嗯,知道了。你也一起吃啊。”
“我已经吃过了。”陈屿侧身靠在椅背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她低头喝汤时,几缕碎发垂在了耳侧。
陈屿拿出手机,打开相机界面,咔嚓一声。
快门声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周予萂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茫然地看着他:“拍我干嘛?”
“我连女朋友的一张照片都没有,说不过去。”陈屿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机,看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
没一会儿,他凑到她身边,将镜头对准了两人的脸:“来,看镜头。”
周予萂下意识地伸手挡脸,“哎呀,别拍,我没化妆。”
照片里,陈屿笑得恣意,周予萂的一只手正糊在她脸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和半张侧脸。因为动作太快,照片有些模糊,但却莫名生动,那是只属于情侣间的氛围感。
陈屿看着这张废片,满意地点了保存:“这张不错。”
下车前,陈屿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递给她:“听说最近这几本绘本很不错,你有时间就翻来看看。”
周予萂接过沉甸甸的纸袋,扫了一眼里面的封面,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那天在她房间,她随口提起,小时候从来没看过绘本,长大后买来看看重拾童心。不过是些只言片语,连抱怨都算不上。
连她自己说完转头都忘了,没想到陈屿竟然记在了心上,还费心搜罗了这些绘本送她。
虽然她买得起,但被人这么惦记着,周予萂不免心生触动,眼里的湿意瞬间聚了起来。她怕被他看见,借着低头选书的动作掩饰了片刻,从袋子里抽了两本出来。
再抬起头时,她亮着眼睛望向他:“谢谢~不过这些太重了,不好拿。我就先拿两本,剩下的你带回家吧,我回去看。”
“跟我客气什么。”陈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没办法来接你下班了。你打车回家吧,乖一点,点外卖只许点清淡的,不要吃辣,更别吃海鲜,知道了吗?”
周予萂抱着怀里的绘本,点头:“好。”
陈屿侧过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看着她:“亲我一口再走。”
周予萂左顾右盼,虽然知道车窗贴了膜,但还是有些害羞。她凑过去,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快速亲了一下,正想撤离,后脑勺却被他的大手扣住。
“这么敷衍?”陈屿低笑一声,不给她逃离的机会,反客为主地压了下来。
原本清浅的触碰瞬间变了调。
他稍微用力,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强势又绵长地纠缠着。
封闭的车内,冷气也变得灼热起来。
过了许久,周予萂有些缺氧,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陈屿才松开了她。
“好了。”周予萂脸颊微烫,声音软得不像话,“下午还要上班呢。”
陈屿喉结滚了滚,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嗯,上去吧。”
第37章
午后一点, 写字楼电梯在一楼停下。
轿厢门打开,外出觅食归来的白领们纷纷涌入,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拥挤。
周予萂抱着两本厚重的精装绘本, 刚从负四楼上来, 就被挤到了角落。
“哎, 予萂?”眼尖的云姐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一眼就看到了她,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 有些惊讶:“刚才嗦粉你没来,去哪啦?买这么多书?你从车库上来的,今天开车了?”
周予萂紧了紧怀里的书, 轻声解释:“啊, 没有。朋友刚好路过,给我送了几本书过来。”
“男朋友嘛!?”云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八卦的雷达瞬间开启,“是不是谈恋爱啦?”
周予萂脸颊微热,在同事满是探究的目光下, 轻轻点了点头:“嗯。”
“哇!恭喜恭喜啊!”云姐一脸姨母笑,撞了撞她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居然一点风声都没透。”
周予萂:“前不久。”
电梯里, 站在斜后方的袁晨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看着周予萂,原本想打招呼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颓然地垂下。
他没想到, 那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表白时, 就已经结束了。
回到公司,午休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周予萂把绘本小心地放在桌角,从工位底下抽出折叠床摊开。
也许是那碗药膳起了作用, 她戴上降噪耳机后直接秒睡,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两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她才醒来,精神饱满地投入下午的工作。
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晖被高楼切割成碎片。下班的人潮涌向地铁站,周予萂和袁晨像往常一样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只是今天,他格外沉默。
以往下班同行的路上,袁晨总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人,会吐槽甲方的奇葩需求,会分享新发现的美食,但今天,他双手插兜,异常安静。
快到地铁口时,袁晨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周予萂。
“予萂。”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时候谈了恋爱啊?都没和我们说,之前一点都没看出来。”
周予萂愣了一下,坦然地回看他,说:“谈了有一阵子了。因为刚开始没那么稳定,加上不想把私生活带进工作里,所以就没特意说。”
袁晨苦笑了一下,试探地问:“他对你好吗?是什么样的人啊?”
周予萂脑海里闪过陈屿的身影,闪过他在车里要亲亲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他对我很好。”
这一句话,让袁晨彻底幻灭。
看着她提起那人时发自内心的笑意,袁晨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喜欢咽进了肚子。
他勉强地笑了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爽朗:“那就好。看你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在这个路口做一个正式的告别:“祝你幸福啊,予萂。”
周予萂并没有察觉到他内心那场无声的兵荒马乱,只当是同事间的关心。她笑着与他挥了挥手:“谢谢,你也是啊!我要进站啦,明天见。”
“明天见。”
袁晨站在原地,看着周予萂轻快的背影随着扶梯缓缓下行,最终消失在晚高峰拥挤的人潮尽头。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
三年的时光,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溯。
他见过她初入职场时那股哪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满腔热血;也见过她在无人的楼道里,因为工作压力大而默默流泪;更记得无数个为了项目并肩作战的深夜,他们一边吃着冷掉的外卖,一边义愤填膺地吐槽甲方和老板的奇葩需求。
可无论前一天晚上多么崩溃,第二天清晨,她永远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一样重新投入战斗。
她坚韧、细心、努力、靠谱,像一颗在石缝里也能野蛮生长的植物,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亮。
别人说,爱上同事的人都很不可理喻。他曾经也这样认为,但心动往往就在那些并肩作战的瞬间悄然发生,根本不由人控制。
只是,这场暗恋,甚至还没来得及等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就因为他的瞻前顾后、因为他始终没有勇气迈出的那一步,彻底夭折在了这个普通的日子里。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另一头,夜色深沉。
陈屿和夏启然拎着两瓶茅台,推开了那家隐蔽在巷子里的私房湘菜馆。
今晚的局是为了拿下一家知名车企的技术服务大单。对方负责拍板的李总是湖南人,无辣不欢,更爱喝烈酒。虽然恒源科技在业内有口碑,但对于这个从未合作过的巨头来说,除了技术过硬,还得把人陪到位。
酒桌上推杯换盏,满桌都是红彤彤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辣味呛人。陈屿胃里本就空着,面对这一桌子重油重辣的菜,实在难以下筷,只能硬着头皮陪喝。
六个人,两瓶茅台见底,又开了几瓶红的混着喝。从傍晚六点一直鏖战到晚上十点,陈屿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烧得慌,全是晃荡的液体。
散场时,一群人走出餐厅。
送走李总后,陈屿和夏启然站在路边等助理开车过来。夜风一吹,酒劲上涌,陈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形微晃。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女声伴随着浓郁的香水味飘了过来:“好久不见啊,陈屿、启然。”
陈屿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刘旖伊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下,似乎也是刚应酬完,她妆容精致,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屿皱了皱眉,没说话,眼底的醉意散了几分。
倒是夏启然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挡了一下:“你这记性不太好啊,前不久我们俩才刚见过。要说好久不见,那也只是对陈屿吧。”
被戳穿了心思,刘旖伊也不恼,踩着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拉近与陈屿的距离,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幽怨:“怎么?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们这么久没见,连招呼都不能打了?”
她凑过来时,香水味也一并扑面而来。陈屿眉头皱得更紧,毫不掩饰地后退了一大步,与她拉开距离,声音冷硬道:“没必要。”
话落,陈屿也不等车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先走了。”
……
回到家时,已经是十点半。屋里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静谧而温馨。
陈屿怕自己一身的烟酒味熏到周予萂,进门后没有回主卧,直接去了外面的客卫。
花洒的水流声哗哗作响。他在里面待了很久,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躯体,也试图冲散酒精带来的眩晕感。
周予萂原本在书房看绘本,听到开门动静后便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客卫门,想起半小时前陈屿发来的微信轰炸,满屏都是可怜兮兮的表情包:一只小猫瘫在地上【喝不动了】【要抱抱】,还有一连串毫无逻辑的乱码,和平日里那个沉稳冷峻的他判若两人。
她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厨房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等陈屿裹着浴袍出来时,他整个人都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平日的凌厉。
“怎么洗了这么久?”
周予萂迎上去,将手里的蜂蜜水递给他,轻声问道:“还好吗?是不是喝了很多?”
陈屿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埋在她的肩窝处,沉沉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又委屈:“嗯,喝多了。难受。”
周予萂抬手轻抚他的后颈,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口腔里清新的薄荷味。
“把蜂蜜水喝了再睡,会舒服点。”她轻声哄着。
陈屿这才起身,就着她的手,乖顺地把大半杯蜂蜜水喝了个干净。
等躺到床上,酒精不仅没能让陈屿昏睡,反而像兴奋剂一样刺激了他的神经。他的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黑暗中,他侧身将周予萂紧紧圈在怀里,开始询问:“晚上乖不乖?吃了什么?”
周予萂任由他抱着,眨了眨眼,说:“简单煮了一碗面,不想吃太油腻的,也不知道点什么外卖。”
陈屿嗯了一声,问:“药吃了吗?”
“吃了。”
“身上还痒不痒?”
“不痒。”
“要不要涂药?”
周予萂摇摇头:“不用了,没有风团。”
她仰起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轻声笑了出来:“陈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爹系男友。”
陈屿酒还没醒,眉头微蹙,问:“你是说我爹味?”
“不是。”周予萂在他怀里蹭了蹭,解释道:“我是说你很会照顾人。”
陈屿反应了一下她说的话,收紧了手臂,似乎默认了这个评价:“那是。”
气氛正好,周予萂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让她没过脑子就问出了口:
“那你对以前的女朋友,也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噢,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第38章
话一出口, 空气霎时停滞了。
她其实不想问的。
谁没有过去呢?她也有。
但或许是今晚的他太过温柔,又或许是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贪恋之余又生出一丝不确定。这份好,是独属于她的?还是他作为完美男友的习惯?她不知道他谈过多少段恋爱, 她只知道他的初恋。
陈屿闻言, 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 目光深沉地看着怀里的她,随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刚要开口。
“算了。”
周予萂不想知道答案了。
趁人喝醉了盘问过往情史, 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如果不问,还能装装糊涂。如果问得深了,万一他对她和盘托出那些细节, 她听了忍不住在心里比较, 甚至脑补出他们曾经的甜蜜,最后难受的还是她。
有些潘多拉的魔盒, 还是不要打开为好。
周予萂迅速掐断了自己的好奇心,捂住了他的眼睛,掩耳盗铃般逃避了这个话题:“算了算了, 谁还没个过去呢?当我没问。”
为了掩饰尴尬,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马上五一假期了, 你有什么安排吗?”
陈屿感受着覆在眼上那只手的温度,睫毛在她掌心轻轻颤动了一下,问:“你呢?想去哪?”
“和以前一样啊, 回外婆家。”周予萂语气轻快了些, “自从过年回来后,一直都在忙项目,难得有个长假。”
陈屿拿开她的手, 握在掌心捏了捏,“那我呢?我陪你一起回?”
周予萂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推拒道:“可是,五一节所有的亲戚都会回来,外婆家也住不下这么多人。而且我们那只是个小山村,最近的县城酒店环境也一般般,你如果去的话,肯定住不惯的。”
这番解释,在陈屿听来,全是推脱。
他问:“那我开车送你回去?五一当天肯定会塞车。”
“不用啦,太麻烦了,开车也会很堵的,节假日高速上一堵就是大半天,太折腾了。”周予萂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叹了口气:“我正在抢高铁票,前几天看了看,票早就没了,我现在还在候补,希望能候补上吧。”
陈屿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候补了几张?”
“一张啊。”周予萂理所当然地答。
陈屿的酒意彻底醒了一半,他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这意味着,从一开始,制定五一计划的时候,她就没想过和他待在一起。
“怎么了?”周予萂察觉到他的沉默,有些不明所以。
“没什么。”
陈屿松开了她的腰,翻身平躺回去,双臂规矩地放在身侧,无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黑暗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听不出喜怒:“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周予萂:……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那晚陈屿流露出的些许失落,似乎随着酒醒一同消散了。
往后两周,他还是一如往常,每天中午在地下车库给她送药膳。只是,他们谁也没再提起关于五一安排的任何话题。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滑到了假期前一天。
郑云眠正好节前休假,便约了周予萂下班后小聚。地点定在离公司不远的卓悦中心,商场内早已被节日气氛填满,人流如织。
周予萂穿过人群走进那家日料店时,郑云眠已经等候多时,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周予萂刚一落座,包都没放稳,郑云眠便托着腮,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了一圈,打趣道:“啧,果然是爱情的滋润啊,最近看着更美了,气色真好。”
“少来这套,你才美,都要去韩国当欧尼了。”周予萂笑着说,顺手拆开餐具。
提到这个,郑云眠整个人往椅背上瘫倒:“啊!别提了,气死我了!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已经落地首尔,在那边吃烤肉了。你说我妈那老花眼是怎么看的?明明让她订今天的票,她竟然订成了五月一号!”
周予萂忍俊不禁,给她倒了杯热茶:“你要是今 天走了,我不就见不到你啦?”
“也是,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算是为了这顿饭牺牲了一天的假。”
郑云眠抿了口茶,随口问:“那你呢?假期什么安排?真就打算回家待五天?还是说只回去两天,剩下时间和陈屿去哪浪?”
“啊?”周予萂被问住了。
在她的习惯里,放假就等于回家,她没想过要出去人挤人。
周予萂:“我本来想的就是回家待五天,陪陪外婆。”
郑云眠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就没想过趁长假出去玩玩?”
周予萂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每天都待在一起,下班见,周末见,也没必要非凑长假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吧。”
“那不一样。”郑云眠身子微微前倾,煞有其事地说:“每天待在一起,那叫过日子,是柴米油盐的消耗。旅行是跳脱出日常,去面对未知的突发状况。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很多恋情都死于旅行。两个人合不合适,能不能长久,出去玩一趟才知道。”
说到这儿,她直直望向周予萂,单刀直入地问:“说真的,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周予萂喝了口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说:“有个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刘旖伊现在是我手头一个项目的客户。”
郑云眠刚夹起一块刺身,闻言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我丢,真的假的?那怎么样?你们见面会尴尬吗?”
“不会啊。”周予萂笑了笑,试图用平淡的语气稀释这件事的戏剧性,“她是个非常公事公办的人,很专业。而且此前她并不认识我,现在应该也不知道我和陈屿的关系,我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工作对接。”
“真是没想到啊。”郑云眠小声嘀咕,摇了摇头:“看她平时的作派,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不用上班、只负责貌美如花的名媛呢,朋友圈从来没见她发过工作相关的内容。”
说着,她拿起桌面的手机,点进了刘旖伊的朋友圈主页,漫无目的地往下滑。指尖划过几条艺术展和风景照后,突然顿住了。
周予萂正吃着梅子紫苏鸡腿肉,见她不对劲,问:“怎么了?”
“奇怪。”郑云眠喃喃自语,反复确认了一下发布时间,疑惑地说:“我前几天刷朋友圈怎么没看到这条?她难道是先设置了仅自己可见,过几天才放出来的?还是说之前把我屏蔽了?”
郑云眠将手机怼到了周予萂面前:“你看。”
周予萂凑近屏幕,那是一条发布于几天前的动态,定位显示在一家湘菜馆。配文极其简短,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下面配了张图片。陈屿和夏启然勾肩搭背地站着,姿态随意浪荡,而刘旖伊就站在他们身前正中间的位置,她对镜头笑得明艳动人。
在昏黄的灯光下,陈屿眼神迷离、面色微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可能,是刚好碰到了吧。”周予萂把视线从他那张笑脸移开,干笑了两声:“大家都认识,凑一桌吃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云眠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想反驳,谁会特意把这种照片藏几天再发啊?
但这不是戳破窗户纸的好时机。她叹了口气,默默收回了手机。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味同嚼蜡。两人各怀心事,草草结账后,便在商场门口道别。
周予萂回到家时,已过晚上十点。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陈屿还没有回来。她站在玄关换鞋,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那张照片开始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挥之不去。
她没开客厅的大灯,借着玄关的光线进了主卧。等她冲完凉出来时,陈屿也正好进来。
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一看便是才在客卫洗完澡。
陈屿:“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灯也没开。”
周予萂:“忘了,我也刚到没多久。”
一时间,卧室里充斥着两种不同味道的沐浴露,混合在一起,没有了往日的亲昵。
陈屿躺在床上,看向正在梳妆台前涂抹护肤品的周予萂,随口问道:“候补到票了吗?”
周予萂的视线在面霜瓶口停顿了一下,闻言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垂下眼说:“没有。”
“明天你想几点出发?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周予萂回答得很快,声冷冷道:“我等会自己约个顺风车就行。”
被这生硬的拒绝噎了一下,陈屿拨了拨还没干的头发,他看着周予萂挺直的背影,试图缓和气氛:“我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放假也没别的事,送你一趟又不麻烦。”
周予萂盖上面霜盖,转过身直视陈屿,扯了扯嘴角:“真的不用麻烦了,你忙你的就好。”
说完,她没再看陈屿,起身掀开了被子,背对着他侧躺,留给他一个拒绝沟通的背影,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39章
中考后的那个夏天, 周予萂拥有了陈屿的QQ号。
他的头像永远亮在列表里,像盏悬着的灯,可他们之间, 没有过一次实时的对话。
周予萂从没喜欢过别人, 更不懂得怎么拿捏和男生聊天的分寸。
晚上结束兼职回到大姨家, 她常捧着手机,把一天里为数不多的趣事像献宝似的一股脑发给他。要是实在没什么新鲜事, 就翻开提前预习的高一数学题, 挑几道难题发过去。
陈屿从来不会秒回,他们之间的聊天永远隔着漫长的时差。
而且,他有着一套严苛的筛选机制:对于她那些关于晚霞、蝉鸣或是奶茶好喝的碎碎念, 他一概视而不见。只有看到那些具体的课业问题时, 他才会回复一下解题思路。
尽管如此,当年的周予萂已经很满足了。起码, 他还愿意回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课外辅导员。
那年八月中旬,周予萂准备回老家, 迎接即将到来的高中军训。出发前,她特意注册了一个微信号,以此为借口点开了陈屿的QQ对话框:
【陈屿, 我要去军训啦。以后QQ就不怎么上了,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我还有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没过多久,陈屿发来了一串手机号。周予萂飞快输入, 发送了好友申请。
通过验证的那一刻, 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她心里乐开了花。
陈屿,是她第一个微信好友。
上了高中, 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严禁携带手机。周予萂只能乖乖把手机上交,只有周末放假才能玩一会。
在那些被习题和试卷堆满的日子里,周予萂也掌握了和陈屿沟通的技巧:如果她发“这周食堂的菜很难吃”或者“晚自习好累”,对话框大概率会石沉大海。
但如果她发一张数学卷子的压轴题,并在红圈处打个问号,只要他看到了,就会回复。
于是,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分享欲,都折叠进那些枯燥的题目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时间很快来到了次年六月。陈屿高考时,周予萂所在的学校作为考场,她也得以放假。
高考前一天,她编辑了很久,想着给他发点什么祝福,思来想去,简单地发过去一条微信:【高考加油!】
依然没有回复。
周予萂已经习惯了,她安慰自己:毕竟是高考,人生大事,他肯定要努力复习,没空看手机很正常。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
周予萂捧着手机,坐在房间等。她在等陈屿考完试,等他看到那句祝福,或许能回她一句。
然而,她没等到陈屿的回复,却等来了郑云眠的消息轰炸。手机疯狂震动,弹出的每一条消息都是一记重锤:
【予萂!你猜怎么着!】
【大新闻!陈屿官宣了!】
【就在刚刚!他和我们班以前的大美女刘旖伊!】
【我靠!没想到他们真在一起了!】
【高考一结束就在一起,这是蓄谋已久啊!】
周予萂看着屏幕上的字,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郑云眠发来了一张图。
图片里是一对牵手的背影,男孩和女孩都穿着蓝白色校服,背景是落日余晖下的操场。
虽然只是一张背影,但那种青春洋溢的般配感,却像一根针,深深刺进了周予萂的眼里。
他们实在般配。
般配得让她那些藏在数学题里的小心思,是那么的滑稽和见不得光。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张照片。
她不想以后刷到陈屿在朋友圈里秀恩爱,于是把他的微信拉黑删除了。
那之后,整个高一高二的暑假,周予萂都没有再去过深圳。
她把自己关在老家的房间里,近乎自虐地学习。
她所在的县一中虽然是当地最好的高中,但相比珠三角的教育资源,依然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高一那年,全校考得最好的学生,也仅仅是去了中山大学。
开学前,她从郑云眠那儿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郑云眠考上了华南理工;
萧河去了深圳大学;
陈屿和夏启然,双双考入中山大学;
而那个照片里的女孩,陈屿的女朋友刘旖伊,去了上海复旦。
那个傍晚,周予萂握着发烫的手机,透过玻璃窗,望向小山村那方狭窄而灰扑扑的天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聒噪鸡鸣声,混合着鸡粪的臭味。
这些粗砺的现实,将她狠狠拽回了地面。
她终于明白,她和陈屿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年的时光,还有那道由出身、环境和资源构筑的,即使她拼尽全力奔跑,也未必能抹平的参差。
两年后,高考结束。她拿到了一所省外985高校的录取通知书。
由于老家所在的地级市尚未开通高铁,去往星城求学没有直达的路线,她只能先坐大巴到深圳中转,并在大姨家暂住了两天。
郑云眠自然知道她的近况,兴冲冲地约她出来聚旧。
周予萂应约前往。
本以为只是闺蜜间的小聚,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却愣住了,陈屿、萧河、夏启然竟然都在。
地点还是当年那家麦当劳,郑云眠那该死的仪式感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美其名曰:“大家都好久没见了,必须来老地方重温一下青春。”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女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中三年,周予萂无需再在烈日下奔跑凑分,整日待在教室里埋头苦读,让她褪去了曾经的黝黑,皮肤变得白皙通透,个子也抽条般地长到了一米六五。
只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也显得清冷挺拔,早已没了当年那个缩手缩脚的暑假工影子。
郑云眠见到她的第一眼,捂住了嘴,直呼差点没认出来,萧河和夏启然眼中也闪过明显的错愕。
唯独陈屿,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神色不明。
席间,气氛热络又微妙。
萧河咬着汉堡,忍不住问道:“周予萂,你分数这么高,省内那么多好大学随便挑,为什么非要去省外那么远的地方?”
周予萂:“想去外面看看。”
她低头搅动着可乐,回得轻描淡写。但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心只想逃,不管逃到哪里,只要离家越远越好,离那些了解她过去的人越远越好。
这顿饭吃得很快,对她来说却很压抑。
自从中考那年暑假的一面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陈屿没有开口对她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完全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他只和萧河、夏启然聊球赛,和郑云眠寒暄,唯独跳过了她。
周予萂亦是如此。她微笑着回应其他人,却在视线扫过陈屿时,生硬地跳了帧,权当那个位置坐着的是一团空气。
他们默契地当对方不在场。
饭后,三个男生很快走了。郑云眠拉着她在商场逛了很久,试了很多衣服。
那是周予萂第一次觉得,原来深圳这么空,空到可以藏起所有的心事。
此后,她去了星城。
山水万程,她再也没见过陈屿,直到去年十月,在那个熙熙攘攘的国际会展中心。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合上。周予萂背对着陈屿,侧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盯着窗帘的一角,脑海里像跑马灯似的回溯着重逢以来的种种细节。
那些之前被她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此刻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她忽然想起,前不久在陈屿的车上,他手机弹出的微信弹窗。当时萧河给他发的微信,内容只有短短五个字:“旖伊回来了。”
那会儿,她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陈屿便让她帮忙支付,随口念出的支付密码:“110202”,直接在她脑中炸开。
0202,是陈屿的生日,却也是刘旖伊的生日。同一天的缘分,像是命中注定的羁绊。而开头的“11”,那是刘旖伊名字的谐音,也是相熟的朋友圈子里对她的昵称。
这些内容,都是郑云眠闲聊时跟她说过的。
把前女友的昵称放在俩人的生日前面,作为最重要的支付密码,还能代表什么?
分明就是对旧情的残念,是一种刻进潜意识的习惯,一种在每次支付时都要默念一遍的仪式。
想到这儿,周予萂又忍不住自嘲起来: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一开始和他发生关系,不就是为了一丝隐秘的报复欲吗?不就是想看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人跌落神坛,为她沉沦吗?
大家都是成年人,各取所需,享受当下的快乐不好吗?可为什么现在仅仅是得知他们见过一面、仅仅是一个从未更换的支付密码,就让你醋意大发,甚至到了无法控制情绪的地步?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陌生,更让她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可以随意戏弄猎物的猎人,可到头来才发现,她只是个深陷陷阱、动了真情的猎物。
感情是最不可控的。
而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让自己陷入情绪泥泞里,想挣脱,却越陷越深。
第40章
没过多久,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陈屿也躺了下来。
房间里最后一盏灯熄灭。
陈屿习惯性地侧过身,从身后环住周予萂, 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晚上吃炮仗了吗?”陈屿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处, 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一晚上都横眉冷对的。”
周予萂闭着眼,没有理他, 不动声色地往床沿挪了挪, 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紧贴的距离。
陈屿的手臂骤然收紧,没给她逃离的机会,又问了一句:“吃过敏药没?”
周予萂轻微地点了点头, 鼻腔里敷衍地挤出一声:“嗯”。
“怎么了?”察觉到她无声的抗拒, 陈屿的手不安分地顺着她的睡裙下摆探入,指腹滑过她腰侧细腻的肌肤, 耐着性子去蹭她,“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因为什么闹脾气?”
“没有,我有点累了, 想睡了。”周予萂按住他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声音冷硬道:“对了,刚才我收到候补成功的短信了, 明天早上7点多的高铁,我要早起去高铁站。”
陈屿动作顿了一下:“那么早?要不退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周予萂拒绝得干脆利落,“放假就好好休息吧, 你忙你的。”
陈屿心头的火气被她勾了起来, 他没说话,用了几分蛮力将她身子扳了过来,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 封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急切且带有侵略性,手里的动作也没停,试图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打破坚冰。
以往只要他稍加撩拨,她总是会有所回应。可今晚,不管他如何挑逗,她那里始终很干,干得无法进行下一步。
陈屿停下了动作,手指停留在那儿,沉声问:“怎么了?”
生理性的排斥是骗不了人的。周予萂收起腿,避开他的呼吸,疲惫地说:“陈屿,我真的累了。别动了,我不想要。”
陈屿妥协了。
他翻身下来躺回原位,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行。”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有些闷,“睡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身侧的人很快没了动静,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那晚,陈屿很久都没能入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怀里虽然抱着她,心却悬在半空。自从那晚得知她的假期规划里压根没有他,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受就堵得他心里发慌。
而这种感受,并不是今晚才有的。
回想这段时间,每天中午给她送药、带饭,他们都约在地下停车场交接。
昏暗的灯光,短暂的一见,匆忙的递送,像极了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们的关系仿佛也被封印在了那层地下空间里,见不得天日。
而今晚这顿饭更是佐证。
她明明知道他和郑云眠以前是同学,当年大家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可她从来没想过要带上他,甚至连提都没提一句。
如果是以前,他还能安慰自己是她不想太高调。可今晚,她的反应,让他最后的侥幸也得以幻灭。
她不仅把他在未来的规划里剔除了,似乎在身体上也开始对他产生了厌倦。陈屿不禁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就要把他一脚踹了?
夜晚是负面情绪最好的培养皿,容易让人多想,也易发酵成难以遏制的烦躁。陈屿实在躺不住了,轻轻地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下床,推门去了阳台。
初夏,深夜的风带点微凉。陈屿摸索着找到许久没用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
他其实戒烟很久了,只有极度疲惫或压力大的时候才会碰。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焦躁。
他第一次对这段感情,感到深深的无力。
一支烟燃尽,他没有立刻回房,转身去了客卫,重新洗了个澡,冲掉身上的烟草味后,又仔细刷了一遍牙,确认没有任何异味,才回到主卧。
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依旧毫无睡意,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翌日清早,周予萂是被闹钟震醒的。
她特意调了六点的闹钟,怕把陈屿吵醒,刚震了一下就赶紧伸手挂断,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客厅收拾行李。
除了几件舒适的换洗衣物,她还给外婆带了常用药和新款夏装,以及昨天从山姆买的一箱阳光玫瑰和一箱猕猴桃。
收拾好行李,她就去了客卫洗漱。等她收拾妥当出来时,陈屿已经站在客厅了。他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烤热的面包和一杯牛奶。
“先吃点垫垫肚子,我换个衣服就送你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麻烦。”周予萂走到玄关换鞋,“我自己打车去,很快,半小时就到了。”
“我送你。”
陈屿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放下手中的早餐,回房间迅速套了件T恤,没给周予萂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提起她的行李箱就往门外走。
去往深圳北站的路上,车内一片沉默。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昨晚的失眠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快到车站时,他先打破了沉默:“哪天回来?我去接你。”
周予萂望向窗外,语气淡淡的:“还不清楚,我也候补了回来的票,不一定哪天能买到。而且你跑来跑去也怪累的,不用麻烦了。”
又是不用麻烦。
陈屿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感再次袭来。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行。随你。”
车子停在了深圳北站西广场地下负一楼,这里的即停即走处离进站口最近,上去过安检最快。
陈屿下车,绕到后备箱帮她把行李提了下来,送她上了西广场。
周围是熙熙攘攘赶早班车的旅客。
周予萂接过行李箱拉杆,正准备说再见,陈屿却微微弯下腰,在并不私密的空间里,凑近亲了她一口,“回来提前和我说。”
周予萂没有躲开,但也仅仅是没有任何回应地承受了这个吻。
她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走了。”
说完,她转身拉着行李箱进了站,一次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陈屿倒头补回笼觉,睡意刚沉,就被枕边的铃声强行吵醒,是他爷爷打来的。
“今日转来食饭啊,带汝女朋友啊。”老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陈屿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佢转老家了。”
“哼!那汝自己转来。”电话那头有些不满,还没等陈屿解释便挂断了。
这一通电话,驱散了本就稀薄的睡意。陈屿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悬停片刻,敲下几个字:【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等了许久,屏幕始终没有亮起。陈屿不再干耗,简单收拾一番便驱车出门。
车子一路向关外驶去。
陈家是典型的深圳本土客家人,早年靠着出海家境逐渐殷实起来,长辈们大多在关内购置了房产,平日里鲜少回村。但陈望海念旧,没事总爱往老家的荔枝园跑,若是来了客,也习惯在那里招待。
车子驶进荔枝园时,院子里早已停得满满当当。陈屿甫一进门,一大家子人正围坐在客厅的紫檀木茶台边,有说有笑。
堂哥陈然怀里抱着刚满两周岁的儿子,见陈屿进门,就对怀里的细孥仔怂恿道:“快,去找你小叔玩。”
陈屿刚在沙发边缘落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小孩便扑了过来,沾着糖渍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扒住他的衣领。
这一幕,成了长辈们集火的引信,话题转折得生硬又自然:“你看阿屿几锡细孥仔,几时也生一个带回来?”
面对长辈七嘴八舌的围攻,陈屿既没接话也没恼,随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摸了个熟透的枇杷。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着那层薄薄的果皮,仿佛手里这颗枇杷比这一屋子的人都要紧。
直到把果肉剥得干干净净,他才漫不经心地掀起眼,淡淡地堵了一句:“再催我走了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只有家里人才懂的倔脾气,长辈们的念叨声稍稍收敛。
陈屿剥了几颗枇杷,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手。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在一片哗哗的水流声中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陈屿立刻关掉水龙头,还没来得及擦手,便划开了手机屏幕,周予萂回复他了,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到了。】
他原本想问她“累不累”“饿不饿”,但都通通被她的冷硬堵了回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落下几个字:【好,好好休息。】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陈屿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往外走。
客厅里,电视正播着第一现场,声音开得很大。大伯正红着脸和爷爷讨论今年糯米糍和桂味的收成问题,堂嫂在一旁哄着孩子吃水果泥,满屋子的人声鼎沸。
“阿屿,快来食汤,特意煲给汝的。”奶奶吴爱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
那是客家人最常喝的五指毛桃汤,独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招呼陈屿在身边坐下,似笑非笑地在他脸上打着转。
吴爱勤:“涯听汝妈妈说,上次那个女仔起了急性荨麻疹,怪可怜的,最近好点没?汝怎么冇带转来?”
陈屿低头喝了口汤,顿了顿道:“好多了。奶奶,人家放假也要回家的啊。”
“好点了就行。”吴爱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猪骨,“那汝下次再带转来嘛,我不放发物,专门给她煲清补凉。”
“好。”陈屿点头应下。
这句承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心里却一片虚。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周予萂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下次——
作者有话说:周六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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