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山领着弟弟妹妹忙出门去看,原来是李达夫妻俩拉着一车菜回来了。他们家没有菜地,院子里种的只够家里现吃,若是到了冬天要腌菜那是远远不够的。
今日一大早,李达夫妻俩就赶着牛车去了村中专门种菜的张家。张家菜园子大,各种菜也多,到了秋末要腌菜时自家菜不够的都要来买上一些。
他们这回就买了不少菘菜、芥菜疙瘩和茴子白,家里人多,冬天没有新鲜菜吃,可得多预备些腌酸菜才行。
腌酸菜以菘菜为主,家家户户少说也得准备上好几百斤才够吃。芥菜疙瘩就腌成咸菜,平常切丝或是炒着吃都行,而茴子白留十来个放在菜窖里存着,其余的都能搭配萝卜做成烂腌菜。
北方冬日苦寒,猫冬时全靠家里囤的各种腌菜度日,幸而他们家杀猪,顿顿都能有肉吃,在村子里已是顶好的日子了。
新鲜买来的菘菜水灵灵的,此时还不能腌,要放在院子里晾晒半天杀一杀水分,等菜稍微有些蔫吧才适合腌制。
一家人忙碌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将一板车的菜都搬到院子里。
那边午饭也做好了,方夏找个大陶盆将一大锅的冬瓜汆丸子汤舀出来,又将另一边的油焖南瓜盛了两盘端到桌子上,就喊人进屋吃饭。
南瓜软糯香甜,拌米饭吃正好,时不时再来几粒分量十足的肉丸子,一家人都吃得十分满足,最后再喝一碗清淡咸鲜的冬瓜汤,真是神仙来了都不换的日子!
“夏哥哥,你做的饭真好吃!瞧我这几日都胖了!”李青梅撒着娇说。
方夏轻轻一笑道:“不胖的,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些才好呢!”
家里就数李青梅最小,今年才九岁,连最小的哥哥李晓山今年都十二了,平日里父母哥哥们都宠着小妹妹。
方夏嫁过来后,也是最先同李青梅熟悉起来的,再者双儿和姑娘本就能说到一处,因此方夏对小妹也是宠爱多些。
李远山吃完饭,把碗筷一放,对着两个弟弟说道:“云山、晓山,午后同我一起去林子里,咱们该预备砍树烧炭了。”
兄弟俩都顾不上说话,忙着抢盘子里最后一块南瓜,听大哥说完匆忙点了两下脑袋。
“爹同你们一起去。”李达跟着道。
李云山喝一口汤,开口道:“爹,我同大哥还有老三去就行,你歇着吧。”
“嗯,歇着吧爹!”李晓山含含糊糊地说。
“嗯什么嗯?都当你爹我老得走不动道了?”
周秀娘忙出来打圆场:“你们这帮老少爷们都去,今年多弄些柴火回来烧炭,可别到冬天冻着我们家的姑娘和双儿!”
一家人听了都哈哈笑起来。
方夏边收拾碗筷边问:“娘,咱们午后腌菜吗?”
“先晒一晒吧,不急。”周秀娘道,她已经腌了多少年的菜,自然经验丰富,说罢自去擦桌子洗碗了。
儿夫郎既做了饭,那洗碗这点活计她来就好,当家的说的对,他们两口子都还没到走不动道的时候,他们也不是别人家那些倚老卖老的恶公婆,家里的活儿自然是不会躲懒的,人人都勤快,一家人心往一处去,劲儿往一处使,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院子里,李远山收拾好砍柴用的斧子锯子,便准备出门去喊隔壁的吴大牛一起上山。
“家里前些天腌的地葫芦能吃了,我想给满哥儿送些过去。”小夫郎声音轻轻地跟在他身后。
李远山回头道:“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嗯!那你等等我,我去装一些地葫芦,同你一起去满哥儿家里!”
吴家院子里,烧炭的土窑早早就打扫干净了,因着每年都要烧炭,他们家的土窑用完封住就行,从来不拆。
土窑建在院子南边,有一部分是从地上挖下去的,下面是四四方方的,有一处小小的点火口,顶部则是圆的,上面留着一个烟囱排烟,而土窑朝南一侧则留着个小门好供人进出摆放木柴。
烧炭时,要将木柴整齐摆放进土窑中,唯一的小门在烧炭时要先用砖块垒砌严实,还要用黏性强的黄泥糊住,这样整个土窑就是封闭的。
土窑内的木柴点燃后,在外面是看不见火的,有经验的人通过烟囱冒出的烟色就能断定烧炭的火候和时辰,待烟色由白变青,那木炭就烧好了。
李远山和方夏进来时,吴大牛和他爹正忙着往土窑门上糊黄泥,柳满抱着孩子迎出来:“夏哥儿你们过来啦!”
“嗯,我前些日子腌的地葫芦,能吃了,给你拿些。”方夏将一个大碗递过去,又一手接过柳满怀里的小石头,好让他腾开手去放东西。
小石头今日戴着个虎头帽,更显得虎头虎脑。
这些日子方夏和柳满常互相串门子,小石头和方夏也混熟了,知道常常给他猪耳朵吃的李大伯家的小嬷也是大好人,不仅会给他好吃的零嘴,还长得好看,便由着方夏抱,也不乱扑腾。
方夏双手抱着孩子颠了癫,贴着小石头胖嘟嘟的脸问:“怎么今日不乱跑了?”
“小嬷抱抱。”小石头这几日说话吐字清楚多了,说完还不忘张开手臂搂着方夏的脖子。
放完东西回来的柳满看见了,笑着道:“几日不见你,这臭小子还懂得想你呢!”
“嗯,想小嬷!”
见小石头难得粘着人不下来,院子里的人看见了都接二连三笑起来,小石头不懂大人们笑什么,只将方夏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吴大牛沾着满手黄泥,走到李远山跟前拿肩膀拱了他一下,道:“怎么?眼馋啊?赶紧也生一个!”
李远山不理他,看一眼抱着孩子的方夏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收拾好了咱们就去林子里砍树。”
“行!趁着今日天儿好,咱们多背些柴火下来。”吴大牛应着,忙去洗手了。
家里正烧炭的土窑需得留人看着,吴老汉烧炭多年,经验最是丰富,便由他看着土窑,其余人都上山去砍柴火。
小石头被他阿奶吴老太哄着去玩儿了,方夏和柳满也要一同上山,他们俩背不了太重的柴火,跟着汉子们一块还能捡些木耳什么的,留着冬天吃。
他们两家处得好,李远山他们用吴大牛家的土窑烧炭,砍柴火时便多出些力,将吴大牛家要用的柴火也都帮着一起砍了背回家里。
天气渐渐冷了,山林里的风相比村子里要更大些,树叶早早都落了满地,李云山和李晓山兄弟俩走在前面,时不时还要捡些粗大的树叶揪下叶梗来,装在衣兜里预备回去斗草玩。
村里孩子从小都是跟着父母劳作,稍微长大一些就要给家里出力干活了,少有闲暇时刻去特意玩什么游戏,也少有人家会花钱买什么玩具,都是就地取材,碰见什么玩什么,往往身边能找见的很平常的小东西小玩意儿,都能拿来逗趣玩乐。
到了林子后,选定了一棵适合烧炭的枯树,李远山和吴大牛两人便一人一头拉着锯子开始锯树,其余人都散开离得远远的,防着树倒下时不小心砸到人。
这锯树也有窍门,不能和平日里砍柴一样,要找准位置在木头倒下的一侧先拿斧子砍开个口子,再用锯子在对面一侧锯割,直到两边锯通,只需轻轻用力一推,枯木便按照预定的方向倒下了。
方夏和柳满见他们几个汉子大刀阔斧地劈砍枯树,便离得远远的去找寻木耳,地上枯枝败叶多,两人都小心翼翼地走着,怕不小心踩到坑里摔了。
“这几日你见孙青青了吗?”柳满问。
“没呢,”方夏边捡木耳边回,“我前些日子病着,没怎么出门。”
“按理说,媳妇夫郎有身孕了,该去岳家报个喜,媳妇夫郎的娘家也该来人看看的。”
柳满嘴快,说完才想起方夏早已同娘家断了亲,急忙又说:“哎呀你别恼!我看远山哥疼你的紧,待你有身孕了他不晓得要喜成什么样子,定是事事都顺着你的。”
方夏看着他一笑,又眨眨眼睛:“我恼什么?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
两人扒拉着树丛捡木耳,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那边的枯树已经砍倒了。
几人分工,将枯树锯成一段一段的,好方便背走。余下的边边角角的细枝,他们也舍不得扔,方夏和柳满两人过去将细树枝收揽到一起用绳子捆好。
直到天快黑了,他们才背着柴火下山。
一路辛苦,将柴火都放到吴大牛家院子后,李家人就收拾回家去了。
李远山劲儿大,背的柴也多,出来这一趟满身都是灰尘不说,头上脸上都是汗,一道道汗水流下来将脸上的灰尘冲走,整个人好似洗了个泥水澡。
“都等等啊!正蒸着馒头呢,马上就好!”周秀娘在灶房里喊着。
家里两个锅灶都占着,现下没法舀热水洗手洗脸,已是深秋再用冷水洗怕回了汗生病,众人只好等着。
方夏从怀里掏出手帕来帮着李远山将脸上一道一道混着汗水的灰尘擦去,李远山很是受用,夫郎难得在旁人面前亲近自己,他又低着脑袋往人的身边凑了凑,
饭上桌了,一家人洗手洗脸都坐到饭桌边,晚饭是蒸的杂面馒头,中午的冬瓜汆丸子还剩下些汤,周秀娘又添些菜叶子煮了,腌葱叶和地葫芦各盛了一小碟下饭。
晚饭虽不丰盛,却管饱,一家人热热闹闹开吃了——
作者有话说:乱砍乱伐是不对滴,文中时代背景限制,现在可不能随意破坏花花草草哦!
第32章 腌酸菜 青天白日的就这么搂搂……
吃过晚饭,一家人轮流开始盥洗,今日去林子里砍柴实在是又累又脏,大家都迫不及待要好好洗漱一番,既能洗去一身脏污又能解乏。
只是家里水缸里的水不够这么多人洗澡用,李远山便匆匆去挑水了,幸好水井离着不远,不然天黑不好走,路上绊倒就不好了。
家里就一副扁担,见大哥拿走了,李远山和李晓山就一人拎着一个水桶追上去帮忙打水。
方夏和李青梅在灶间烧热水,周秀娘在另一边洗碗:“夏哥儿,明日看天儿不错,咱们腌酸菜吧!”
“好!听娘的。”
家里为了能安稳过冬一刻也不停歇,做的活儿多,总是忙忙碌碌的,累是累,可方夏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夏哥儿,娘前几日听远山说你会剪纸?”见儿夫郎点头应了一声,周秀娘接着开口道:“今日出门去买菜,娘一高兴就替你揽了个剪纸的活计!”
方夏有些懵,眨巴眨巴一双眼睛,没有说话。
“哎呀!这不是咱们一个巷子住的陈家,过些日子他家小儿子要娶新媳妇了嘛!娘就答应下来帮着剪喜字。”
往常村里有个婚丧嫁娶的事儿,都是靠街坊邻居帮忙,他们也不例外,李远山成亲的时候,附近的老街坊们都没少帮忙,等到别人家办事儿,他们也要出人出力,就当还了人情。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乡下人为人处世,讲究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娘,这个喜字简单,别的花样子我再看一看,也能上手的。”方夏自是懂得这些道理,马上就答应下来。
再者说,剪纸对于他来说,真不算多难,小时候都是他悄悄看着阿奶剪,自己照着比划比划就能剪得同阿奶分毫不差。别说喜字,就是更复杂的花样子,他也是能剪出来的。
水烧好后,李远山和方夏回屋盥洗,深秋天冷,他们就不动用浴桶了,况且方夏的病刚好没几日,更不敢大洗。
他们只用布巾沾着水里里外外擦洗一番,方夏洗了头泡了脚便钻到被窝里去了,仍旧是李远山去收拾倒水,这也成习惯了。
被窝里冷,方夏缩着手脚好一会儿都暖和不了,直到身后贴上来一具火热的身躯,他才缓过来些。
忍不住又往李远山的怀里蹭了蹭,方夏才舒展开四肢不团着了。
这些日子方夏已经熟悉了这样炙热又有力的怀抱,他早已没了初时的害怕和羞怯,哪怕方夏从来不是主动的一方,但在李远山贴过来时,也从来不会拒绝。
“还是冷吗?”李远山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被李远山这样拥在怀里,手脚都被热烘烘捂着,方夏摇摇头说:“不冷了。”
“等过几日炭烧好了,咱们屋里先烧一盆。”李远山一边摩挲人的腰一边道,“不用省着,我多跑几趟打些柴回来就行。”
被揉捏的腰有些痒痒,方夏抓着李远山的大手放下来,轻轻呼着气问:“你不累?”
“不累。”李远山锲而不舍地将手又伸进被窝下的衣摆里。
方夏摸不准他是故意的还是在装傻,自己是问他上山打柴累不累,怎么到李远山这颇有些耍赖的模样呢?
“我是说你今日打柴,累不累?”方夏轻声又说了一遍。
刚刚擦洗完,两人身上俱是好闻清爽的皂角香味,李远山却觉得夫郎身上的味道比自己的格外好闻,凑近了些,方夏身上干净清新的味道仿佛更浓了。
自从方夏病了一场,家里这些日子又忙,算下来两人有将近半个月不曾亲近。
“都不累。”李远山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忍不住似的啄吻着方夏的耳后和颈侧,黑暗放大了这些暧昧羞人的声音,幸好熄了灯,哪怕再脸红,谁都看不见。
李远山仿佛不知足,将方夏翻来覆去亲了好久,又寻着人的嘴巴吻,热意源源不断漫上来,熏得人被窝都待不住。
呼吸的间隙,方夏看见上方李远山的黑亮的眼眸,在黑暗中都闪着幽光,好似自己是那案板上待宰的猪,怎么也逃不出李屠户的手心。
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畔,方夏轻轻闭上眼睛,伸出胳膊搂住了伏在上方的人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等方夏迷迷糊糊累到睡着前,才想起来李远山说的不累是真的不累,可自己却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了,不等李远山擦洗完,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依旧是个好天气,李远山和他爹在前院卖猪肉,其余人吃过早饭都等着帮忙腌酸菜。
腌酸菜是个大活计,快到冬季时,家家户户都要腌上两大缸才够吃,昨日午后,周秀娘就将家里用来腌酸菜的几个大缸洗涮干净了。
腌酸菜用的大缸里不能有一点儿油,否则腌出来的酸菜容易烂。
方夏正坐在院里掰菘菜外面的一层有虫眼儿的烂叶子和老菜帮子,腌菜只留下干净鲜嫩的部分就好,碰见撕不动的地方他就拿菜刀削掉。
周秀娘忙完灶间的活儿也过来一起干,几个弟妹也分派了活计,将收拾干净的菘菜拿去用水冲洗,洗菜的水用得量多,李云山和李晓山两个就轮流去挑水。
洗好的菜要再晾干,才能入缸腌制。
几百斤的菘菜一上午将将收拾好,就该吃午饭了,家里忙也不特意做太费事的饭食。
去前院割一条五花肉切成厚厚的肉片,现成的菘菜切了与肉片一炒就行,再热上十几个馒头,一顿喷香的午饭就做好了。
一家人匆匆吃了饭,午后又接着去干活儿。
菘菜彻底晾干后,就可以腌制了,腌酸菜的方法也简单,只用粗盐就行。
先在大缸底下均匀地撒一把粗盐,接着将菘菜一颗颗紧挨着放进去码整齐。
方夏挽着袖子,伸手将缸里的菜压紧压实,周秀娘则在后面跟着往缸里撒盐,盐巴要均匀地洒在菜帮子和菜叶子的缝隙间。
腌菜放多少盐巴全凭多年的经验,有经验的妇人凭着手感就知道该放多少,盐巴放多了就发苦发咸,放少了则酸菜容易坏。
缸里的菘菜码到一半,方夏便压不动了,此时家里的汉子们就派上用场了,李远山力气大,他同二弟两个人一起垫着脚压菜,方夏他们码一层菘菜,兄弟俩就使劲往下压。
一大缸菘菜层层码满后,还要再多放几颗菜,这样在腌制的过程中,菘菜杀水后,放在顶上的几颗菜也就慢慢落到缸里去了。
最后在大缸的顶上还要压上一块腌菜石,这样才算完,等过两日再往缸里倒上放凉的白开水没过酸菜,拿盖帘盖上就可以了。
方夏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散碎菜叶子,几个人齐齐动手预备着腌另外一缸菜。
两大缸酸菜都腌好了,看天色还早,李远山便说要接着上山去砍柴烧炭,两个弟弟与他一起去,家里只剩下方夏同周秀娘两个人。
还有一大袋芥菜疙瘩要腌,趁着这会儿有功夫便决定一块腌了,省得以后还要再折腾。
半下午的时候,菜都腌完了,方夏进屋端了针线笸箩出来要纳鞋垫子。
前几日病着,李远山怎么也不许他再做针线,这些天好些了,也没怎么动,今日得空了正好将剩下的一气儿做完。
天气越来越冷了,李远山走的路多,不仅要出门卖猪肉,这两天还要上山去砍柴火烧炭,可不就费鞋么。
厚棉鞋已经给他做好了,鞋底做的厚实,再垫上一层鞋垫子,保准冬天不冷。
李远山回来时,方夏刚好将鞋垫子做好,忙冲着人道:“来试试,看合不合脚?”
“我先洗一洗。”他身上都是背柴沾上去的碎屑和土,整个人灰扑扑的,眉眼鼻子都是黑色的灰尘。
方夏忙起身拿着鸡毛掸子帮着李远山拍打后背的土灰:“怎么弄成这样?”
“回来放完柴,帮大牛取木炭弄的,没事。”
李远山洗涮干净,便同方夏一起回屋去试鞋子。这几天他还穿着单鞋,成天不是上山就是出村走远路,夫郎给做的新棉鞋他还舍不得穿。
屋里炕上,李远山脱了脚上的鞋子,又拿擦脚的布巾将脚底板仔细擦了,才把新鞋垫子垫到棉鞋里套到脚上试穿。
“方才不是洗过脚了?”方夏笑着问。
“怕沾着水,弄脏了新鞋。”李远山一双黑色眼眸仿佛盛着光,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夫郎。
方夏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忙转身给另外一只鞋去垫新鞋垫子,垫好后递给李远山让他试试。
李远山笑了笑,接过鞋穿上后在炕上踩踩走了几步,新鞋柔软合脚,垫了鞋垫子的鞋底也十分厚实。
“鞋子正好穿,跟脚,也舒服。”李远山将新鞋脱下来,凑到方夏跟前说。
“合脚就好,我做完棉衣剩下不少棉花呢,这几日再给你做一双替换着穿。”
家里以往做棉鞋,都是用旧衣服里拆出来的棉花,哪里舍得用新下来的棉花?知道夫郎心疼自己,李远山心里更美了,俯下身搂着夫郎不撒手。
青天白日的就这么搂搂抱抱,方夏又羞又恼,怕有人进来看见,忙伸手去推人。可李远山哪是方夏能推开的,纵然他使出浑身的力气也没推动一分一毫。
李远山闷笑出声,终于松开了怀抱,圈着人道:“你自己也做一双啊,就用新棉花。”
“我不跑远路……”
“做一双。”
“我……”
“做。”
李远山箍着人不动,方夏被盯得没办法,只好点头道:“我做我做,一会儿就做。”
李远山这才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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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劁猪 田家的人竖着大拇指直夸……
第二日不杀猪,但李远山还是早早就起来了,今日到了约定要去劁猪的时间,他琢磨着劁了猪再去一趟镇上,早些走时间足够,也不用太赶。
前些天他去给柳树村的陈大贵家里劁猪,他手法娴熟下刀也快,陈大贵当场就给他又揽了两家劁猪的生意,到约定的日子李远山自己去就行。
到了柳树村,李远山沿路打听清了要去劁猪的那家人的住处,便直奔那家而去。
村子不算大,李远山来过两趟便熟悉了,路上碰见熟人还要打声招呼:“‘李一刀’来村里劁猪?”
李远山也点着头答应。
没一会儿功夫李远山就到了要劁猪的这家门口,这家姓田,家里猪不多,今日有一窝小猪快出窝了,便等着李远山上门劁猪。
劁猪按公母收钱,公猪崽收八文,母猪崽收十文,田家这窝猪崽有十一只,其中六只母五只公,主人家都让劁了,那便是整一百文。
等陈大贵溜达着到田家时,李远山正将最后一只小猪崽劁完,给伤口上抹一把草木灰,便要去洗手。
田家的人竖着大拇指直夸:“你这兄弟不愧是‘李一刀’啊!这手艺厉害,比以前来咱们村的郑屠子强多了!”
“那是!”陈大贵颇有些自得地道:“就我家那大种猪,多少人料理不了,我李兄弟来了,手起刀落那叫一个利索!”
“陈大哥过来了。”李远山边洗手边同人打招呼。
陈大贵走过去一拍人的肩膀,笑着说:“今日别走了,中午来大哥家里吃饭,正好陪我喝一盅!”
“陈大哥,我今日想去镇上呢,就不去喝酒了。”李远山拱拱手,接着道:“改日我带下酒菜来,定当好好陪大哥喝一杯!”
李远山结了田家劁猪的银钱,同陈大贵肩并肩往外走。
“那正好,我也得去趟镇上,咱兄弟俩一同去,回来了正好吃午饭!”
陈大贵是个爽朗的实诚汉子,李远山左右推脱不过便应了。
两人从田家出来也没停留,立马去了下一家,这回有陈大贵领路,很快就到了需要劁猪的人家。
这一家是陈大贵的远亲,也是姓陈,家里有两窝小猪崽等着劁。
半个时辰后,李远山得了一百四十文钱。
他心里默默算计着,这些日子杀猪卖肉挣了有一千五百多文,上次到陈大哥家帮着劁猪,他给算便宜了,得了两百文,算上今日挣的两百四十文钱,一共是一千九百六十八文钱。
除了近来赚的钱,家里本来还有四两七钱银子,另外就是二百多的铜板,今日除了按着约定要来柳树村劁猪之外,他还要将手里的铜板再去兑换成银钱。
多揽了劁猪的生意确实赚钱,如今手里已经攒了六两银子,算上零碎的银子和铜板,已是快七两了,李远山想着想着便喜上眉梢。
“李兄弟,有什么好事同大哥我说说?”陈大贵一拍李远山的肩膀,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李远山敛了眉间笑意,开口道:“没啥,想着一会儿去兑了银子,就去买些家里用的东西。”
“大哥看你是个顾家的汉子,真不错!我就说我眼光好,你定是个能靠得住的,”陈大贵不禁又抬手拍了拍李远山,虽说他和李远山差了半头,可却十分喜欢这个动作,好似有种对兄弟的关爱,“上回同你说的事儿,想得咋样了?”
前几日他来陈大贵家劁猪,陈大贵私下里问过他,要不要来柳树村收毛猪,若是收,他能将满村的生意都说给他。
陈大贵自上回经过了郑屠子那一遭,便再不想卖毛猪给他,这郑屠子收毛猪本就是没个准信儿,他们村养猪的人有时候等不到郑屠子来,便只好自己推着板车拉着毛猪去镇上找肉铺子卖。
这件事陈大贵也考虑了些日子,他看李远山人沉稳有主见,手艺还扎实熟练,便生了这个念头,一来他们有了固定的下家后卖毛猪方便,二来也省得他们自己费力去推着车卖。
只是李远山只在自家门口摆摊,也有固定的收猪主顾,若是揽了柳树村这边的毛猪生意,光家门口的摊位是卖不完的,冬天天气冷还好,肉能存住,可若到了夏天就不成了。
再者说,他们家猪肉摊子做的是口碑生意,不能因为杀猪多卖不新鲜的肉而自砸招牌。
“陈大哥,不瞒你说,这么多的毛猪,我家实在消耗不了,对不住了。”说完李远山对着陈大贵拱了拱手。
陈大贵也没恼,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无妨!李家兄弟,若是日后你改了主意,随时来找大哥就成。”
李远山自然点头答应。
到了镇上后,两人分头去办事,约定好半个时辰后在钱庄碰头。
李远山先去了镇上的首饰铺子,他家小夫郎平日里都是拿最普通的发带束发,这些发带还是做衣服时裁剪剩下的边角,随便裁一条就用了。
今日他便在首饰铺子挑了好几个不同颜色的发带,这样方夏就能替换着束发了。
原本李远山看着铺子里的发簪很好看,可一问价钱,银簪子便宜的也要一两银子,木簪子则没什么好看的花样,相看了一圈后李远山只好作罢。
待日后挣多了银钱,他定给自家夫郎好好买个银簪子戴!
从首饰铺子出来,李远山直奔对面的胭脂铺,擦脸的面脂有好有差,最好的要五十文一罐子,次一些的有四十文和三十文的,想着没给夫郎买上簪子,那面脂便要拿最好的。
买好了面脂,李远山便匆匆朝着钱庄走去。
钱庄门口,陈大贵早已等了好一会儿,见人大步走过来,忙道:“天儿看着有些阴,怕是一会儿要下雪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前后脚进了钱庄,钱庄里人不多,李远山没等多久便轮到他兑银子了。
兑了二两银子,装进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李远山正预备同等在另外一边的陈大贵一起出门,不想却见钱庄里的老管事急匆匆从后堂出来。
“小兄弟!你且等一等!”
起初李远山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陈大贵停下来提醒,他才站住了。
看着面前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管事,李远山有些不明所以:“老人家,可还有什么事?”
“小兄弟……”老管事抬手扶着站在身边的李远山,边喘气边说话:“老朽姓钱,是这钱庄的管事,小兄弟你稍坐坐,有一位章老板寻你,我立刻就遣人去通知章老板!”
李远山在记忆里寻了半天,也没想起什么时候认识这位章老板,也不知道因何缘由要寻自己,只好先等着。
钱管事本要领着人要去内间坐,可李远山推辞不去,便只好让伙计上了茶,在大堂角落坐了,边喝茶边等。
陈大贵坐在李远山旁边,压低声音问:“我说兄弟,你何时认识了这什么章老板?”
“不瞒大哥说,我也不认识这什么章老板。”李远山凑过去低声回答,“许是认错了人吧。权且等等看,若是认错了人,咱们走了就是。”
两人不再说话,只坐在大堂里等。
不到一盏茶功夫,门外匆匆走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打扮不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这人一进门,便急忙朝着钱管事招呼:“老钱头,人在哪呢?”
钱管事领着他走到大堂角落,指着李远山道:“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啊!”
早在这章老板进来钱庄时,李远山便站了起来,此时站到近处一看,脑海里忽地浮现出月前他带着自家夫郎来镇上那次,也是在这钱庄碰见了章老板。
后来他俩去买糊窗户的麻纸也碰上过这位章老板,当时自己不小心还撞了人家,亏得章老板大度当时并没有与他计较,只是自己确实不认识人。
正想着,对面章老板拱拱手道:“鄙人姓章,章有德。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章老板客气了,山野村夫,不值一提。我叫李远山。”
几人互通姓名后,再次由钱管事领着去了内间。
待坐定后,章老板也不含糊,对着李远山又拱拱手问:“远山兄弟,我听钱管事说有缘见到你的荷包上绣的是鹰踏兔的样式,可否借我看看?”
李远山正想着自己同这章老板有什么渊源,听见对面的人要看自己的荷包还有些愣怔。
好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稍稍犹豫后开口问道:“荷包是我夫郎绣的,不知道章老板看这荷包做什么?”
知道是自己有些急躁鲁莽,章老板三言两语说清了缘由,只道:“小兄弟莫怪,我只看一看,没别的意思。”
见章老板再三保证,李远山才缓缓伸手从怀里拿出荷包递了过去。
章老板接过荷包后仔细端详,脸上颇有些激动,嘴里直念叨:“果真是鹰踏兔!果真是啊!”
说着不忘拽过一旁坐着的钱管事,激动地道:“老钱头你瞧!这样式,这轮廓,虽是绣在荷包上的,但纹路却栩栩如生,若是用在剪纸上,那定是百里挑一、难得一见的花样子呀!”
周围几个都是汉子,并不懂什么剪纸绣花的手艺,凑到一起也看不出个一二三来。
不过认真瞅着,这荷包上的图样确实非同一般,竟是平常从来没见过的花样,几人七嘴八舌齐齐夸赞李远山夫郎的手艺真乃一绝——
作者有话说:鹰踏兔又出现啦啦啦
PS:鹰踏兔其实不算多难的剪纸图样,此处为私设。
PPS:大家都知道鸟类□□是踩背的吧?“鹰踏兔”这个剪纸纹样,在传统剪纸里象征着阴阳交融和生命繁衍,就说到这里了,哈哈哈
第34章 初雪 “李屠户!你……你别走……
将荷包还给李远山后,章老板又道:“李家兄弟,不瞒你说,十多年前我家窗花生意还没经营得这么大,那时候就是卖些宣纸、麻纸,后来有个老太太来卖自己剪的窗花,那手艺难得的很,再后来我们家才多了窗花的生意。”
“这位老太太剪的花样子种类多、样式也复杂,许多花样还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别人不会剪,尤其这鹰踏兔的图样,只有这位老太太会剪,当时都供不应求,因此我们常家铺子里的剪纸是不愁卖的。”
章老板歇口气接着道:“只是后来没过两年老太太就再不来了,我也有将近五六年没见过鹰踏兔了。从前老太太来了只卖窗花,从不说家中事,也不知还有没有亲眷在,我也曾派人出去到附近几个村子寻过,都是无功而返。”
此时几人都看向了李远山,李远山缓缓吐出口气:“该是我夫郎的阿奶。”
个中缘由,站着的几人不知道,可李远山听完章老板的话,心里却都明白了。
方夏曾说小时候同阿奶相依为命,一个老太太拉扯一个小娃娃,丈夫儿子都没了,儿媳也不孝顺,连个帮衬的人也没有,可想而知有多难。
幸好老太太有剪纸的手艺,能赚些银钱养活方夏,可剪纸耗神,那时候方夏太小,阿奶一个人还要操劳家里地里那么多事,无奈最后落下了病根,早早离世了。
章老板接着道:“李家兄弟,既是你的夫郎,可否问问愿不愿意剪纸?无拘什么花样,我都收,价格好商量。”
“多谢章老板抬举,这件事我需得先回去同夫郎商议,有消息了定会给章老板一个答复。”李远山没有一口咬死答应或是不答应,这事儿还是得回去问自家夫郎,不能让夫郎觉得他独断专行,什么事都不与人商量。
事情说完,天色也黑沉沉的了,李远山和陈大贵一起同章老板他们告辞,说该回家去了。
章老板和钱管事将他们二人送到钱庄门口,几人拱手道别,章老板还不忘接着说:“李家兄弟,务必问一问你夫郎啊!银钱上绝对不亏你们,你夫郎这剪纸手艺在咱们这镇上也是独一份的!”
李远山道:“章老板放心,我回去了定会一字不落同夫郎说的。”
天色越发暗了,眼瞅着就要下雪,李远山也不多停留,抬腿就走。
不想斜刺里忽然撞过来一个走路东倒西歪的肥硕汉子,一下子扑到了李远山后边的陈大贵身上。
“哪里来的醉鬼?”陈大贵伸手将人推到一边,嫌弃地捂上了鼻子。
原因无他,实在是此人身上的味道过于难闻。
平日里他们也偶有喝酒,身上会有些酒味儿,可这汉子身上除了难闻的酒味还有一股好似泼了泔水的酸臭味,味道着实让人难以忍受。
那汉子摔倒在地,正好露出来一张肥胖却熟悉的脸——方春。
李远山不动声色,也没理人,拉着陈大贵就预备走。
“李屠户!你……你别走!”方春喝多了,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发……发达了啊!”
见李远山并不搭理他,方春挣扎着起身想追人,可奈何他手软脚软,连站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了,他只好坐在地上大喊:“李癞脸!”
李远山猛地回过头,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坐在地上的人,杀猪的人自带煞气,这一眼吓得方春不说话了,酒也醒了一半。
其实方才他从钱庄门口经过时,并没有听得很清楚,只是看到这李屠户同镇上有钱的老板站在一处,还说什么“银钱”“独一份”的。
方春喝得醉醺醺的脑袋里琢磨半天,也想不出来他那个双儿弟弟能有什么是值钱的独一份,便跌跌撞撞扑过来了。
“当日话说得清楚明白,我家夫郎与你们再无任何干系。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少在这里放赖!”李远山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让人听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恐惧,“若有下次再撞到我面前,定不饶你!”
说罢,他朝着身边的陈大贵招呼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空中已开始纷纷扬扬飘洒起雪花,李远山行到柳树村与陈大贵告别后,加快了脚步赶路。
看着雪飘得不小,怕路上不好走,他也婉拒了陈大贵让去家里避一避的邀请,只蒙头赶路。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能看见玉河村的村口了。路上早已没什么人了,李远山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一路上他边拍雪边赶路,还是沾湿了身上穿的衣服。
而自从天开始阴下来,方夏就担心起来,一会儿怕李远山路上风雪大赶不回来,一会儿又怕人受冻生病,一时之间忧心忡忡。
不过他也没闲着,灶房里自有周秀娘忙碌着熬姜汤,他便将他们屋里的炕道通了通,抱着柴火将炕烧热。
等屋里热起来了,方夏又将新衣服塞到炕头去暖和着,待会等李远山回来万一淋了雪,还是要换一换衣服的,预防着了风寒。
一切收拾妥当,方夏出门去看了好几趟,一直等到下雪了也没等到人。
周秀娘撵着人回屋里去,别儿子没等回来,儿夫郎却再着了风病了。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李远山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出现在路上,方夏急忙从屋里出来迎上去,等人走进院子赶紧上前帮他拍打身上沾着的雪花,
李远山错开一步道:“我没事,你快回屋里去!小心着凉!”
方夏没依他,仍旧快速拍打着李远山身上的雪,只不再说话。
李远山心里有点欣喜,往常都是自己说什么方夏便听什么,乖软得很,今日居然头一次不听自己的话,他心里却觉得极舒爽。
夫郎到底是同从前不一样了。
他突然间想,不知什么时候自家夫郎也能同村中其他媳妇夫郎一样泼辣,不高兴了就同自家汉子高声吵闹,甚至大声叫骂。
摇摇头,将这些有的没的抛到脑后去,李远山接过方夏手里的干净衣裳换了,又坐到炕边去解头发。淋了雪,自己赶路着急出了一身汗,头上的雪都化成了水渗进头发里,若不赶紧洗洗怕是要闹病。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下这么大,哪怕像李远山这样火力旺的汉子也受不住冻,头一次手脚冰凉坐在炕上发抖。
方夏端着姜汤进屋时,见人坐在炕上有些哆嗦,便道:“先热热的喝一碗姜汤,我去端些热水来给你洗头。”
“好!”只要是夫郎说的话,李远山都应得很快。
趁着人喝姜汤的功夫,方夏又出去兑了一盆热水,试着不烫手了才端进屋里。
“你躺着,我给你洗洗头发。”方夏把屋里的椅子拖过来,将水盆放了上去。
自长大后,有十几年没人给李远山洗过头发了,乍然听见方夏说要给他洗头,让他一时愣在那里不知作何反应。
旁边站着的方夏不禁抿嘴笑了下,用手理了理人湿漉漉的头发,又说了一遍。
李远山呆呆地躺下,将后脑勺撑在炕沿边,好让头发都能浸没到水盆里。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方夏时不时撩水洗头撮头发的声音,清香的皂角伴着人柔软温暖的手在李远山耳边抚过,让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怎地了?”方夏问。
“没事,我有些冷。”李远山闷声回答。
“那一会儿再泡泡脚,先暖和暖和再吃饭。”估计是天气冷冻得狠了,方夏加快了揉搓的速度。
“嗯!”
家里人都吃过午饭了,李远山回来得迟,他的饭便一直在锅里温着。等李远山泡好了脚,拿着布巾坐在炕上擦头发时,方夏又将饭菜端进来屋里。
“摆上炕桌吃吧?”
“嗯!炕上吃着热乎些。”说罢也不等夫郎伸手,李远山便自己跳下地将炕桌一手拎上炕来。
李远山的头发还没彻底干透,趁着人吃饭的当口,方夏绕到他身后,拿起布巾仔细擦着人的头发。
屋里很暖和,李远山的心也暖和得好似泡在温水中,静谧中流淌着旁人无法察觉的丝丝暖意,熏得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你可喜欢剪纸?”
忽然听到李远山问了一句,方夏还有些茫然,只说:“喜欢?……喜欢什么?”
“剪纸。”李远山回过头看着自家夫郎亮晶晶的黑色眼眸道,“你喜欢剪纸吗?”
叠好擦头发的布巾,方夏脸上出现了困惑,他自小没怎么体会过喜欢这种情绪,并不清楚怎么样才算是喜欢一件事。
不过慢慢回忆着小时候的日子,好像小小的自己拿着剪刀偷偷剪纸时心里是极欢喜的,一方面是因着能帮着阿奶挣钱,一方面也是自己内心深处对剪纸纯粹的喜欢。
不过方夏并没有急着回答李远山的话,而是抬眼问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李远山也不打算瞒着人,遂将自己今日在镇上遇到章老板一事说了,为了避免自家夫郎忆起旧事,只三言两语略略讲述了一番。
听完李远山的话,方夏好久都没说话,在素不相识的人那里听说了阿奶那些年的艰辛,拼凑出阿奶的一生,让他心里有些静不下来。
身边人凑过来,轻轻拥住了他,只道:“我不问了,你莫再难过了啊?”
“我不是难过,就是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劲儿。”方夏靠着人,揉搓着衣角接着说,“我那时候太小了,只知道阿奶去镇上卖剪纸,不晓得还有人能记着她。”
方夏坐直了,直视着李远山的眼睛道:“我喜欢剪纸的,你想让我接章老板的活儿不?”
“这个事儿我做不得主,如何定夺还需你来拿主意。”
“嗯,我知道了。”方夏想着李远山的话,他没有问他行不行,愿不愿意去做活儿贴补家用,而是先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只这一桩就让他的心软得不得了。
李远山将人搂紧了,又道:“不过我私心里是不想你接的,家里一切有我,挣钱养夫郎该是我的事儿!我只盼着你吃好喝好,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嗯!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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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真心 怀里的夫郎没应声,李远……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方夏让李远山到被窝里躺着暖和身子,自己端着吃完的碗筷自去收拾洗涮。
这几日天气越发冷了,他们早早就换上了厚被子,薄被子收起来放到柜子里,等到来年再用。
他俩成婚时,方夏嫁妆里并没有陪嫁的被褥,幸好李远山他娘给做的多,八铺八盖,薄厚被子各四套,足够他俩用。
方夏刷过碗,外面还下着雪,家里也没什么活儿要干,便回到屋里预备做些针线活儿。前些日子他给自己做棉衣剩下不少白色的衬布,正好能给李远山裁出来一身里衣穿。
回到屋里,李远山正将新兑的二两银子放到他们的钱匣子里:“小夏,今日兑了二两银子,我放进去了。”
“好!”这样他们就有六两整银子了,方夏笑着应声。
李远山围着被子坐在炕上朝着人招手:“你看,给你买了新的发带,还有面脂。”
方夏高兴地睁大了眼睛,他接过东西,坐到铜镜前拿着发带比划着,觉得衬得脸都有了光亮。
面脂他没用过,有些困惑地回过头问:“这个贵吗?是不是要很多钱?”
“不贵的,冬天涂到脸上、手上,滋润一些,省的皴了手脸。再说了,贵些也不怕,我能挣钱,你用就是了。”
方夏不再纠结,拧开面脂的盖子挖出来黄豆大小的一块,轻轻在脸上涂抹开,一股不甚明显的香味在屋里飘散开,抹了面脂的肌肤也滋润细腻,确实比平日里舒服。
“过来我看看。”李远山压着声音说道。
方夏走过去,坐到炕上凑近些让人看,这面脂不是胭脂或腮红,抹了也没什么变化看不大出来,只是闻着香些,李远山挪了挪身子,挨近了去看夫郎,只觉人浑身都是香的。
见李远山不说话,方夏只当是抹了面脂有些不好看,便有些不确定地问:“是不是不好看?”
“怎么会?”李远山回过神来连忙否认,又贴近夫郎耳边低声说,“不仅好看,还好闻得很,香极了!”
一句话说得方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可这一低头却瞧见了李远山鞋子里并没有垫自己给他新做的鞋垫子。
“怎地没垫新鞋垫儿?”方夏抬起头问。
“啊?”
“鞋垫儿!”
“哦哦,”李远山愣愣点头,看见夫郎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日出门走的路多,我怕弄脏了新鞋垫儿,就没舍得垫。”
“我做了鞋垫子就是给你穿用的,说什么舍不得垫?”方夏轻轻瞪人一眼,又道:“你垫吧,脏污了我帮你洗,若是坏了我再做就是。”
看着自家夫郎难得的俏皮模样,李远山忍不住将人抱住了问:“你说,你心里有没有我?”
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方夏红着脸将脑袋埋到人的怀里不作声了。
怀里的夫郎没应声,李远山又问了一遍:“你心里是有我的吧?”
有没有的呢?方夏在心里悄悄问自己,一个小小的声音回答:有的。可这如何说出口呢?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这些日子以来,李远山疼他、照顾他,当得起一个知冷热有本事的夫君,家里上上下下都关心他,还有能串门子拉家常的满哥儿,日子过得踏实又平顺,是曾经的他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要怎么开口呢?
一直抱着人的李远山忍不住摇一摇怀里的夫郎,似是提醒。
方夏又将脑袋往李远山怀里埋了埋,红着耳朵说:“有的。”
低如蚊蚋的声音飘散在屋里,可李远山还是听到了,他激动地搂着人晃来晃去,将脸贴到夫郎脖颈处呵呵笑出声。
“不许笑!”方夏瞪着眼睛说。
“好好我不笑!”李远山将人又搂紧些。
“也不许摇!”
“好好!不摇!”
李远山将人松开些,咧着嘴角问:“你说你心里有我,真的?”
“嗯。”方夏轻轻回答。
不等李远山开口,方夏接着轻声说:“真的。想对你好,给你做饭、洗衣裳,冬天冷了缝棉衣做棉鞋,夏天热了给你做凉粉吃……”
还不等人把话说完,李远山揽过人就亲了过去,亲得又凶又狠,好像要把方夏整个人都吞到肚子里似的。
亲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喘息着分开,李远山气息粗重,方夏也轻轻喘着气,整个人由里到外都透着热气,脸也是红艳艳的,整个人乖软得不行。
李远山狠狠闭了闭眼,现在是白天,得忍着,不能像夜晚那样为所欲为。
方夏扒拉着从人怀里出来,气息还没喘匀,急忙坐到炕头另一边,红着眼睛道:“我还要做针线呢!不许乱来。”
屋里光线不好,方夏将白衬布铺到靠近窗台那边,好借着外面的光亮裁剪衣裳,李远山靠过来将油灯点亮了。
“还早着呢,点灯做什么?”
“点灯亮一些,你挪过来些做针线吧。这雪也不知道要下多久,左右没什么事,我给你打下手。”李远山说。
“费灯油呢。”方夏摆摆手道。
“就这一下午能费多少?眼睛重要。”
方夏见说不过他,也就不再言语,专心开始裁剪布料缝衣裳。
平日里都忙,李远山没这么近距离看过自家夫郎做针线活儿,今日得闲他拥着被子坐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着人,这才发现自家夫郎做针线活儿是真利索。
那双柔软灵巧的手好似一把尺子,食指中指交替着就能量出尺寸来,捏着针时专注中带着巧劲,穿针引线也很是麻利。
李远山看得入迷,他从不知道原来闺房里的针线活儿也这么耐看,不大会儿功夫,一件贴身穿的底裤便缝好了。
“我要不要试试?”李远山问。
“不用,我知道尺寸,错不了的。”方夏答,
李远山低头瞅了瞅,抬头嘿嘿笑着说:“你怎地知道我穿多大的底裤?”
“……”方夏红着脸抬头,气呼呼攥起拳头狠狠捶了李远山一下,“我怎地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看着这样俏皮活泼的夫郎,李远山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
气得方夏不说话只拿眼睛瞪着他,知道不能把人逗太狠了,李远山见好就收止住笑,殷勤地要帮方夏穿针线。
可李远山那手粗笨得不行,穿了半天都穿不进去一根棉线,反倒将旁边看着的方夏逗笑了。
李远山瞅了瞅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的人,脸上颇有些委屈:“你看,我实在笨得不行,做不来这些,还是得靠夫郎啊!”
方夏接过针线继续,李远山也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帮忙抻着布料,好方便夫郎做活儿。
屋里再度恢复了宁静,可暖洋洋的热意却冲散了屋外的风雪,而两个人的心更是紧紧依靠着彼此——
雪下得大,第二日早上,院子里、屋顶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幸好昨日夜里雪就停了,若是继续下,地上还不知道要积多厚的雪呢。
方夏醒来时,李远山已经在穿衣服了,听到夫郎的动静,他扭过头来道:“不着急起来,被窝里暖和些,我去烧盆木炭放屋里,一会儿热乎了你再起来。”
“好!”方夏依言躺着,将被子又裹严实一圈。
天还没有大亮,但地上的雪映衬着院子里反而没那么黑,李远山将炭盆放到屋里后,便匆匆去忙活着杀猪了。
木炭烧好后整整齐齐收到柴房里,这些日子屋里冷就要开始用炭盆了,不然天气太冷实在扛不住。
家里人都起来了,有在前院帮忙杀猪的,有在院子里扫雪的,忙碌起来也不觉得冷清。
方夏起来穿好衣服后便径直去了灶房,灶房里放着的水缸里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拿锅铲将薄冰敲碎后舀水烧热,天气太冷了,早上洗漱还是要兑些热水才好。
洗漱完方夏便预备着做早饭,今日天儿冷,早上正适合吃一碗热乎乎的打卤面,正好灶房角落里还有几根白萝卜,做个萝卜肉丁卤子,清爽不油腻,老话说“冬吃萝卜夏吃姜”,正合时宜。
方夏和面时打进去三个鸡蛋,这些日子鸡鸭下蛋不多,除了家里腌制的咸鸡蛋和咸鸭蛋,剩下的都现吃了,冬天鸡蛋存不住,灶房里熄了火就冷了,万一冻了岂不可惜。
正揉面呢,李青梅揉着眼睛走进来:“夏哥哥,我起来晚了。”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没事,困就多睡一会儿,家里这么多人呢。”
“不睡了,要不娘又说我姑娘家家的犯懒,我帮你烧火。”说着李青梅便搬着小板凳坐到了灶膛口那。
方夏手上不停,正忙着切面,又低头嘱咐道:“那边锅也预备着烧火吧,差不多猪该杀好了,一会儿娘进来卤肉用。”
“哎!知道了夏哥哥!”
前面场院里忙得差不多了,一家人轮流进来吃饭。
方夏做的面条柔软细腻,配上清爽的萝卜卤子十分好吃,一碗面条配上热乎乎的面汤喝下去,身上一下子就都暖和了。
一家人吃过早饭,都各自忙去了,周秀娘在灶房里卤猪下水,方夏和李青梅去后院喂鸡鸭牲畜。
李达则领着两个小儿子在收拾牲畜棚顶的雪,家里牲畜棚都没有瓦片,是用秸秆搭起来的,若不及时将雪弄下来,怕雪化了不好收拾,若是雪厚边化边冻结了冰块,将棚顶压塌了就更不划算了。
李远山在前面看着摊子卖猪肉,这会儿没什么人,他也拿着大扫把扫路上的积雪,好清理出来一条方便人们行走的路,这样来他们家肉摊子上买肉的人也方便。
一早上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表白,嘿嘿,宝宝们看文愉快!
第36章 剪纸 周秀娘小心翼翼捧着那小……
今日立冬,讲究要吃饺子,俗语有云:“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老汉脚趾头”。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割上两斤鲜肉回家包饺子吃,李家也不例外。
李远山早早清扫了道上的积雪,等着村里的人来买肉,今日天冷,不过包饺子要趁早准备,一般人家都会早早来割肉剁馅。
方夏忙活完家里的活儿,洗去手上沾着的脏污,回到屋里取出昨日李远山给买的面脂仔细涂抹了手脸。
从前冻习惯了,到了冬天手上长冻疮或者脸上皴了都是常事,如今有了面脂,再加上住得暖穿的衣服也厚实,冬天再也不似曾经那般难熬了。
白天屋里没什么人,方夏将炭火盆扣上,就又出去了。
场院里,李远山刚送走几个来买猪肉的妇人,方夏便从院里走出来。
“给我也割三斤肉,要五花的。”
“这两日五花肉贵些,一斤要二十五文。”李远山看着方夏,一本正经地道。
方夏惊讶地睁着眼睛奇道:“同我你都要收钱?”
“是啊,亲兄弟明算账,亲夫夫也是一样的。”李远山笑着说。
两人脸对脸噗嗤一声笑了,李远山麻利地切下来三斤多的五花肉递给方夏,看着夫郎生动的笑颜,他迅速凑过去贴了一下人的脸。
“抹了面脂?”
“嗯,刚收拾完抹的。”方夏道。
“你记得每日都要抹,用完了我再去买。”李远山叮嘱道。
“好,我知道的。”
看见有几个妇人夫郎相携而来要割肉,方夏也不在这待着,拎起来肉就又进院子里了。
灶房里,周秀娘卤好了熟肉正要和面,见方夏拎着肉进来便问:“夏哥儿,咱们今日吃什么馅的饺子?”
“娘,要不吃茴子白肉馅的?”方夏将肉放到砧板上,预备剁肉馅。
“好!那就吃茴子白馅的。”
说着就喊人去后院地窖,让取个大些的茴子白来包饺子。
今日要吃纯白面的饺子,要包的小一点才好,不能像莜面饺子那般拳头大,因此一家人没活儿干的都挤在灶房里帮忙,剁肉剁菜的交给力气大的汉子,方夏和周秀娘一起和面揉面。
等肉和菜都剁得碎碎的,就开始拌馅了,方夏调馅的手艺好,周秀娘便让他去弄,自己则在一旁打下手。
正忙碌着,一个个子矮小、尖嘴猴腮的老太太端着碗走了进来,正是东边的徐老太。
徐老太慢悠悠走进院子,尖细的声音响起:“李家的你在不?前几日我儿媳妇借了你家的面,这不是我赶紧地给你还来了。”
周秀娘在围裙上擦擦手,迎出去道:“在的,着什么急呢?”
“哎呀哎呀,米面精贵着呢,我这可不就着急给你们!”说着将怀里的碗递到周秀娘眼皮底下。
小小的一个碗里,一碗杂合面还没装满,周秀娘接过碗看了看,也没说话,扭头进了灶房将面倒进装面的口袋里。
李青梅看见了,疑惑地抬头问:“娘,咋不是白……”
周秀娘一抬眼,示意小女儿别说话,李青梅瞬间闭上了嘴巴,那剩下的一个“面”字也被咽回肚子里去了。
院子里又有人喊:“她李嫂子,我家发了豆芽菜,给你送些过来。”
徐老太接过碗,阴阳怪气地道:“到底关系不一样呢,我先回了,你们慢慢聊着。”
周秀娘拉住正准备上前分辩几句的陈家夫郎,摇摇头让人先等等,自己先将徐老太送出门去。
“你同她有什么可说的呢?”周秀娘送完人回来,拉着陈家夫郎进里屋坐下,“咱们还不晓得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一个巷子里住这么些年了,面子上能过去就行了。”
“唉,李嫂子说的是。”陈家夫郎应着,又道:“今日过来,是想请远山家夫郎帮着剪些新媳妇屋里贴的剪纸,嫂子你看,红纸我都预备好了。”
“我这就喊夏哥儿来!”说着周秀娘就要起身去灶房喊方夏,出门的功夫又被陈家夫郎将一大包豆芽菜塞到怀里。
“家里现发的豆芽菜,正好你们今日拌菜吃。”
周秀娘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拿着菜去了灶房,正好今日做个拌三样儿。放好豆芽后,又取了钱嘱咐李青梅去端个豆腐回来,中午再做个豆腐汤。
不大一会儿功夫,方夏同周秀娘就进屋里来了,这几个月方夏偶尔会帮着李远山看摊子,出来进去走动着,附近住的邻居都认全了。
“陈阿嬷。”方夏笑着同人点头问好。
“哎哎,”陈家夫郎热情地应着声,又朝周秀娘接着说,“好嫂子,你家儿夫郎这么好,看得我都眼红!人长得俊俏不说,还会剪纸的手艺!”
周秀娘呵呵笑着回:“眼红个啥?再过几天你们也是要迎儿媳妇的。”
两人又寒暄几句,方夏便问需要什么花样子,陈家夫郎拉着他的手,拍了拍道:“除了双囍字,其余的喜庆些就好,阿嬷也不懂这些,你看着剪就成。”
方夏将一沓子红纸拿回自己屋里,预备着等下午空闲了再剪,就又回到灶房忙碌。
陈家夫郎走到场院,叮嘱正在卖猪肉的李远山给留一整头猪,待他们家娶亲时摆席面用,李远山自然爽快答应下来。
周秀娘送走了陈家夫郎,也回到灶房跟着包饺子,一家人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哪怕汉子们包的不好看也不打紧,等到快中午时足足包了有五个盖帘的饺子。
方夏端着两个盖帘先去下饺子,其余的今日吃不完,就拿到院子里冻上,等过几日吃也行。
周秀娘用豆芽菜、粉条和胡萝卜丝做了拌三丝,又拿豆腐、鸡蛋和木耳打了个热热的汤。
李青梅买了豆腐回来便蹲在灶房角落剥蒜,一会儿要打一个蒜醋汁,好蘸饺子吃。
她边剥蒜边嘴里念叨着:“娘,明明前些日子青青嫂子借的是白面,咋还回来的是杂合面?你忘了?”
灶房里的几个人纷纷点头,李晓山也插嘴道:“就是!一看那斤两就不够,那一小碗怕是不到一斤的吧!”
周秀娘摆摆手说道:“娘没忘,只是因为这二斤白面你要同她们闹一场吗?”
李云山赞同道:“这确实不至于,还是娘心善。”
“那咱们以后不借给他们了!”李青梅气哼哼说完,低下头去接着剥蒜了。
周秀娘笑着摇摇头,又接着去擀饺子皮了。
吃饺子最是费时费力,可看着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午后没什么活儿要干,周秀娘安排家里的汉子去磨面,这些日子天儿越发冷了,家里多预备些吃的,等再冷就不用常出去了。
李青梅早早就坐到他大哥屋里炕头上,等着看剪纸了。
他们家里原先没一个会剪窗花的,往年都是去镇上买窗花贴,哪怕是像李远山成亲时,也是从镇上的铺子里买的双囍字,这剪纸可是个新奇的事物,她可得好好看看。
周秀娘收拾好了灶房,也预备过来瞅瞅,母女俩安安静静坐在炕上看方夏剪纸。
方夏盘腿坐在炕上预备剪窗花,他有些年没做这些活计,略微有些手生。
小时候阿奶时常去镇上卖剪纸窗花维持生计,他在一边看着学了不少,虽然现在拿起剪刀有些生疏,不过都是家里用,又不拿出去卖钱,剪一些简单的吉祥喜庆寓意的花样子就行。
剪纸种类繁多,寓意也丰富,只成亲时用的花样就许多种,常见的有鸳鸯戏水、鹰踏兔、蛇盘兔和瓜瓞绵绵,他阿奶手艺好,还曾剪过龙凤呈祥和并蒂莲花的图样子呢。
方夏预备剪些简单些的,窗花就剪鸳鸯戏水和瓜瓞绵绵两种样式,既简单寓意也好。
拿定主意,方夏就开始裁纸,一张红纸估摸着能剪六个窗花,除却堂屋是贴两个大双囍字窗花,其余东西两间大屋每间要贴四个窗花。
陈家没他们家屋子多,只有三间屋子,要贴的窗花就是这么多,这样有两张红纸便足够了,还有富余呢。
其余的双囍字,按照规矩家里明面上摆出来的东西都要贴上,方夏估摸着大中小各式的双囍字都剪十个,这样就足够了。
方夏本不识字,但这双囍字成亲都用得到,见多了也就认识了,他将裁好的红纸对折两次后,又把折好的竖条状的红纸来回对折了好几次,看得旁边的李青梅直喊:“夏哥哥!你折太快了,没看清!”
“就你话多,悄悄地看!”旁边坐着的周秀娘轻拍闺女两下。
方夏抿嘴笑笑,说:“没事的,不吵。”
“哎呀,这不是怕打扰你嘛!”周秀娘也跟着笑。
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方夏拿起剪刀两三下便剪好了一个,将叠起来的红纸打开,红艳艳的双囍字就显露出来。
李青梅在旁边高兴得直拍手:“夏哥哥你真厉害!我都没看清呢,你就剪好了。”
方夏心里雀跃不已,一双手折纸剪纸不停,一来是被人夸,让他忍不住高兴;二来自己拿起剪刀时,心里盛满了喜悦,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段同阿奶一起生活的时光。
他剪纸时很专注,整个人都沉浸在堆叠的红纸和一把小巧的剪刀里,甚至连李远山推门进来都没发觉。
双囍字按照不同大小也剪了三种不同的样式,有棱角是直直的正囍字,也有圆角的囍字,最大的那种方夏把囍字的四个口剪成了小灯笼状,展开之后煞是好看。
围着的几个人都看得有些呆了,从前只见过圆角的囍字,这囍字里还带着小灯笼的却是从未见过。
周秀娘小心翼翼捧着那小灯笼双囍字,叹息着:“看得我老婆子眼都花了!我夏哥儿是有真本事的人呐!”
方夏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娘说的那么好,就是寻常的样式。”
他抬头看见在炕边站着的李远山,忙招呼人上炕坐。
炕上摊开了不少红纸,她娘和妹妹还坐着,他一个汉子就不去凑热闹了。李远山摆摆手,自己搬过来一把椅子挨着炕边坐下,夫郎手艺精巧,他也忍不住想看看——
作者有话说:我们夏夏要上技能了
PS:剪纸图样是网上搜的,不足之处大家多多包涵,方夏的剪纸手艺均为私设。
第37章 婆母 “好!以后我只给你绣‘……
双囍字都剪好了,方夏开始剪窗户上要贴的窗花。
鸳鸯戏水算简单的,不过他好久没剪了,还是要先打个图样,拿出针线笸箩里放着的炭笔,在折好的红纸上将鸳鸯的轮廓先描出来。
方夏描得仔细,周围坐着的几个人屏住呼吸认真看着,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响动打扰了他。
鸳鸯戏水是四折剪纸,描画好轮廓,方夏就开始动手剪,先剪出来鸳鸯的颈部,沿着线条慢慢转着剪刀,羽翼是最不好剪的,要用剪刀尖尖一下一下交错着剪出羽毛状,最后是水的波纹,待折纸打开,四对鸳鸯交颈戏水,好看得不得了。
见这第一个窗花没剪坏,方夏才松了一口气,接着他依照方才的样式,又剪了三个鸳鸯戏水出来。
瓜瓞绵绵也是成亲时常用的图样,寓意着家族兴旺、子孙昌盛。相比鸳鸯戏水的图样要更简单些,不过这个图样折纸复杂,要先将红纸对折再等分成三份互相交叠着折,分不均匀剪出来就不好看了。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方夏剪得更快了,没过多久,四个瓜瓞绵绵的窗花也剪好了。
方夏将剪下来的碎纸屑收好,见坐着的人都没说话,有些奇怪:“怎么了?”
几个人这才从怔愣着的模样回过神来,李青梅揉揉眼睛说:“夏哥哥,我都看呆了!眼睛也舍不得眨巴一下!夏哥哥你剪纸太厉害了!”
周秀娘也接着道:“看得我都不敢说话了,好手艺啊!”
几番夸奖直把方夏说得脸红红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还是李远山站起来道:“这些剪纸折完了打开不甚平整,要怎么办?”
“拿擀面杖擀开,上面垫上一层纸擀。”方夏小时候见过阿奶压剪纸,家里若是有正好的木板压一压就好,若是没有就用擀面杖擀。
“我去拿擀面杖!”李青梅蹦跳着去了灶房。
擀面杖拿来了,方夏示范着先垫着纸擀平了一张,周秀娘看这活儿也不难,虽说没做过,可却难不倒她成天围着锅头转的妇人,便主动揽过来自己做。
方夏又说:“娘,不必用太大力气,慢些弄。”
“好好!交给娘就行,保准都弄好!”周秀娘小心翼翼将剪出来的窗花放好,托起来到正屋去,“正好弄完了,娘一并给陈家的送过去。”
等周秀娘出去了,李青梅往方夏跟前凑了凑,眼巴巴瞅着剩下的边角料红纸道:“夏哥哥,你能给我剪几个小花吗?”
“唔……剪几个娃娃吧,行吗?”方夏看看手边剩下的两条长条状的红纸道。
“行的行的!”李青梅忙不迭点头。
细长的条状红纸被快速叠了几折,三两下便剪好了,方夏递给李青梅示意她自己打开看。
李青梅原本还有点疑惑,手里折着的红纸只有半个娃娃,等她一点一点展开后,竟然变成了四个手拉着手的小娃娃!
“谢谢夏哥哥!我这就拿去给二哥三哥看看!”
说着李青梅便眉开眼笑地跑了。
娘和妹妹都走了,李远山很自然地挨着坐到夫郎身边,伸手帮人揉捏着脖颈问:“可是累着了?”
“不累,剪纸也不费事。”方夏活动活动手脚回道。
李远山帮着将炕上的碎纸屑拢起来扔到地上放着的炭火盆里,炕上也收拾得利索干净,方夏拿起小扫帚扫了一遍炕,这才又坐下。
他俩都是勤快又干净的人,这些日子以来也培养出了默契,一个人做事,另外一个也必不会闲着。
都收拾妥当后,方夏想起来家里的汉子们都去磨面了,怎么自家汉子却回来了?这么想着便也问出来口:“不是去磨面?怎地回来这么早?”
李远山最近很喜欢有事没事同夫郎闲聊说话,无论是家里的事,还是自己的事,都喜欢拿出来说一说。
回想起他们刚成亲时方夏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的怯懦模样,再看如今自家夫郎能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甚至偶尔惹急了还要瞪他两眼,李远山心里就舒坦。
“磨盘就那一个,有爹和弟弟在,不用我。”李远山答。
村里磨面的磨盘在村中间,磨面时需得一人推磨,一人帮着扫面,因此为了能快些,去磨面的人家都是两个人一块去的。
方夏和李青梅也去过两回,不过他俩去磨的少,够家里几日吃的就行,不像这回要磨的面多。
李远山给人捏了捏脖颈,又去摸方夏的手,今日抹了面脂后,夫郎的手感觉也比平时要更细腻,不再那么干燥了。
“你这手可真巧!我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剪纸窗花。怪不得镇上的章老板能一眼就认出我荷包上的图样!”李远山看着人认真地说。
“哪有那么好?”方夏又害羞又高兴,连着被夸这么多次,他的脸又不自觉有些红。
李远山看夫郎红着脸,便笑着转移了话题:“怎地没见你剪‘鹰踏兔’的图样?”
“你的荷包上是这个图样呀!”
李远山脑海里忽地浮现圆房那日方夏怯生生送自己荷包时的模样,那时他太高兴了,只知道蒙头一味索取,此时再想起来,他渐渐琢磨出来,也许那时他的夫郎对他就动心了吧。
不过自家夫郎向来面皮薄,还是不问的好,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想到方夏在那时候就一心惦记着自己,李远山就忍不住笑。
原来那时方夏并不是害怕,而是害羞啊,这么一想,李远山心里更高兴了。
看着夫郎亮晶晶的眼睛,他俯身将人抱个满怀:“那以后你只给我绣‘鹰踏兔’?这个荷包用坏了,你还给我绣一个一模一样的,可好?”
“好!以后我只给你绣‘鹰踏兔’!”方夏小声说道。
怕有人进屋里来,两人坐着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手,方夏脸还有些红,李远山用手托着人的脸又抚了抚,没说话。
突然院门被推开,两人齐齐扭头从窗户向外看去,见是孙青青端着个大碗进来都有些惊讶。
因是女眷且还是家里,李远山不便出去,方夏赶忙穿鞋下地迎了出去。
“青青呀,你怎么来了?”
孙青青一只手微微扶着腰,一只手端着一个大大的面碗,道:“夏哥儿,我前些日子从周婶子手里借了二斤白面,这些先还你们。”
话音刚落,孙青青便将面碗递到方夏跟前。
只是上午徐老太刚还了一碗杂合面,这会儿孙青青又还了一大碗白面,他也知道该是徐老太不愿意还白面,便想着糊弄人,可孙青青再来还那便多了。
方夏正犹豫着,周秀娘推门从堂屋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孙青青手里满满的一大碗白面,开口道:“青青啊,你婆婆上午已经还过了。”
“婶子,我知道的……可这白面还是得还。”孙青青枯瘦的脸上浮起来一丝羞愧,她知道做人要讲信用,哪怕再难,她借了白面,还回去的也该是白面。
原本家里日子艰难,她舍了脸面出来借二斤白面做月饼,可等到家里也打下粮食该还的时候,她婆母却不愿意了。一斤白面能换二斤多杂合面呢,家里一年到头也没多少收成,徐老太便死活不让孙青青去还,自己随便弄一碗杂合面来糊弄。
周秀娘怎能不知道这其中缘由,若是她这会儿收了孙青青的白面,孙青青回去指不定要被徐老太怎么磋磨呢。
“青青啊,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婶子也是心疼你,听话啊!拿回去吧!”
“婶子!你若不收,我下回可没脸再来你家了!”说着说着几滴眼泪缓缓滑过脸庞,吧嗒吧嗒掉下来。
方夏见人哭了,心里也跟着有些难过:“青青,听我娘的就成,你拿回去吧。”
周秀娘也接着说:“连我们夏哥儿都这么说了,还和婶子齐心呢?什么脸不脸的,日后啊有什么你尽管来我们家就是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孙青青拗不过他俩,只好端着碗又走了。
出李家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周秀娘和方夏,心里又难过又羡慕,若是自己有这样的婆母该多好!哪怕让她吃不饱穿不暖她也愿意!
可惜她没有方夏的好命——
天放晴了几日,没那么冷了,地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本来也没到冷的日子,只是北地降温快,冬天也来得早。
今日陈家要办酒席,李远山早早起来便杀了两头猪,一头处理干净自家卖,一头给陈家送过去做席面上的肉菜。
村里婚丧嫁娶的席面讲究分流水席和正席,今日便是陈家的流水席,去的都是附近帮忙的亲朋。
当初李远山成亲,陈家也是出了人帮忙的,因此李达早早就领着二儿子去陈家了,其余人只等明天正席再去。
陈家没有李家的亲戚朋友多,正席满打满算摆八桌就足够了,流水席更少,挤一挤有个两桌就行,不过明日正席人多,需得提前预备上东西。
方夏还是头一次坐席,心里有些雀跃,他下午没事就去找柳满串门子。
两个小哥儿坐在炕上,柳满正给孩子缝夹袄,冬日天寒,小孩子更要护好心口和后背不能着凉了,正好方夏过来,他便请人给掌掌眼,顺便也绣两个适合男孩子的花样儿。
“这两日我可开了眼了,帮着陈阿嬷布置新房看见你剪的窗花,真是好看得紧!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窗花!”柳满低笑着说。
小石头在炕上正睡得香,方夏也压低了声音回:“哪有?你就取笑我吧!”
柳满往前倾了倾问:“夏哥儿你看看,这几针怎么走线好看呢?”
方夏接过柳满手里的针线,几下便缝好了,又递过去。
“看看,你这双手真是巧,我都恨不得抢过来装我身上!又会做针线又会剪窗花。”柳满接过缝好的夹袄瞅了瞅,“说起来,明日你们封多少喜钱?”
“不知道呢,你们封多少?”方夏摇摇头,他心里没谱,还是听听满哥儿怎么说。
村里坐席都要封一份礼,礼钱轻重也是有讲究的,同辈的、关系远近的都要互相商议着来,谁也别压谁一头,或是没通气让人失了面子。
一般亲近一些的就封五十或者六十文,关系一般的封个二、三十文,自家亲戚要多些,这就看各家的情况,有一百文,也有二百文。
像他们这样已经成家的,虽然还没分家,但是也要单独封喜钱了。不过还有个说法就是,小一辈的喜钱不能超过老辈子的,也就是说他们封多少也得看着父母。
“我估摸着,咱们两家的长辈还是六十文,那咱们就封五十,你说呢?”柳满是坐过席的,往近了说,方夏和李远山成亲时他们就封了八十文,也是他们两家关系好,封得多些。
方夏点点头,说:“行,那明日咱们看着些,就按照这个数封。”
两人商议定后,又接着做针线,冬日里天黑得早,等太阳落山时,方夏便收拾着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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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冲突 李远山抬手一抹,手上脸……
过了十月,天气越发冷了,早上起来做饭时灶膛还没烧起来,都冷得人打哆嗦。
方夏先烧了两锅热水,天儿冷家里要常常备着热水喝,若是这样的天气再喝了凉水,那又得遭罪。
热水烧好了,留出来洗漱用的,剩下的舀出来灌进小泥炉上的瓦罐里,这样谁要喝水自己倒就行。
今日不杀猪,不过他们一家子都早早起来了,周秀娘答应了陈家要帮着做卤味,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忙。
早饭不必在家吃,陈家早上预备了羊杂粉,办喜事的人家当天早上都是吃这个,凡是来帮忙的都要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粉。
各色羊杂的醇香混合着粉条的爽滑,再配上胡椒的辛辣,村里人也不讲究分什么主次桌,一人一碗羊杂粉捧着一出灶房就吸溜着吃开了。
吃完再喝一碗汤,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早饭吃完了,附近的婶子阿嬷或者刚成亲的妇人小哥儿都忙开了,有帮着洗碗刷锅的,有择菜洗菜的,为着中午这顿正席,能上手的都上手了。
村里过日子,讲究的就是这份情谊,谁家办事了,只要能搭把手的必不会推脱。
陈家灶房的锅不够用,便临时在院子里搭起来个棚子,棚子里垒了两个灶台,好方便做席面上的菜。
方夏和柳满两个人分到了刷碗的活儿,两人找了个角落蹲着,边洗碗边拉家常,等碗都洗好了,柳满又喊着自家汉子吴大牛去倒泔水。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在忙着,方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喊人,幸好李远山时时刻刻都留心着他这边的情况,见他们洗碗便主动过来将洗好的碗端走了。
一上午闹哄哄的,接亲迎亲拜堂,方夏和柳满两个小哥儿还跟着抢了喜糖,到底年轻,两人玩闹起来,也是和没成亲的大孩子一个样儿。
到了正午时分,陈家的正席摆上了,村里办酒席都是安排附近人家的年轻汉子上菜,俗称端盘子,今日李远山他们几个都是要管端盘子的,柳满拉着方夏同几个年轻些媳妇夫郎坐了,等着上菜。
穷苦些的人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就指着吃一回席能哄哄嘴。
陈家依旧是按照惯例上的八大碗,肥瘦相间的扒肉条、外酥里嫩的炸肉丸、鲜香的炒鸡块,再搭上一道卤猪头肉,光闻着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了。冬日里新鲜菜难得,素菜便上的炒豆芽、炒鸡蛋、肉沫豆腐和酸菜炖粉条。这样的席面算不上多出彩,不过胜在量大管饱。
主食有杂面馒头和白米饭,另外还有一大盆的蛋花汤,里面碎碎地切了木耳和金针菜。
吴大牛挨着他们这桌近,先给他们上的菜,上完了还拿眼神示意柳满他们快些吃,不等桌上其他人调侃,赶紧溜走了。
汉子们上完菜,也坐到桌子上开吃了,他们的桌上还备了酒,一时间笑闹声劝酒声闹哄哄响成一片,那叫一个热闹!
柳满抱着孩子坐着,顾不上夹菜,方夏就探出去每样菜都给他夹了一大筷子放碗里,村里人吃席没啥讲究的,先顾好自己的肚子才是正理。
小石头门牙已经长齐了,正是闹着吃东西的时候,方夏看柳满腾不开手,就三下五除二赶紧吃了几口,从柳满怀里抱过孩子道:“来,小嬷抱你,让你阿爹吃口饭。”
柳满感激地看他一眼,赶紧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菜吃起来,间或还要喂小石头吃两口。
他急急忙忙吃个半饱又接过孩子,好让方夏也能继续吃。两人就这样互相让着,紧赶慢赶吃完了一顿饭。
坐席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汉子们还在喝酒,方夏和柳满就先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柳满邀着方夏去他们家里坐,“昨日得了些板栗,一会儿给你烤栗子吃。”
方夏想着午后也没什么事,便点头应了,说一会儿回家拿了针线就去。
小石头在柳满怀里昏昏欲睡,嘴里还咕哝着:“吃……吃栗子。”——
炭火盆里的栗子烤得噼啪作响,时不时就炸一声,方夏和柳满坐在旁边拨弄着,好让栗子受热均匀些。
忽地门外传来几声叫骂,听着声音不远,两人齐齐向门外望去,却看见李青梅着急忙慌跑进来,嘴里还喊着:“夏哥哥,夏哥哥!”
方夏见小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突突跳着,心里越发不安,他猛地站起来推门出去。
“夏哥哥,不好了,咱家门口来了两个人,吵着闹着要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顾不上其他,方夏急匆匆跑出门去,柳满放下手里的火钳子,也跟着跑出去,边跑边问李青梅:“门外是谁?你认得不?”
李家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刚从陈家吃席出来的人,方夏从吴家院门跑出来时,肉摊子周围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从他们家门口传来的吵嚷声越发清晰,夹杂着几声熟悉却很久没再听到的声音。
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越发不安的想法,拨开围着的人群,方夏看见了有小半年没见到的赵桂花和方春。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方夏僵立在了那里。
见到方夏出来,赵桂花小跑着到人跟前,殷勤地道:“夏哥儿啊,娘和你大哥来看看你,你看你婆母怎地不让我们进门呢?”
方夏没说话,围着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赵桂花脸上有些挂不住,原先小儿子在家时,她说啥就是啥,稍不满意就动手打人,如今却头一次见方夏这个模样,既不惧怕也不搭理。
赵桂花有些急了:“夏哥儿啊,听说你剪纸挣了钱,娘也……”
方夏鼻子一酸,声音颤抖着喊:“你不是我娘!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这句话仿佛在她脸上扇了一耳光,叉着腰的赵桂花声音也提高了:“方夏啊方夏,好你个小兔崽子,嫁了人了不得了!连亲娘都不认!成亲三天回门不回,发达了也不曾回来看看老娘,如今老娘亲自登门,你们居然拦着连门都不让进!各位亲朋友邻们给评评理……”
原来前些日子方春在镇上花楼吃酒时,因拿不出钱被扔出来,稀里糊涂撞上了李远山,还听见他同镇上的有钱老板说什么赚了独一份的“大钱”,当时他迫于李远山的威胁,自己又没什么力气,才让人走了。
等他回家后同他娘赵桂花一合计,便想着来玉河村找方夏要钱,再不济也要将他能挣大钱的方子要上。
他们这些日子正缺钱花,而他这个弟弟向来软弱可欺,从前在家时他说一,方夏就不敢说二,若是不听话,教训一顿便是。
不料他们来了李家却被周秀娘挡在了门外,连门都不让进。
今日吃了喜宴,周秀娘领着小儿子和小女儿早早就回家了,家里汉子们难得同要好的兄弟朋友喝一回酒,她也不会拘着他们。
因此赵桂花母子俩寻上门来时,家里只三个人在。
此时周秀娘在院门口站着,毫不示弱地抬手一指:“赵桂花你骂谁呢?当初两家断亲时你如何说的?既然说定两家从此不再往来,我凭什么让你进我的门?说了不算,算了不说,这天底下的理都给你占了?你还要不要脸?”
围着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李远山成亲时闹的事,即便没有亲眼见,也听人说过些,知道赵家庄的赵桂花为了二十两银子坑骗小儿子,后来还同儿子断了亲。
如今却找上门来倒打一耙,说什么儿子儿婿不看亲娘,真真是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不要脸!”
“就是,老不要脸的!”
看热闹的人里不知道谁骂了一句,接着又有人跟着骂,气得赵桂花脸红脖子粗,奈何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不好发作,若是打起来吃亏的是他们娘俩。
方春眼珠子一转,就瞅见了呆立着的方夏,他快走几步到人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要甩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预料中的巴掌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匆匆赶过来的李远山接住了。
他狠狠攥着方春的手腕将人掼倒在地,地上还有刚融化的雪水,黑灰色的泥巴水糊了方春一脸,更别提身上了。
方夏站在那里,都不知道躲一下,还是身后的柳满摇了摇他,方夏才眨眨眼木愣愣地动了一下。
其余一同喝酒的几个汉子也都跟过来,几人默不作声站在两个小哥儿前面,吴大牛回头看一眼柳满,站在方夏身后的柳满会意,扶着方夏往后让了让。
李远山喝了些酒,脸有些红,看见方春要动手打自己夫郎,心里更不爽,开口道:“若再敢动一下,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此时往人群中一站,更显得个子高有气势。
“我的天爷啊!打人啦!”赵桂花见儿子被推到泥地里,立马哭喊着扑了过去:“方夏!算老娘我白养你这么些年,不知好赖的东西,先是不知孝敬老娘,如今又纵着你家汉子打你大哥,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啊!”
赵桂花将儿子扶起来,边干嚎边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听得周围的人都是边皱眉边摇头。
方春从地上爬起来,没讨到便宜他正气得要死,四下搜寻一番,趁着他娘叫骂的时候从地上找了块石头就冲了上去。
听着赵桂花满嘴喷粪,李远山心里本就憋着火,此时看方春拿着块半个脑袋大的石头砸过来,他也不收着劲儿了,没等人到跟前,抬脚就踹了出去。
方春身体肥胖,没李远山灵活,此时被一脚踹到肚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肚子跪到了地上,而他手里紧抓着的石块也借力飞了出去,好巧不巧正擦着李远山的额角飞过去。
石头本就有棱角,虽没打中,却也将李远山左脸上太阳穴的位置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时就流了下来,衬着他脸上疙疙瘩瘩的伤疤更骇人了。
李远山抬手一抹,手上脸上都是血,让他整个人好似地狱里来的修罗般可怖——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助力我们远山兄上大分!!嘿嘿
第39章 打架 他抖着有些麻木的手指着……
眼看着李远山被划伤了脸,两个弟弟不干了,李云山几步冲上前将不远处的方春撂倒,抬手就打。
李晓山慢了一步,被他爹李达一把拉住了,喝道:“混小子你给我回来!”
村里年轻人打架斗殴常有,只要不出事一般里正是不会管的,可若是打坏了人或是出了人命那就另说了。
李远山上前将二弟拽开,李达喘了口气,总算他家大儿子是个冷静的。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就眼睁睁看着李远山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了刚站起来的方春脸上。
李云山毕竟是刚长开的半大小子,力气不如他大哥,方春被李远山一拳头砸得晕头转向,又跪了下去。
旁边站着的赵桂花急眼了,死命上去要拉李远山,可她一个妇人能有多大力气,被李远山反手一巴掌甩开,狠狠摔在了地上,气得她扭过头指着方夏就哭嚎叫骂起来。
“你个天杀的扫把星!没良心的小畜生!从小就命硬,克死你爹你奶奶,如今还要你大哥的命,老娘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个王八羔子,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这边赵桂花嚎哭得凶,那边李远山就打得更狠,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此刻已分不清是方春的还是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方春,一只手压着人的后背,另一只手薅着头发要往地上撞。
眼看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李达急得一把上前拉住大儿子,大声喝道:“快来人,把远山拉开!”
近处的几个汉子反应过来,同吴大牛和李云山匆忙上前拉人,方才都看傻了,此时的李远山正处于暴怒之中,好几个汉子生拉硬拽才把人拉开。
方春躺在地上,嗷嗷叫着,哪怕李远山已经被拉走了,他还抱着脑袋痛哭流涕。
赵桂花跌跌撞撞爬到儿子跟前,嘴里还不消停:“方夏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怎么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了?”颤抖着的声音插进来,呼吸间还带着忍耐不住的哭腔。
众人齐齐回头,张着嘴愣神看着方夏。
他红着眼眶往前走了几步,死死盯着赵桂花,说话时声音又大了几分:“当初你为了给他多吃些奶,把只有半岁的我扔去阿奶家里不管不问,这就是你养大了我?”
他抬起衣袖擦去满脸泪水,接着说:“后来阿奶没了,你们又把我接回来,可那时你们如何待我的?洗衣做饭、挑粪种地,家里哪一样脏活累活不是我干?我怎么就成狼心狗肺了?”
方夏闭了闭眼睛,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我才十二岁,家里一大半的活儿都要我干,稍有不如意你们不是打就是骂,吃的是你们剩下的,穿的也是他剩下的,我想不明白,我怎么就是狼心狗肺了?”
他抖着有些麻木的手指着方春道:“他是你生的,我也是你生的,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为了二十两银子,你就能哄骗着将我嫁了,”方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声嘶力竭喊:“若我嫁的不是李家,不是李远山,我即便是死了,也同你们毫无干系,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你们的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真正狼心狗肺的是你们!”吼完这一句,方夏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身后一直跟着的柳满和李青梅赶紧扶住了人,周秀娘匆匆过来掐着方夏的人中,扭头喊:“还不快去喊你二舅!”
李远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方夏跟前,见人闭着眼睛躺在柳满怀里,也顾不得其他,只低头道一声“得罪”,便弯腰一手搂过方夏的脖颈,一手穿过腿弯将人抱起来,大步迈进院子里。
身后几人也匆匆跟了进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李远山的夫郎给活生生气晕过去,都不约而同朝着地上瘫着的方春呸呸两口,各自散去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从墙角转出个贼眉鼠眼的人,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里便鬼鬼祟祟走过来,伸手作势要将地上的方春扶起来,嘴里还念叨着:“那小李屠户是个十足十的煞神,你们招惹他做什么?”
赵桂花原本还在地上坐着,忽地见一个不认识的人伸手要碰自己儿子,这人手上竟然长了六个指头,吓得她猛地跳起来,瞪大了眼睛。
“什么人?”
“婶子你小声些,若是将那李屠户招了来,还要再打你们呢!”
赵桂花忙用手捂住了嘴,不敢再声张了。
“婶子你莫怕。”来人眼睛骨碌一转,压低声音道,“我叫常彪,也是这玉河村的人。”
见赵桂花惊惧要躲,晃了晃手急忙又补充道:“不过同他们李家不沾亲不带故,婶子你喊我常六指就成。现在啊,要紧的是赶紧离开这,先找个郎中给小老弟看看身上的伤。”
赵桂花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哭天抹泪地去扶自己儿子,旁边的常彪也凑上前来扶着人,三人晃晃悠悠向出村那条路走去。
另一边李远山抱着方夏奔回屋里,先把人放到炕上,喂水掐人中折腾了一圈后,躺着的人才缓缓呼出来一口气,醒了。
因着脸上身上沾着血,李远山拿不准自家夫郎是被气晕的还是被自己此刻的模样又吓坏了,他便没跟着上炕,只站在炕边由着他娘和柳满忙前忙后照应着。
没多久他二舅周兴旺背着药箱匆匆来了,身后跟着他大舅周兴平还有弟弟李云山,周兴平是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就跟着来看看,万一有需要用到的地方,人多也好商量事。
待周兴旺帮着诊过后说没事,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给气急了,众人才松了口气。
儿夫郎的屋子李达不好进去,只能在堂屋踱来踱去等着,这会儿见人没事才放下心来,抬头就开始训儿子。
“你说你多大的人了?怎地学会逞凶斗狠了?爹往日教你的都白教了!”
“是他们骂人在先。”李远山梗着脖子道。
李达气得拍桌子:“那你打架就打架,也不能下死手啊,万一把人打死了,你去坐监了要我们怎么办?”
“他们不仅骂人,还要动手打小夏!”
周兴旺正给李远山看伤,他头上的伤口不大,不过是流血多了看着吓人些。周兴旺将外甥的脑袋摆正,给他涂了厚厚一层药膏:“这几日莫要碰水,养上几天就好了。”
“我一会儿给夏哥儿开几副清心火的药,”周兴旺看着李达道:“他妹夫,你同我回家去拿吧?”
正好周兴平见没什么事,便也跟着一同出去了,走出没多远见路上没什么人,他才开口道:“他妹夫,我倒觉得远山小子做的没错,那方家母子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家同他们都断了亲,还能找上门来,这显然就是来讹人的,就该打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周兴旺也附和道:“大哥说得不错,这回那方家母子被远山一顿好打,日后就得掂量掂量轻重,必不敢再来了。”
“是这么个说法,可若是将人打出个好歹来,那如何是好?”李达叹了口气说。
周兴平接着道:“我看远山小子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不过这话咱们也就是私下里说,可不敢当着那孩子面说。”
三人均是摇头叹息,李达无奈地说:“还以为长辈们纵着他打架斗殴呢。”——
李家屋里,柳满帮着收拾妥当就同堂屋等着的吴大牛回家去了,他出来得急,这么闹腾了一番,也不知道小石头醒了没有。
李远山换下了沾着血的衣裳,蹲在地上洗脸上的血迹。
周秀娘将人送出门去,回来坐在屋里炕上同李远山絮絮叨叨说话:“娘知道你是护着夏哥儿的,可也不能莽着劲儿往死里打啊,都是成了家的人,怎么越发不稳重了呢?”
李远山接过小妹手里的布巾,避开伤口轻轻擦脸:“娘,我有分寸的。再说了,不给他们长长记性,以后不定怎么来纠缠。”
“唉,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不知他们从哪里听来的,怎么就闹着要什么剪纸方子?”
“应该是上次我去镇上时,那方春喝多了,醉醺醺撞上来,听话没听全。”李远山瞅了瞅炕上躺着的夫郎,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同小夏去赵家庄,路上就听人说他们早就将银子挥霍空了,合该是缺钱花,想来打秋风。”
周秀娘想了想,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今日他们敲门时,我就瞅着没安好心,当初都断亲了,还腆着脸再上门,就是图钱来了。”
旁边坐着的李青梅也插嘴道:“就是要钱来了,太不要脸了!”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周秀娘轻斥一声,回过头看着方夏道:“不早了,看我这嘴,一说起来就没个完。娘去给你蒸碗鸡蛋羹,淋上香醋清爽滑嫩,行不?”
方夏轻轻点头:“谢谢娘。”
“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临出门时周秀娘又叮嘱李远山,“你照应着点,看夏哥儿有不舒服的,早早说啊。”
屋里只剩下李远山和方夏两个人,此时终于安静下来,李远山沉默着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慢慢挪到炕沿边坐了。
“吓到了?”
“疼不疼?”——
作者有话说:方夏宝宝晕倒了,急需收藏评论营养液救助!!!
第40章 猪皮冻 “我从来没嫌弃过你的……
同时开口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欲言又止的模样,李远山又往前蹭了蹭,伸手握住了夫郎的一只手。
“没吓到。”方夏轻声说。
“不疼的。”李远山接着道。
说罢,两人不自觉挨近了些,李远山贴了贴夫郎的额头又问:“可有哪里不舒服?方才你可吓坏我了。”
方夏摇摇头,想伸手去碰他额头,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我没事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严重不严重?”
李远山凑过去,给人看头上的伤,其实伤口不深,都不用包扎,他笑了一下,说道:“不严重,二舅给上过药的,没事了。”
虽然李远山再三保证自己头上的伤口不严重也不疼了,可方夏还是不信,硬撑起身子,探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脑袋上涂过药的地方,他刚缓过劲儿来,身上还有些虚没什么力气,李远山便扶着人给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靠着。
“真没事儿,反正脸上不少伤疤,也不差这一道两道的。”李远山嘿嘿一笑,想着宽慰宽慰自家夫郎。
不成想这句话一说,方夏瞬时就黑了脸扭头不理人了。
“不许瞎说!”
李远山慌忙上前抱着人,轻声哄着:“好好,我不说了,一道疤也不能有!”
抱着哄了一会儿,方夏才红着眼睛转过来,“以后你不许这么冲动了,万一伤着自己可怎么办?”
知道自家夫郎胆子小又乖顺,李远山忙不迭点头答应。
从前知晓夫郎不再害怕自己脸上的伤疤,李远山心里是松快的,后来得知方夏不仅不害怕他,还同他一样心里喜欢他,让李远山更是欣喜若狂,只是此刻见方夏提到伤疤就不高兴的样子,他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
李远山知道方夏是喜欢他的,那若是自己没有这一脸的伤疤,夫郎会不会更喜欢自己一些?
答案是肯定的,要不是因为自己这模样,成亲那日方夏也不会被吓晕过去。
李远山很少想自己脸上的伤疤,从小到大面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他早就习惯了,因此也养成了他在外沉默寡言的性格。
可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这样的一张脸,成日里看着,哪怕不再害怕了,心里也是嫌弃的吧。
眼瞅着李远山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会儿没说话,方夏拉拉人的手道:“你怎么了?”
“小夏,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嫌弃……我的脸?”李远山吞吞吐吐一阵,还是问了出来。
“什么?”方夏有些懵。
李远山只好再问一遍:“你是不是有些嫌弃我的脸?”
方夏睁大了一双杏眼,眨巴眨巴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怎地会嫌弃你的脸?”
“那你方才一听到我说脸上不差这一道两道的疤,你就恼了。”
“我是恼你脸上的疤么?我是恼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一……万一你……”
“万一什么?”
“唉,”方夏叹了口气,揉揉脑袋,“我都说了两遍了,万一你不当心伤了自己怎么办?”
李远山弯着嘴角道:“怎么会?我有分寸。”
“什么分寸?”方夏坐起来瞪他一眼,接着说,“有分寸怎么头上就受伤了?”
“二舅说了,不严重的,你看,都没给包。”李远山凑过去,又让方夏看自己脑袋上的那个小口子。
他的夫郎从来都是顺从乖巧的,鲜少见这样活泼生动的模样,哪怕是在念叨他,也让他甘之如饴,刚才心里的郁结早就不见踪影了。
知道夫郎是心疼自己,李远山又扶着人躺好,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方夏怕是有些累了。
“我从来没嫌弃过你的脸,真的,只要你对我好,你长什么样子我不在意。”方夏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李远山听见,“第一次见你,我是有些害怕,可我真的没嫌弃过你。”
“我知道。”李远山闷声回着。
两人刚成亲那天虽阴错阳差闹了一回,可他们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过去的都过去了,眼下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理——
自上次方夏晕倒后,家里人一直不许他做重活,只每天帮着去后院捡捡鸡蛋或是洗洗碗筷,别的一概不用他,甚至屋里烧炕扫洒的活儿李远山都不让他动,本来冬日里就没有多少活儿干,如今他就更闲了。
这日早起洗漱完,方夏便同李青梅一块去了后院,李青梅喂鸡鸭,他捡鸡蛋鸭蛋。这些天天气越发冷了,鸡鸭也不怎么下蛋,每日只能捡四五个够家里吃。
方夏进去鸡窝翻翻找找,好不容易从铺着干草的窝里摸到三个鸡蛋,两个鸭蛋,他将几个蛋放到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弯腰继续在干草堆里翻找。
忽地察觉一道视线紧盯着他,让人难以忽视,方夏跺跺脚直起腰来,抬头看了看后院高高的院墙。
“怎么了?夏哥哥。”李青梅问。
“我总觉得有人从背后看我。”方夏皱着眉头,轻声说,他好像真看见个人露着半个脑袋趴在院墙上。
李青梅将拌好的麸皮倒进鸡窝的食槽里,拍拍手道:“夏哥哥,许是你眼花了,这哪里有人啊?”
方夏摇摇头,难道真是自己刚站起来头晕眼花才觉得有人?他又瞅了瞅自家的院墙,很高,一般人不好爬上来,他关好鸡窝的门,念叨着:“也许吧。”
“要我说啊,夏哥哥你还是该多躺躺,捡鸡蛋才多大点活儿,你还要同我抢。”
“我这不是坐不住嘛,总想干点活儿,习惯了,不做点啥身上都不爽利。”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前院,早饭已经做好了,小米粥配杂粮馒头,再捞些小咸菜就着吃,清淡爽口,一家人吃完还要接着忙碌。
冬天太冷,大多数人在这样冷的时节都鲜少出来,只在家猫着,俗称“猫冬”。
不过他们家却很少闲着,李远山要杀猪卖肉,入冬这些日子虽不如天气暖和时生意好,不过隔三差五就要开张的。
等再过两个月到腊月底年根儿下,那就是一年里最挣钱的日子。
自家需得天天杀猪不说,村中境况好些的人家都会杀年猪,到时候不少人请他们父子去杀猪,一趟少说也能挣个五十文。
要不都说干屠户的挣钱呢,只要肯下辛苦,家里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吃过早饭,周秀娘说要做些猪皮冻吃,方夏左右闲着无事,便想学学。
李远山早早就给留出来好大一块猪皮,周秀娘洗过碗,就往锅里添了好些水煮猪皮。
做猪皮冻首先要煮过后,将猪皮上的那层白腻腻的油脂刮下去,刮完再将猪皮切成约莫一指宽的细条。
等周秀娘刮好猪皮,方夏便接过了切猪皮的活儿,他下刀快且稳,不紧不慢地像在打鼓,笃笃声落在砧板上,在香气四溢的灶房里格外和谐。
切好的猪皮再一次扔进锅里,放上葱姜大料这些香料,大火烧开后便转小火慢炖,等什么时候猪皮化在汤里,舀起来一勺汤能拉丝,便能放盐了。
方夏认真听着,心里默默记,灶房里的香气飘散到院子里,家里几个小子都馋得跑进跑出好几趟。
周秀娘也不惯着他们,让李云山去劈柴,李晓山烧火,她笑眯眯地说:“要想吃猪皮冻啊,都得动起来,干点活儿!”
猪皮冻煮好后还要用细纱布过滤,将汤汁中的杂质和调味料滤出来,趁着天冷放到院中,待凝固成型就能吃了。
方夏和李青梅一人一头抻着纱布,周秀娘用葫芦瓢从锅里舀熬煮好的汤汁,隔壁吴老太太抱着小孙子过来串门,笑着道:“他婶子,还得是你这手艺好啊!我站在院门外都闻着味儿了。”
“小石头,想不想吃猪皮冻?”周秀娘直起腰逗逗孩子。
“想!!”
“哎吆吆,小石头叫我什么?”
“姨奶奶!”
一句话把周秀娘哄得高兴了,忍不住上前抱过孩子亲了亲。
他们两家虽不沾亲,但离得近又处的好,按照辈分小石头是该叫她一声姨奶奶的。
旁边站着的吴老太太笑着道:“想当奶奶了吧?等你们家远山和夏哥儿生了孩子,你看见了更亲!”
说着朝方夏一努嘴:“夏哥儿,你和远山小子加把劲儿,来年生个大胖小子,让你婆婆也抱上孙子!”
方夏红着脸低下头,没好意思说话。
他和李远山成亲小半年了,顾忌着他的身体,他俩房事上并不算太频繁,常说哥儿开怀迟些,想来他们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有孩子呢,不过李远山也从来没催促过他。
仔细想想,李远山比他大四岁,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该是盼着当父亲的吧。
方夏正想得出神,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哎哟!我说做什么呢?原来是熬了猪皮冻啊!这味道香得一个巷子都闻着了。”
见是隔壁的徐老太过来,院子里的人都收了笑意,各干各的活儿去了。
周秀娘笑了一下说:“夏哥儿刚好了,做些尝尝,正好补补身子。”
“哎哟哟,还没生养呢就这么补啊?说起来我们家青青怀着孩子,最应该补补身子呢。”徐老太呵呵笑着接话,说罢还往前凑凑,看着盆里过滤好的汤汁,“这颜色金黄金黄的,一点儿杂料也没有,看着是香啊!”
吴老太插话:“你们家儿媳妇是该补补,这猪皮也不贵,买些回去给青青熬猪皮冻正好。”
徐老太不笑了,她原想着趁周秀娘熬猪皮冻时进来,能过来蹭一碗,这李家的向来大方,不想这不长眼的吴老太在这里横插一脚。
“嗯,确实不贵,猪皮五文钱一斤,一会儿让远山秤杆给的高高的。”周秀娘也附和着道。
见捞不着好处,徐老太翻了个白眼走了,嘴里还悄悄念叨着:“不过是一个哥儿,不会下蛋的公鸡!娇贵什么?”
“徐家的,你说什么?”周秀娘绷着脸高声问。
徐老太回过身,也变了脸,叉着腰道:“不过一个小哥儿,金贵的什么似的,这么久了也不见有动静,还当个宝好吃好喝养着,有什么用?”
见突然吵起来,正在干活的几个人都有些发愣。
周秀娘蹭蹭几步过去,朝着徐老太呸了一声,开口就骂:“你管我家是小哥儿还是姑娘,吃着你家的来了?不要脸的老货!黑心嘴馋老不要脸,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说到我家儿夫郎头上,当你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呢?我呸!”
“就是,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呢?自己没本事,别人家吃个猪皮冻也要来讨一口,讨吃货!不要脸!”吴老太也跟着骂。
这徐老太在这一片儿不得人心,也就是周秀娘大度,往常并不与她计较,可今日她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在这里编排他儿子儿夫郎,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过去。
“干你什么事?你个瞎说八道的老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徐老太作势要上前,气势汹汹朝着吴老太过去。
见几个老太太要打起来,方夏他们急忙走过来挡在周秀娘和吴老太身前,院门外正看着猪肉摊子的李达也匆匆进门:“怎么了?怎么了?”
原本李达正同隔壁的吴老汉闲聊,他大儿子说有事要出去一下,他便在场院里照应着猪肉摊子。
这没一会儿功夫,家里就吵嚷起来,李达只好撇下肉摊子进门看看。
隔壁的吴老汉和吴大牛也紧跟着进来,徐老太见他们人多,知道自己骂仗打不过他们,更占不到什么便宜,她虚张声势拔高嗓门:“人多欺负人啊?咱们走着瞧!”
说完趁众人没反应过来,溜开空匆忙跑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快来砸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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