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九点, 周予萂下了高铁,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
粤北山区的气温比深圳低了不少,山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她在出站口里等了十五分钟, 预约的顺风车才慢悠悠赶来。
原本从高铁站到外婆家, 车程不过四十分钟,但司机为了多赚几单, 硬是绕路去接了另外三位拼车的乘客。
车里充斥着烟味, 在国道上绕来绕去,硬生生把四十分钟的路磨成了一个半小时。
等周予萂回到外婆家,时间已经临近十一点。
五一长假的阵仗跟过年没什么两样, 只要是长假, 亲戚总能把家里塞得满满当当。
周予萂刚放下行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二姨便唤她落座客厅,一连串问题紧跟着抛过来:“予萂,听你妈讲你谈恋爱了?那男的家里条件是不是蛮好?深圳哪里人啊?家里有几套房?”
连珠炮似的发问, 直白得甚至懒得铺垫。周予萂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哎呀,你们现在的后生女可别傻啊!”二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谈恋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一回事。不管怎么说, 经济条件是最重要的。深圳房价那么贵, 这些都要探清楚底的啊,不然以后嫁过去揸兜啊?”
周予萂抬起眼皮,淡淡道:“我什么都没有, 总不能要求别人什么都有吧。”
她在深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Loft,但这件事,没有一个亲人知道。有时候,露财只会招来无尽的麻烦,只有一无所有,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二姨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讲的啊,你没有,男方有不就行了?以后组建了小家庭,他的不就是你的?”
“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你现在是这么说,等你以后真结了婚生了孩子,就知道稀罕了。”
“我当尼姑。”
大姨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刚想再说什么,突然想起了大年初四那天,一向冷静的周予萂发了场疯,掀了桌子,那歇斯底里的决绝至今让人心有余悸。
大家都有些忌惮她那天的疯劲。见她神色又不耐烦起来,二姨讪讪地闭了嘴,没敢再多问。
周予萂掏出手机,点开了和陈屿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半晌,最终回了两个字:【到了。】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震动,陈屿的回复跳了出来:【好,好好休息。】
客气、疏离、得体。
周予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在输入框上悬停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干脆按灭了屏幕。
吃过午饭,周予萂和表妹洗完碗,把给外婆买的药和衣服送进老人房间,随后拉起行李箱上了二楼,进了房门。
这间卧室许久没住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霉味,床单摸上去也是潮乎乎的,像是怎么晒也晒不干的心事,周予萂连人带衣把自己摔进了床铺里。
鬼使神差地,她又拿出手机,看着那条只有五个字的微信。
陈屿是个骄傲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昨晚她没有回应他的挑逗,今朝那个吻她也毫无回应,这无异于给了他一记耳光。以陈屿良好的教养,他绝不会死缠烂打地追问: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也不会歇斯底里地索要解释。他的自尊心允许他做的最大让步,就是此刻这句不冷不热、点到即止的:好好休息。
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
二姨那句“家里有几套房”的盘问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周予萂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之前在陈屿手机相册里看到的大别墅,与她此刻身处的这间充满霉味的潮湿房间,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深圳到老家这几百公里的物理距离,更是两个原生家庭所划下的鸿沟。她拼尽全力追求的金钱、地位与能力,甚至不如他与生俱来所拥有的。
周予萂将被子拉过头顶,带着陈旧霉味的被子隔绝了光线,构建出一个封闭的空间,却怎么也隔绝不断脑海里疯长的念头。抛开那些云泥之别,回归感情本身,一个避无可避的问题跳进了她的脑海:陈屿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可以笃定的是,在过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岁月里,他对她是全然无感的。
无论是少年宫的初见,还是麦当劳的偶遇,亦或是中考后她终于如获至宝地拥有了他的联系方式,那些她小心翼翼分享的日常琐碎,全都石沉大海,唯独在请教习题时,才能换来几句解答。
那不过是他骨子里无可挑剔的教养在维持体面,与感情无 关。
毕竟那时的她,畏缩、暗淡,是一只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尘埃里的丑小鸭,浑身上下写满了局促与自卑。而像陈屿这样生在光里的人,目光或许会出于礼貌短暂掠过,但绝不会在一个乏善可陈的灵魂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那后来呢?去年在国际会展中心的重逢,他为何主动加了微信?又为何顺理成章地越了界?这其中,哪怕只有一瞬,是不是也掺杂了一点点好感,或者喜欢?
他们之间从未触及过关于爱的任何话题,甚至连喜欢都未曾宣之于口,像是在共同遵守某种成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刻意跳过了确认心意的笨拙环节,直接跨入了一场成人游戏。而这,更像是一种避重就轻的逃避。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极致的默契,似乎仅存于身体的纠缠之中。
深深的无力感,刺痛了她那点可怜又敏感的自尊心。她难以忍受自己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中变得狼狈不堪,更不愿等待那个被对方审视后抛弃的结局。于是,她选择了最拙劣的防御方式,企图先一步推开他。似乎只要自己先转身,就不会沦为被抛下的人。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周予萂觉得脑子被这一团乱麻缠得发晕。她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放弃了这场自我折磨般的复盘。
这一刻,她只能确认自己的心意,至于陈屿怎么看她、对他而言她究竟算什么,都是她无从改变、也无法细究的。
罢了,不想了。
周予萂翻身下床,推开门下了楼。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个有些年头的篮球框,她找来了篮球,喊上表妹,在水泥地上开始了近乎发泄般的跑动。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有力,一下下砸在心坎上。一下午的奔跑、跳跃、投篮,汗水顺着脸颊和脊背肆意流淌,当体力耗尽,她坐在地上喘气,原本混乱的大脑也渐渐清明起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一个并不完美的开局里,走出了最好的路。从粤北贫瘠的大山深处走出来,她一路跌跌撞撞,虽未能彻底切断与原生家庭的牵连,却也不再被血缘勒索,修炼出了漠视的能力。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她拥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更艰难地从曾经那个自卑敏感的躯壳里,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确实强,那我就低人一等吗?
如果仅仅因为他拥有与生俱来的优越,就全盘否定自己咬牙换来的这一切,那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试着推开陈屿,并没有带来预期的轻松,反倒像被蜜蜂在心口蛰了一下。那痛感并不剧烈,却顺着血管蔓延,绵长得让人无法忽视。
既然抗拒和逃避换来的只有无止境的内耗,那不如坦然接受。接受自己原本并不光鲜的模样,接受两人之间客观存在的差距,更重要的,是接受自己那颗无法说谎的心。
她是真的喜欢他。既然喜欢,那就不必权衡利弊,不再执着于被爱,亦不问结局。
想清楚后,周予萂卸下了千斤重担。接连几天,她将手机扔在一旁,在外婆家重新做回了一个野孩子。
正值初夏,老家的山头挂满了果实。隔壁大伯家后山的果园里,枇杷、桃子、三月李都成熟了,她和表妹在果园里爬树摘果,丝毫不讲究。尤其是枇杷,剥完皮指尖染成了黄黄的一片,怎么搓都洗不干净,周予萂却半点不在意。
疯玩了几天,直到五月四号清晨,周予萂收到了一条高铁候补成功的通知。她握着手机,指尖在那个沉寂了几天的对话框上悬停片刻,这是他们自“好好休息”后,第一次联系。
【我成功候补到高铁票啦,今天下午回深圳】
消息发出后,屏幕的光还没来得及暗下去,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几乎是同一秒,手机震动。
陈屿:【几点到?】
周予萂:【下午5点半到深圳北】
这次依旧是秒回:
陈屿:【好,我去接你。】
这回,周予萂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言,在表情包列表里挑挑拣拣,最后发过去一个点头的小熊表情。
在几百公里开外的深圳,陈屿正握着手机,盯着这个表情,无声地收起了这几日的对峙。
她都主动了,还有什么所谓呢?——
作者有话说:所有女孩!正视自己的力量!
第42章
下午五点, 高铁缓缓减速。
周予萂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陈屿的消息:【我到了,在西广场出站口等你。】
高铁上, 手机信号格只有微弱的一格, 她回了句:【好的】
但旁边一直在转圈圈, 等了半天才发送成功。
下了高铁,她随着人潮过了闸机。西广场出站口, 接站的人很多, 但周予萂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陈屿太好认了。
他身量高大,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T恤搭配深色工装短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打扮, 穿在他身上随性又好看。
几天没见, 他安静地站在柱子旁,低头看着手机,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感,让周予萂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微微晃动了一下。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陈屿抬起头, 朝她看了过来。
他收起手机向她走去,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拉杆箱,扫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两个果盒。
“给我吧。”他伸手去接。
周予萂递给他:“这是外婆特意让我给你带的, 都是在隔壁大伯家后山上现摘的,很新鲜。”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接过那两箱果子, 眉眼间多了几分意外:“替我谢谢外婆, 这么远辛苦你带过来了。早知道我就该开车去接你,省得你拎这么一路。”
“没事,在高铁上也不用我提着。”周予萂小声回应, 试图维持着轻松的语调。
陈屿没再说话,单手推着行李箱,领着她走向直梯。
穿过嘈杂的人群,他们并肩从一号电梯下去,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客气。
直到电梯门在负二楼打开,周围的喧嚣退去。陈屿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想不想我?”
周予萂脚步一顿,她抬起眼,恰好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儿没了刚才在广场上的疏离,翻涌着暗沉的情绪,还能从里面望见她。
她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点了点头。
陈屿捕捉到了她泛红的耳尖,原本抿着的唇角笑了起来。
走到车边,他打开后备箱,将行李和水果妥善放好。
随后,两人上了车。车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在此刻发酵出了暧昧的氛围。
陈屿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也没有系安全带。他侧过身,整个人极具压迫感地倾身靠近。周予萂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便顺着她的脸侧滑落,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下一秒,吻落了下来。
不像以往那样克制,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像是要在那几天的空白里,连本带利地找补回什么。
“我好想你。”
他在唇齿纠缠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呢喃,声音哑得不行。
那一瞬间,周予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原本坚守的矜持彻底塌陷。她双臂勾上他的脖子,热烈地卷着他的舌头,与他共舞。
感受到了她的回应,陈屿也不遑多让,扣住她后脑的手掌收紧,更加狂乱地回吻下去。
温度在封闭的空间里极速攀升。
陈屿:“你也很想我,对吧?”
周予萂眼尾泛红,但也没有躲闪。她垂下眼帘,视线扫过他,勾了勾唇角。
陈屿滚了滚喉结,捏了捏她的手,最终没有在这里继续。
等了几分钟,那股躁动稍稍平复,陈屿才重新坐直身体,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二十分钟的车程,沉默而焦灼。
一进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刚亮起,陈屿就把行李搁在地上。下一秒,他回过身,双臂有力地穿过她的膝弯,像抱小孩一样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周予萂没有准备,但也顺遂地盘住了他的腰。陈屿就这样抱着她大步走到客厅,将她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没等她调整呼吸,他便再度欺身而上,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颈侧、耳后。他的呼吸滚烫,一下下喷洒在她最敏感的耳廓:“bb。”
这一声极轻的呢喃,像一根羽毛扫过周予萂的心尖。他常常在这种情境下叫她,却从不曾像此刻如此患得患失,不断地在她耳边重复着这个叠词。
他的吻一路向下,带着近乎虔诚的膜拜。他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已经染满了欲色,盯着她问:
“你还要我吗?”
这句问话没头没尾,但周予萂知道他的意思。他问的不仅仅是此刻,更是以后,还要不要他?
周予萂咬着唇不肯出声,可身体的反应最诚实。
陈屿退后一步:“还要不要我?”
周予萂:“要……”
这一场在沙发上的放纵只是序曲。
结束后,陈屿抱她回到了卧室。
正值傍晚,偌大的落地窗前,整个卧室都被笼罩在橘黄色的晚霞中。绚烂的余晖穿透玻璃,洒在他们的身影上,给这场亲密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们极尽亲密地抚慰着彼此,将那些云泥之别统统抛诸脑后,只剩下此时此刻,两个毫无保留的自己。
夜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亮起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投射进来。
浪潮退去,余韵在静谧的夜里回响。
按照以往的习惯,哪怕是这种时刻,陈屿也受不了身上的黏糊,通常会第一时间去清理干净。
但这一次,周予萂抓住了他的手,脸贴上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很快,强劲且有力。
陈屿温柔地问:“怎么了?”
周予萂:“抱一抱吧。”
她鲜少向他流露出依赖的情绪,陈屿嗯了一声,没有动,就这样在黑暗中抱着她,任由时间的流速变慢,直到两人急促的心跳逐渐重叠成同一个频率。
不知过了多久,周予萂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软声道:“走吧,你抱我去。”
陈屿毫无怨言,将她抱起走进了浴室。这一次,他帮她洗得极尽细致。
以往,周予萂在清醒时分总是羞于展示,更不愿假手于人,但这一次,她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帮忙洗去那些痕迹。
因主卧那张床已经没眼看了,陈屿便用浴巾将她裹好,把她抱到了客房床上,拿手机点了外卖后,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才转身去处理狼藉。
回到主卧,他把凌乱的床单撤下扔进了洗衣机,又换上了新床单。
等周予萂进来,主卧已经恢复了整洁。她一眼就看到新换上的被套,脑海里闪过刚才在那上面失控的画面,耳根不由得烫了一下。
陈屿牵着她出了客厅,电视里播放着一部不需要动脑的综艺,陈屿没怎么看,他的注意力都在面前茶几上的那个果盒里。
那是周予萂千里迢迢从老家给他带回来的枇杷。
他开了箱,慢条斯理地剥着果皮,剔除掉果核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黏腻的汁水。但他不在意,将果肉递到周予萂嘴边。
陈屿:“甜吗?”
周予萂嚼着那口清甜,满足地眯起眼,点了点头。
陈屿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手,随即倾身向前,低头亲她。
这个吻并未深入,却足够缠绵。他稍稍退开半寸,声音低沉含笑:“确实挺甜,但不及你。”
周予萂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烫红:“你少胡说了。”
“我只是说点实话而已。”——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啊……
第43章
二人没在这个暧昧的氛围里沉溺太久, 门铃响起,外卖到了。
餐桌上,周予萂喝了一口清心竹笙椰子鸡汤,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闲聊般问:“你五一假期去哪玩了吗?”
“回老家了。”陈屿刚喝下一口汤, 语气平淡。
“你老家在哪?”周予萂有些意外。
陈屿点头:“就是你上次去的那个荔枝园。”
周予萂恍然。原来他的老家就在关外,与她那种需要长途跋涉的归乡不同。
老家对他而言, 不过是一脚油门的距离。
“吴爱勤女士让我转告你, 荨麻疹要多注意饮食,让你有空过去喝清补凉,那是她的拿手绝活。”陈屿说得随意, 却一直在观察周予萂的表情。
周予萂拿着汤勺的手一顿:“奶奶怎么知道我长荨麻疹了?”
“我妈说的。”
周予萂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她看向陈屿,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所以, 之前你给我带的午饭和药膳,都是从家里带的?”
“不然呢?”陈屿靠在椅背上,理所当然地反问, “外卖有那么好吃吗?能把你挑剔的胃伺候好?”
接连两个礼拜的午餐清淡可口,完全避开了发物,她只当是陈屿细心挑选的餐厅, 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
她低下头,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谢谢你啊。”
陈屿:“不用谢我。”
“那我,是不是该去感谢一下你家人?”周予萂试探着问。她深知这种家庭层面的关照意味着什么, 她不能装作理所当然。
“你想去就去, 不用有心理负担。”陈屿笑了笑,语气轻松,“她们巴不得你去, 你不在,她们只会拿我开刀,嫌我这嫌我那。”
“好,那我找个机会,正式去感谢一下。”
“好啊。”
陈屿看着周予萂低头喝汤,无声地长吁一口气,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只有他知道,这几天过得有多煎熬。假期这几天,她不在的日子里,房子安静得可怕。他常常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愣。明明还是熟悉的摆设,却因为少了一个人变得空旷。
他甚至产生过一种荒谬的恐慌,觉得周予萂这一走,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踹了。毕竟她走得那么无情、又那么决绝。
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在他过往的人生经历里几乎是绝迹的,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但此刻,她就坐在对面,连带着这间屋子都重新鲜活起来。更重要的是,她刚才主动提起要去感谢他的家人。这句话在陈屿听来,不仅是礼貌,更是一种信号,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警惕地跟他划清界限,抗拒介入他的生活。
她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他的焦躁。
假期总是过得特别快。
最后一天,吃过早饭后,陈屿开车送周予萂回了她的Loft。
虽然她搬去陈屿那儿住了两周,但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复式里,依然堆满了她的生活家当。
二楼卧室,昼日的阳光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周予萂正弯腰收拾换季的衣服,陈屿就在一旁打下手。
他蹲在地上,结果周予萂递来的衣物,码进了脚边的行李箱里,状似随意地提起:“这边的房子,要不退了吧?你现在基本都住我那,还要交这边的房租,对你来说不划算。”
周予萂蓦地顿住。也就一两秒的功夫,她把衬衫取下,平铺在床沿,声音平静地说:“不要。”
这两个字给得太快、太硬,像落下的闸门,咣当一声,截断了陈屿的后话。
她没告诉陈屿,这房子根本不是租的。这是她大学毕业后攒了三年钱才咬碎牙买下来的。
对于陈屿这样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而言,房子或许只是资产列表上的一个数字,或是理所应当的住所。但对周予萂来说,这四十平米的空间,是她在深圳这座偌大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城市里,唯一确定的退路。
退路,是绝不能轻易失守的。
然而,这声不要落在陈屿耳朵里,却变了味。
她拒绝得太干脆,那副急于划清界限的姿态,像根细刺扎了他一下。陈屿有些挫败地想:她还是不愿意完全信任他,也不敢完全交付这段感情。
留着租房,就是留着一个随时可以启用的Plan B,好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抽身而退。
周予萂想了想,说:“我驾照还没考下来,这附近就有练车场,很方便,有时候我还要回来练车。”
陈屿:“可以跟驾校商量,换练车场地。”
周予萂:“太麻烦了,就这样挺好的啊!”
陈屿心里发涩,暗自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他也不能逼她,“这边房租多少?我帮你出吧。”
周予萂直起身,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之前在租房软件上查过的同户型价格,她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
“租金两千,加上物业费两百,一个月一共两千二。”
没等陈屿回话,她挑了挑眉,笑说:“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不然我还能在深圳活到现在?”
陈屿:“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帮你减轻一下负担。”
周予萂努了努嘴:“我没什么负担呀,又不需要养孩子,自己赚钱自己花,足够了。”
陈屿望着她那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这哪是钱的事?她就是太独立了,觉得除了自己,其他任何人都靠不住,所以才死死守着那方寸土。
“行,听你的。”陈屿点点头,不再勉强。
他弯腰把地上的包装纸和线头捡进垃圾袋,换了个话题:“你毕业后一直住这吗?”
“不是啊。”
周予萂松了口气,继续往外拿衣服,“实习的时候,我在大姨家借住过大半年,他们人好,收留了我。等正式毕业签了合同,有了稳定收入,我就搬出来自己住了。”
说到这里,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一开始住在笋岗村,在那住了两年,去年才搬到这里来。”
她不认为住过城中村有什么可丢人的。城中村是许许多多来深年轻人的第一站,也是这座城市折叠的最深处、一个微缩的小社会,超市、菜档、餐厅、发廊、奶茶店等,所有能想得到、能用得上的东西基本都有,满足生活所需没有问题。
周予萂:“当时我住在六楼,是个楼梯房单间,没有电梯。每天爬上爬下,不过也还好,爬多了就习惯了,全当免费健身了。那里一层楼住五户人,隔音很差,隔壁闹钟响了我都能被吵醒。不过房租水电全包才一千二,算很便宜了。”
陈屿没接话,他没住过城中村,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昏暗的巷道,握手楼一线天里漏下的光,还有那种逼仄空间里特有的喧嚣。
“你是不知道那里的墙有多薄。”周予萂勾了勾唇,把最后一件外套递给陈屿,说:“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大半夜被隔壁女人的哭声吵醒。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惊胆战。我当时还以为是家暴,第二天晚上又听到了哭声,我贴着墙根,刚准备报警,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几秒,那女人带着喘息笑骂了一句,然后我就听到一个男人也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冲陈屿挑了挑眉,“那一瞬间,我满脑子的正义感全碎了。合着我在提心吊胆,人家正在那边热火朝天。”
陈屿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这要是真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看到那场面,恐怕比听墙角还要让人终身难忘。”他笑了笑,将行李箱拉链拉好,问:“那你当时怕不怕?”
“有点,不过还好啦!法治社会,在大城市还是很安全的。”
“也不一定,城中村里各种人都有,龙蛇混杂。”他摇摇头,说:“你早点搬出来是对的。”
“是,不过存在即合理。对于大部分深漂而言,城中村是我们来深圳的第一站,房租低、生活便利,作为过渡还是挺好的。”
周予萂靠在桌边,随手拨了拨那盆绿植的叶片,她的语气很坦然,因为她并不觉得这段经历需要修饰,也不在意陈屿因此会轻看她几分。
“不过,城中村里面的物价也低不到哪里去。我当时住的楼下附近有家麻辣烫,味道还不错,但随便夹几筷子就要三四十块,我刚毕业出来没什么钱,有时候奖励自己,会偶尔去吃一顿麻辣烫。”
陈屿没接话,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周予萂,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生活,他从未参与过,但他能想象得到。她真实走过了一段苦日子,并且远比她说得轻巧。
她就像一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草,带着一身他未曾见过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力。他想要伸手替她挡风遮雨,却又怕惊扰了她引以为傲的独立。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收紧了握着拉杆的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走吧!”周予萂并没有察觉到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复式,窗户关严了,冰箱电源却没拔,一切都维持着随时可以回来的样子。
她只带走了一些衣服和一个小盆栽,除此之外,她都没带走。因为这是她的家,她还是要回来的。
她转过身,挽住陈屿的手臂,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走吧,我饿了。”
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上扬:“好,我们回家。”
第44章
假期刚过, 公司的气氛却已经绷紧了。
周会结束后,潘阳叫住了周予萂,手里敲着桌上的文件:“予萂, 阅读馆那个项目不能拖了。你把方案和平面设计稿再捋一遍, 尤其是动线那一块。下午约了刘旖伊做二轮汇报, 今天必须把平面稿定下来。”
周予萂接过文件,眉头微蹙。她是社会学出身, 搞活动策划、做内容运营没问题, 但涉及到空间改造、硬装材质这类专业性问题,她确实不懂。
这项目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 一旦落地环节出问题, 前面的概念哪怕吹出花来也没用。
她抬头看向潘阳,直截了当道:“潘总, 我想拉李林进组。他之前做过不少展陈空间项目,有他在,后续硬装和落地我能更有底。至于项目提成, 我可以和他五五开。”
潘阳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职场上多的是想独吞功劳的人,主动分蛋糕的倒是少见。他笑了笑,“行啊, 只要能把刘旖伊那个挑剔的主搞定,你们俩就算这个项目的AB角,你去跟他谈, 他没意见就行。”
“没问题。”周予萂答应得干脆。
出了会议室, 周予萂脚跟一转,直奔李林的工位。
职场上的合作往往不需要太多的寒暄,她三两句话把项目的利弊和分工摊开来讲, 硬骨头有人啃,到了嘴边的肉大家分。李林是个爽快人,一听是自己擅长的空间展陈领域,又有实在的提成拿,二话没说,当即拍板入伙。
下午三点,潘阳领头,周予萂、李林带着两名设计师,准时踏进了刘旖伊工作室的大门。这场汇报,周予萂和李林主打一场配合战。
周予萂负责务虚。她站在投影前,将城市灯塔的阅读馆概念娓娓道来,声音不疾不徐,从社区的人文肌理讲到空间的文化温度,精准地击中了刘旖伊这种文艺类甲方对于情怀的看重。
但刘旖伊毕竟操盘过不少同类阅读馆项目,心里门儿清,概念再亮眼,终究要落地才算数。她抛出的问题精准又尖锐,没给半分缓冲余地:“老建筑的承重墙改动,风险怎么规避?后期要是出现结构沉降,谁来兜底?”“大面积留白看着高级,但墙面清洁、损耗修补的运营维护成本不低,你们有没有具体的控本方案?”
这时,刚才还沉默不语的李林便接过话头。他不像周予萂那样感性,直接甩出具体的施工参数、材料对比表以及过往的同类改造案例。
一个多小时的攻防下来,原本还拿着笔在纸上挑挑拣拣的刘旖伊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次的方案和平面设计稿我很满意,逻辑通了,味道也对,就按这个方向先出立体效果吧。”她转头吩咐助理:“去把订好的下午茶拿进来,大家辛苦了,放松一会。”
原本严肃的商务谈判场,切换到了轻松惬意的闲聊模式。大家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最近的展讯。临走前,刘旖伊拿出手机看向周予萂,“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些细节我直接跟你沟通也方便。”
“好啊。”
回到公司工位上,周予萂趁着电脑开机的空档,随手点开了刘旖伊的头像。她的朋友圈设置了全部可见,内容更得很勤。周予萂手指随意往下滑了一下,目光停在前不久她发布的那条【好久不见】动态上。
周予萂盯着屏幕放大了两倍,看着照片里陈屿那副松弛的模样,再看还是觉得刺眼。
世界真小,小到她的客户竟然是她男朋友的初恋。
她退出了界面,盯着漆黑的屏幕发了会儿呆。陈屿刷到这条朋友圈了吗?被前女友这样大方地挂出来,他是什么心情?是怀念,还是尴尬?
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陈屿是否还留着刘旖伊的微信。
但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没删前男友。她和江程是和平分手,没有撕心裂肺的狗血剧情,列表里那个头像安静得像是个僵尸号。江程考公上岸后,朋友圈就成了工作汇报栏,全是各种会议链接和宣传转发,无趣得紧。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周五晚上,周予萂去了郑云眠家。
郑云眠刚休完年假从韩国回来,给她带回来一堆护肤品。周予萂到她家后,郑云眠便嚷嚷着要吃火锅,两人一拍即合,杀去了附近一家正宗的潮汕牛肉火锅店。
店内热气腾腾,氤氲着牛骨汤的香气。两人正涮着吊龙闲聊,郑云眠突然肚子痛,起身去了洗手间。
周予萂一人守着沸腾的锅底,刚夹起一块肉,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予萂?好久不见。”
许久未闻的声线,让周予萂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缭绕的蒸汽,撞上了一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江程?”周予萂放下筷子,说:“好久不见啊。”
三年多没见,他变了很多。
记忆里那个穿着白T恤、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少年不见了,眼前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腰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在体制内浸润已久的沉稳。
“真巧,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江程笑了笑,继续道:“我来深圳调研考察,今天刚结束,明天就回去了。”
“哦,这样啊。出差辛苦了。”周予萂客套地回应。
江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过去的影子,又似乎在确认什么:“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江程点点头,沉默了一瞬,开口询问:“谈恋爱了吗?”
周予萂点头:“谈了。”
江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而后自嘲般地笑了笑。他往前倾了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跟你一起来深圳,会不会不一样。”
他看着她,语气复杂:“我有点后悔了。你呢?这么多年,你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过吗?”
周予萂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没有,江程。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很坦诚,也很直接,和以前一样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
江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一下。
恰好这时,郑云眠甩着手上的水珠回来了。她没见过江程本人,只见过大学时的照片,一时没认出来,疑惑地看向周予萂:“诶?是你同事吗?”
江程收起眼底的情绪,冲郑云眠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周予萂一眼,维持着最后的风度:“不打扰你们用餐了,再见。”
说完,他起身走了,背影挺拔而僵硬。
等人走远,周予萂才拿起漏勺继续涮肉:“他是江程。”
“我靠!”
郑云眠刚喝进去的柠檬水差点喷出来,她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问:“江程?大学时候他不是那种穿白衬衫特清秀的小伙吗?这几年他是经历了什么?被岁月这把杀猪刀砍废了?还是说他当年根本就是照骗啊!”
周予萂看着锅里翻滚的牛肉丸,神色平静地夹起一个牛肉丸放进郑云眠碗里,淡淡道:“三年多了,人总会变的。环境造人,他现在那个圈子,大概就需要那么稳重吧。”
“这哪是稳重?” 郑云眠嚼着牛肉,小心翼翼地观察周予萂的神色:“看到前任变成这样,你内心有没有什么起伏?毕竟,你们当时那么好。”
说心如止水是假的。
周予萂当年是真切地喜欢过他,不然不会和他在一起,但那份喜欢,早已在时光的磋磨下风化了,人的荷尔蒙是有期限的。
江程对现在的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陌生人,早就没有了那股悸动的情愫,只剩下对岁月的无情唏嘘,那个白衣少年死在了回忆里,活下来的是现在的江局。
周予萂喝了口水,语气释然:“起伏谈不上,就是觉得,岁月确实是把杀猪刀。”
话落,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陈屿给她发来微信:【我这边结束了,你们还在吃嘛?我去接你。】
他知道她今天和郑云眠在一起,开动时周予萂给他发了照片。
听到他主动来接,周予萂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大约过了半小时,火锅吃得差不多了,陈屿也到了,但他没有在车里等,而是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衬得身形挺拔,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看到她们,他径直走了过来,自然地坐在周予萂身侧。
郑云眠一见他,立刻摆出一副嫡长闺的架势,哼了一声:“陈总,你做人可不厚道啊。把我们家予萂拐跑这么久,到现在都没请我这个嫡长闺吃过一顿饭。”
陈屿笑了笑,顺手拿起周予萂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道:“刚才在前台,我已经把单买了。”
“一顿牛肉火锅就想打发我?”郑云眠翻了个白眼,“我不满意,这规格太低了。”
“那任君挑选。”陈屿身体后仰,姿态放松,“想吃什么你定,挑好后我们约个时间,我把萧河和夏启然也叫上,正好大家聚聚。”
听到那个名字,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郑云眠别扭地抿了抿嘴,眼神有些闪烁却又带着点期待:“行啊,这可是你说的,别赖账。”
又闲聊了几句,陈屿起身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周予萂和郑云眠结伴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等待。
江程不知何时也出来了,他站在离周予萂两步远的地方,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昏黄的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出几分萧索。
“予萂。”他叫她,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周予萂闻不得烟味,她屏住呼吸,转过头看他,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留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江程,保重,祝你一切顺利。”
江程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时,一辆路虎平稳地停在了门口。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陈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视线扫过站在台阶上的三人,目光在江程身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在哪里见过,“上车吧。”
周予萂应了一声,拉开副驾的车门。
郑云眠回头看了眼还杵在原地的江程。一想到这人当年分手后火速无缝衔接,现在又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死样子,她心里那口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冲江程那张微僵的脸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大仇已报的痛快:
“拜拜!我们走了啊,不送!”
第45章
车子启动, 一时有些安静。
陈屿手握方向盘,瞥了眼后视镜里始终追随视线观望的男人,问:“刚才那个人谁啊?”
“我一个朋友!很久没见了, 没想到在火锅店遇到了。”郑云眠反应快, 怕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于是抢先一步截断了话头。
周予萂原本微张的嘴,索性闭上, 她没有否认。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汇入主路, 那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将郑云眠送回小区门口后,两人才驱车回家。
火锅店排风系统不够好, 衣服都腌入味了,周予萂一进门便要去洗澡,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陈屿倒了杯水, 刚走到沙发坐下,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来电人是江程。
陈屿没听过这名字, 也没有擅自接人电话的习惯,任来电铃声响个不停。
不到一分钟,客厅安静下来。
陈屿刚抿了一口水, 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时, 瞥见了江程发来的微信,一条又一条、毫无防备砸入眼里。
江程:【予萂,我后悔了。】
江程:【我发现, 我放不下你。】
江程:【你真的放下我了吗?】
江程:【我明天下午就要走了。】
江程:【有时间中午吃个便饭吗?】
陈屿无意窥探她的隐私,但屏幕正对着他,他想看不到都难。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不断弹出的消息,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这才惊觉为什么那个男人如此眼熟。
之前在周予萂朋友圈里,陈屿见过这张脸。那是她大学时期的朋友圈,合影里有十来个人站在足球场上对着镜头笑,唯独那个男人没看镜头,他站在周予萂身后半步的位置,笑眼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拿起手机,点进周予萂的朋友圈,往下划到了那条动态,文案是“祝贺冠军!”
四年前的动态,图片画质有些模糊,陈屿盯着看了许久,双指向外滑动放大,照片只容下两张盈盈笑脸。
周予萂从没对他这样笑过。
原来他就是江程。那刚才在车上,她为什么沉默?为什么任由郑云眠用拙劣谎言来搪塞他?
陈屿背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那张合影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海里。
他还记得周予萂之前提起大学时的神情。她说,那段时光太美好了,美好到只能封存在记忆里,最好不要轻易触碰。
那时,他以为她怀念的是一段无忧无虑的青春,是象牙塔里的纯粹。可现在,当他看到“后悔了”“放不下”这些字眼时,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戾气,混杂着嫉妒,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怀念的,除了大学时光,是不是还有一个叫江程的人?不然,为什么要留着那张合影不删?
“咦?你还没去洗澡吗?”
周予萂擦着湿发走出来,见陈屿还穿着那件黑色衬衫,有点怔愣。以往,他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去浴室洗澡。
陈屿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哑:“过来。”
周予萂刚坐下,便被他揽腰抱进怀里,她嗅觉很敏感,在他衬衫领口处轻嗅一下,随即往后撤了撤身子,皱眉道:“有烟味,好难闻。”
“晚上应酬,酒桌上有人抽烟。”
周予萂嫌弃地推他一把,“你去洗澡吧。”
“好。”陈屿松手,起身往浴室走。临关门时,他鬼使神差地往外瞟,透过门缝往客厅沙发上看。
周予萂低着头,指尖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
太远了,陈屿什么内容都看不见。
她到底回了什么,是拒绝?还是那个男人期盼的:“好,明天见”?
陈屿的心口被狠狠攥了一把,他关上浴室门,任水流冲刷他的身体,但终究浇不灭心头那股疯长的嫉妒。
【我后悔了。】
【你真的放下我了吗?】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水声戛然而止。陈屿关掉花洒,随手扯过浴巾围在腰间,甚至没来得及把身上的水珠擦干,就推门走了出去。
周予萂还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专注。陈屿看在眼里,心里酸得冒泡。
陈屿:“明天没什么事吧?跟我回家?”
他一边用干毛巾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走到她面前,“正好周末,大家都空,中午一起吃个饭。”
“啊?”周予萂手机都差点没拿稳,她错愕地抬头,“明天?那么快。”
这也太突然了。
见家长这种事,怎么也得提前三天准备吧?她连礼物都没买,心理建设更是还没做,完全毫无防备。
“不快了。”陈屿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瞳孔里倒映着她慌乱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准备,空手上门会不会太失礼了。”
“不用带什么,没那么麻烦,买个果篮意思一下就行。”陈屿说着,已经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购物软件上滑动,选了一款高档果篮,直接点了下单,“明天早上送到。”
“这么突然真的可以吗?”周予萂还在犹豫,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赶鸭子上架的仓促。
还没等她想出拒绝的理由,陈屿俯身抱住了她,身上未干的水珠顺着线条滑落,蹭湿了她的睡裙。
“好不好?”他埋进她的颈窝,湿漉漉的发梢扫过她敏感的肌肤,引起一阵颤栗,“就明天,嗯?”
周予萂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屿平时是个多骄傲、多从容的人啊,平日里他绝不会撒娇,更没用过这种语气求过她。
周予萂愣了愣,捺着性子点头:“那就明天吧,但除了果篮,是不是要带点礼物?”
陈屿笑了笑,说:“回家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讲究,但带了也行,听你的。”
陈屿在山姆app加购了护肤品和茶叶酒水,递给她:“你看看。”
周予萂:“不用,我这边来买。”
“买好了。”陈屿用自己手机快速点了支付,“我们不用分那么细。”
周予萂凑近看了眼订单详情,上面显示金额为?6188.8,便不和他推拒了,那几乎是她半个月工资。
这一晚,注定是不平静的。
熄灯后,周予萂躺在他怀里,她今天刚好来了例假,身体本就不舒服,加上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一动,陈屿就遭殃。
怀里人绮靡温馥,却只能抱不能碰。她一会儿换一个动作,蹭得陈屿浑身燥热,心里的火和身体的火交织在一起。
“别动了。”他按住她乱动的腰,声音暗哑。
“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第一次见家长,有点紧张。”周予萂声音闷闷的。
听到她是因为这个原因睡不着,而不是因为前任,陈屿的心舒坦了些。他知道自己理亏,为了截断她去见前男友,他不得以出此下策,这手段确实不够光彩,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可以听播客吗?助眠。”
陈屿见她实在难受,把手机递给她:“听吧。”
只要她不乱动,听什么都行。
然而,这一秒的决定,成了陈屿一整晚最后悔的事。
该死不死,周予萂随手点开的一个情感类播客,主题恰好是:《大结局: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周予萂原本只想听个声音催眠,结果越听越精神。这期播客嘉宾是一对早已分手的情侣,他们在节目里重提过往,时隔十年,将那些未尽且隐晦的心事在话筒前和盘托出,字字真挚、句句戳心。
“情感的丈量不是时间而是浓度。”播客里女主播的感慨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周予萂深以为然,她听得入迷,甚至忘了睡觉,瞪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虚空,为别人的爱情唏嘘不已,完全没注意到枕边人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屿完全睡不着,简直要疯了。
这算什么?
他费尽心机阻止她去会面前男友,结果这节目就在这儿给她缅怀前任?
“换一个吧,这个太吵了。”
“不要,我想听完。”周予萂正听到高潮部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于是,陈屿被迫陪着她听完了这期长达六十分钟的播客。他听着那些关于回忆、青春、遗憾、错过的陈词滥调,每一句都像在替江程当说客。
终于,节目结束了。
周予萂叹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幽幽地说:“唉,太遗憾了。”
他不知道她在遗憾什么,是遗憾主播的故事?还是遗憾她和江程?
陈屿气得肺都要炸了,却又无处发泄。因为周予萂在听完播客后,没过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她睡着了。
陈屿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在床上趟了半小时,毫无困意,反而越来越烦躁。
最终,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起身去了阳台。火星在指尖明灭,尼古丁的味道稍微安抚了他。
抽完一支烟,他站在夜里吹了一会风,觉得自己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狼狈透顶。
她闻不得烟味,他又去浴室冲了个澡,重新刷了牙。
等重新躺回床上,已过凌晨两点,他将熟睡的周予萂重新捞回怀里,手臂勒得有些紧,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
第46章
周六清晨, 七点刚过,周予萂就醒了。
陈屿睡在身侧,手臂照旧箍在她腰上。她刚动了一下想起来, 就被他长臂一捞, 重新扣回了怀里。
他没睁眼, 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再睡会, 跟奶奶说好了十点才过去, 到太早他们还得忙活。”
于是,周予萂被迫又睡了一个并不安稳的回笼觉。
到了九点,她几乎是弹射起床, 化了个淡妆, 挑衣服时在衣柜前踌躇半天,最后选了一条剪裁利落的掐腰过膝裙, 米杏色,显得温婉得体。
收拾妥当后,她回到主卧, 把还在赖床的陈屿摇醒:“起来啊,别迟到了。”
“你当是去上班呢?”陈屿半睁着眼,看着她已然整装待发, 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不用紧张,你之前不是见过爷爷奶奶吗?那时候也没见你怕成这样。”
“那不一样,那是我的工作。”周予萂拍开他的手, 催促道:“快点。”
“好, 拉我一把。”
周予萂:……
十点过后,车子一路向东,并没有去上次那个荔枝园, 而是驶入了罗湖的一处别墅区,掩映在绿树丛茵中,这里是陈望海老两口常住的地方,闹中取静。
昨晚,陈屿已经提前给家里打了预防针:今天不准出门打牌,也不许叫七大姑八大姨过来围观,只是自家人吃顿便饭。
陈望海夫妇一听孙子终于肯把人带回来了,乐得连声应下。
车子停在别墅雕花的铁门前,陈屿解开安全带,瞥了眼身侧,周予萂面色如常,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焦躁。
陈屿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别怕,有我在。”
“嗯,我没事。”
来都来了,也走不脱了。周予萂心下凛然,越临近,她越淡定。
他们手提礼盒,步履从容地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是秒开的。
“哎哟,听到车声我就出来了!”吴爱勤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予萂呀,好久不见!快,快进来喝茶!”
周予萂笑着躬身:“奶奶好!好久不见~”
一道优雅的身影也出现在玄关,是陈屿的母亲萧情。她穿着一身长裙,笑容温和:“哈喽啊予萂,路上堵不堵?”
“阿姨您好,一路都很顺畅。”周予萂笑着打招呼,路上陈屿跟她打点过,说家里只有四位长辈。
一进门,就见客厅沙发上还坐着两位男士。一位是满头银发、不怒自威的爷爷陈望海,另一位则是陈屿的父亲陈观夏。
周予萂一一打过招呼,陈屿则带她在沙发上落座,顺势挤在她的身侧。
萧情是个情商极高的人,很自然地抛出话头:“予萂,你的文笔很好呀。之前爸把你写的那篇文章发到群里,我们都看了,真是妙手著文章,把老爷子的故事写得活灵活现。”
“谢谢阿姨。”周予萂放下茶杯,真诚道:“爷爷的人生故事本就精彩厚重,我那点笔力,不过是锦上添花。”
“那还得看谁来写。”陈望海话里藏不住笑意,“阿屿小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爷爷》。他是怎么写的?我的爷爷是个络腮胡,平日最爱下棋和训人。”
陈屿剥着枇杷,嘴角微翘,“那你就说,这是不是很写实?”
“以前你爷爷确实最爱训你,谁让你那么调皮。”
周予萂坐在客厅正中间,听他们聊过去的趣事,不时也跟着发笑。整场谈话,氛围很轻松,没有人打听周予萂的家庭背景,她知道该是陈屿提前打点过了。
没过一会儿,吴姨笑盈盈地走过来,招呼大家入席。
餐厅是一张红木圆桌,正中间的砂锅里,椰子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瞬间勾起人的食欲。
广东人讲究饭前喝汤,每人面前的白瓷小碗里,都盛好了一碗撇去了浮油的清汤,汤色如茶,入口清甜。
砂锅四周,是一桌极其丰盛的菜肴:白斩鸡、深井烧鹅、清蒸多宝鱼、酿苦瓜、芥兰炒牛肉、猪脚姜、白灼九节虾、清炒空心菜,是标配的广东待客之道。
萧情拿起公筷,往周予萂面前的碗里夹了块烧鹅,温声招呼她:“你前阵子刚犯了急性荨麻疹,这段时间最要忌口发物,所以今天特意没备太多海鲜。”
她顿了顿,看向盘中个头饱满的九节虾,“这虾新鲜,浅尝几个解解馋没事。等你身体养好了,下次回家来,我们再好好吃一顿海鲜大餐。”
周予萂心里一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阿姨,这段时间麻烦你们费心了,我恢复得很好,最近都没再起过疹子。”
“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吴爱勤笑眯眯地摆手,“身体健康最重要,你太瘦了,快多吃点。”
席间,萧情和吴爱勤一唱一和,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让人招架不住。陈屿则专注于给周予萂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心思全在周予萂身上。
“你也吃啊。”周予萂看着堆成小山的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提醒。在长辈面前这样,她多少有点难为情。
陈屿却不以为意,又夹了一块软糯的猪脚给她,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多吃点。”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喝茶。
吴爱勤忽然拉住周予萂的手,神神秘秘地冲她眨眼:“予萂,你跟我进来一下。”
周予萂心里咯噔一声,跟着吴女士进了卧室。
吴爱勤从保险箱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沉甸甸的古法金手镯,花纹繁复,一看就有些年头且价值不菲。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吴爱勤拉过她的手腕往上套,“你第一次来家里,这见面礼必须要收。这也是阿屿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的上心。奶奶没别的意思,就希望你们好好的。”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予萂从小到大都没戴过金,连银手镯都没有。
“收下吧。”
陈屿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盘切得方方正正的蜜瓜,眉眼懒散扫过这边,“别替她省,我奶奶别的缺,就是金子不缺。早年地主家的大小姐,家底厚得很,这点镯子,对她来讲就是洒洒水的事。”
“就你话多!”吴爱勤嗔怪地瞪了孙子一眼,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没松,硬把那只沉甸甸的足金镯子套了进去。
冰凉的金饰贴着腕间皮肤,沉甸甸的坠感顺着胳膊一直沉到心底,周予萂推拒不成,只好收下。
从房间出来后,萧情招呼她们去花园露台。走过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便来到一座小木屋,屋顶上爬满了紫红色三角梅,微风吹起时像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她们坐在白色藤椅上,一边闲聊一边喝茶。
许是喝了太多茶水,周予萂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这栋独栋别墅的格局绕得很,洗手间藏在走廊最深处。
往回走时,经过书房门口,厚重的胡桃木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的说话声飘了出来。
“你真想定了?就认定是她了?”
周予萂屏住呼吸,定在原地。说话人是陈屿父亲,那口带着老深圳腔调的普通话,极具辨识度。
书房里静了两秒,隐约传来陈屿的说话声,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阿屿,不是我们势利。这个女孩子人是不错,可她家境普通,往后非但帮衬不到你,反倒可能处处都要你多费心。”
“这几十年里的人和事,我们见得还少吗?当年深圳刚开始搞三来一补,多少外地姑娘过来种地耕田、进厂做流水线,然后嫁给本地人落户口,这里面的心思,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纯粹。我们家从上到下,从你爷爷那辈到你堂哥,娶的都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家,从来没有乱了这个规矩……”
周予萂掌心残留的水渍早被蒸干,此刻却又沁出一层薄汗。她转身折回洗手间,任由水流从指尖淌过。腕间的手表弹出高心率提醒,她抬腕看去,屏幕上的数值居高不下,稳稳停在110以上。
抬眼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周予萂从包里翻出口红,细细涂好。等唇间添上明艳色泽,狂乱的心跳也慢慢平复,她理了理神色,重新走回花园露台,阳光铺洒在青石板上,灼热地让人眼涩。
重新坐回藤椅上时,吴爱勤正在翻一本烫金封皮的厚相册,“这是阿屿以前的照片,快来看看。”
相册厚得压手,一页页翻过去,全是陈屿。从第一张模糊的B超影像开始,到他皱着小脸呱呱坠地,第一次独自站立,第一次脚踩单车,第一次登台表演,第一次出国游学,他人生里每一个成长节点,都被人好好记录并珍藏着。
甚至第一次谈恋爱,都被收录在列。
吴爱勤指着陈屿手顶篮球的照片,细数他初中篮球赛的战绩时,周予萂瞟到了相册右下角的合影,是一张牵手照。
下方用清秀字迹标注着一行小字:18岁的我们。
是十八岁的陈屿,和十八岁的刘旖伊。他们穿着蓝白校服,并肩站在操场上十指相扣,眉眼间尽是少年时的明媚张扬,是独属于青春的美好。
周予萂望着那张合影,心底泛起淡淡的酸,那是再好不过的青春,干净而热烈。也是她在粤北山村伴着鸡鸣,枯等他回微信的那个傍晚拍的,她看清时间了。
一直坐在旁边的萧情,眼尖地也扫到了这一张合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一把将相册合上,抬手扇了扇风,“哎呀,不看了不看了,后面也没什么意思。这天气太热了,我们进屋吧。”
被打断了兴致,吴爱勤也不恼,转头看向周予萂,满眼慈爱:“也是,予萂热不热?快进屋吹空调,刚好去喝碗清补凉,我特意给你煲的呢。”
“是有点热。”周予萂顺势站起身,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我们进去吧。”
客厅里,陈屿正和陈望海在棋盘上厮杀。听见动静,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下意识地抬头寻找周予萂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刚一接触,周予萂就生硬地错开了目光,低头整理裙摆。
刚刚在书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话,还有相册里那张合影,像两座山压在她心头。
她此刻不想面对他。
陈屿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眉头蹙了一下,怎么了?是累了?觉得应付他家人太烦?还是因为要去见那个人,所以心不在焉,坐立难安?
他压下心头的不爽,将手里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对老爷子说道:“爷爷,这局算和棋吧,昨晚我没睡好,想回去补个觉。”
“你小子,要输了就找借口。”陈望海笑骂了一句,但也大度地挥挥手,“行了,不下了。”
周予萂喝完清补凉,刚放下碗,陈屿便转着车钥匙走了过来,“走吧,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
吴爱勤动作一顿,睨了孙子一眼,不满道:“这才几点啊?三点都不到!着什么急,吃完晚饭再走啊!我都让阿姨把汤炖上了。”
“回去有事。”
陈屿这人向来说一不二,固执得很,吴爱勤了解他的脾性,便不再挽留。在门口送行时,她拉着周予萂的手叮嘱:“有时间就过来玩,奶奶再给你做好吃的,下个月荔枝成熟了,让陈屿带你来摘荔枝。”
“好!有时间我就来看看您和爷爷。”
站在雕花铁门外,周予萂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乖巧地应下。临上车前,她向长辈一一挥手道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直到车子启动,汇入主路。周予萂才松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副驾驶座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殆尽,嘴角因为维持了太久的假笑而生出些许酸涩,她抬手揉了揉脸颊,眼神黯淡下来。
陈屿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问:“有那么累吗?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
周予萂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前面找个地铁口放我下来吧,我想回家。”
“怎么了?”
“我累了。陈屿,我要下车。”
“给我一个理由。”
周予萂心口堵得慌,她想回自己家,需要什么理由?
“我说我累了,你听不见吗?我就想一个人待着,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陈屿:大哭
第47章
回程, 陈屿的车一路都在狂飙。
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但他脸上毫无表情,车里安静得可怕。
自从周予萂说了那句“我就想一个人待着”之后, 谁也没再说话。
陈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想不通, 她怎么一下就变脸了?
因为不喜欢他, 所以面对他的家人,都觉得难以应付吗?还是说, 她这么急着支开他, 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只是为了腾出时间,去见那个今天就要离开深圳的江程?
陈屿没那么大气, 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驱车直接拐进了周予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车身刹停,陈屿熄了火, 解开安全带,刚准备推门下车送她上去。
“你可以不要上来吗?”
周予萂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声音透着疲惫:“陈屿,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行吗?”
陈屿动作一僵, 他转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盯着她的侧脸, “一个人待会?行啊, 你给我一个期限。”
“你要一个人待多久?一小时?一晚上?还是等你见完你想见的人,整理好心情了再来找我?”
周予萂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见完想见的人再去找你, 我想见谁了?”
“江程。”
周予萂昨晚看到那通未接来电时,她就猜到陈屿看到了,但他一直没问,表现得那么平静,甚至还带她回家,她便当作不知道,毕竟她问心无愧。
“你偷看我手机?”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因为那股没来由的委屈。
“它就亮在茶几上,我想看不见都难。”
陈屿身体前倾,逼近她,“怎么?被我说中了?你这么急着支开我,就是为了赶去私会你的旧情人吗?”
“他不是今天下午就要走了吗?你赶得上吗?要不要我送你过去,告诉他你也很后悔?”
周予萂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因那张合影而难过得想逃离,而他呢?他竟然以为她是要去见别人?
一股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的疲惫,瞬间淹没了她。
“陈屿,你有病吧?”
周予萂咬着牙,声音颤抖:“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我不想跟你吵,也不想听你这些疯话。”
说完,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一把推开车门走了。
砰的一声摔门巨响,在地下停车场激起回响。陈屿坐在驾驶座,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间拐角,并没有追上去。
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周予萂差点瘫软倒地,来不及消化刚才的争吵,她随手把包扔在玄关,便进了卫生间。
月经第二天,她小腹坠胀得厉害,差点血崩。她换好安睡裤后,推开了客厅窗户,明明是五月艳阳天,因久无人住,此时竟然透着一股渗人的阴冷。
她重新躺回那张熟悉的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止不住地往外流,却不知为何而哭。
陈观夏那番话,并没有伤到她。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她知道普通人要想实现阶级跨越有多难,她也知道自己和陈屿之间存在的差距,不只是金钱,还有门第与见识,以及背后托举的能力。
这是客观事实,她承认,她也无从改变。
她认可陈观夏的观点,他说得没错,她的确无法给陈屿提供任何助力。他的担忧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是她,或许也会有同样的顾虑。
她是不如他,但那又怎么样?
那为什么哭呢?
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周予萂闭上眼,满眼都是那张合影。
她承认,她就是嫉妒疯了 。
是不是只有像刘旖伊那样的人,才是和陈屿真正相配的?他们有着同样优渥的家世,受过同样的精英教育,有着同频的成长背景。在高考结束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连微笑弧度都一样。
那种浑然天成的登对,是不需要任何一方小心翼翼踮起脚尖去够的。
而她呢?她拼尽全力,在这座城市扎根,买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可站在陈屿身边时,她明明已经用力踮起脚尖了,却依然无法和他站在同一高度。
十年前,高考结束后的下午,郑云眠给她发来的照片,只是一张并肩的背影。而今天,她看到了正面。她看到了十八岁的他们,笑得那么肆意张扬。
陈屿不知在车里坐了多久。
地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没有离开,也没有上楼,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满脑子都是刚才周予萂决绝摔门的样子。
这时,丢在副驾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冷光刺破了车内的昏暗,是母亲萧情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
【没什么事吧?】
陈屿眉头一皱,直接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刚到家。”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声音里的燥意,“怎么了?下午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啊,没事,我就问问。”萧情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说了实话,“还以为你们吵架了,下午看相册的时候,翻得太快,予萂好像看到了你以前和旖伊那张合影。她当时脸色就变了。”
陈屿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合影?刘旖伊?
电话挂断后,陈屿靠回椅背,她是吃醋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于是点开周予萂的头像,给她发微信:【饿了吗?去不去吃饭?】
一分钟过去。
一刻钟过去。
半小时过去,对话框里依旧一片死寂。
这冷暴力的劲儿,是不是太大了点?
陈屿盯着屏幕,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厅。
随着滴的一声电子锁轻响,陈屿推门而入。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周予萂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抱枕,面前的iPad里正放着综艺节目。
她平静得仿佛下午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
这种无视,更让人抓狂。
“怎么不回微信?”
陈屿没换鞋,直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予萂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手机没电了,在充电,没看。”
一个敷衍到极点、甚至懒得圆谎的借口。
陈屿气极反笑。
他指着就放在她手边、明明亮着屏还在跳消息的手机,声音冷得掉冰渣:“没电了?还在亮着屏叫没电?你是活在远古时期吗?连回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微信,根本不值得回?”
周予萂按了暂停键,抬头看他一眼,:“一定要回吗?难道我要死死守着手机,等你高兴了就施舍我一条消息,然后我就得感恩戴德地秒回吗?”
“什么意思?”陈屿眉头紧锁,“什么叫施舍?”
“字面意思。”周予萂把抱枕扔到一边,声音冷淡,“陈屿,我的生活里,除了你,还有很多别的事,我不想围着你转。”
“别的事?”陈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冷笑道,“这别的事里,也包括那个叫江程的人吗?”
周予萂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就被陈屿打断。
“周予萂,事到如今你承不承认,在你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把我列进去过?”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我就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高兴了哄两句,不高兴了就踹一边。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吗?你生活圈的所有人,我都不能见,是吗?”
周予萂皱了皱眉,被他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弄得心烦意乱:“你没见过云眠吗?”
陈屿:“你每次和郑云眠约饭,有想过叫我一起吗?何况我和她还认识,连她你都防着,更别说你的同事!我每次去公司给你送饭,都跟做贼一样,只能偷偷摸摸停在地下停车场。怎么?我是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那些平日里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成了呈堂证供,“还有五一节,你说回老家就回老家,一张票就走了,不肯让我送你。你外婆那边的亲戚,你从小长大的环境,你把你的一半世界锁得死死的,从来不肯让我靠近半步!”
“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周予萂觉得身心俱疲,太阳穴突突直跳,“外婆家在乡下,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人多房间少,你去了怎么住?”
“我不介意。”陈屿盯着她的眼睛,眼眶泛红,“睡沙发、睡地板都行!重点从来都不是有没有地方住,而是你从来没考虑过我,你根本没想过让我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你不带我去,却在朋友圈里留着前男友的合影。周予萂,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呢?你考虑过我吗?”周予萂起身,在昏暗的灯光中直视他,“你口口声声说我没有把你列入安排,那你呢?陈屿,你自己就做得天衣无缝吗?”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了第一根刺:“你的支付密码,110202,是什么意思?”
“什么?”
“11,是刘旖伊的小名吧?大家都这么叫她。”周予萂冷笑一声,“需要我提醒你吗?”
“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陈屿眉头紧锁,简直不可理喻,“那张卡是我妈在我小学时候开的户,密码一直用的就是这个。那时候我连刘旖伊是谁都不知道。”
“好,就算密码是巧合。”
周予萂压抑着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去见刘旖伊的时候,想过要和我说一声吗?你在指责我留着大合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家里的相册里,那张你和前女友的合影,也没有拿出来过?你又何必那么双标?”
“什么?”陈屿僵在原地,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别装了。”周予萂眼底泛起一层雾,没好气地说:“五一前在湘菜馆,好久不见,喝得很开心吧?照片都发朋友圈了,需要我拿给你看吗?”
“等会,我什么时候去见她了?什么照片?”
周予萂吵得头疼。她讨厌冲突,平日里几乎没怎么吵过架,今天的争吵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想再解释,背靠着沙发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我累了,不想说了。”
陈屿心里的火气,被这莫须有的罪名浇灭了一半,只剩下满头雾水。他也累得够呛,干脆直接坐在地毯上,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那次是在湘菜馆门口偶然碰到的,我没去见她,也没跟她喝酒,话都没说两句就走了。”
他一边解释,一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当时也在场的夏启然发微信:
【五一前在湘菜馆,好久不见,是什么玩意?】
夏启然回得很快:
【???】
【怎么了?】
【刘旖伊发朋友圈了啊,你没看吗?那天她偷拍了张照片,你也入镜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虽然你是个背景板。】——
作者有话说:又吵起来了。
第48章
没过几秒, 夏启然又甩过来一张截图。
陈屿点开一看,差点气笑了。照片是精心找过角度的,刘旖伊在前景, 而他们在后景, 中间隔着些距离, 拍得倒像他们众星捧月护着她似的,配文更是暧昧。
谁和她好久不见了?
怪不得周予萂会炸。
但陈屿哪看得到这条朋友圈?早在八百年前分手的时候, 他就把刘旖伊删除了, 列表里根本没这号人。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在一边。
原来是误会一场。但他看着眼前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周予萂,心里更复杂了。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走回来递到她手边, 语气软了下来:“先喝口水,嘴都干了。”
周予萂不理, 头都没抬,反而把脸埋得更低。
她在消化刚才陈屿那些话。原来他对自己有这么多不满。原来在那些她以为相安无事的日子里,他一直在忍耐、在计较, 在觉得她把他当成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真是不吵不知道。
“我发誓,我没有主动去见她,那天我和夏启然应酬完在店门口等车, 她突然出现,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更没有刷到过那条朋友圈。”
陈屿半跪在地毯上, 试图去拉她的手, “我早就把她微信删了,夏启然不发截图,我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周予萂像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没有回握,任由他拉着,手指冰凉。
“还有相册里的那张照片,那是我妈之前收录的,放在爷爷那边好几年都没动过了。平时根本没人翻出来看,我要是知道那里面夹着那玩意,还能留着让你看到?”
他一边说,一边倾身向前,试图将她拥入怀里:“bb,你理理我,说说话。”
但此刻的周予萂,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陈屿的解释她听见了,但那些话像水过鸭背,不留痕迹。此刻盘踞在她脑海里的,全是陈屿刚刚的不满:“我就像一条狗”“我是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吗?”“你从来没考虑过我”。
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哄什么,都是没用的。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像过年时待宰的年猪,绝不配合。
陈屿抱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只能讪讪地松开手。
“饿了么?先吃点东西吧,再气也得吃饭。”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问:“你想吃什么?”
一片死寂。
陈屿只能自顾自地报菜名:“粤菜?还是湘菜、赣菜?要不吃泰餐?或者韩餐、日料?”
不理。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屿叹了口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未果,他只能照着她以前爱吃的口味,在那家之前点过的韩餐店下了单。
放下手机,客厅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周予萂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头。
陈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懊悔。他趴在了地毯上,放低身段,像只犯了错的大金毛,匍匐着身子从她蜷缩的□□隙往上看。
这个角度,刚好能毫无遮挡地看清她的脸。
视线对上,那双平日里温软的眼睛蓄满了委屈,眼泪将落未落。
陈屿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伸长手臂,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泪水。
“别哭了”
他缴械投降:“我错了。以后不管去哪、见谁,我都跟你报备,事无巨细都跟你说。但这件事情,你能不能别全怪我?”
他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把脸贴在她腿上,仰视着她,“我也很委屈啊,那天真的是误会。”
“bb,理理我,行不行?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说话。”
周予萂鼻子一酸,不仅眼泪没止住,清涕也狼狈地流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但根本控制不住,越吸越多。
她推开陈屿的手,伸手胡乱抽了几张纸擤了擤鼻涕,起身进了浴室。
温热的洗脸巾贴到脸上的瞬间,被热气一熏,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汹涌地流了出来。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肿鼻红的自己,身心俱疲。
等她收拾好情绪出来时,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摊开的韩餐。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两人排排坐着,谁也没说话。陈屿给她夹了几块芝士辣炒鸡,又把肥牛薄饼放进她碗里。
周予萂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灰尘:“陈屿,你回去吧。”
陈屿夹菜的动作一顿。
“我好累,和你吵得头都疼了。”周予萂按了按太阳穴,并没有看他,“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
陈屿刚想开口,周予萂抢先一步,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冷静语调,一条条回应他的控诉:“至于你刚才的那些不满,为什么我没删朋友圈那张合影?因为那不是我和他的单独合照,那张照片里还有许多我大学的朋友,那是我的回忆,我不会删,也没必要删。”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脸上,冷冷道:“还有,为什么不让你进入我的生活圈子?今天的争吵,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
陈屿愣住。
“陈屿,你对我有那么多不满,觉得我防备你、觉得我把你当外人、甚至觉得我把你当狗,既然你心里积攒了这么多怨气,我们怎么可能长久稳定地在一起?”
周予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注定不行,我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你介入我的生活圈?”
“今天就到这吧,我真的累了,你回去吧。”
陈屿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到底是我们不可能长久稳定地在一起,还是你根本不想?”
他站起身,“是你主观意愿上就不肯踏出那一步,你在等着我们分手,好证明你的预判是对的,是吗?”
“随你怎么想。”周予萂疲惫地闭上眼,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真的累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冷若冰霜的脸,下颌线绷紧又松开。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离开。
砰地一声,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
屋内重归于寂,周予萂维持着抱膝姿势,在地毯上坐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撑着地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走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热气瞬间蒸腾。
眼泪流得够多了,眼睛酸胀得像塞了两块铅。她站在水流下,把那些争吵和委屈,统统冲洗干净。
洗完澡,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敷了一片冰镇面膜。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也有效消除了眼周的浮肿。
看镜子里的自己稍微顺眼了些,她拿起手机,给外婆弹了一个视频通话。
视频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屏幕里,外婆的脸怼得很近,“还冇睡呀?”
熟悉的声音让周予萂的鼻子又有些发酸,她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冇呢,刚冲完凉。”
“那么晚啊!今下昼发现屋卡哋鸡生了8只蛋,?都攒着,等汝下次回来带走。”
……
挂断视频后,周予萂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外婆如获至宝的喜悦,她像从云端一脚踩回了泥土里,瞬间感觉无比踏实。
这种具体而微小的幸福,是她所拥有的。
她在柔软的被子里,沉沉入梦。而此刻,陈屿已经回到了福田,他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他也累,身心俱疲。
周予萂说,他对她有诸多不满。陈屿撇撇嘴,那只是他情绪上头的气话。说真的,在他眼里,她带不带他进入生活圈,都是迟早的事,他有足够的耐性,可以等她。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瞬间上头了,就成了他在宣泄不满。
可那,更像是一种被恐慌驱使的应激反应。
他嫉妒。
他发了疯一样地嫉妒那个叫江程的男人,嫉妒他曾经拥有周予萂毫无保留的青春,嫉妒她坦坦荡荡地把他晒在朋友圈,嫉妒连郑云眠都见过那个男人。
更嫉妒的是,即使是今晚和他爆发剧烈争吵,周予萂依然选择维护前男友,冷冰冰地甩给他一句:“那张合影不会删,也没必要删。”
那他呢?
那他陈屿算什么?
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未主动将他介绍给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未曾主动和他拍过一张合影。她把自己的世界紧闭,只对他露出一条不可见人的缝,维持着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安全距离。
随时抽身。
一想到这儿,陈屿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那种揪痛感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别说入睡了。
这是第一次,即使在和刘旖伊分手时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他发现,在这段关系里,不想放手、离不开的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第49章
连着一周, 谁也没有联系谁。
他们默契十足,比谁更沉得住气。
陈屿一直在等,等她回家, 等她给他发微信。但每晚回去, 家里都空无一人, 每次解锁屏幕,对话框里都是一片沉寂。
于是, 整个公司都遭了殃。
低气压在会议室里弥漫了整整一周。陈屿像个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连轴转了五天,手底下的项目经理们一个个熬得眼眶通红,敢怒不敢言。
周五中午, 夏启然实在看不下去了, 硬是把陈屿从办公室里拖了出来,找了家茶餐厅吃饭。
“大哥,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失恋了?”
夏启然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吐槽:“虽然我们公司有加班费,但你也不能这么惨无人道吧?好几个经理陪你熬了五天大夜, 家都要散了。今天周五,算我求你,晚上别熬了, 放大家一条生路,你也早点回家。”
陈屿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茶水苦涩, 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你不用管, 我自己加班,没让他们陪。”
“不是,你和周予萂闹掰了?”夏启然一脸八卦又带着点不可思议, “就因为刘旖伊那条朋友圈?不至于吧,那都是八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你少管。”陈屿心烦意乱,不想多谈。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传来一阵笑声,与他们这桌像是两个世界。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陈屿如有神迹般抬眼,视线一下被定住。
周予萂正从里面走出来。
她也看到他了,脚步微微一顿,但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平静地像看一个陌生人。
夏启然也看见她了,立刻挥手打招呼,试图缓和气氛:“嗨,予萂!这么巧啊!”
周予萂朝夏启然招了招手,礼貌地笑了一下:“哈喽。”
但也仅止于此。
她甚至没有看陈屿第二眼,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收银台。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挫败,让陈屿坐不住了。他把茶杯重重一放,起身跟了过去。
收银台前,周予萂正在用手机扫码,“帮忙开个发票。”
陈屿立在她身侧,看着她的侧脸,喉结滚了滚,明明有一肚子话想问,出口却变成了生硬的寒暄:“公司聚餐吗?”
周予萂正在输入纳税信息,手指顿了顿,连头都没抬:“嗯。”
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多说几句,但现在,她甚至懒得敷衍他。
此时,一个年轻男人从洗手间方向快步走了过来:“予萂,你已经付啦?”
袁晨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我来付的,让你一个女孩子买单多不好。”
“没事,都一样,反正也是回去报销。”周予萂收起手机,语气自然熟稔,和面对陈屿时判若两人。
袁晨这才注意到站在周予萂身边的男人,那不是爱国华侨陈望海的孙子陈屿吗?真正华侨世家出身,家底殷实得数不清是富几代了。
袁晨清楚记得,上回陈望海专访结束后,陈屿特意组局吃饭,当时他就坐在陈老身边,话不多,但气场极强。
但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他是中大毕业开路虎的。袁晨比他大两岁,无房无车无存款,从小就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买得起一辆路虎?
可陈屿对他,好似没什么印象,目光毫不避讳地在袁晨身上扫了一圈。
袁晨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也没心思和他寒暄,往周予萂身边靠近了些,低声提醒:“发票开好了吗?我们进去吧。”
“好。”周予萂拿过小票,转身就走。
她没有和陈屿说再见,也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她和那个男同事并肩走回包厢,背影看起来该死的和谐。
陈屿站在收银台前,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先生,您这桌是要买单了吗?”收银员提醒。
陈屿点头,黑着脸掏出手机。
回到座位上,刚端上来的烧鹅还冒着热气,陈屿却一口也吃不下去,满肚子的酸水和火气在胃里翻江倒海,烧得他胃疼。
“不吃了,我回公司。”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在夏启然错愕的注视下,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餐厅。
看着那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夏启然骂了声造孽,抓起车钥匙跟了上去。
上了车,封闭的空间里气压极低。
陈屿降下副驾的车窗,也不说话,那打火机开合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一根烟。
夏启然瞥了一眼身边吞云吐雾的好友,终于没忍住好奇,幽幽开口:“我说,这才在一起多久?魂都没了?”
陈屿吐出一口烟圈,没接话,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倒退的绿化带。
“这事我是真没想通。”夏启然单手扶着方向盘,啧了一声:“当初知道你们在一起,我就觉得离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前也没见你跟她说过话啊。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早就暗恋人家?”
说到这儿,夏启然自己都笑了,摇摇头:“不可能吧。你要是那时候就喜欢她,我把方向盘吃了,不然你后面怎么还和刘旖伊谈了?”
“你可以闭嘴吗?”
陈屿的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他深吸了几口,把烟蒂狠狠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碾死一只虫子。
随后,他闭上眼,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椅背上,“让我清净会。”
车里安静下来,他连着一个星期没睡好。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就已经把和周予萂的那些事,像过电影一样,反反复复倒腾了好几遍。
确实,夏启然没说错。少年时期的陈屿,确实不可能暗恋周予萂。
初次见面,她面对陌生人的问话,笨拙又热情地操着一口客家话回应。在那座“倾斜的房子”前,她听到他的回答,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时的他心高气傲,只觉得这个乡下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嘲笑他。
后来在果茶店,他又看着她为了选一杯饮料,用客家话跟身边的弟弟妹妹商量了足足十分钟。最后,在一众眼花缭乱的菜单里,选了最便宜的一款。
这还不算完。
等餐的时候,她被人占了座都不敢反抗,缩着脖子坐在角落里,连吭都不敢吭一声,满脸写着唯唯诺诺。
那时,陈屿就忍不住在心里给她贴上了标签:一个从老家来的、没什么见识、毫无主见、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软柿子,第一次见面,连他是谁都不认识,就敢开口要他的QQ号。
陈屿不傻。为了扩列这种鬼话也就只能骗骗别人。从小到大,他没少被女生变着法子要联系方式,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当时他不仅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莫名的高傲:
她是谁?凭什么她想加,我就要同意?
但命运这东西,似乎总爱开玩笑。
后来在麦当劳的那次偶遇,她却仿佛失忆了,完全忘记了前一年斗胆要QQ时的那股子莽撞,装作不认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陈屿当时心里还嗤笑了一声,以此来掩饰那一点点被无视的不爽。
直到听到她中考成绩730多分,还是全县前十名时,陈屿正在喝可乐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挑。他这才对她有了几分改观,看来这软柿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傻,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
也就是那次,在老同学的起哄怂恿下,他半推半就地掏出了手机,加上了她的QQ,美其名曰帮她扩列。
后来,她又借着请教学习问题的由头要加微信。陈屿看着全县前十的份上,同意了。毕竟她那时的表现,让陈屿莫名产生了一种:如果不帮她,就是在阻碍一个好学生上进的责任感。
即便加了微信,他对她依然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那时候的周予萂,把他当成了树洞,事无巨细地对他碎碎念她的日常。
【今天我把余华的《活着》看完了,一口气看下来,觉得好舒畅,但是又好难过啊,福贵怎么能那么惨。】
【今天喝了一杯14块钱的珍珠奶茶,同学请的。天呐,怎么小县城的物价也那么高了?好离谱。】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级34名。好难过,退步了好多,我也没觉得高中物理这么难啊。】
……
但有时,她也把他当成妇女之友。
时不时发来几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条,陈屿虽然嫌烦,觉得她怎么话这么多,手指却总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播放。
听筒里传来少女的声音,全程说着客家话,语气低落,絮絮叨叨。陈屿听得懂,大致意思是: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很喜欢很喜欢,但那个男生不喜欢她,甚至可能都不太记得她。她很迷茫,不知道这份注定没有结果的暗恋,还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对于那些莫名其妙的少女心事,陈屿从未回复过。
一来是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劝她放弃?还是给她灌鸡汤?二来,他觉得尴尬。他像一个旁观者,高高挂起,看着她在一个人的独角戏里沉浮,甚至在心里吐槽:这点破事也值得发几百秒语音?
再后来,那个燥热的六月结束了。从高考考场出来后,陈屿答应了刘旖伊的表白。
回到家,他从母亲萧情的房间里拿回了被没收一个月的手机。一开机,无数条消息涌了进来。他在一堆未读红点里,看到了周予萂两天前发来的消息:
【高考加油!】
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虽然已经过时了,但他心情好,出于礼貌,随手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谢谢,终于解放了!】
手指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以及那行系统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一瞬间,陈屿愣了半秒,随即气极反笑。
被拉黑了?
怎么着?这是追到她口中那个喜欢的男生了,觉得不需要他这个情感垃圾桶了,所以过河拆桥,把他删得干干净净?
当时是谁厚着脸皮非要加他微信的?又是谁天天拿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来骚扰他的?现在倒好,他还没嫌她烦,她倒先摆起谱来了。
但那份被拉黑的恼怒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
毕竟那是十八岁的陈屿,生活里充满了新鲜感。
他谈了恋爱,去广州上了大学,开启了全新的生活。只是那段恋情并没有维持太久,异地恋像是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索然无味且令人烦躁。刘旖伊动不动就生气,需要人全天候提供情绪价值,而那个年纪的陈屿,最不擅长的就是低头哄人。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直到大二下学期,刘旖伊在上海交了新男友,陈屿也没有太伤心,反而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也是从那时起,他和夏启然一头扎进了创业的浪潮。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跑项目,忙得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再无心去碰感情这种麻烦事。
直到大二那个暑假。
郑云眠下了死命令,让他和萧河、夏启然必须到场,说是要庆祝周予萂考上了985高校。
时隔三年,当他在麦当劳再次见到那个名字的主人时,陈屿差点没认出来。
她变了。
那个缩在角落里唯唯诺诺的土气女孩不见了。她变得身量高挑,皮肤白皙,穿着简单的白T恤,扎着马尾,整个人自信了许多。
但唯一没变的是,她依然把他当空气。
那种用完即弃的熟悉感再次袭来。整场聚会,她跟谁都聊得来,唯独对他视而不见。陈屿坐在对面,看着她谈笑风生,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又冒了出来:
她以为她是谁?
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发六十秒语音骚扰,没价值了就把他拉黑,现在见面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把他当什么了?工具人吗?
那一次聚会,他们只是匆匆一瞥,形同陌路。
之后的几年,陈屿一心扑在工作上,事业风生水起,身边也不乏示好的女生,但他始终提不起兴趣。
直到去年。
在深圳国际会展中心的咖啡厅里,他隔着落地窗,一眼就看到了周予萂。
她 穿一条蓝裙,背挺得直直的,比上一次见面更明媚了。然而,当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秒,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她依然装作不认识他。
这一次,陈屿不再端架子。或许是出于某种报复性的好奇,或许是被她的变化所吸引,他主动走了过去,试探性地加了她的微信。
那天就像中了邪,连续三次的偶遇像是命运在疯狂暗示。他顺水推舟地送她回家,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关系。
故事本该在天亮后结束。
可从那以后,周予萂这个人又开始频繁地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入侵他的梦境,像一种戒不掉的瘾。
陈屿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陷进去的人。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单纯的生理迷恋。他贪恋她的身体,沉溺于她的声音,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如此阴暗又强烈的渴望,想占有,想填补某种空虚。
但随着接触的深入,这种渴望开始变质。
他发现她挺直的脊背很迷人,她认真工作的样子也很迷人。而当他一点点了解她的过去,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她只言片语里的叙述,逐渐在他脑海里化为一帧帧具象的画面。
当城市里的小孩在父母怀里撒娇时,幼年的她,是怎样独自一人在颠簸的山路上往返坐车的?为了在某种程度上改变命运,她是怎样在中考体育训练中把自己逼到极限,硬生生从垫底的吊车尾,拼出满分奇迹的?
她的童年是一片文化的荒原,没有绘本,没有正版书,只有野蛮生长,就像一株野草。那种粗砺、顽强且向上的生命力,对温室花朵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吸引了他,也让他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第50章
过了许久, 陈屿从睡梦中醒来。
车外是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车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调还在呼呼吹着。他揉了揉僵硬的脖颈, 拿起手机, 屏幕刺眼的白光亮起,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十五分。
微信上躺着夏启然发来的消息:
【看你睡熟了,实在没忍心叫你。】
【车留给你, 我打车回去了。】
【兄弟, 醒了就别倔了,该干嘛干嘛去。】
陈屿盯着看了半晌,指尖悬停片刻, 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头像。
对话框里空荡荡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上周六下午,是他发的那句【饿了吗?去不去吃饭?】
没有任何回复。
他试着点击转账, 输入52000,屏幕上弹出了支付成功的界面。
他恍然:哦,这次她没把他拉黑。
他顺手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就在十分钟前,她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照片里,她和郑云眠头挨着头, 背景是一家日料店,她笑得眉眼弯弯。
陈屿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这一周的冷战, 简直像个笑话。他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掌握主动权的人,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事实证明,没有他的日子,周予萂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她能和同事聚餐,能和朋友谈笑风生。
她的生活,确实承她所言,除了他陈屿,还有很多别的事。
黑暗中,陈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他推开车门,从副驾驶换到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既然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那还要什么面子?
日料店里,暖黄的灯光下,周予萂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她点开微信,许久不见的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橙色转账通知,她愣怔地看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回。
“哇,520耶!”坐在身侧的郑云眠眼尖看到了,嘴里的三文鱼差点没咽下去,“你快收款啊!但5月20号,不是在下周吗?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不知道。”周予萂反扣过手机,继续低头吃拉面。
“陈屿最近在忙什么啊?还不请客吃饭?上周说了以后,现在都没下文。”
周予萂摇头,她没和郑云眠提吵架的事。没定论的事情,说了徒增事端。
这一周,她也忙得脚不沾地。
阅读馆的立体效果图反复调了几轮,刘旖伊都不满意,她对细节抠得极严,偏偏又催得急,但跑渲染图也需要时间,周予萂无奈,陪着设计师连加了四天班。
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洗完澡倒头就睡,并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想他。
但梦境是她没法控制的,每晚都是他。
周五晚的路况异常拥堵,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原本一小时的路程,陈屿开了两小时才到。
从电梯门出来,他站在门前,熟练地输入那串密码。
“滴。密码错误。”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楼道里响起。
陈屿愣住了,不信邪地又输了一次。
“滴。密码错误。”
陈屿看着红色报警灯,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隔着门贴耳听,里面毫无动静,应该还没回来。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一个字也没发,怕她躲着他,索性不回来了。
半小时后,周予萂拖着步子走出电梯。她一抬头,脚步顿住,自家门前,正蹲着一大团黑影。
陈屿穿着剪裁昂贵的衬衫,此刻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傲气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她,透出几分可怜的意味。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视线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理他,“你换门锁密码了。”
周予萂看着他,心里那堵墙莫名塌了一角,但她实在太累了,不想在走廊里上演苦情戏。因为他背靠着门,整个人像座山一样堵在那,她没法输密码。
“起来吧。”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开门了。”
陈屿动了动,眉头瞬间皱成一团,那张俊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起不来。”
“?”
“蹲太久,腿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周予萂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递给他:“扶着。”
陈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汗,抓得死紧,生怕她下一秒甩手走人,“借个力。”
但他显然低估了腿麻的程度,或者是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起身的一瞬间,高大身躯晃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顺势向前倒。
周予萂被他压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旁边的墙上。
下一秒,左肩一沉。
陈屿并没有站直,而是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把全身重量毫无保留地卸在了她单薄的身上。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透过发丝喷在她的肌肤上。
“累死了。”他闷闷地开口,“周予萂,让我靠会。”
周予萂僵直着身体,左肩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约莫一分钟,周予萂刚想开口问好了没,肩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陈屿直起身,“开门吧。”
周予萂转身面对电子锁,输入密码时,她下意识地侧过身,用左手虚掩了一下按键区。
这一幕,正好落入了陈屿眼里。他站在她身后,扯了扯嘴角:“倒也不用跟防贼一样防我吧?”
周予萂没接话,快速输完最后一位数。
门一推开,还没等她开灯,陈屿就挤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了。
“对不起。”陈屿捏了捏她的手,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那天我不该那么凶,不该口不择言。我没有对你不满,也没有指责你。我当时就是嫉妒疯了,情绪上头,说了很多胡话。我跟你道歉,别不理我,好不好?”
周予萂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一周的冷战,让她早就想清楚了。
“陈屿,道歉解决不了问题。”周予萂试图抽出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看着陈屿眼底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疲惫,终究是不忍心说太重的话。
“我知道那是气话。但往往人在情绪上头时说的话,才是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想法。那些平时你能包容、能忍耐的东西,其实一直横亘在心,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周予萂的声音很轻,却很冷静,“在我听来,你就是觉得我防备你,就是觉得我不够投入,就是对我有那么多不满。而这些不满,恰恰说明”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错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不这么认为。”
陈屿打断了她,“什么叫不是一路人?路是人走出来的。如果有错位,那就矫正;如果有问题,那就解决。”
他往前逼近半步,把她圈在自己和门板之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周予萂,别跟我讲那些虚的,也别跟我谈逻辑。”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喜欢我吗?”
他不敢问爱。
爱太沉重,但喜欢不一样。
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他就有可能以此为支点,撬动这场死局。
周予萂的睫毛颤了颤。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轻轻地砸了下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谈喜欢会不会太幼稚了?喜欢很重要吗?它是能果腹,还是能暴富?”
陈屿不想再听,他低下头,堵住了那张总是让他心梗的嘴。
这张嘴毒得很,只会对他放狠话。
周予萂抵着牙关拒绝,但陈屿没给她退路,横冲直撞地撬开了她的防线。
纠缠间,两人的牙齿磕碰到一起,很快,口腔里蔓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陈屿被激红了眼,一手强势地拖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后颈。
“唔。”
颈后传来的触碰让周予萂泄了气,原本僵硬抗拒的身体不自觉地软在他怀里。
许久,他松了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喜欢?”
陈屿冷笑一声,指尖故意在她脸上轻轻划过:“不喜欢,抖什么?”
“还是说,你只是身体上喜欢?”陈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我不在意。馋我的身子也行,我不挑。”
闻言,周予萂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听到他嘶了一声才松口。“如果这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那你走吧。”
陈屿停下动作,抬手按了墙上的开关,灯亮的瞬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眼。
等他再次看清眼前人时,那双眼里蓄满了泪,满得像随时会决堤的湖泊。
陈屿所有的戾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对不起。”陈屿低下了头,问:“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要和我分手了吗?”
周予萂一直没说话,闻言,那汪湖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直直流了下来。
陈屿将她拥入怀里:“我不想。”
周予萂被他勒得有些透不过气,原本随意垂下的手,不知何时缓缓抬起,搭在了他的背上。
手掌下的触感是真实的,他看着精瘦,背却很宽厚,隔着衬衫料子,源源不断的热度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颤。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这一周的坚冰都在慢慢融化。
过了许久,她松开了手,把头撇向一边,闷着声说:“我想去洗澡了。”
“好。”
浴室里不断传来淅沥水声。
陈屿没走,他坐在沙发上,伸手捏起一根她掉落的长发,放在指尖看了看,她的头发很硬,看起来和她的性情一样倔强。
他把头发一圈圈缠绕在食指上,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周予萂穿着睡裙走了出来,她头顶裹着干发帽,脸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
陈屿的目光紧紧追随她,像只刚犯了错被主人重新放进屋的大狗,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生怕她下一秒翻脸让他滚。
周予萂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电脑桌前拿了吹风机,然后折返回来,在沙发前站定,把吹风机往他怀里一塞。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在地毯上坐下,解开干发帽,把还在滴水的发梢留给了他,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帮我吹头发。”
陈屿愣了半秒,随即心领神会。他立刻插上电源,调到中档的暖风。
吹风机声在静谧的小复式里响了起来,暖风穿过指缝,带走发丝间的水汽,也带走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吹干后,周予萂随意抓了抓蓬松的长发,转身对陈屿说:
“你也去洗澡吧,身上有烟味。”
陈屿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领口,想起中午在车里闷着抽了一根,味道确实不好闻,“好。”
她也不想分手,是吧?——
作者有话说:和好预备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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