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再有十多日便是中秋了,这是方夏嫁过来的第一个中秋节,李家父母自是十分重视,早早就为过节做足准备,家里各色吃食瓜果能备上的一样不少,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和和美美,那日子真真是让村里人羡慕的。
早起收拾妥当,方夏在院子里翻着晾晒的菜干菜条,这几天太阳大,家里预备过冬的干菜都要拿出来不停晾晒,等彻底晒干水分才能装进布袋子里囤起来。
李远山正在前面场院里卖猪肉,瞅着自家汉子挺括的背影,方夏又不自在地红了脸。
昨日夜里李远山要同他数银钱,他很高兴,小时候阿奶是教过他数数的,虽然慢些,可两个人数总比一个人数快。
这一个多月,李远山差不多杀了十多头猪,每次猪的分量不同,挣的钱也会差十几枚铜钱,不过总的来说,屠户的收入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里已算多的了。
自上次李远山将装钱的匣子拿给他后,方夏便将自己的铜板也放了进去,这些日子吃喝都是家里的,也没怎么花钱,都攒在钱匣子里。
原先钱匣子里有三两碎银子并一百四十五枚铜钱,这一个月李远山卖猪肉挣了钱陆陆续续往进添,已是积攒了不少。
两个人将炕桌摆到炕中间,桌子上每一百枚铜钱就分作一堆,先数这个月挣的,一共是九堆,也就是九百枚铜钱,另外还有零散的三十五枚铜钱,这样加上原来的铜钱就有一千零八十枚了。
方夏从没见过这么多钱,高兴地都要贴到桌子上了,这一千枚铜钱等去镇上换了银子,他们就有四两银子了。李远山真有本事,一个月就能挣快一两银子,这在乡下是极难得的。
两人商议好待再攒多些铜板,就去镇上换成银子,方夏端过放在炕边的针线笸箩,从里面翻出麻绳,两人便开始拿麻绳穿铜钱。
崭新的针线笸箩里各色丝线种类都配齐了,这些都是李远山出村卖猪肉碰见货郎特意给他买的,上次去镇上布庄拿回来的丝线颜色不多,再说方夏做针线活总不能回回都去正屋拿,还是自己屋里备着些更好。
一千枚铜板正好串成一吊钱,盘起来放进钱匣子,剩下的八十枚铜板单拿出来。
李远山道:“快到中秋了,明日娘去打月饼,工钱咱们付了吧。这些你拿着,明日你和娘一道去。”
“嗯,行!”方夏应着,将钱塞到了褥子底下,待明日要用时好拿取。
挣了钱被窝里裹着的两个人都高兴,渐渐的李远山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高大结实的汉子胸膛炽热无比,在寒凉的秋夜里竟拱得方夏出了一身汗,他知道李远山要做什么,便轻声开口:“你轻些。”
“嗯!”身边的汉子激动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一个翻身压了上去。
一夜风光旖旎——
中秋节家家户户都要打月饼,家里富裕些的就多做点,还能预备着秋收时候当干粮带着去地里吃。
日子过得紧巴的人家,再不济也要做一个大一些的团圆饼,待十五那日供了月亮一家人分着吃,也是好的。
村里会打月饼的只有付家,他家住在村南,过了状元桥得走上一段路。每年去打月饼都得早早去,若是去晚了就得排队了。
将院子里晒的干菜翻好,周秀娘领着方夏和李青梅去打月饼,三人手里都是满满当当的,谁也没空着。
乡下人家打月饼,都是拿自家的面油糖,料都是货真价实的,价格也便宜,只需付打月饼的工钱即可。
方夏出门前还去叫上了隔壁的柳满,他们家过节也要打月饼呢。
两家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等走到做月饼的付家,前面已是排了十几个人了。
付家做的月饼料用的扎实好吃,周围几个村子都是出了名的,因此一到节前无论本村的还是外村的都来他家打月饼。
见大路上还有外村的人过来,他们赶紧也排上去,等着打月饼。
付家夫郎是个壮实的中年哥儿,正站在门前招呼人登记,谁家带了多少胡麻油、多少面和糖,需打多少月饼都提前记下来,若是家里忙的,东西放下就能走。
“今日开了大炉,都能轮得到,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付家夫郎喊。
也有一些人家怕打月饼途中被克扣东西,便在门口等着,时不时还要往里张望一眼,不过付家做的年月长了,口碑早就出来了,不会做这等小气事儿,否则砸了自家招牌,就是得不偿失了。
终于轮到他们了,付家夫郎将他们带的东西过了秤,记好要一个大团圆饼,二十斤月饼,便将他们的面油糖做个标记,放在了身后。
方夏在刚刚排队时便算好了工钱,一个团圆饼五文钱,一斤月饼两文钱,他们家要打二十斤月饼,一共是四十五文钱,此时等对面的中年夫郎过好了秤,他赶紧掏出怀里的荷包数出来四十五文递过去:“阿嬷。”
付家做月饼,手工钱都是等着来拿月饼时才收,乡里乡亲的也不怕谁不给,这头一遭见刚拿来料子就给手工钱的,让他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眼跟前年轻的小夫郎。
“哎吆吆,原是你家的儿夫郎啊!”待看到方夏身后站着的周秀娘他才恍然大悟,这定是小李屠户花二十两娶的新夫郎了,“李家嫂子,好福气啊!这就是老大家夫郎吧?长的真俊俏呢!”
付家夫郎一边夸人一边将铜板收下,方夏却是有些害羞,这么多人在这站着呢,怪不好意思的。
“是呢是呢,这不是打月饼了,领着夏哥儿过来认认门,日后啊买些什么就晓得如何走了不是?”周秀娘笑得心满意足。
她原本拿荷包的手放下了,既然儿夫郎已付了钱,她也不推让,正好让这许多人看看,他家老大娶回来的夫郎多贤惠懂事,让那些曾经背后嚼舌根说他儿子成不了家的人都开开眼。
“咱们以前都是拿月饼时才付工钱呢,今日夏哥儿既给了,我便收着了。”
“你收你的,早给晚给都一样,反正缺不了你的!”周秀娘回道。
“那好,李嫂子明日来取月饼,肯定给你都做好了!”
因着后边还排了不少人,周秀娘便不再耽搁人做生意,领着方夏和李青梅出来了。
从付家院子里出来时,不少排队的村里人都打量着方夏,有的和周秀娘打招呼,也有悄悄咬耳朵说话的,无一不是关注着方夏。
他和李远山成亲那日闹的事,村里人多多少少也知道,原本人们还传小李屠户这婚事又黄了,如今看来人家过得好着呢。
等他们回家后,李远山猪肉也卖完了,这几日村里陆续开始秋收了,人人干的都是重苦力活,手头宽裕些的都来买上一斤两斤肉,菜里有油水,干活才更有力气不是。
前两日晒的葱都差不多了,李远山收好猪肉摊子后就去了后院,同两个弟弟一起下菜窖将一捆捆葱吊着放下去储存起来。
院子墙角的十几个大南瓜也都摘下来,留两个这几日吃,剩下的也都存到菜窖底下。
待几人从菜窖爬上来,免不了身上都沾着不少土,方夏拿着鸡毛掸子给他们兄弟几个拍打干净。
盖好菜窖,几人收拾好地上散落的干叶子,前后脚往前院走去。
还没穿过耳房,就听周秀娘正同人说话,待几人走到前院,竟然是孙青青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个碗。
“行了,没那么见外,你快回吧,有啥事儿你过来找婶子,都是邻居!”周秀娘摆摆手对孙青青说。
见李家几个汉子都在,孙青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多谢婶子,我先回去了。”
“哎,你回吧。”
待孙青青走后,周秀娘扭头问:“都收拾妥当了?”
“收拾妥了,娘。”李远山应着。
忙了这一会儿,几人都口渴了,便要去灶房舀水喝。
平日里家里烧好热水都在茶壶里晾着,等口渴了随时都能喝,方夏将上次晒干的红姑娘果皮拿出来两个泡到水里,秋日干燥,喝些也能败败火,只是上次只得了一小捧,每次泡水都省着些。
一人端着一碗水慢慢喝着,坐在屋檐下难得有一会儿安静歇息的时间,冷不丁坐在角落里的老二李云山问了一句:“娘,隔壁徐家嫂子来咱家做什么?”
正端着茶碗喝水的周秀娘叹了口气,道:“这不是快过中秋节了,孙青青过来问,能不能拿鸡蛋换二斤白面好打个团圆饼。”
“啊?他们家连白面也没有了?”李青梅一惊一乍地说,眼睛都瞪大了。
“傻丫头,你以为呢,这也是最近几年咱家日子好,你是没过过那吃糠捞野菜的日子,你大哥二哥小时候可没现在这好日子。”周秀娘慈爱地摸着小闺女的头,接着说:“也不过二斤白面,娘就借给她了,等秋收后打下来粮食再还,谁没个困难的时候啊。”
庄户人家都是土里刨食,境遇好些的靠种地再在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一年能挣七八两,若是有些境况差人又懒的,一年能挣个二三两就不错了,勉强维持家里温饱,逢年过节还要同亲戚邻居借。
“娘最是心善!”李云山笑嘻嘻道,“儿子给您捶捶背!”
“就你嘴甜会说!”
方夏吹了吹茶碗,慢慢小口小口喝着水,从前未出嫁时,他也是没日没夜地劳作,有时碰上青黄不接的时候,免不了也要饿肚子,想得出神,自己现如今嫁来李家,做了李远山的夫郎,日子和顺,可孙青青却不知道啥时候能熬出头。
察觉到衣摆下拽了好几下的手,对上旁边李远山心疼的眼神,方夏这才回过神来,坐在身边的人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必不会让你过那样的日子,你放心。”
“我晓得。”方夏也用气音回一句。
两人看着彼此,不自觉都带着一抹笑,直到一道憨憨的声音响起才慌忙错开视线。
“大哥你看啥?夏哥哥脸上有饼渣子?”老三李晓山挠着头问——
第二日将月饼取回,团圆饼留待中秋那日再吃。
周秀娘将饼用油纸包好,放在灶房高处,防着老鼠半夜里趁人睡觉了祸害,剩下的月饼就搁在了堂屋的大箱柜顶上,谁饿了就去掰着吃。
刚出炉的月饼有汉子巴掌大小,香酥可口,闻着就流口水,一家人分着吃了几个都说好吃,若不是周秀娘拦着,几个孩子还要伸手再拿。
“别光吃好的,一会儿正经饭也不吃了,马上就开饭了!”
一伙人这才住了手,闹哄哄地去洗手端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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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秋收 李远山呼吸一下就重了起……
秋分一过,天气更冷了,田地里泛着金黄,催促着人们去收割。
树林里也渐渐有了霜,风一吹,数不清的枯叶飘落下来,院子里种着树的人家更是天天都要打扫,枯叶子收拾进灶房还能用来引火。
李远山连着和二弟杀了好几日的猪,中间也没歇着,等家里开始秋收忙地里的活,肉摊子的营生就得停几日了,若不赶紧将地里粮食收回来,等着变天下雨或是下霜就麻烦了。
这些日子,李云山跟着大哥学手艺认真,已能自己上手了,只是到底年纪还小些,碰见体格大的猪自己一个人按不住,就要兄弟俩齐齐上手。
这日兄弟俩去邻村卖肉回来,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往家里赶,他们家的小牛犊去年新买的,才刚一年,平日里舍不得用,也就是这几日早起天冷了,出村卖肉才赶着牛车。
春天时耕地都没舍得用牛,都是人拉着犁耙翻地,如今小牛也一岁多了,秋收就需慢慢调教着用起来了。
“今日卖完就停几天,咱们家也该收秋了。”李远山赶着车道。
“嗯,是该收了,”李云山嘴里叼着根草,含含糊糊说,“今年冷得早呢。”
临近晌午,他们兄弟俩赶着牛车进村也没见着几个人。
村里人都忙着收秋,午饭这一会儿时间也舍不得浪费,往往是早上去地里就带些吃食,中午饿了将就吃一口接着干,或是家里的妇人夫郎回去一个做好饭送到地里,一家人坐在田间地头就匆匆吃了。
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最重要的是要抢着时间把地里的粮食收回来。
方夏正在灶房忙着做饭,李青梅拿着大扫把扫院子里的晒场,隔壁吴大牛家院子里种着枣树,落叶时不时就翻过院墙飘到他们家,见两个哥哥回来她急忙喊:“大哥二哥,爹说让你俩回来就赶着车去豆子地呢!”
李远山一听,便知道爹娘这是上午就去了地里,他从柴房里拿了镰刀并一捆粗麻绳,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走了。
李家夫妇俩见今日天儿不错,太阳也大,早早便带着小儿子来割黄豆杆了,只留着方夏和李青梅做饭看家。
他们家黄豆也就一亩,半上午的功夫就收了一半,剩下的等吃了饭,下午就能收完了。
吃过晌午饭,一家人歇息了一会儿便收拾好准备去地里。
方夏本也想跟着去,被李远山拦着了,只让他同李青梅在家里晒豆杆打豆子,方才用牛车拉回来的黄豆杆堆放在场院里,还没来得及摊开晾晒,这些收回来的豆杆子需大太阳晒得干干的,才好脱粒。
晒干的黄豆杆铺在场院里,庄户人家常常上去踩一踩便知道熟透了没有,时不时还要用上连枷不停敲打,才能使豆杆上的黄豆脱下来。
待黄豆脱的差不多了,再用簸箕细细筛一遍,剩下的豆杆收起来堆在柴房,还能用来烧火,一点儿也不浪费。
周秀娘从耳房里翻出了几只穿破不要了的烂鞋底,让方夏找个结实棍子绑着给李青梅打豆杆,四妹力气小用不了连枷,用破鞋底边玩边打刚刚好。
方夏想着家里只两个连枷不够用,便多找了几根木棍绑着破鞋底放在墙角,这样忙起来人人都有的用。
两人用头巾包好头发后,就开始忙碌了。
先是踩着豆杆走一遍,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便知这是有豆子脱下来了,接着就是坐着打豆子,家里的连枷有些重,方夏掌握不好,便同李青梅一起用破鞋底打。
待打过一轮,两人将豆杆用耙子搂起来,底下就是一层黄豆了,将这些打下来的豆子收拢成一堆,再将豆杆摊开继续打。
一下午的功夫要反反复复好几遍,才能将所有黄豆从豆杆上脱粒,若是碰见有些湿的根茎,还需大太阳再晒上两日才行。
脱粒的黄豆今日不筛,等傍晚剩下的半亩都收回来,全部打完再一起筛,将混在豆子里的小石子、碎草叶子和土用簸箕一扬,才能装进麻袋收起来。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方夏叮嘱李青梅歇一会儿,自己便洗手去灶房做饭。
熬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烙几张杂合面大饼,再将家里腌好的酸豆角、酱胡瓜和腌茄子切好,就是一家人的晚饭。
最后一张烙饼出锅,李远山他们回来了,汉子们将牛车上的豆杆背进院子,怕夜里露水重就不摊开了,齐齐垛起来先放在柴房里,等明日出太阳再晾晒。
方夏从灶房里出来,带着李青梅将饭端进堂屋,又帮众人舀水洗手,喊着:“爹娘,饭好了。”
李远山正蹲在地上洗手,方夏过去又给他添了些热水:“怎地衣裳破了?”
“许是方才背黄豆杆子划破的吧。”李远山扭头一看,左边肩膀下面可不是撕开一个大口子,自己竟然没察觉。
“我给你缝一缝吧,很快的。”
“好。”
两人起身回屋,方夏从笸箩里找针线,见李远山正要抬胳膊脱衣服,便道:“不用脱了,穿着也能缝的。”
“啊?”李远山呆了一下,哦了一声,只好放下手,他知道自家夫郎稀罕他身上肌肉虬结的臂膀,晚上做那事时总要掐着,这不用脱衣服让他有些失望。
“你转过去呀。”方夏穿好针线,见人还没动就出声提醒。
李远山闷不吭声转身,将肩后那块撕烂的地方凑到人跟前,方夏捻着针专注地缝着,拉出线时习惯性地用手抻着衣裳,免得布料皱起来。
屋里很安静,屋外一家人闹哄哄摆饭端粥的声音也好像隔着一层帷幔,离得很远,方夏缝完最后一针,凑到李远山肩头,用牙齿咬断了线头。
李远山呼吸一下就重了起来,他猛然回头,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方夏的手。
屋里还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远山黑沉沉的眼睛上,让他好似一头即将出笼的凶猛野兽。
“怎么了?”方夏被吓了一跳,却也没挣开手,只由李远山握着不动。
“没事。”李远山重重呼出一口气,道:“我看看,别扎了手。”
方夏笑着拍了一下李远山的手,道:“我都缝缝补补多少年了,能扎了自己的手?”
这几日两人相处,要比刚成亲时更自在,方夏也敢同李远山大声说话了,有时还会呵呵笑着回应他,再也不是从前怯懦胆小的模样。
李远山讪讪笑着放开抓着人的手,道:“走吧,去吃饭。”
“嗯。”——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锁好门赶着牛车出发了。
今日他们要先去收高粱,早上冷还有些露水,不过秋收就是这样,抢着时间干活,早早将粮食收回来才是正理。
方夏的厚棉衣还没缝好,他身上轮换的几件衣服都是新做没多久的,舍不得下地干活穿,便从柜子里翻出来李远山以前的破旧衣服套在外面。
宽大的衣服好似要将他整个人都包住了,可是早起太冷不穿厚些根本扛不住,再说去地里干活哪有那么多讲究,都是找些不要的旧衣服穿,这样撕烂了弄脏了也不心疼。
到了地头,看着弯着腰沉甸甸的高粱穗,一家人脸上都是喜色。这块高粱地有两亩,他们家人多,估计一天也就都收完了。
李远山同他爹在前面割高粱杆子,方夏和周秀娘坐在地上拿小剪刀剪高粱穗,而李云山和李晓山兄弟俩就把剪好后扎成一堆的高粱穗装进牛车里,李青梅还小,帮着打打下手,一大家子谁也没闲着。
快到晌午时,太阳也越发晒了,方夏早就将身上穿着的宽大的衣裳脱下来,他擦擦头上的汗水,抬头一看,李远山割得很快,早就甩了他一大截。
他心里有些恼,自己坐着剪高粱穗都追不上人家弯腰割杆子的,得速度再快些了。
那边田埂上,周秀娘喊着让歇歇,吃些干粮喝点水再干活。
今日他们一家人中午都不回去,早起从家里带了十来个月饼,还有昨日剩下的卤猪耳朵,瓦罐里备了水,将就吃一口就接着干活,秋天太阳落山早,稍微慢些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今日收完了高粱,明日收谷子还是黍子?”周秀娘边喝水边问。
“老大昨日去看了吗?咋样”李老爹也问。
李远山啃着一个月饼,擦擦嘴回道:“先收黍子吧,谷子再晒三五天。”
“成!”李老爹又说:“远山先拉上一车高粱回去晒,别一会儿连着拉几车伤了牛。”
他家的小牛正卧在低头挑拣嫩草叶吃,听着李远山喊它很聪明地站了起来冲着人“哞哞”叫。
伴着夕阳,最后一车高粱拉回来倒在场院里,一日的劳作才算结束。
趁着做饭的功夫,李远山挥动连枷在场院上打高粱,他身高腿长,挥动胳膊时力气也大,连枷上的条子一圈一圈甩着,哪怕辛苦劳作一天,也没见慢一分。
农家人就只这样,眼里有活儿,见缝插针地干少有闲着的时候。
一家人草草吃了晚饭,就都洗漱歇息了。
这几日都要去地里忙,方夏便只简单泡了泡脚,也不洗头发了,秋收忙起来就是这样,整日都是灰头土脸的,今日洗了明日又弄脏了,索性等收完了再一起大洗。
为了不脏枕头,方夏用布巾将头发包起来,换了干净的里衣便躺下了,身边的李远山也没再多说话,累了一天眼皮都在打架,早早歇了养足精神明日好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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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秋收2 方夏被亲得差点背过气……
场院里,李远山赶着牛正拉着石碾子碾谷子,之所以不用连枷,是因为谷子颗粒小,连枷不容易敲打下来,反而石碾子才能将熟透的谷粒碾压下来。
家里这头小牛皮实听话,即便拉着沉重的石碾子绕圈圈也不顶人,一家人看着欣喜,都道这是头好牛,训上一季以后用起来就顺溜了。
“今日忙完,明日过节咱们歇上一天。”李老爹发话。
一家人都高兴地说好,前前后后忙了这十来日,他们家地里的黍子和莜麦也都收回来了。
今日将谷子碾好装起来,就只剩地里的秸秆没收,这些不着急,累了这么些天也不赶这一天两天的,明日就是中秋,正好一家人热闹热闹。
今年年景好,丰收的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
周秀娘心里默默盘算着,除去留足家里的口粮和纳粮的斤两,还能余下不少粮食,多余的粮食拿去卖钱再换些白面大米吃,这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方夏心里也很高兴,丰收就意味着能吃饱饭,秋收这几日的辛苦算什么,再苦再累也比饿肚子强。
碾完最后一遍,将谷穗耙到一边,底下显露出一层谷粒,这些谷子还不能直接装,需得用簸箕扬一遍才行。
一家人铲谷子的铲谷子,扬场的扬场,撑口袋的撑口袋,一时间场院里热火朝天,甚至连院子里进来人都没察觉。
直到吴大牛高高喊了声“远山哥”,众人才回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两人。
“哎吆吆,是大牛和满哥儿啊!”周秀娘先笑出声,“忙的都没见你俩咋进来的。”
“婶子说笑了,我俩走进来的呗!”柳满也笑着回。
李远山放下手里的铁锹,跟着道:“地里都收完了?今年收成不赖吧!”
“收差不多了,今年年景好,黍子尤其收的多,我爹高兴的什么似的,说明年要再多种些黍子呢。”吴大牛将手上的布口袋放在院子外窗台上,接着说,“这不院子里的枣子红了些,摘一兜子给你们送点吃。”
吴大牛他们家院子里有两颗枣树,每年到了收获的季节,打下来的枣子能拿去卖钱,多少也算家里的一笔进项。
不过他们两家处的好,回回吴大牛都不忘给李远山他们送些吃。
那边李远山早就从布口袋摸出两个大枣,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递给了方夏。
枣子红红的,两头尖尖的,吃起来脆甜脆甜,方夏嚼着枣子眯起眼睛。
见方夏觉得好吃,柳满便也凑过来问:“枣子甜吧?是不是要比上回的酸溜溜果甜?”
方夏点点头,吐出嘴里的枣子核:“是挺甜的,还很脆呢。”
“过几日家里打枣子,你来,我多给你装些吃,吃不了就晒成干的,熬粥也成。”
方夏看了李远山一眼,见人微弯起嘴角点点头,便高兴地开口道:“好啊!”
知道自家夫郎爱吃甜的,李远山便同身旁站着的吴大牛说:“明年春天到你家移栽一株吧,我们院里也种棵枣树。”
他们家房子还是两年前新盖的,为了给他寻摸亲事,家里院子里里外外都翻新一遍,原先的土坯窑洞也推倒重新盖成了青砖瓦房。
“多大点事儿,我给你留意着,定给你挑一株最壮实好活的。”吴大牛应了一声,又扭头对着李家父母接着道,“李叔、周婶,你们明日不去地里吧?我想借你家的牛车拉一天秸秆。”
“行!明日让老大给你牵过去!”李老爹爽快地开口。
村里养牛的人家不多,他们家也是去年才买的,秋收时多是靠家里人肩抗或是推着板车拉,但拉秸秆就不一样了,秸秆虽不沉,却不好捆扎,不如借上牛车或是驴车,一次多拉些,早早拉完省事。
不过借牲口这事,也看两家交情,不是谁来都愿意借的,庄户人家里的牲畜是最贵重的,种地劳作都离不开。
“明日就是中秋,你们不歇歇?”李远山问道。
吴大牛帮着撑开口袋,让李远山好往进倒谷子:“不歇了,一气儿都收回来省心,我想着地里活儿都干完,趁着天儿还没上冻,去镇上看看找个零工,还能挣些铜板。”
“是这么个理儿。”
吴大牛没什么手艺,不像李家会杀猪,好在他勤快肯干,农闲时不是去镇上找散工干就是去地主家做短工,一年里也能给家里贴补不少银钱,村里人就是这样,只要不是好吃懒做的,总能想办法挣钱过好日子。
“对了,明日杀猪吧?给我留五斤排骨啊!”吴大牛又说,有些促狭地拍着李远山的肩。
“行!”李远山笑着扒拉开他的手,“明日一并给你送过去。”
送走吴大牛两人,一家人接着忙碌着,今日把谷子都收拾好存进东边的耳房,晚上都能好好洗洗。
他家收回来的粮食多,耳房放不下,幸好最东边挨着耳房还有一间空屋,李云山和李晓山没到成家的时候,兄弟俩睡在父母正屋旁的屋里。
吃过晌午饭,李远山同李云山推着板车去收毛猪了,明日就是中秋,大过节的人人家里都要割上三五斤肉,再说今年是丰年,赶着这个时候更是要吃些好的。
因此兄弟俩商议今日就拉两头猪回来杀,如今天气凉了,若是卖不完,第二日也坏不了。
这十来日忙着收秋,谁也顾不上收拾,一家人都是灰扑扑的,连带着院子里都是土灰。
一下午功夫,方夏将家中里里外外该擦洗的都擦洗一番,这几日的脏衣服也洗出来晾好。
原本他只需洗自己和李远山两个人的就行,但见家里几个小的忙着出门打草扫洒院子,便将他们的衣服一并收着洗了。一家人住一起,也不必分得太清楚,谁有功夫便多做点活儿。
傍晚时候,李远山回来吃过晚饭便进灶房烧水去了,方才他已从耳房将洗澡的浴桶搬到屋里。
方夏正蹲在炕沿下的炕洞口那往里添高粱穗子。
脱粒的高粱穗既能用来刷锅也能用来做小扫帚,还能用来烧坑。齐整一些的高粱杆可以编成盖帘,用来晾晒些东西最好用。
天气渐渐冷了,晚上要洗澡,将炕烧开了屋里有些热乎气儿,也不至于一会儿从水里出来冷得打哆嗦。
多日不曾好好洗澡,夫夫两人互相擦背,轮换着泡进浴桶里好好搓洗一番,两人身上都搓出来不少泥灰,洗完澡顿时身上都舒服不少。
他们两人成亲这些日子,该做的都已做了,也没什么好避嫌的,虽说有些不好意思,可后背自己够不着的地方,确实得好好搓一搓才行。
方夏坐在炕上围着被子擦头发,依旧是李远山去收拾倒水。夜里寒凉,幸亏今日烧了炕,屋里不冷。
李远山回来接过方夏手里的布巾,帮着他把头发擦干,双儿头发要比汉子长不少,洗完不容易干,要多擦擦才行,若是湿着头发睡觉容易落毛病。
方才李远山出去放完浴桶便蹲在在灶房的灶膛口烤火干头发,家里其他人还要烧水盥洗,李远山等头发干了便早早回屋里来。
“过几日等地里秸秆都拉回来,腾出时间去镇上买些新棉花,你做身厚棉衣穿。”李远山钻进被窝,将夫郎有些冰凉的手脚拢在怀里捂着。
“嗯。”
方夏在李远山怀里安安静静的,凑近了还能闻到皂角的清香,李远山又忍不住道:“这几日没挣什么钱,不过地里都忙完了,趁着过节,天天能杀猪卖肉,不似以前天热时两三天才杀一头,再过些日子我也去揽些劁猪的生意,定能赚不少钱。”
玉河村这一带不止他们李家一家杀猪的,隔着两个村子还有一户姓郑的杀猪匠,人称“郑屠子”。
只是这郑屠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光棍懒汉,杀猪的营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干,平日里有钱就去镇上吃喝,没钱了才动手杀一头猪来卖,这人除了杀猪卖肉之外还做劁猪生意,附近这些村子,谁家小猪长到满月便要请郑屠子去劁猪。
其实这一片劁猪手艺一绝还要数李远山他爹——李达,当年“老李屠夫”的名号方圆百里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奈何后来李达年岁渐长,再加上年轻时行军打仗落下的病根,便不再走街串巷去揽劁猪的生意。
而李远山因为面皮的缘故,就只在家门口做杀猪的买卖,哪怕出村卖猪肉也不会走太远,都是相熟的人来买的多,因此劁猪这门生意便落到郑屠子手上。
不过这做生意,也没固定这买卖就必须是谁的,端看谁先揽上手就是谁挣钱,想着想着,李远山将怀里的夫郎搂得更紧了。
这些日子忙,两人已有将近半月不曾亲热,今日温软的夫郎在自己怀里依偎着,李远山忍不住凑到人脸上去亲,亲着亲着就安奈不住吻上了人的嘴。
两个人亲的磕磕绊绊,甚至有时候还能磕到牙齿咬了嘴唇。
方夏被亲得差点背过气去,直拿手推李远山,急促的呼吸声被圈在被窝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在深秋的寒夜里,显得格外缱绻。
“怎地了?”李远山喘着粗气问。
方夏大口呼吸着小声说着:“我喘不过气。”
虽说屋里没有点灯,可李远山也能感觉到自家夫郎红透了的脸颊,定是比秋日里太阳落山时的晚霞都好看。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笑,再压下来寻着方夏的耳朵和脖子亲。
两个人没再说话,被子里时不时却泻出一两声不知道是痛还是别的什么声音,长夜漫漫,直到圆月向西边坠去,才渐渐止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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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中秋节 洗脚盆里,一双粗糙的大脚上垫……
白玉一轮尤皎洁,始知今夜是中秋。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大节,最热闹的无非就是中秋和过年。
对于李家来说,今年这个中秋自是与众不同的,丰收不说,李远山的亲事成了,李达夫妻俩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就落地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即便是粗茶淡饭也是最舒心的。
一大早,家里人都起来忙碌,今日要杀两头猪,人人都有活干,不然忙不过来,连李青梅都被安排了烧水的活计。
汉子们齐齐上阵抬猪分肉,周秀娘领着方夏收拾清洗猪下水,这些日子跟着边看边学,“翻肠倒肚”这些活方夏早就能上手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娇贵的双儿,脏污也不嫌弃,将两头猪的肠子和肚子都收拾好,那边也将杀好的猪肉抬了上案板。
不一会儿功夫,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来买肉,周秀娘喊着让李远山给家里留个肘子便回院里灶房去了,她还要趁早将猪头和心肝肺卤出来,这些卤肉熟食今日也抢手呢。
卖猪肉的摊子自有李远山照应,其他人不用操心,因李达要领着小儿子李晓山去赶车磨面,李云山也忙着在院里杀鸡,方夏便来给李远山打下手。
他第一次干这个,不甚熟悉,便只跟着李远山收钱,来割肉的都是村里的妇人夫郎,他也小小声跟着叫“婶子”或是“阿嬷”。
方夏嫁过来后鲜少出门,村里人好奇小李屠户娶了个什么模样的夫郎,一听说今日出摊方夏跟着,便纷纷结伴过来割肉,正好过节要吃,家里日子过得再紧巴也要割上一斤两斤肉沾沾荤腥,顺便也瞧瞧这李癞脸娶了什么样儿的夫郎。
人虽然多,但李远山依旧有条不紊地割肉算账。
他对着人时不常笑,割肉时目不斜视从来没有多余的表情,让人感觉冷硬板正。
可今日来割肉的人都要同他说一句“好小子,娶了这么俊俏的小夫郎”,甚至有泼辣的妇人直接走到场院里仔细端详完方夏后再夸赞一番,让李远山忍不住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方夏被这许多人来来往往看得有些不自在,可他也知道大多数人并无恶意,再说他们家就是做卖猪肉营生的,人多了猪肉才能卖出去,才能挣钱,总不能不做生意不让人看。
看着钱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铜板,方夏脸红红的,抬起亮晶晶的眼眸去看李远山,脸上是再明显不过的欣喜和崇拜。
夫郎这样看着自己,李远山眼里的高兴都快溢出来了,他裂开嘴笑着说:“今日卖得快,一会儿咱们就能歇了。”
“嗯!”
送走最后一个来买肉的妇人,两人将猪肉摊子收拾利索,便提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回家了。今日没少卖,除去家里留的肘子和给吴大牛的排骨,两头猪卖的一点儿不剩。
算算账,今日就能挣四百一十文钱,将买毛猪的本钱另放起来,他们能分得两百零五文钱。
如今猪肉摊子归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买毛猪的本钱都是由他们爹娘出,挣了钱兄弟俩平分,而李云山还没成家,他的一份便给周秀娘收着攒老婆本儿,李远山没成亲前也是这样。
将他们挣的二百零五文钱收进钱匣子里,李远山合计着,秋收前几日加上今天的,又凑够一千文了,这样他们手里就有三两碎银子并两吊钱。
今日过节,一家人早上就商议好晚上吃顿莜面饺子,他们家好久都没吃莜面饺子了,正好尝尝新下来的莜面味道。
未时一过,一家人就开始忙开了,灶房里两口锅都没闲着,周秀娘在那边做酱肘子,方夏在这边预备做饺子的馅料。
灶台上已经泡好了地皮菜和干木耳,正经吃莜面饺子要吃羊肉臊子的最好吃,但村里没有杀羊的,不过他们家有猪肉,就不必麻烦另去镇上买。
锅里放一块雪白的猪油,待油热下切的碎碎的猪肉丁,炒到变色后将预备好的地皮菜、木耳、金针菜放进去炒。
方夏看炒的差不多了便将锅里的馅料铲出来,油香的馅料放在一个陶盆里,他又把切好的菘菜倒进去搅拌,估摸着份量放了酱油、盐和香油。
看锅里的水烧开了,方夏挽起袖子预备和面。
莜面端上餐桌要经历“三生三熟”,收割回来的莜麦脱粒后要立刻下锅炒熟,防着莜麦受潮发霉,这样生莜麦就变成了熟莜麦,等要吃的时候将熟莜麦碾磨成莜面粉,由熟又变成了生的,待做莜面时候,需要热滚滚的沸水冲烫和面,生面再次变熟,和好的莜面还要上锅蒸,蒸前是生面,蒸好后又变成熟面,如此经历“三生三熟”后才能吃。
莜面和不好,上锅蒸时容易裂开,方夏用葫芦瓢舀着滚烫的开水一点点往盆里倒。
他阿奶小时候教过他,若是怕莜面干巴开裂就在和面时候加一点淀粉进去,他一直记得。
用筷子将莜面搅合成絮状,就能上手揉面了,家里人多,就得多预备些面,方夏分了两次才将莜面揉成面团放好。
李青梅蹲在灶膛口那烧火,见方夏开始包饺子了,便吵着也要包。
“包吧,反正都是自家人吃,无所谓好看不好看。”周秀娘在一旁道,“灶上的活儿也要慢慢学起来,别以后嫁了人说家里没教好。”
李青梅得了首肯,高兴地凑到方夏跟前说:“夏哥哥,你教我包莜面饺子吧!”
方夏点点头,开始拿起擀面杖擀皮,莜面饺子大,但需要擀一个皮就立马包一个饺子,不然莜面剂子放的时间久了就会干裂。
湿笼布下的剂子不一会儿功夫就包完了,蒸笼上摆得整整齐齐,间或有一两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则是出自李青梅之手,乐得周秀娘直拍手。
李远山吃过晌午饭就去帮隔壁吴大牛拉秸秆了,吴大牛家里人少,壮劳力就他一个,他前面还有两个姐姐,也都嫁到外村去了,平时甚少回来。
而李老爹则领着两个小儿子上山砍柴去了,快到冬天了,家里做饭烧坑都要用柴,趁着有功夫就要多囤一些,就是碰见大雪封山家里也不至于没柴火烧。
圆月伴着归人升起来,西边的天上还残留着一抹青黛色的霞光,灶房里饭菜已经备好,不过还不能先吃,要先供月亮。
指使着李远山和李云山将堂屋的八仙桌搬到院子里,周秀娘就让他们到一边去了,供月亮讲究要家中妇人或是夫郎来操持,有“男不拜月”的说法。
待桌子摆好,周秀娘领着方夏和李青梅将祭拜的物品端出来。
桌子正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团圆饼,四周放着些果子,有几个买回来的鸭梨和海棠果,还有上山摘的野葡萄和树莓,甚至还摆了三个石榴,这还是上午周秀娘她三哥让儿子给送过来的,周兴盛的主家在镇上门路广,能得些稀罕玩意儿,他们也跟着沾光。
周秀娘领着家里人,对着月亮拜了拜,心里默念着家人平安,有钱有粮。
念完了又悄悄看一眼身后方夏的肚子,若是来年能抱上一个大胖孙子,就更好了!
乡下人家没什么太多的讲究,若是城里的地主大户,还要沐浴焚香呢。
拜完了月亮,也该开饭了,今日饭菜丰盛,李晓山和李青梅两个小的早就忍不住了,一听他娘喊开饭,便猴急地往屋里炕上坐。
晚饭要在炕桌上吃,一家人都脱了鞋盘腿坐上炕。
桌子正中间是一大盆酱肘子,旁边摆着炖的软烂的鸡肉和蒜苗炒猪肝,另外一边则是清炒菘菜和凉拌豆腐皮。
李老爹拿了一坛酒上来,对着李远山道:“老大,来!今日陪爹喝一杯。”
李远山应好,又去找了酒杯过来,中间李云山也说要喝,周秀娘便让多拿几个杯子,他们凑趣也尝一口。
平常李远山是不喝酒的,家里人也少有饮酒,只偶尔过节或是同几个相熟的兄弟朋友一块,才喝上几杯酒。
这么些年来,偶有饮酒也没喝醉过,他们家管的严,李老爹还带着从前行伍里的习惯,吃喝嫖赌样样不许沾染,若是有这个苗头,宁可打死也要掰过来。
幸而他们家几个孩子都品行端正,无需父母操心。
热气腾腾的莜面饺子端上来,香味扑鼻而来,引得众人馋虫都上来了。
莜面饺子不似白面雪白光滑,而是表面有些粗粝的黄褐色,饺子个大馅足,咬一口极有嚼劲,若是喜欢醋的也可以蘸着醋吃。
方夏吃了三个饺子就差不多了,再加上桌上那么多菜,吃得他浑身都是热气。
李远山怕方夏吃得慢,抢不过几个弟弟,连着给他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肥瘦相间的肘子肉。
周秀娘炖出来的酱肘子软烂鲜香,颜色也红艳艳的喜人,方夏吃着香极了。
李远山他们这几个吃得更多,汉子们本就饭量大,拳头大的莜面饺子一人就吃了足足五个,李晓山吃完一边打饱嗝一边说:“夏哥哥手艺就是好!”
一家人一起哄笑起来,周秀娘隔着丈夫拍一下小儿子:“这会儿就吃撑了?一会儿还要切团圆饼呢!”
酒足饭饱,方夏便起来收拾,李老爹和李远山还要再喝几杯,今日高兴且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太拘着,他便只将不用的碗筷先拿去洗,天气有些冷了,若是不及时洗,油污凝住了就很难刷。
院子里,早前供着的果子都收进屋里去了,周秀娘正趁着月光切团圆饼。
他们家七口人,便要切成七份,她下刀极准,不偏不倚每一份大小刚刚好。
切好的团圆饼端进屋里,周秀娘给一人分了一份让吃,李青梅拿着月饼揉着肚子直喊吃不下了。
周秀娘道:“谁让你都吃完呢?吃一口意思意思,团团圆圆嘛!”
方夏依言咬了一口团圆饼,虽然放了好几天,可饼子的味道仍然香甜可口。
他从前没过过这么热闹的中秋节,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团圆饼,肚子涨得满满的,但心里比肚子还涨,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甜蜜。
李老爹和李远山喝完酒,剩下的盘碗周秀娘不用方夏洗,自己就拿去收拾了。
月上中天,方夏盥洗完就去扫炕铺被褥了,方才李远山不少喝酒,想来一会儿要头晕,自己赶紧收拾完,李远山进来就能直接歇着了。
屋门吱呀一声响,李远山端着洗脚盆进来了:“小夏,来泡脚。”
见李远山眼神比平日里还黑亮,身上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得酒香气,便道:“我洗过了,你洗。”
李远山不答,径直端着洗脚盆坐在炕沿边,一手脱鞋袜,一手揽过方夏细瘦的腰肢,凑到人耳边说:“再泡泡,水热着呢,泡泡暖和。”
方夏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没动,抬头看一眼汉子泛红的脸,他只当是李远山喝多了酒有些醉意,却不知道汉子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洗脚盆里,一双粗糙的大脚上垫着一双白皙柔嫩的脚,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屋子里只有洗脚盆里水流晃动的声音,忽地一双大手穿过水面按在了方夏的脚上,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给你搓搓脚。”
汉子给夫郎搓脚!
方夏整个人都愣住了,在他有限的认知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别说没见过,听也没听过。
他自小爹没得早,娘又是那个德行,也没人教他要怎么应对这些,只能僵坐着,任由李远山粗糙的大拇指一点一点搓过脚背,又去搓脚面。
李远山捧着方夏白嫩的脚细细搓着,心里百转千回,虽说平常他日日都要帮方夏暖脚,早就摸过许多回了,可这样同夫郎一起洗脚搓脚还是头一遭。
他知道自己力气大,便收着劲儿,一手捧着人的脚,一手细细搓洗,从大拇指到小指一个都没漏,甚至连脚趾缝都不放过。
夫郎细腻的脚在他手里渐渐变得温热,李远山胸膛里一股热意直冲脑门,连带着酒意让他整个人热得好似要冒烟,甚至呼吸时都带着滚烫的气息,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跳,让他忍不住冲口而出:
“方夏,我稀罕你。”——
作者有话说:白玉一轮尤皎洁,始知今夜是中秋。出自《丁酉八月十三日夜以经筵官番宿翰苑予十五年前曾为学士其三》——宋·史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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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醉话 方夏被咬的嘶了一声,虽……
李远山去倒水了,方夏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呆呆的。
他是一个乡下双儿,嫁人了就本本分分、老老实实过日子,那些话本里的情啊爱啊他不懂。
可方才李远山的惊人之语还在耳边一遍遍回荡“我稀罕你、我稀罕你、我稀罕你……”
方夏捂住红透的脸颊,在被窝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脚尖还残留着李远山给他擦脚时的触感,怎么能这样呢?
他翻个身,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抛出去,自己刚刚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明明已经盥洗过了,怎么人家汉子让再泡泡脚就真的泡进去了呢?
他脑子里好似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清,甚至连李远山上炕的动静都没发觉,直到身旁的汉子将他掰过去才反应过来,方夏更害羞了,一句话不说只将脑袋埋到被子里。
“快出来,小心一会儿又喘不上气。”李远山将人挖出来,又顺手掖了掖被角。
这会儿缓过劲来,李远山也察觉自己刚才属实太过孟浪,可转念又一想,自己稀罕自己的夫郎有什么不对?又不是喜欢别的什么人,对着自家夫郎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想通这一节,他又对着怀里的人说:“小夏,我是真的稀罕你呢。”
说着又将方夏搂得更紧了,大手还一下一下轻抚着人的后背:“从前不懂,这些日子同你在一处,每天都过得有奔头,知道你不害怕我,我心里更是喜得不得了。小夏,我没别的本事,但杀猪种地,定能养活得了你的。”
李远山虽然同自家夫郎要比旁的人话多些,可头一次对着一个人表心意,让他有些窘迫。
方夏不自觉抬起眼,看着头顶上方紧紧搂着自己的汉子,屋里油灯早就灭了,只有一层月光朦朦胧胧照在李远山轮廓分明的脸上,隐隐能看出来还泛着红。
方夏只当他喝多了说醉话,也庆幸自家汉子不像村里其他喝了酒便胡闹,捱过那阵羞耻后又忍不住想问问人,是不是喝多了才说这些话?
“你是喝多了……在说醉话吗?”方夏小心翼翼地问。
满怀着一腔爱意却被误以为是醉酒,让李远山一下有些羞恼,想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竟被夫郎认为是喝多了酒说胡话,他一个翻身将方夏压在身下,寻着人的嘴巴用力咬了一口,道:
“我没醉!”
方夏被咬的嘶了一声,虽然有些痛,却也知道对方没真的下狠劲,不然嘴唇早就破了,只好顺着人说:“好,好,你没醉,没醉。”
“就是没醉!”李远山蹭了蹭方夏的脸说,“你不信?”
呼吸交缠间方夏闻着李远山身上的酒香觉得自己都要醉了,他迷蒙地想,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耍赖呢?
谁家汉子证明自己没喝醉是用这样的法子?不过他也来不及想太多,没多久就被拉入沉浮的旋涡中——
翌日清晨,还在睡梦中的方夏被长手长脚的人缠醒,刚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便看见李远山正支起胳膊看他,露在被窝外的胳膊上还有几道红红的指甲痕。
他心里多少有些忌惮,夫郎抓伤了汉子,说出去大概是没人信的,可想起昨夜的场景,方夏脑海里都是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忍不住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让李远山那么疯,看着自己身上或青或紫的痕迹,简直能要人半条命!
“醒了啊?”李远山带着一点笑意问。
“嗯。”
李远山却不着急起床,大掌轻轻按摩着身侧人的腰部,又说:“再躺一会儿吧。”
今日不用杀猪卖肉,地里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难得有一天不用早起,可以搂着夫郎赖一会儿床,李远山很满意。
方夏也没着急起身,地里劳累了这么久能歇歇是应该的,谁也不是铁打的,可就这么面对面躺着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便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边去了。
身后立刻就贴过来一片火热的胸膛,李远山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在耳畔:“小夏,我这会儿醒着呢。”
“嗯。”方夏闷闷出声,他感觉到了。
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说出口的话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稀罕你。”
“昨日我没醉,是清醒着的。”停顿了一下,李远山接着道,“现在,也是清醒着的。”
接连两句话将方夏彻底砸懵了。
没人教过他要怎么面对这既陌生又热烈的情绪,他也不晓得要如何应对这些,身后太过炙热的气息让他想掰开腰间的手逃离,可温暖的怀抱又让他无比依赖,想一直这么蜷缩着靠着。
见方夏一直没说话,李远山也没气馁,这些羞人的话汉子来说就好了,双儿面皮薄些不打紧,总有一天他能从方夏口中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两人在被窝里又躺了一刻钟,听见正屋开门的声音,便知爹娘都起来了,谁也没耽搁匆匆坐起来收拾穿衣。
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忙开了,虽说没前几日那么疲累,但该干的活也不少,屋里要洒扫,家里的牲畜都要喂,院里种完菜的地要压平,等来年春天再接着种。
夏季时的生机勃勃到了秋季就会逐渐凋零、衰败,一年四季循环往复,看似没什么变化,却在细微之处显现了玄机,譬如这个小院,忙碌的身影中就多了方夏。
庄户人家少有闲着的时候,也从来不会想这么复杂,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只要能填饱肚子活下去,就是最大的祈盼了。
方夏正蹲在灶房门口洗地葫芦,这半麻袋地葫芦还是昨日李远山的二舅打发儿子送过来的,知道他们家不种这个,便给背了半麻袋过来。
他们乡下人家也不讲究节礼,只有过年时才隆重一点,平时都是种了什么或是得了稀罕的东西给亲戚送一些。
地葫芦腌着吃最好,口感脆嫩,储存时间也久,每年秋天家家户户都要腌上一坛子,脆脆爽爽的能吃一个冬天。
这种菜因为长得像葫芦,但却是长在地下的根茎,所以此地人们常叫它“地葫芦”,老人常言“冬天吃一根,腿脚站稳跟。”。
只是这地葫芦虽好吃,唯一的麻烦是不好洗,个头小不说,螺旋状的缝隙里也常都是泥土,方夏只好拿小刷子仔细清理,吃到嘴里的东西,还是干净些好。
李远山走过来给他坐着的小板凳上塞了个垫子,有些顾左右而言他:“板凳凉,不如坐垫子上。”
方夏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脸不由得红了,他没言语,只匆匆低下头搓洗陶盆里的地葫芦。
“后院的猪我都喂了,鸡鸭鹅这些有娘去喂,小妹去捡拾鸡蛋鸭蛋,你不需操心……”李远山没话找话,蹲在陶盆前预备伸手同夫郎一起洗。
方夏抬起头有些困惑地问:“你不用去碾院子了?”
李远山悻悻地收回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道:“那什么……这就去,这就去。”
他原本没多想,只是看见方夏就不由自主贴过去,想同自家夫郎待在一处,不成想闹了个大红脸,幸好他脸皮厚,应该看不出来。
李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没多少灰尘的衣服,招呼两个弟弟一起收拾平整院子去了。
到了秋天院里菜地的菜差不多都下架了,滋养了一年瓜果蔬菜的土地要翻一翻,休养生息,还要用石碾子压得平整又瓷实,这样等冬天雪融化了就不至于满院子都是泥水,看着也干净,等来年春天育秧种菜再开垦。
家里汉子多,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就连十二岁的李晓山也能独自推着石头碾子转好几圈。
李老爹哈哈笑着拍小儿子的脑袋,说不白吃这几碗饭,一时间院子里笑闹声不断,在秋日的暖阳里传出很远。
这边方夏刚把半麻袋地葫芦刷洗干净,那边院子也平整好了,只留了两块前几日种的菘菜和萝卜没动。
地葫芦不能直接腌,需得晾晒三四个时辰才行,等晾好后拿调好的料汁一泡,放在坛子里密封上就行。地葫芦口感脆嫩,他便想做一个糖醋口味的,酸甜口也好下饭。
周秀娘抱着一个圆肚样式的土陶坛子从耳房转出来,身后跟着挎着篮子的李青梅。
离得近的李云山快步过去要接他娘手里的坛子,被周秀娘嗔怪一眼避开了:“你娘我啊,还没到老的搬不动的时候呢!”
李云山讪讪笑着挠了挠头,这两个月他又窜个子了,十六岁的少年虽没他大哥长得壮实,却也快同李远山一般高了,笑起来也是玉河村数一数二英俊的小后生。
周秀娘将今日收来的鸡蛋鸭蛋放进灶房的大篮子里,数清个数后开口道:“天气凉了,鸡鸭生的蛋也慢慢少了,攒下来的这些不如腌成咸蛋,省的到冬天没个别样吃食。”
“远山,你几时预备去镇上?”周秀娘又问,天气渐渐寒凉,他们都得为过冬做准备了。
李远山边洗手边回:“就这几日吧,想着把地里秸秆拉回来就去。”
天气渐渐冷了,方夏还没有新的棉衣穿,李远山一直惦记着。
“趁早去,我看咱们家窗户上麻纸该换了。”周秀娘冲着儿子招招手,“买些厚实的麻纸回来糊窗,趁着这几日天儿好,咱们赶紧糊上。”
“那我明日便去。”李远山甩甩手上的水珠走过去。
“再去买几个样式好看的窗花,娘这手笨,剪不来这精细东西,你看着买些喜庆的咱们贴。”周秀娘笑眯眯看着儿子,怕别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说:“买那种带小娃娃样子的啊,记住没?”
李远山脸色不变,听周秀娘安排,将需要采买的东西一一记下。
时间走得不快也不慢,一家人各自忙碌着一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地葫芦:学名甘露子,也叫宝塔菜,酸甜口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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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鹰踏兔 “鹰踏兔!这是鹰踏兔……
天刚微微亮,李远山和方夏就出门了,今日他俩不仅要去镇上采买东西,还要赶早集去将家里这半年积攒下来的猪毛卖了,收猪毛的货郎只在大集上才出来,平日里是很少见的。
李远山背上的大竹筐放着两袋子猪毛,一大袋子杂毛,另外还有一小兜子猪鬃毛。
猪鬃毛价格稍微贵些,每次杀猪褪毛时他都会将这些分开收拾,好方便卖钱,猪毛虽不值钱,可积攒多了也是一笔小收入,贴补家用正好。
原本方夏要帮着分一兜子背,李远山没让,只在他背后的筐子里将昨日他们串好的两吊钱放好,又拿布巾盖了,说让他看着钱就好。
方夏得了这个差事,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伸手向后边摸摸,生怕半路上把钱给丢了。
他们还有零散的两百三十文钱,李远山收起来装在自己这边的背篓的大钱袋里,预备一会儿花用。
深秋的早上还是有些冷的,两人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只闷头赶路,不过这回李远山懂得体谅夫郎,走路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他俩就到了离镇上不远的柳树村。
往常路过时,偶然能遇见一两个村里人,今天远远地就听见村口一片嘈杂,不过两人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只扭头看了一眼,便继续赶路了,想来一大早有什么喜事也说不定。
赶着钱庄开门的时候,两人到了铺子门口,镇上就这一家钱庄,附近村镇的人们兑换银两或是存钱放贷都来这里,早早过来也不至于要排队。
钱庄分内外两层,外间大堂地界宽,方便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来兑银子,内间则更高雅些,镇上一些开店铺的大户,一日银钱流水数额大的,往往都是由掌柜的请到里面去。
趁着人不多,两人赶紧过去兑银子,两吊钱按照李远山的意思换成一两整银和一两散碎银子。
方夏因从没拿过这么多钱,来的路上都让他提心吊胆了一回,此时便推着李远山去收好,李远山笑了笑抬眼看戥子没什么差错,便掏出怀里的荷包将银钱收了起来。
侧面算账的老管事正好抬头,他看到李远山的脸时目光一怔,却也是见多识广的人,视线一转到了人手里的荷包上:“小兄弟,你这荷包样式别致好看的紧,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是我夫郎给绣的。”李远山收起荷包,大方回答,老管事虽被吓了一跳,自己也不至于因这个不理人。
“小兄弟好福气!这荷包一看就做工精致,样式也是难得一见呐!”
“乡野之物,让您老人家见笑了。”
老管事正待要多说几句,就听见大门口有人喊他:“老钱头!老钱头!”
李远山回头便看见一个一身靛蓝丝绸,眉目端正面色和善的人摇着扇子笑呵呵走进来。
见是相熟的人,老管事连忙站起来迎了出去:“我当是谁?原来是章老板,快里面请!”
老管事领着人到钱庄内间坐定,又喊伙计来上茶,才开口问:“章老板今日来存钱还是兑银子?”
“不急,不急。”章老板压下话头,问老管事,“方才你说什么荷包?你可不像是对这些有兴致的人,往日里你坐前面一天都不带说一句话的。”
钱管事呵呵一笑:“原是抬头瞅见那兑银的汉子凶神恶煞的面貌吓了一跳,找个借口罢了。”
“你呀,你呀!”章老板摇着头喝一口茶。
“不过那汉子手里的荷包样式确实别致,竟是老鹰踩着一只雪白的兔子,绣得当真栩栩如生啊!”
章老板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你说什么样式?”
“哎吆我说老弟,嫌弃我茶不好喝啊?”见章老板认真的神色,钱管事也收了玩笑的心思:“就是老鹰踩着兔子啊!”
“鹰踏兔!这是鹰踏兔啊!”章老板一拍大腿,匆匆站起来就要出门。
后边的常管事上了年岁,腿脚不甚利索,跟着他追出来,只是大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李远山和方夏两人的影子。
见章老板一脸懊悔的神色,钱管事宽慰道:“那汉子长得高大,脸上有疤好认,他既来钱庄兑银子,想必日后还会来的,到时我打发人去找你。”
两人商议一番,只能先这样,遂按下不提——
另一边,李远山见老管事要忙,便打声招呼领着方夏从钱庄出来,被人夸夫郎送的荷包好看,他心里很受用,扭头对着方夏时,脸上还带着没来及隐去的笑意:“今日想吃些什么?”
方夏却瞅瞅他背上沉甸甸的筐子道:“先把猪毛卖了吧,怪沉的。”
知道夫郎心疼自己,李远山更高兴了,他点点头,两人匆匆向东市走去。
到了东市,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找到了收猪毛的货郎,货郎和李远山很熟,知道他卖的猪毛向来干净,也没多翻看,直接就称重付钱了。
一袋子杂毛一共是五十斤多点,按照一斤一文钱的价,给了五十文,一小兜子猪鬃毛是四斤半多,因着猪鬃毛又长又硬能做刷子,所以就比杂毛贵些,一斤能卖三文钱,货郎爽快给了十五文,一共得了六十五文钱。
同货郎道别后,李远山将钱交给方夏收着,两人一路往早点摊子上走,这么一路过来早已饥肠辘辘,肚里响个不停,方夏也饿了,紧紧跟在李远山身后。
东市的早点摊子有好几家,有卖普通的豆浆油条和包子稀粥的,也有一些贵的如羊杂汤和烧麦的,方夏舍不得吃贵的,便同李远山说要吃包子喝粥。
这边卖早食的都没有自己的店铺,只在街边租摊位搭个棚子,里面放几张简易的桌子就是一个早点摊子了。两人进到棚子里找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便有一个上了年岁的老汉来招呼。
“要两个肉包子两个素包子,再来两碗八宝粥。”李远山同店家说道。
见是两个年轻的汉子夫郎,便知道这是夫夫两个一起出门,店家应了便去预备吃食了。
方夏已是嫁人的双儿了,出来抛头露面也没什么,况且还是跟着自家汉子,若是未出嫁的姑娘或双儿是断不能出来的,让人看见都会笑话不检点。
热腾腾的包子和粥端上来,方夏胃口小,只能吃一个,便伸手去拿盘子一边的素包子吃,不想李远山手快将盘子里的肉包子递了过来。
“我吃个素馅的,一个就够了。”方夏认真说着。
李远山微一皱眉,将手里的包子掰了半个递给方夏,又从盘子里拿了个素馅的也掰成两半后递过来一半:“一半肉的一半素的,吃吧。”
方夏悄悄抬眼瞅瞅周围,见其他桌子上的人都低头吃饭并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不好意思地接了。
那边李远山已囫囵将手里的半个包子吞下去了,方夏也赶紧低头吃起来,走了这一路,这会儿早饿得不行了。
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粥下肚,两人都不冷了,吃完后方夏便去结账,他第一次做这事,心里还是有些怯怯的,不过身后有李远山,他也不觉得多害怕。
素包子一个一文钱,肉包子则是三文一个,一碗粥是两文,方夏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数出来十二文递过去,店家数了数钱没问题,便又去招呼别的食客了。
方夏回头微微笑着看李远山,李远山点头说了句:“走吧。”
棉花是从离这边不远的摊子上买的,今年棉花价不算贵,一斤是四十五文钱,李远山要了五斤,他不懂针线活儿,方才来的路上已问过自家夫郎做棉衣要多少棉花。
方夏回说一斤多就够了,他想了想夫郎原先的棉衣定然不是很厚,便给估了用二斤。
他们家人都有棉衣,不用重新缝制,只是弟妹正长身体,肯定得再续一续袖子什么的,这么一合计五斤棉花应是足够了。
摊主挺爽快,还给抹了零,只要他们二百二十文钱。李远山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两钱的碎银子,又让方夏数了二十个铜板出来付了。
家里没有盐和糖了,他们又去铺子里各买了一斤,盐的价格贵些,是五十文一斤,糖则略微便宜点,不过也要四十文了,寻常人家平日里是舍不得吃糖的。
这两样一共九十文钱,方夏拿着的铜板不够了,李远山想着平日里铜板花用方便些,便没去动自己背篓里的钱,又从荷包里取了一钱银子付,找回来的十个铜板便又给了方夏。
卖糊窗纸的店铺镇子上有几家,不过李远山想起来他娘叮嘱的买几个窗花,便领着方夏多走了一段路,去了镇上一家最大的铺子。
这家铺子里最主要是卖窗花的,普通人家贴剪纸窗花,一些有钱人家连窗框子都是雕花,则是木头窗花,无论什么样的窗花根据图案的简单和复杂都有贵贱之分,糊窗纸只是他们家最不赚钱的买卖,只当做添头来经营。
一进门店里的伙计便热情招呼着:“客官您看看什么窗花?”
这些日子不是卖窗花的旺季,见有客人来,店里的伙计很是热情。
听说要买糊窗户的麻纸也没怠慢,领着他们过去一一介绍,纸张薄一些的要二十文一沓,而厚些的则是要三十文,一沓均是五十张。
李远山想着自己夫郎身子弱些又怕冷,今年便糊厚实些,将选好的麻纸卷起来放到方夏的背篓里,他自己的背篓已经背了五斤棉花和盐糖各一斤,再塞纸怕压坏了。
见李远山又要去看窗花,方夏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人的衣角,学着家里人的叫法低声道:“远山。”
头一次被夫郎叫名字,李远山有些发愣,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深深看一眼方夏看,抓着人的手腕问:“怎地了?”
“是要买剪纸窗花吗?”
“嗯,娘说要买一些的。”
“我会剪纸的,不用买了吧?”
李远山脑子还沉浸在夫郎喊了自己名字的喜悦中,还是旁边跟着的伙计开口道:“既是小夫郎会剪,那你们买些红纸回去,更划得来些。”
两人便又去拿了五张红纸,因染色的纸价贵,一张就要一文钱,不过总的来说要比买窗花划算,这样一共便花了三十五文钱。
收拾好买的东西,李远山和方夏心情都很轻松,身后的伙计还在喊着:“客官下次再来!”
临出门时李远山差点还撞到人,他及时刹住脚步,说了声抱歉,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他们在钱庄碰见的去找老管事的章老板。
对面的章老板见是自己店里的客人,只摆摆手说无事,便匆匆进铺子里去了。
李远山和方夏两人对视一眼,觉得还挺有缘分,见天色不早,都快午时了,便相携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宝宝对“鹰踏兔”感兴趣啊?
第27章 李一刀 李远山见状将身上的背篓取下来……
回家路上,两人慢悠悠走着,边走边盘算着今天的花销,早食花了十二文,买棉花二百二十文,买盐五十文,糖四十文,最后是麻纸三十文,红纸五文钱,一共花了三百五十七文钱。
李远山那边出了三钱碎银子,荷包里还剩一两七钱,背篓里的两百三十文钱没动。
方夏这边原有卖猪毛的六十五文,如今只剩下了八文钱,这样算下来,加上家里钱匣子里的三两银子,他们手里有四两七钱银子并两百三十八个铜板了。
今日采买的多是家里用的东西,不过一家人住在一起,也不必分得那么清楚,该花就花,他只需下力气使劲挣钱就是,李远山如是想。
两人心里都高兴,一路上有说有笑,方夏仍旧话不是太多,不过只要李远山说话,他定然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要点头或是回几句话。
正说着话,就走到了柳树村,村口闹哄哄的比来时更热闹了。
忽地聚在一起的人向两边分开,一头健壮的大肥猪从大路上直冲过来,这猪要比平常见的猪体型更大些,甚至脖子上还残留着血迹。
这肥猪性子也暴躁,顶开追着的几个壮汉冲着方夏直直跑过来。
方夏人都吓傻了,只知道瞪大眼睛站着。
情急之下李远山也顾不得这是在外面,一手揽着方夏的腰将人抱起来,顺带飞起一脚用上全身的力气踹向那肥猪,电光火石之间竟将那猪踹得偏离了方向,哼叫着倒向一边。
后边冲上来的几个壮汉扑过去紧紧按着那肥猪,不想那猪力气巨大,死命挣扎着周围几人竟按不住它。
李远山见状将身上的背篓取下来交给方夏,几步走过去抬腿使劲压在了猪前腿上,趁着猪挣扎的间隙朝那几个壮汉伸手:“拿绳来!”
几人看见李远山的脸都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只一个面皮黝黑、三十多岁的壮汉走上前来递了绳子,李远山也没在意,他一手按着猪头防止被咬,一手迅速将猪的前腿捆结实。
见那肥猪拼命吼叫着还要起身,李远山站起来一脚踹在猪后腿上将其踢倒,又上前将猪的后腿捆上了。
一条绳子结结实实捆住了猪的四条腿,这下那肥猪再也挣脱不开了。
这时,方才递绳子的壮汉走上前道:“兄弟好身手!我叫陈大贵,是这柳树村养猪的。方才多谢你啊!”说着朝李远山拱了拱手,又接着说,“看兄弟这么利索,可是家里也干这些营生?”
李远山也朝着人拱拱手,道:“陈大哥客气了,我叫李远山,是玉河村的屠户。”
围着的几人悄声道:“哎呀!原是李癞……小李屠户啊!”
陈大贵瞪了说话人一眼,怎能当着人的面叫人诨号,接着拍了拍李远山肩膀道:“今日得亏了兄弟你啊!不然我就要闯下大祸了,这肥猪性子暴躁,从一早闹到现在,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啊!”
“对对对,李兄弟好身手啊!力气真大!”
“可不是嘛?咱们几个人都抓不了摁不住,你看看人家!”
“哎吆吆!我的天爷爷!一个人就给放倒捆起来了!”
……
陈大贵拍拍手让众人先静一静,自己同李远山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陈大贵是这柳树村的养猪大户,家里大大小的猪养了有百十来头,除了卖毛猪,家里还有下猪仔的母猪。
平日里也会卖满月的小猪仔,另外家里还养了种公猪,用来给母猪配种,方圆几十里的村子谁家有母猪需要配种的,都是赶着猪来陈家。
李远山也是听说陈大贵的,只是不曾见过而已。
今日早起陈大贵家里有头母猪需要配种了,他便将母猪赶到这公猪的寓于争利圈里。
不料这公猪突然发了疯,将母猪咬死不说,还要咬主人,吓得陈大贵急忙从猪圈跳出来去村里喊人帮忙。
只是这公猪养得着实肥大暴躁,连请了两个屠户都摁不住,中间还咬伤了几个帮着抓猪的人,甚至最后来的郑屠子下刀不准,只扎破了猪脖子就被这公猪一头顶倒将猪放跑了。
那胡子拉碴的郑屠子刚跑过来,见李远山将猪制服后,便趁人没注意悄没声息溜了。
说完缘由,陈大贵又拱着手道:“李兄弟,你好人做到底,帮忙将这猪杀了吧!”
“行!”李远山点点头
他也没想别的,既然别人杀不了,现下自己将这头公猪捆上了,顺手杀了也无妨,便点点头,接过方夏手里的筐子又背上,领着夫郎朝陈大贵家走去。
身后众人自然抬猪跟上。
陈大贵家里没有杀猪的工具,李远山也不挑,只要了一把尖刀,试着趁手就行。
嘱咐众人将猪按住,自己也一条腿使力压在猪前腿上,他的手很稳,在猪脖子上找准位置后猛地一刀扎进去一拧,瞬间那肥猪便没了撕心裂肺的叫声,只嘶哑着哼哼几声,没多久便没了声息不叫了。
陈大贵听李远山的吩咐蹲在地上拿盆接猪血,帮忙按着猪的众人看着都不由得佩服起来,见过这么多杀猪的,头一回见如此身手利索的,下刀快准狠,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有人竖起大拇指道:“好手艺!你该叫‘李一刀’啊!”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说着:“‘李一刀’”好,一刀毙猪命!”。
众人都举着大拇指夸,接着都哈哈大笑起来。
待猪杀好了,李远山问:“陈大哥,这猪不比肉猪,没劁的公猪肉不好吃,你预备怎么办?”
“这猪没法子当肉猪价卖,只能价格便宜些贱卖了,还有一头死了的母猪,李兄弟你辛苦一趟,帮着分一分如何?”陈大贵厚着脸皮问,他虽然养猪,却不清楚这杀猪分猪的门道。
没有趁手的工具,李远山便将就着分了,虽说猪毛褪的不是很干净,不过他手艺熟练,分猪割肉不在话下,等两头猪都处理完,午时已然过半了。
陈大贵高兴极了,虽然家里损失了一头种猪一头母猪,不过幸好没酿下大祸,一定要请李远山喝酒吃饭。
李远山推辞不过便应了,等忙完这一切才顾得上找自家夫郎。
方才杀猪分猪肉,他过来时便嘱咐方夏在院子里等他,可一回头却寻不见人了,这让他有些茫然,那么大个人怎么影子都没一个呢?
还是陈大贵机敏,看出李远山在寻人,便开口道:“李兄弟可是寻你夫郎?方才我见人提着两个筐子等你,便喊我家媳妇邀人进屋里坐坐,咱们汉子们杀猪血呼啦擦的怕吓着人,你夫郎说要等你,请了两回才进屋里去呢。”
听陈大贵这么一说,李远山便放下心来,专心依着陈大贵的意思分猪肉。
今日来帮忙抓猪的人不少,本想都留下来请大家吃饭,不过既然李远山是带着夫郎的他们识眼色便不留了,但陈大贵也不会亏待大家,一人让提着五斤猪肉回家去吃。
乡下人难得荤腥,哪怕这公猪肉和母猪肉不好吃,也没那么多讲究,纷纷谢过陈大贵后,提着猪肉走了,剩下的肉便按十五文一斤卖,多少能赚回来点本儿就行。
收拾妥当,李远山随着陈大贵进家。
原先没仔细看,这会才注意到陈家院子里有十几个分隔开的猪圈,一窝一窝的小猪大猪少说也有百十来头,这些猪有些是要等长大了卖肉猪,有些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猪则是等到日子后劁了卖给其他想养猪的人家。
“李兄弟可会劁猪?”陈大贵边走边问。
李远山看着这些还没出窝的猪仔道:“会的,只是不常出村揽活儿。”
“那敢情好啊!我这有两窝猪仔还有半个月就到日子了,到时请李兄弟来劁猪!”
能挣钱李远山哪会不应,立马点头道:“行!”
陈大贵又道:“你这手艺真是绝!可比那郑屠子强多了,别的不敢说,往后啊,这柳树村的生意我陈大贵都能给你揽过来!只要李兄弟你愿意来,保准亏不了你的!”
原本这一片的劁猪生意都是郑屠子的,如今李远山能揽上,也怪那姓郑的自砸招牌,谁杀猪给杀一半就尥蹶子不干了啊?生猪挣钱,各凭本事了。
两人说着话进到屋里,方夏正坐在堂屋帮着择菜,见李远山进来,立马站起来小跑几步到人跟前问:“可是忙完了?”
“嗯,忙完了,今日陈大哥留吃饭,那午饭就不回家去吃了,你且坐着吧。”李远山拍拍夫郎的手臂道。
正在灶间忙碌的陈大贵媳妇是个胖胖的妇人,急忙转过身来端茶倒水:“快洗洗手!饭马上就好了!”
却不想猛然回头看见李远山的样子,陈家媳妇惊得瞪大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不曾声张,惊扰了嫂子。”李远山停住脚步,微微侧着脸拱拱手,“嫂子莫怪。”
这陈家媳妇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失礼,急忙上前一步道:“李兄弟,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乡下妇人不常出门,是我没见识,李兄弟别往心里去!”
接着上下将人打量一番又说:“哎吆,这李兄弟生得真是高大!怪道力气也大,才能杀得了那疯猪!快坐快坐!”
“嫂子客气了。”李远山点点头。
“哪里的话!要不是你,我家陈大贵可都让猪顶死了!”陈家媳妇在襜衣上擦擦手,又说,“不说这个了,你夫郎是真和善,我说让他坐着歇歇脚,非要来帮我,哎吆多亏了你们夫夫俩。”
陈大贵拎着一坛子酒来了:“李兄弟,今日老哥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李远山虽平日里不常饮酒,但酒量还行,吃饭时陈大贵一直夸他酒量好,接连劝着再喝几杯。
喝到最后,陈大贵拍着李远山的肩膀称兄道弟:“好兄弟,哥哥我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喊我一声大哥,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大哥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多谢陈大哥!”李远山也不矫情。
几人吃喝完毕,临走时,陈大贵指使着自家婆娘取了两钱银子非要给他,李远山推辞几番差点将陈大贵惹急眼了。
还是陈家媳妇出来解围:“李兄弟,你就拿着吧,辛苦这一遭,也别见外。”
最后见实在推脱不过,李远山便收了。
按照惯例,他在村里过年时帮人杀年猪,若是只杀猪不分肉便是五十文的工费,连杀猪带分肉就是一百文,有些人家还要将猪下水给屠户带走。
陈大贵是内行人,懂门道,李远山收了钱便不再多说什么。
从陈家出来,李远山和方夏继续赶路,两人都很高兴,不仅得了做生意的门路,还额外挣了钱。连带着方夏看人的眼神都闪着亮光,自家汉子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作者有话说:方夏:幸亏有夫君在,吓死了!!(拍胸口)
第28章 糊窗户 方夏手里拿着棉花正往……
这日天气正晴,一家人便收拾着要糊窗户,趁着太阳大风也小,早早将窗子糊上,过几日天气冷了也不会挨冻。
北方冬日苦寒,若是不将窗户糊严实了,冬天有的熬呢。
因此家家户户都会在秋末选一天仔仔细细将家里的窗户用新麻纸糊了,境况好一些的人家还会在麻纸上贴些鲜亮的窗花做装饰,这样窗户糊出来也不至于太单调。
不过窗花就是等过年时才贴,而糊窗户纸则是一年两次,春秋各一次,秋天糊是为了应对冬日的寒冷,而春天糊则是经历了一整个寒冬,有些窗户纸早已破损,需补一补。
木楞窗做成一格一格的,有些窗框上面的旧窗户纸经过半年的风吹雨淋,已经有了裂缝没法保暖,需得先将这些陈旧的窗户纸撕掉,再糊上新的。
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个子高,正踩着板凳撕窗户纸,李老爹则站在下面帮着递东西,周秀娘在堂屋架了个小火炉在煮浆糊。
糊窗户纸的浆糊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太稠了容易裂口,太稀又会粘不住纸,是以掌握火候很重要。
旧的窗户纸撕完,还要用刷子小刀清窗户,窗框上那些发黄变脆的窗户纸连带着灰尘都要清理,尤其是窗户边角的缝隙,清理不干净新的话窗户纸糊上去就压不实,稍微有一点点缝隙等冬日里冷风灌进来可就糟糕了。
窗户清理干净了,便可以糊窗户了。
李达夫妇俩在堂屋裁新麻纸,李远山则先蘸着浆糊将窗框仔细刷一遍,待麻纸递上来,便赶紧沿着一边贴上去。
他和二弟李云山一人扶着麻纸,一人用骨头片从麻纸中心稳稳刮过,麻纸既平展又服帖,不留一点儿气泡,这样一扇窗户就糊好了。
待新麻纸稍微干一干,还需用浆糊在麻纸和窗户的接缝处再刷一遍,保证麻纸糊得牢牢的,不透一丝缝隙,兄弟俩配合默契,糊完一个屋子,又将板凳挪走去糊另外一间。
家里五间房并左右两间耳房都要糊新麻纸,他们这几个人忙一上午功夫足够。
这几日方夏正给自己缝棉衣,李远山叮嘱他要缝得厚实些,糊窗户这爬高上低的活计用不着他,他便一心一意做针线。
而李青梅则在旁边跟着学,她渐渐大了,便不能再独自出去跑着玩儿,姑娘家终究要嫁人,家里这些活计都要慢慢学起来。
棉衣不比单衣好缝,庄户人家做一身棉衣,预备着穿好几年,因此要花个三五天细细做针线才行。
尤其絮棉花这一道工序,棉花要一点一点撕下来,用手搓磨的厚薄均匀,其中肩膀、胳膊肘、膝盖和后腰这些容易着凉和磨损的地方总要比别处絮得厚实些。
一家人各有各的忙,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大多数时间只能听见炉子上烧火的噼啪声。
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院子里暖暖的,屋门吱呀一声响,方夏抬眼看去见是隔壁柳满,便赶紧从炕上要下来招呼他。
“你做你的,我也看看。”柳满赶紧伸手拦了人一下,顺着坐到炕上了。
方夏接着絮棉花:“怎地没带孩子过来?”
“哎吆你快别提了,小石头皮得不行,好不容易让他奶奶领走玩一会儿,我来你这里躲躲清闲。”柳满接过周秀娘端过来的南瓜子,“婶子别忙了,我找夏哥儿坐一会儿就走。”
“急啥?这几日忙,你难得来一趟,多坐一会儿!”周秀娘见两个哥儿有话说,便也没多待,只让他们坐着说体己话,自己出去继续看着熬浆糊的小火炉了。
“午后我家打枣子,你也来嘛。”柳满边说边上手同方夏一起做衣服絮棉花。
“好!”
两人一起比一个人快,他俩又都是做惯了活计的,没一会儿功夫就絮好了一条裤腿上的棉花。
“哎,对了,你听说了没?孙青青怀上了!”柳满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屋里的人听见。
方夏手里拿着棉花正往布料上垫,闻言还没反应过来,抬头问:“怀啥?”
柳满拍了他一下,嘻嘻笑着说:“能怀啥?怀上孩子了呗!”
方夏呆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怀孩子了啊。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着自己体质弱些,不晓得啥时候能怀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怀呢。
“怎么?你也想要孩子了?”看见方夏的动作,柳满笑嘻嘻打趣道。
“我没……我……”方夏红着脸急得话都说不完整了,他没有那么急着想要孩子,只是听见孙青青怀孕,不由自主想到自己而已,他成婚还没两个月呢。
柳满呵呵笑着又往他身边凑了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要我说啊,咱们双儿本来就比女子难开怀,你呀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要再胖些才好怀呢。”
说着又抬头看了眼在院子里忙着糊窗户的李远山,“再说了,身子瘦弱些的到生孩子那会也不好过,谁生孩子不是鬼门关走一遭啊!有些人挺不过来的,一尸两命的都有!”
方夏以前不懂,从没想过这些,此时听了柳满的话,吓得小脸煞白。
“哎呀,我不是吓你,我是生养过的,咱们啊,自己的身子还得自己在意着。”柳满说着一扬头,“你看青青那样子,虽说怀上了,可她身子骨弱着呢,只盼着她生产时顺些,凭着这一胎能有个依靠,他们老徐家说是三代单传,我见她婆婆听说她怀了倒是挺上心。”
方夏也跟着点点头,道:“上心些好,这样她往后的日子也好过些。”
“谁说不是呢,徐家那母子俩若是有些良心,可别再磋磨她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柳满又捡着村里的几件新鲜事同方夏说。
一上午的功夫,两人就将一身棉衣里的棉花都絮好了,有李青梅给搭把手,缝起来也快,等棉衣做好柳满让方夏穿穿看,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他也好帮着改改。
崭新的棉衣穿在身上,由里到外都是暖融融的,炕上坐着的李青梅和柳满直夸好看,说得方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将身上的棉衣脱下来叠好收进柜子里,那两人还笑着说他脸皮薄。
见时间不早了,柳满便要收拾回家了,方夏将他送出门去。
家里的窗户都糊上了新麻纸,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微黄透亮的窗户纸虽只有薄薄的一层,却可以抵挡冬日的寒冷,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屋子隔绝开来,即便冬天再漫长也可以安心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冷也不热,吃过饭方夏便同李远山一道去隔壁吴大牛家打枣。
他俩过去时,吴家院子的两颗枣树下,已经铺上了不用的旧草席。
一阵风吹过,几片树叶翻飞着飘落到地上,偶尔会有几颗干瘪外皮全红的枣子掉落下来,人们也不去捡,这些早早掉下来的往往都是被虫子咬着吃了的。
吴大牛拿着长杆正预备打枣子,见李远山夫夫俩进来,说道:“远山哥,正好你来,咱俩一人打一颗昂?”
“你倒是会使唤人,”李远山笑着走过去,“怎么没见小石头?”
旁边拿着麻袋的柳满道:“孩子不听话!怕一会儿打枣看不住砸了脑袋,让他阿奶领着出去玩了。”
也是,一会儿枣子噼里啪啦满地落,那略微硬一些的砸下来可疼呢。
为了防止一会儿打枣真砸了脑袋,柳满给方夏拿了一块厚实的头巾,几人不再耽搁时间,各自拿好工具忙开了。
吴大牛家院里的两颗枣树,一棵是脆枣,打下来就能吃,一颗则是面枣树,枣子要晒干了吃,也可以熬粥或是蒸馒头时放。
他们预备先打面枣树,树上大部分枣子都红了,不过打下来还需再晒晒,晒成干红枣才好吃些。
李远山身手敏捷,踩着枣树主干一使力就爬了上去,这面枣树高,有些枝丫长杆也够不着,需得人爬上树去摇才行,而吴大牛则站在树底下用长杆打。
“躲远些!”李远山预备使劲摇枣树了,冲着树下的人喊。
吴大牛站在另外一边,正用长杆敲打低处的枝干,两人配合默契,树上的枣子簌簌往下掉,有些是零散的枣子,有些连带着小枝条也一并打下来,满满落了一地。
方夏和柳满两人见打得差不多了,便从屋檐下出来拾捡。
树下虽铺了草席,可枣子却不会都落到草席上,有些四处乱滚,咕噜噜落到墙角或是屋檐下,都要捡回来。
两人挎着小篮子将那些滚远的枣子捡起来再倒回草席上,待打得差不多了,将草席上掉落的枝叶扔出去就行。
面枣打完不用装,直接就用草席兜着放太阳底下晒。
一棵枣树打完,几人又转去下一棵。脆枣比面枣个头儿小些,有的红了半面,有的还青着,不过打下来养上一天半天的就泛出红色能吃了。
有时掉下来的枣子破了皮,方夏和柳满就捡起来在袖子上擦擦吃,都是自家种的东西,也没那么多讲究,脆脆甜甜的枣水分很足,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甜滋滋的。
“摔破皮的就放这里吧。”柳满又拿了个小陶盆出来。
打枣子难免会有摔破皮的,尤其脆枣不耐放,几天不吃就变软坏了,不吃可惜,方夏捡拾枣子时将摔破的都挑出来,同好的分开。
另外一些则是看着外皮好,但仔细瞅枣子表皮上都有虫眼,乡下人舍不得都扔,有虫眼的就直接掰开,将虫子扒拉下去,枣子晒晒还能吃。
方夏应着:“行,晓得了。”
树上的枣子打摇得差不多了,两个汉子也过来帮忙捡枣子,分拣好的脆枣倒进麻袋里,等吴大牛去镇上卖,还能换些银钱回来。
今日天气好,捡枣子也是个体力活,没一会儿功夫方夏便出了一身的汗,偶尔风一吹还有些凉意,他也不在意,擦擦头上的汗水,弯腰继续拾捡。
几人忙忙碌碌一下午,总算将两颗枣树都打完了,柳满用布兜子装了满满两兜子枣给方夏,让他拿回家去分着吃。
方夏也不推脱,这些日子相处,他和柳满很投缘,接过布兜子和李远山高高兴兴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求收藏。
第29章 病来 “你受苦了。”李远山将人紧紧抱……
霜降一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地里的庄稼大部分都收完了,只偶尔还有几亩地的秸秆需要拉回来,家里汉子多,拉秸秆打茬子这些活便不用妇人夫郎去。
不过哪怕方夏想去帮忙也去不成,自那日打枣出汗着了风,他便病倒了。
李远山心急,怕他一直不好,早早就去他二舅周兴旺家抓了几服药。
他二舅虽不如城里医馆的大夫医术高明,但治个头疼脑热的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附近几个村子谁家有个小病小灾的都是来找周兴旺看病抓药。
只是方夏本来就身体底子弱,这一病连着喝了几天药也不见好。
天阴沉沉的,看着不久又要下雨,方夏在屋里躺着有些晕,便爬起来靠着枕头坐着想做一会儿针线,只是他刚从针线笸箩里拿出来纳了一半儿的鞋垫子,李远山就推门进来了。
“病了就多躺着。”李远山走过来,将方夏身上盖着的被子又往上拉一拉,“光线也不好,仔细眼睛疼。”
话没说完,他抽走方夏手里的鞋垫子放回去,又将笸箩端起来放到炕头另一边去了。
“地里活儿干完了?”方夏问道。
这两日李远山早上卖完猪肉,午后就要同弟弟们一起去地里忙,庄稼虽收完了,地里还要翻一翻,等着来年好播种。
秸秆茬子这些收回来做饭烧炕用,这里冬日漫长,烧火用的柴火也要多预备些,过几日地里忙完了,还要去山上砍柴,冬日屋里冷,家里得烧些木炭过冬。
家里有牲畜的,也要多拉些秸秆回来,冬日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干草备足了,家里的牛才不至于饿肚子。
李远山进来时用大簸箕端着茬子,此时正蹲在地上预备烧炕,他回道:“差不多了,家里的事儿你无需操心,这么多人呢,你好好养病就成。”
“我知道的,就是问问。”方夏拢了拢身上的被子道。
炕烧好后又将地上的细碎渣滓打扫干净,李远山就脱鞋上了炕,他伸手揽过方夏用额头贴着人的脑门试了试,说道:“今日倒是不烫了,应是快好了。”
方夏正晕着,李远山身上火气旺,忽然被人抱在怀里既踏实又暖和,让他忍不住在李远山的胸口蹭了蹭。
“睡一会儿吧。”李远山抬起手轻轻刮着方夏的脑门,烧了炕屋里热乎乎的,方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方夏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被窝里暖和极了,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是傍晚了,自己大概睡了有一个多时辰。
他在被窝里动了动伸了个懒腰,抱着他的李远山见人睡醒了,便开口问:“好些了没?”
“好多了,没那么难受了。”方夏浅笑着回他。
李远山又抬手摸摸方夏的额头,发现不烧了后双臂展开一把将人搂紧,问他:“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这几日方夏病着一直没什么胃口,家里都是尽量做些软和好消化的吃食给他,这会儿睡醒了方夏胃里空空的,倒真的有些饿了。
他俩正依偎着低声说话,却听房门嘭地一声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三弟李晓山的大嗓门:“夏哥哥,娘让我给你送碗蒸鸡蛋来!”
炕上抱着人的李远山慌忙起身跳下地来,躺着的方夏也猛地一掀被子捂住了脑袋。
“你怎么进来不敲门?”李远山瞪着眼睛喊。
被大哥这样子吓了一跳,李晓山偷偷看一眼炕上蒙在被子里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他梗着脖子道:“自己家还敲门啊?”
李远山接过他手里端着的蒸鸡蛋,气得闭了闭眼睛:“还不出去?”
李晓山:“……”
李晓山出去了,方夏坐在炕上吃着李远山端着的蒸鸡蛋,隔着几道门两人还能听见院里周秀娘数落人的声音。
“多大的人了!怎地进你大哥屋子不懂敲门?”说着周秀娘还不忘抬手戳小儿子的脑袋,“好像爹娘不教你似的。”
李晓山揉着被戳痛的脑门道:“我哪知道他俩在干啥,在炕上搂……唔唔”
旁边站着的李云山急忙冲上去捂住了弟弟的嘴,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快闭嘴吧你!”
屋里的方夏脸红透了,鸡蛋也不吃了,只抬眼看对面的人。
李远山却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脸不红心不跳,端着碗等方夏舀鸡蛋吃,见人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便接过他手里的小勺子道:“再吃些吧?我喂你。”
拗不过李远山,方夏又将碗里剩下的蒸鸡蛋都吃了,这下李远山才将勺子放回碗里,端着空碗出门去了,独留他一个人在屋里暗自消化。
早早吃过晚饭,李远山便回屋陪着方夏,最近家里活儿多,白日里总是忙忙碌碌的,少有这样温存的时候,两人盥洗一番,都上炕窝着了。
这两日方夏睡的久,今天才稍微缓过来些,一直躺着也难受,这会儿便坐起来,后背垫了枕头依靠着墙,李远山在他旁边坐着,时不时揉捏一下他的手和胳膊。
“以后不要老想着做针线活儿,我见村中好些老人就是年轻时候不注意,总想着绣些帕子贴补家用,结果熬坏了眼睛。”
“我知道了。”方夏乖顺地点头应着。
李远山接着说:“我瞧你绣出来的花样子和旁人的不同,哪里学的?”
屋里瞬间有些沉闷,方夏垂头低声说:“小时候我阿奶教的。”
李远山忽地想起,说亲时并没见着他的阿奶,该是早早就没了,自己本无意戳人伤心事,见方夏这会儿闷闷的,便捏捏人的手指,缓缓劝慰着:“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虽然疼自己的阿奶过世后,自己吃了好些年苦,可如今嫁的丈夫疼惜他,家里人也都好相处,自己还有什么可悲伤难过的呢?
想通这一节,方夏看着身边的人摇摇头:“没事的。”
“我听你的,以后少做些针线活儿。”说着朝李远山弯唇一笑,又道,“不过我阿奶不是做绣活儿的,她是剪纸的。”
见夫郎眉眼舒展,还同他说起以前的事,李远山顺着他的话夸道:“怪不得你绣的花样子好看,原是阿奶教的,你那日还说会剪纸,等过年时候咱们家贴窗花,你可得好好剪些才行。”
听着李远山也喊阿奶,方夏心里有些欢喜:“嗯,小时候阿奶剪纸,我在旁边看,学了不少花样呢。”
想起曾经和阿奶相依为命的日子,方夏话也多了起来,那时候日子虽苦,可阿奶疼他,家里没多少田地,全靠着阿奶剪纸挣钱,他们赵家庄本就离镇上远,阿奶常常在油灯下熬夜剪纸,第二日又早早起来拿去镇上卖。
“阿奶剪纸手艺好得很,会剪很多花样子,有花鸟鱼虫,还有话本里的人呢,那时候家里花用都是她去镇上卖剪纸赚出来的,后来到我十多岁时,阿奶眼睛就很不好了。”
李远山静静听着,一只手安抚性地拍着方夏的背。
“阿奶没特地教我剪纸,只是说日后终究要嫁人,最要紧的是学会针线活儿和灶上的活计,我有时候看阿奶实在熬不住了,就自己偷偷剪几个窗花,混在阿奶剪纸里,阿奶都没看出来过呢。”方夏依靠着李远山慢慢说着。
“你受苦了。”李远山将人紧紧抱了一下,说道。
“不苦的,”沉默了一瞬,怀里的人小声说:“后来……是有点苦的。”
方夏抬头见李远山眼中疑惑,又说道:“我小时候是阿奶养大的,没同他们在一处过。”
知道他们指的是已然断亲的赵桂花和方春,李远山点点头,接着问:“为何?”
在这样有些寒意的秋夜里,李远山怀里搂着夫郎,听他温软的嗓音一点一点讲着小时候的事情。
大多数是同阿奶在一起时清贫却温馨的生活,后来十二岁时阿奶去世再回到赵桂花家里,方夏没如何细说,李远山也能大概猜到些。
他心里暗暗想,日后有自己在,定不会再让方夏受苦了。
“现下我过得好,阿奶在天上看见了,肯定会放心的。”见李远山阴沉着脸一直没说话,方夏在人的颈窝蹭蹭,“我早就不想以前那些事情了。”
“嗯。”李远山声音闷闷的,他抬手摸摸方夏的发顶,知道他曾经在赵桂花手里那几年过得艰难,也不再提那糟心人的名字,“咱们好好过日子,日后得空了我陪你回去看看阿奶。”
喜得方夏立马翻身起来,眼睛亮晶晶看着李远山道:“真的?”
“你慢些!”李远山忙撑着胳膊起来抱住了人,看着夫郎弯着的眉眼,他心里却有些堵。
靠在李远山的胸口,方夏有些羞赧地重复了一遍道:“真的去看我阿奶?”
没成亲前,每到清明或是七月十五,都是方夏自己去给阿奶上坟。他手里没钱,只能偷偷自己省着些吃食或是去野外摘些野果给阿奶供。
如今他成亲了,想来那边也没人会给阿奶上坟了。
现下李远山主动提出来要陪他去看看,见抱着他的人郑重地点头,方夏再也忍不住一下扑到李远山怀里,他红着眼睛紧紧搂着人的脖子。
“赵家庄路远,等你养好了身子,咱们挑个好一些的天气,我同你一块去。”李远山郑重地道。
“嗯!”方夏声音里带着哭腔,用力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求个收藏,卑微
第30章 回乡 “你!你……你怎么能……”方……
自那日下过些小雨后,这几日都是晴天,李远山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带夫郎回一趟赵家庄去看阿奶,给阿奶上一趟坟。
见方夏身体彻底好了,李远山便和家里打声招呼,趁着今日不杀猪,驾了牛车便带着方夏早早出发了。
他们玉河村离着赵家庄远,中间还要经过永安镇,脚程快些的得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
路过镇上时,李远山让方夏看着牛车,自己还去买了香烛和纸钱,虽说不年不节的没到该上坟的日子,但既然答应了夫郎要回去看阿奶,那该有的礼节就不能少。
见李远山手里提着的东西,方夏蓦地红了眼眶。
从前在家时,家里从来没人主动买过这些,别说买香烛纸钱了,就是该到上坟的日子也没人去,更不许他花钱去,每次都是自己偷偷从每日的口粮里省出来一口吃的,或是摘些野果当贡品给阿奶上坟时供着。
李远山没多说什么,知道夫郎想起曾经的日子心里难过,便走上前紧了紧人头上包的头巾,赶着牛车继续向赵家庄走去。
他原本是想抱一抱方夏的,可街上人多,李远山便收了这样的心思。
一路无话,约莫巳时中就到了赵家庄,他俩也不进村,只沿着村外的小路走。方夏阿奶的坟地在村子西边的小树林里,孤零零的一个小小的坟头,连个墓碑也没有。
方夏把预备的贡品摆好,李远山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又将买来的纸钱慢慢烧了,俩人一起跪下磕头。
“阿奶,我嫁人了。”方夏哽咽着说,他抬起袖子擦擦眼泪,望着身侧忙着拢纸灰的人接着道,“这是李远山,我的夫君,他对我很好。”
“阿奶你放心吧,我定会好好照顾小夏的。”李远山也沉着声随后道。
上完了坟,两人又将坟包上的枯草清理一番,李远山还特意带着铁锹又铲了些土,将小小的坟头拍实后,才收拾着准备回家。
牛车吱吱呀呀走着,还没走多远便碰见一个挎着篮子的矮胖的妇人迎面而来,见方夏同李远山坐着牛车,还有些不敢认,只睁大眼睛盯着人瞧。
方夏让李远山将牛车停下,自己下来主动道:“田婶子。”
这田家婶子原是住在方夏他们家隔壁的,当初他成亲闹那一场时,田婶子还为了他同赵桂花呛起来过。
“哎吆!果真是夏哥儿,你怎地回来了?”田婶子上前几步,将方夏上下打量一番,又悄悄斜着眼睛看不远处牵着牛的李远山,“咋滴欺负你了?”
知道田婶子误会了,方夏赶紧道:“不是!田婶子,我来看看阿奶,夫君陪我一同回来上坟的。”
“哦哦,夏哥儿是个孝顺的孩子,你阿奶没白疼你,这还没到寒衣节呢。”田婶子说着又看一眼几步外站着的李远山。
李远山点了下头,也跟着方夏喊了句“婶子”。
田家婶子是个明事理的妇人,她见方夏面色红润,人也变胖了些,比从前好看了许多,便知道他嫁过去没受委屈。
更何况这不年不节的日子,夫君特地陪着回来给阿奶上坟,说明夫家是心疼他的。
“我说夏哥儿啊,往后啊,你少回来吧。”田婶子拉着人站到路旁小声说道。
方夏疑惑地问:“怎地了?”
“你不知道,你那哥哥方春自从家里得了你二十两银子的聘礼,便闹着要娶媳妇,只是不知怎么的被人哄着进了那地方,”田婶子暗示地一抬眼,“媳妇没娶到,却将手里的银子都花进去了,哎吆吆!真是个败家子啊!”
“什么地方?”方夏还是懵懵的,睁大眼睛问。
这时李远山低沉的声音响起:“婶子说的,可是镇上的花楼?”
这下方夏明白过来,他已经是通人事的双儿,自然晓得那花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也听人说过,但凡沾上这个,即便是有万贯家财也都得赔进去。
另一边田婶子继续絮絮叨叨说着。
见李远山虽长得凶恶,但也是知礼数的,田家婶子便没那么惧怕人,还往前凑了凑继续压着声音说:“正是呢!那方春成日里就知道吃喝,今年没了夏哥儿在,地里庄稼熟了也不急着收,赶上那几天下雨,好多都烂在地里了。”
“现如今家里是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的,成日里同你娘不是吵就是闹的。”田婶子缓了缓,忽地想起来方夏已同赵桂花断了亲,连忙冲着自己的嘴巴拍了两下,“呸呸,看我这嘴!同那赵桂花闹!”
“没事的,婶子。”方夏还震惊着呢,他实在想不到,那母子俩竟能将日子过成这样,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几步开外站着的李远山开口道:“多谢婶子相告。”
“不谢,不谢。”田婶子朝着人笑了笑,又接着说:“你俩上完坟就快回吧,可别碰见那母子俩,遇见了指不定要怎么讹你!”
两人同田婶子道别后,就匆匆上路了。
回去的路上天气渐渐暖起来了,李远山依旧不紧不慢赶着车,他怕走太快方夏再着了风难受。
牛车晃晃悠悠的,坐在车上的方夏想起了上一次从赵家庄出来的情景,那时他刚刚断亲,也是李远山赶着车,而自己虽在车上坐着却不知道前路在哪,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也没个着落。
而如今,还是这条路,赶车的仍旧是李远山,可方夏却知道他们这是要回家去。
记忆里的高大身影和现实重合,看着前面牵着牛的挺拔身姿,方夏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笑什么呢?”李远山回头问。
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方夏慌忙垂着头摇了摇:“没什么。”
幸好这一路上没什么人,这若是让人看见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汉子的背影瞧,那可太丢人了。
李远山也不追问,后退几步抬腿跨到板车边缘,同方夏挨着坐了下来。
见夫郎抱着腿坐着却不说话,整个人乖巧的不得了,李远山四下看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后,便往前凑着猛地在方夏脸上亲了一口。
方夏整个人都震惊了,捂着脸往后倒去,幸亏李远山离得近一把将人搂住了,怕夫郎不小心从板车上掉下去,还贴心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你……你怎么能……”方夏双手抵在李远山的胸口,瞪大眼睛急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远山一手拽着牛车的缰绳,一手搂着夫郎,黑亮的眼睛里都是笑意:“我怎么了?”
“你……你亲我!”
“又没有人看见,怕什么?”李远山笑着说,脸上都是偷亲到夫郎的得意。
方夏气得一拳头捶在他胸口,道:“还有牛呢!”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李远山口中溢出,眉眼间笑意明显,衬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深邃了许多。
方夏从没见过李远山这样笑过,他看着人忍不住又想,若是没有脸上的这伤疤,李远山定是个十里八乡都难寻的俊朗汉子——
天儿一天比一天冷,家里除了要烧炕,还要在屋里准备个炭火盆取暖,到了冬日里极冷的那两个月,屋里若不烧些炭火,冻伤冻坏的不在少数,甚至有些人连冬天都熬不过去。
烧炭要砌土窑,李远山他们家杀猪卖肉忙,往年都是砍了大柴直接去吴大牛家院子里烧炭,今年也不例外。
吴大牛也是个勤快的汉子,院子里烧炭的土窑一到深秋就没歇过。
每年冬日里他都要烧炭,既能自家用,也能挑着去镇上卖,木炭的价钱要比柴火贵,烧炭虽辛苦,可到天冷时能给家里多挣些钱,这才是最要紧的。
李远山正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有几个用得久破了洞的需得再补一补,扎结实了才能再用,不然装个东西半路上都漏了丢了。
背篓补好了,这几天他琢磨着带着弟弟们上山去砍柴,烧炭不能用平日里捡回来的细柴火,需得到林子里找干枯的树,砍了树还要拿锯子锯成一段一段的好背回来,不然路远一整棵枯树是拖不回来的。
方夏将院墙边上种的南瓜和冬瓜都摘下来了,今年这一茬菜也都到日子了,再冷该上冻了。
留够这几日家里吃的,剩下的预备搬去后院放到菜窖里,只是这冬瓜个头都不小,他一个人搬不动,便喊人帮忙:“远山。”
“来了!”李远山拍拍手上的土灰走过来。
“今日做个油焖南瓜,软软糯糯的好吃,再用冬瓜汆个丸子,热热的喝些汤身上也暖和。”方夏说着,指了指地上堆着的冬瓜和南瓜又道:“这些放到菜窖里,咱们冬天吃。”
“行!”李远山答应着便开始往后院搬冬瓜。
方夏挑了两个小小南瓜去灶房,边走边问:“今日想吃什么饭?”
李远山冲着人一笑:“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你做的饭好吃!”
方夏笑着看他一眼,虽没说话,两人之间自有一股温情流淌。
灶房里,米饭在锅里蒸着,方夏将南瓜洗干净后削皮,拿刀切成大块后下锅小火煸炒,待炒至变色后加水焖煮就行,这边南瓜不用管了,方夏又忙着剁肉馅汆丸子。
李青梅在灶间打下手,正蹲着洗刚刚南瓜里掏出来的南瓜籽,时不时还要抬头看一眼灶膛里的火,添一把柴。
乡下人没什么零嘴,南瓜里剥出来的籽淘洗干净后晒一晒,等干了直接吃或是上锅炒一炒都行,若是客人来了也能拿出来凑个干果盘。
正忙着,忽听周秀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出来搬菜来!”——
作者有话说:李远山:谁看见我亲你了?
方夏:牛!
作者:牛是你俩爱情的见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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