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


    曾经的皇城,巍峨的宫城盘踞其中,四周连绵起伏的是红砖绿瓦的楼阁房屋,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几十万人家,其间点缀着绿树浓荫烟柳画桥。朱门之前玉道之上是熙来攘往的宝马香车,店肆林立的商街之上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烈烈轰轰一片繁盛景象。


    而如今,强兵压境,凄清萧瑟的秋意之下,整个皇城都笼在如水墨翻滚的阴云之中,曾经繁华的街道如褪色的古画一般。长街萧条凋敝,房屋的门窗都冷寂的紧紧关着,偶有零星两个大开着却也门堪罗雀。路上行人稀少,零星的路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躲避着不时巡逻的魏国兵丁。


    秦涧两人坐在临街的茶馆,茶馆的锦旆纹丝不动的低垂着,茶博士也无精打采的蜷缩在墙角。


    因为隐匿行踪,少女的白袍早已换下,此时一身普通的玄衣,鸦发束在头顶,莹白的肤色涂成蜡黄,远山的眉经过修饰往下垂着。一颗明珠顿时蒙上灰尘掩去了光华。


    一位提着兜篮头包蓝巾的妇人低走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过时声如蚊蝇的低声道:“白小姐,请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白慎微神情未动的放下杯盏,若无其事的远远跟在妇人身后。妇人极为谨慎,走街串巷越走越偏,最后才走到一个长满青苔狭窄幽暗的老旧巷子里。


    妇人见她跟来,打开院门,垂首道:“白小姐,请进吧,想见你的人就在里面。”


    一直安静跟着的秦涧拦在白慎微的身前,他对此仍有怀疑,白慎微却绕过他行进门去。


    一进去,等候已久的众人就拜倒在地:“小姐!”


    原来是白丞相当日带走的一干门客幕僚,此时一见,比之当日的数十之众,却只剩不到十人。这些人似乎都经过一番磨难,个个神情惨然,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


    秦涧没能参与到一众门客和白慎微的密议,他坐在室外观察着周围的情形,带路的妇人安静的在院中做事,旁边一个男孩躲在妇人的身后好奇的看着他。院中一株大树,只余顶端的几片叶子垂着,其余都落在地上被扫聚在一起。


    他耳聪目明,屋内的谈话断断续续的耳闻一些。


    “…见燕国国衰…乘乱…多地举兵…江左军被抽调而走…”


    “反民内有人与魏军勾结…反王被害…丞相原本可以…但司家深恨丞相…重军围捕…”


    “我等当日是身处…才逃过一劫…本想…但是势单力薄…一路隐藏行迹跟随…丞相究竟被关在何处。”


    他凝神开始细听。


    “我们前去查探的人已经折损了几人,我等都被出卖丞相的人画了相貌影图。卢侠士即使自毁其容,也被人认出来了,殒命当场。”


    “但是也大略猜测丞相不是被关在城南豫王府就是城北大理寺。”


    “丞相被捕,燕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耳闻也在商议救回丞相,但是魏国却借挟持了丞相加以要挟,还说定于五日后,处以极刑。”


    “重兵把守的地方我等无计可施,所以商议几日后劫刑场,我们制造混乱,再由李侠士带走丞相。但是就因为不知丞相身在何处,以至于虽然定下计策,却无力施展。”


    室内静默良久,就听到少女干涩的声音:“我去查探。”


    秦涧心中一紧。


    里面众人也是一惊:“小姐!”


    但是白慎微做出的决定自然无可更改。


    当夜秦涧便潜去白府取出偷藏以待他日重归可用的金银,贿赂了监守中人。


    *


    城北大理寺,层层甲兵如蛇鳞一样密密麻麻的环驻在外。


    牢狱内灯火昏黄,幽深阴暗,沿伸往上的长长通道像是大蛇张开的咽喉,阴测测的等着吞噬它的食物。


    一个清瘦萧索的人影背对着外面盘腿坐在干草之上,背脊依然挺直,瘦骨嶙峋的支撑着衣袍。


    通道的门传来响动,大蛇的嘴中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矮小的兵丁弯腰行了过来半跪在木栅前,他放下手中提着的饭菜,压低嗓音说道:“这位大人,饭食虽然不可口,多少也用一些吧。”


    背着的人影闻声一颤,白丞相缓缓的转过身来注视着木栅外,看清了出声之人的模样。


    他的女儿,平时温婉静雅的少女,此时打扮成一个魏国的兵丁,穿戴着脏污的军服,皎月的容貌现在是极粗的眉,无精打采的双眼和暗黑斑点的皮肤,就像是杂耍的丑角。


    他的女儿如此模样到这虎狼之地来见他。他喉头哽塞,眼中担忧焦急,千言万语想要询问叮嘱,但是为怕旁人发觉,他只抬起无力的手,缓缓的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字:“走!”


    少女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中的晶莹的水光在壁灯之下粼粼闪动,也在沙地上写字:“救,等。”


    带她的兵丁已经过来了,叮叮当当的敲着牢门,大声的呵斥:“放好了没!放好了赶紧的!其他牢房还等着!”


    白丞相只看见自己的女儿垂下身,弯着腰,像个仆役一样跟在别人的身后出去。


    这极短的一面,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现今所处的情形,没来得及问她安不安全,和谁在一起,为什么没跟着御驾南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想问的太多了。


    这本是他们家的掌上明珠。


    白丞相仰着头,内心喃喃,慎微啊,爹的女儿,爹没办法为你安排终身之事了。你一个弱质女儿,这乱世中会飘往何处?


    可笑他空有一腔抱负,到头来黄粱一梦,连自己至亲之人也不能护在羽翼之下。


    又忍不住乞求自己从来嗤之以鼻的鬼神,如若有灵,恳请护佑我白家子女吧。


    壁上的灯火逐渐黯淡,漫天神佛没有回应。


    *


    确定了所在之地,白慎微和众幕僚商定详细的计划,她并不赞成刑场再劫,制造混乱恐会伤及无辜百姓,而一旦过刑场就再无机会。


    他们密议诸事时都是藏身在院中的地窖。少女席地坐在地窖正中,四周围着丞相府的幕僚门众,一颗夜明珠被安置在简陋的木叉上,发出的莹莹光芒照亮铺在地上的地形图。


    正小声的说着什么,头顶的窖门突然被妇人打开,她声音有些惊惶:“诸位大人,丞相自绝于狱中!奴家适才在街上见他们拉着丞相的遗体游街示众!”


    妇人说完这件事犹在喘气,可见是匆忙之中回来。


    闻听此言,白慎微原本指着图上道路的手猛然一颤,被碰到的夜明珠滚落木枝,滚到了隐蔽的角落,地窖一下子归于阴暗。


    众人都惊愕的看着妇人,只有角落里的秦涧目光时刻注视着白慎微。


    少女以手覆眼,微仰着头,玄衣裹着她让她更好的藏身黑暗。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神情。透气的孔洞射进来缕缕光线,灰尘上下轻浮。


    四周众人已经群情纷乱。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他们正在尽力营救,却传来对方身死。


    有人颓丧的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白公…白公怎么会?”


    “丞相定是不想燕国为难…也不想我等为他命悬…”


    众人艰涩低语,少顷之后地窖重归死寂,没有一人出声。


    沙哑颤抖的声音响起:“父亲的遗体,我是一定要带回的,诸位有愿意相助于我的吗?”


    白丞相端正方直,身边围聚的门客也多是谦谦君子,原本跟随丞相是为济世救民,但是现今天下大乱,诸人心血毁于一旦。


    能够在这里的,都是丞相的死忠,诸人众口一词:“吾等愿意。”


    白慎微从地上站起来,脸彻底隐没在了阴影里,随即她跪拜在地,对着诸人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父亲既…已身故,此事慎微本不该提。诸位大恩,慎微没齿难忘。”


    正在众人哀思伤痛的时候,地窖上方却传来甲兵进入的声音。


    随即是妇人的惊叫声,孩童的哭闹声。


    妇人殷殷哀求:“各位军爷,奴家愿意侍奉你们。请…请让奴家的孩子避开吧。”


    兵甲狞声怪笑,并不答她。


    衣衫撕裂的声音响起,透气的孔洞突然被盖住,地窖再无一丝光线。


    少女突然站起身来要往外去,一直在角落的秦涧闪身过来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低声急言:“小姐,不能出去。”他知道少女良善,直接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束缚在怀中。他听到往这边来的是一大队人马,此时出去他并无力护这么多人的周全。


    他侧首对着众幕僚也压低声音说道:“这附近还有不下千人的队伍。”


    门客幕僚也满脸悲愤,但是他们心知若现在出去,无异于打草惊蛇,重重重兵的皇城他们插翅难逃,不要说抢出丞相遗体,就是自身也难以周全。但是靠一妇孺全己身…有人愤怒的急喘。


    这样的时间是煎熬的。安静的地窖能听清地面上的所有动静。


    自己的国人在外面遭受凌辱,自己却龟缩在里面不施以援手,有人忍不住想要闯出去,被秦涧冷眼定住,他不关心别人,只关心怀中的少女。而且在他看来以卵击石尤为可笑。


    外面的□□过了很久才停止,再没有听到一丝一毫妇人的声音。


    果然听到了队伍来往穿梭的动静,平时死寂一般的巷子突然烈火烹油一般躁动。从他们的对话中能听出,因为魏军严令,他们已经憋闷了很久,今日一干人马特意寻了这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寻求舒缓。


    外面的人嬉笑着走了,秦涧解开了少女的穴道,少女却没有动作,秦涧感觉到了自己胸口微微的湿润之意。


    他突然有些恐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白慎微出了地窖,众人跟在她的身后,那株树上最后的黄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落下,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朝天怒指。


    妇人破碎的衣衫一半盖在绑缚在地的孩童头上,一半落在树叶堆上,树叶堆中就是地窖透气的空洞。


    白慎微脱下自己的衣袍,裹住妇人的身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极重的响头,再抬起头来已经现了红痕。她湖水一样的双眸被冰封住,神情也是一片冰凉寒冷。


    背后的诸人见此也跟着下跪,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但是自己的性命都是对方遮掩救下,一跪又有何妨。


    *


    翌日,天还未明。皇宫和司家府邸以及城南城北军营所在突起大火。火势猛烈,不赶快控制下来恐会连城。一时大军往来调动。


    火势熄灭之后,才发现殃及之地都是魏军和司家。再一清查,诸件乱事之中最让魏廷震怒的是,燕国丞相的遗体已经趁乱消失。


    *


    一月之后,江水之南百里之外出现了一行风尘仆仆的人。


    是白慎微一行,他们本就寥落的人员又折损了一半,只剩四位幕僚了。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还活着的妇人之子,一行七人六骑,秦涧带着妇人之子共骑,白慎微单人单骑。


    秦涧感觉到了最近少女越来越沉默冷凝,以前她是温和的,对所有人都如春风化雨,即使这温和总让他觉得疏离于众人之外。少女情绪少有外泄,即使丞相身故也不见她如何悲恸,但就是这样才让他心中隐忧,行程中更加关照呵护。


    既然已经过江,也就不用再像之前一样东躲西藏着在荒郊野外餐风露宿,往西南行去的路途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一行人夜间也能投宿客栈。依然是秦涧带着妇人之子一间,白慎微单人一间。


    夜深人静之时,秦涧总会潜入少女房中,一为守卫,一为满足自己杂草一样疯狂滋生翻涌的妄念。


    群星黯淡,暗夜无光,黑影细致温柔的触碰着少女的柔荑。


    就是这双手,这双宛如凝聚着霜雪的手,让他彻底沦陷,那温泉洞中的鸦羽一触,那夜晚上药的温和轻柔。


    那些让人沉醉的过往。


    这双手将他从泥潭沼泽之地拉出,释放了他心中的恶魔。


    本以为永远都要像仰望明月一样仰望她的存在,但是家国离乱之下,风雨兼程日夜相伴,他的心越动越乱,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困守一隅了。


    他膜拜月宫神女一样虔诚的跪在床边。黑沉沉的欲念疯狂的在心牢中挣扎碰撞,想要挣脱出来,想要拥抱她,亲吻她。想要占有她,得到她。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微叹息。


    黑影一下凝固,心中的欲念变幻成垂悬的大石,狠狠的一跳,随即砸入了寒冷的湖水,沉到暗沉沉的水底,水面染霜快速冰封。


    唇下的皓腕被收回,少女从床上坐起,声音清幽倦倦的道:“你以后不要过来了。”


    啊,被发现了啊。


    黑影慢慢的直起身体,头颅依然低垂,嗓音低哑诡秘:“小姐发现了?”


    欲念在冰层之下安静的来回游弋。


    果然啊,果然这段时间的得寸进尺被发现了。我趁着你忙于他事,挂心他事,想要慢慢的蚕食侵入,果然被发现了啊。


    少女的嗓音在黑暗中飘飘忽忽:“你指的是什么。”


    欲念停住,静静地待在冰层之下。


    低哑发颤的嗓音回道:“我的心意。”


    声音依然倦懒:“你的心意,不够明显吗。”


    冰层落下块块碎冰,欲念开始在水下颤栗。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黑影喘息几口,呼吸变的急促紊乱,即将说出口的话让他压抑痛苦:“一个阉人的爱慕,很肮脏吧。”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床上少女是何种表情,她声音中的倦怠让他恐惧害怕。


    很丑陋吧,很肮脏吧,本是宫廷之中任人驱使的狗,却妄想染指天边的月。


    “阉人与否,又有何碍?”少女的声音有些疑惑:“秦涧,你对我的爱慕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欲念焦躁的在水中来回游动。我是被你目光捕获的飞蛾啊,你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坠入你的大网,就沉入了你眼中的深渊。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十分荒谬可笑吧!


    “小姐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阻止我的靠近。”


    我对你如此渴望,你的不阻止只会让我以为,可以在近一步,可以再亲近一些。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


    会这样行迹恶劣吗?偶尔的拥抱还不够,小姐的信任和偶尔的依赖还不够,还要半夜潜入你的房间对你做出如此之事。


    黑影的情绪开始不稳,声音也越来越沙哑变调:“那现在呢?小姐既然挑明,是要赶我走了吗?小姐厌恶我了吗?小姐嫌恶自己被一个阉人玷污了吗?”


    欲念控制自己的颤栗,在冰下等待回答。黑影眼中是压抑翻滚的疯狂情绪,我这颗心已经全在你身上了,我已经无法再离开你了。


    可能没有想到面前的人如此激动,少女静默片刻倦声答道:“我只是叫你夜间别来了,人多目杂,你也需要休息。”


    她这样说,她竟然这样说!不是赶你走!也不是厌恶你!也不是嫌弃你!欲念疯狂撞击冰层,黑影的灵魂都开始颤栗,四肢百骸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内心生出隐秘的希望,欲念小声的哄劝,试一试吧,说不定成功了呢?


    他颤抖的问:“小姐…小姐是没有拒绝我的心意吗?”


    “我拒绝的话,你会怎样?”


    少女的声音平和,没有任何他害怕的情绪。这回答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这回答是鱼钩,他心中的欲念是迫不及待要跃上勾去的鱼。


    冰下的欲念愈加疯狂,不管不顾的猛烈撞击,湖水升温,冰面融化破裂,有什么东西从湖里快速的冲出。


    跪在床边的黑影突然站起身来,俯身揽过少女紧紧的抱在怀中,颤抖的寻到少女柔软的双唇,狂乱的吻着,不同以往偷偷的温温柔情,这一次激烈而强势。他一手捧住少女的头,一手紧紧环在少女纤细的腰间,想要将怀中的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湖面似乎被无形的火焰烧沸,滚烫灼热。


    迷乱的动作之间两人倒向背后的床榻,秦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的颈间,低声胡言乱语的喃喃:“小姐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意,我就不再隐瞒了。”


    亲吻优美的长颈。


    “我爱你。”


    细碎的吻落在精致的锁骨上。


    “只爱你。”


    他情迷意乱,湿热的吻想要往下蔓延。


    少女一只手终于挣脱了秦涧的大掌,她挡在自己的胸口,挡在秦涧的唇下,气息有些颤抖不稳:“不可以。”


    秦涧双眼发红,口中喃喃道:“可以的,小姐没有拒绝我的心意。”


    少女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我父刚亡。”


    原来是这样。湖水的温度渐渐变冷,湖面也平静了下来。


    秦涧覆在少女的身上,嗅着她身上传出的隐隐幽香,慢慢的平复自己,然后蜻蜓点水一样,继续轻柔的啄吻少女还挡在唇下的素手。


    直到完全冷静下来,他抱起少女,整理她被自己弄乱的衣物。


    *


    行程匆匆忙忙,半月之后终于赶到白长兄任县令的县城,边城小县并不如其他要塞城郭那么雄伟大气,而是低低矮矮的一片,四四方方的坐落在群山环绕的小片平原之上,周围的群山奇峰险峻,云雾缭绕,透出冷峻神秘之意。


    一行人正要行进城门时,一匹飞马闪电一样从城内出来往远处疾驰而去。


    一个幕僚见此微讶,‘咦’了一声。


    果然,少顷之后那匹飞马就旋转回来。他看清了当先的白慎微,眼睛一亮,在马上拱手道:“小姐,真的是你!”


    少女微微颔首:“这是往何处去?”


    “上月公子接到传信,言小姐坠江失踪,公子忧心,就派人四下查探,前几日探得小姐的消息,命属下前来接应,不想小姐这么快就到了。”


    “哥哥可还安好?”


    那人的头突然飞快的低垂:“公子尚安。”


    见他如此反应,众人心中有些发沉。


    等到了县衙后院,才知道了事情始末。


    卧房之中,白长兄满脸病容的依靠在床头,往日温文尔雅从容悠闲的风华已经不在,整个人体瘦露骨,看起来疲惫不堪,衰弱无力,垂在身侧的头发中也夹杂着缕缕白发。


    一名侍从不顾公子的脸色,低着头详细的说道:“…此地匪患横行,还尤为凶悍,前任县令就是因为匪患才卒于任上,这些盗匪多番拦截公文,操纵衙役,以至于朝廷一直不知此事。公子赴任初始也不知情,直到一次在城郊巡视农事之时被匪盗袭击…”


    “西南多毒物,这些盗匪不知道在武器上涂了何毒,我们遍请的名医都束手无策。公子不想老爷小姐担心,这个消息就一直压着没发,谁知…谁知接连传来小姐和老爷的噩耗…公子急怒攻心,身体也每况愈下。”


    “盗匪横行,驻军不管?”


    “管也是管的,但是边境那边总是异动,而盗匪山中藏匿的很深总是搜寻不到,多次往返也就疲乏了。”


    白慎微静静的听着,末了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直到房中只剩下她和白长兄,她伏在床边静默无言,脸埋在被褥中也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白长兄无奈一笑,枯瘦的手揉乱她的头顶:“妹妹不用伤怀,人各有命。你安全的到了哥哥这里,先好好歇息,不要胡思乱想。”


    *


    白慎微没有歇息,她在药房待了整整七日,其间只用了少量清水和饭食,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的遍寻医书试验药材。秦涧见她整个人都苍白憔悴而不自知,最后在一个夜晚不顾她的挣扎抗议将她强行抱离了药房。


    但是一出药房,白慎微就安静下来,秦涧的胸口又感受到了温热的湿意,他口拙纳言,对亲缘血脉之事本就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触,不知道如何安慰。就只抱着怀中的人,一下一下安抚她瘦弱的脊背。


    怀中的人的眼泪一直不停,似乎从他胸口浸进了心里,整个心脏泡的酸酸涩涩,隐隐发疼。他拉出怀中的少女,细碎的轻吻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细致的吻去她的泪痕。


    低哑着声音劝哄:“想哭就哭吧,我一直陪着小姐。”


    他将人抱在怀中,翩然跃到高高的楼阁屋顶,夜幕中繁星闪烁璀璨,像是细碎的珠宝悬挂在澄净的天河。他希望这美丽的夜景能将她心中的沉郁舒缓几分。


    少女罕见的柔弱的靠在他的肩上,她声音有些疲倦的轻声说道:“我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秦涧环紧着少女瘦弱的肩:“丞相之事,国运如此,人力难为。小姐兄长的毒,来日方长,会有办法的。”


    “我以为我可以,但是这里很多东西都没有,我救不了哥哥。”


    秦涧侧首亲吻少女的发顶:“小姐需要什么?赴汤蹈火我也为小姐取来。”


    少女目光悠远的凝视着漫天闪烁的繁星,最后才声音倦倦的道:“没用的。”


    翌日天明,白慎微开始不再整日的泡在药房之中,她命人寻来聪明敏捷的鹰犬。侍从虽不知她也何用,也依言照办了。


    大鹰凶猛难训,细犬倒还颇通人意。


    白慎微亲自在空阔的院中训练,将涂了香料的东西藏在隐蔽的地方,让鹰犬配合着去寻出,细犬嗅觉灵敏,大鹰目力极佳还飞的高远,有的地方细犬目力所限不知何处可通时,鹰在空中观察着地形,飞旋引路。


    当然一开始不是这样配合默契。


    大鹰的反抗凶狠激烈,还总是试图抓伤少女逃跑。白慎微束住它锋利的双爪,用丝线绑住它坚硬的鸟喙,和它对熬,大鹰愤怒又疲惫,眼中仇视的光芒炙热。


    白慎微却面无表情的继续,不按照指令就一直不让大鹰休憩进食。直到熬了几日,大鹰才终于疲软,慢吞吞的跟在黑犬的后面,然后迎接它的就是丰盛的大餐。


    从此大鹰就乖顺了许多。


    瘦弱的白长兄坐在轮椅上,冬日温煦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在他身上,他对着给鹰喂食的少女微笑:“妹妹还是这样聪明。”


    白慎微摇头:“只是旁门小道,要是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斥责于我。”


    说到父亲,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他们彼此之间都很少提到这件伤心之事。


    白丞相是一个直道而行的真君子,从不爱行这些小道伎俩。


    *


    时至冬末岁寒,西南驻军的某一支军粮从东南运送而来,其间途经县城,白县令感念大军护国佑民,从自家捐献出十车米粮。


    山上盗匪闻风而动。


    果然押送军粮的队伍到了山谷关口,就被隐介藏形在山中的盗匪一抢而空,粮草督运的军队也死伤过半。


    第二日,一鹰一犬往大山而去,秦涧一身黑衣远远的飞身跟在后面。


    *


    军粮被劫之事大将军震怒非常,阵前点兵遣将准备调军剿匪。外忧内患,驻军本就艰难,粮草凑集的殊为不易,这帮匪盗竟然将注意打在了军粮上面!实在不可再忍!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匪患荡平!


    鼓角齐鸣,大军浩浩荡荡的集结。还未开发,就收到了县衙快马传来的密信,里面是通往匪窝所在的地图。


    军队迅如疾风般的往大山进发,这次有了地图的指引,不过五日就传来盗匪被清缴的消息。


    清缴了匪盗的边军顺便将匪窝中的军粮以及其他财物全都带走,以充军资。


    *


    云遮雾绕的崇山峻岭之间,漫山遍野浓绿的森林浩瀚如海,万木争荣,兀立的危峰之上悬挂着飞花溅玉的飞流瀑布,悬崖峭壁即使是飞猿也难以攀登,整个山脉连绵起伏通往天地的尽头。


    白慎微由秦涧带着上了已经没有了盗匪的山中,这里的山脉和他们之前江边所处的山脉大不相同,这里奇伟壮观,高山深涧,是一处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一旦人隐藏在这山林之中,很难被找出来,也怪不得之前的盗匪猖獗难灭。


    秦涧带着少女飞身而上,两人坐在参天如云的大树顶端,在群山万木之中是渺小如蝼蚁的存在。


    秦涧担心少女的安危,环住纤弱的柳腰,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自从那夜挑明心意之后,他只要避开众人眼目,做出亲密的动作她从来不会拒绝。


    他不知道少女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是没关系,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吗?内心深处缩着一团漆黑的浓雾,翻涌滚动。


    树顶的风轻柔和缓,不时有飞鸟掠过,少女注视着对面的危峰飞瀑,不知道在沉思什么,秦涧没有去打扰她,他只沉溺在爱人在怀的餍足中。


    *


    冬去春来,中原的连天战火终于还是往西南弥漫了,县中的逃亡之民越来越多。


    白慎微和兄长在房间连日密议,其间两族中人和倚重的幕僚时有出入。


    终于在一个秋日的下午,兄妹二人将众人召集在一起,白长兄虚弱的坐在上首,白慎微坐在一侧。


    看见底下众人安静的等待,白长兄对妹妹轻轻的点头。


    白慎微起身,先向众人行了一个大礼,才端凝的言道:“在座的诸位,都是哥哥和我的族人,还有当年追随父亲之人。诸位心中应也知晓,战火燎原,这中原一片已经没有一处喜乐之地了,依照现今形势来看,可能刀兵十数年都不能消止,我们所在之地处山中平原,以后也定然是兵家必争之地。”


    “人各有志,尤其是跟随父亲,原本想要攘内安民的各位叔伯。父亲身死,他的大愿我们继承不了。此时天下风云际会,群雄并起,若想要一展所长,实现心中抱负,不用顾虑哥哥和我,大可离去另择明主。”


    “而想要躲避战乱平稳度日的,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一年之前,大青山的匪盗被边军清缴,我事后多次查探,山中地形易守难攻,不易被发觉。”


    “若是只求安稳,可以在兵祸来临之前迁往大青山,避世而居。不过,迁往山中我们自然不是和盗匪一样抢劫度日,山中度日不求大富大贵,自给自足应是不难,只是可能没有现今这样安闲。”


    她这一番话说的极其缓慢,底下诸人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也有提前已经知道此事的人,跟身边的人轻声解释。


    有一个白家老人率先说道:“我白家原本就是地里刨食,沾了丞相的光才勉强称作耕读之家,以后山里刨食,倒也无碍。只是不知傅家各位?”


    傅家就是兄妹二人母亲的家族,主枝凋零,旁枝势弱,所以两家一直守望相助,互相帮扶。


    一个傅家老人也跟着说道:“傅家以前说的好听是世家,但是我等也不是那种捧着名头当饭吃的冥顽之人,公子小姐为族人费心安排出路,我等绝无不从。”


    白慎微的目光再看向父亲的众门客。


    其中一人说道:“群雄并起,却都是争王夺霸。我等无意于此,也跟随诸位一起进山。”


    这件大事就这样定了。


    只是议事之时虽然众口一词,到底还是有零星几人离开。


    *


    迁徙之事在县中动静不小,有流民怯怯的询问,最后也依附其中。


    一应事物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山中修建房屋,开垦荒地,山下转移家资,联络族人。刀兵降临之前安然撤退应是无碍。


    *


    在一个冬日的傍晚,县衙风尘仆仆来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是当日被白慎微强硬带走的山长。


    山长和白长兄坐在暖阁之中单独交谈,门帘半掀,能够看见院子里扶疏花木和曲转长廊。


    山长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子身上,声音有些痛惜的说道:“我和你们父亲多年至交好友,他身故而我孑然一身,想着你们两个孩子没有长辈在侧,就过来看看你们,谁知道贤侄你…”


    白长兄握拳在唇边低低的咳了一阵,才低低言道:“先生来的正好。小侄眼看着就要入黄泉去见父亲母亲了,担忧妹妹一直撑着不敢松懈。先生既然来了,小侄想把妹妹托付给你老人家,若是小侄他日去了,妹妹有先生看顾,小侄也少了几分挂怀。”


    山长听着白长兄的悲音有些恻然。


    白长兄继续说道:“妹妹她心思很重,再伤痛之事都只往心里埋。这半年以来主持山中之事很是辛劳。我担心她,却也无可奈何。若是以前,她这样的年龄早已经…”


    说话之间,乌衣长发的静雅少女从长廊款款行过。


    一道黑影站在廊外静静的等候,等到少女下了长廊,转身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去。


    等到两人远走,山长看着熟悉的背影,似乎终于恍然想起了什么,惊讶的道:“原来是他。”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三观有点歪,大家可以尽情的骂他,但是不要骂作者_(:зゝ∠)_


    第26章


    刀兵降临的比预计的要快。


    西南驻军是一支强悍之师,魏国虽然对燕国志在必得,但是也忧虑西南驻军被抽掉到中原抗魏。西南诸国的牵制还不能让魏国放心,一支强兵直接绕远西下,想要将西南驻军和中原隔开。而其他反王也在尽力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


    小县成了众矢之的。


    西南驻军的大将军早已接到消息,但是无力远奔拦截,只能短兵相接。小县防御薄弱,大将军早早的开始疏散百姓,普通百姓在铁血之师的征蹄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白长兄县令之职还在身,本意是与将军共进退,将军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怜丞相血脉薄弱,对他的请求置之不理。


    其间白慎微曾和将军密谈,谈话内容不得而知,只知道白家虽然迁往山中安顿族人,但是几乎去了一半的家资已充军粮,以助将军抗敌。


    众人在军队奔袭而来之前匆匆撤离,撤往大山密林深处。


    虽然匆忙,但因为早有准备,也算是忙而不乱。


    之前众人修建房屋是择了一处地势缓和的山谷,白傅族人居于中央,其余房屋四散扩开,两条朴拙的青石道路通往四方,俨然一个山中的村落。


    *


    山脚郁郁葱葱一片浓绿,山顶却是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因为早就顾虑到冬日落雪,所以房屋顶端都修建的尖锐陡峭。


    两道身影沿着铺满雪的青石道往村落的中央行去,簌簌的小雪盐粒一样撒在两人身上。


    秦涧将伞撑在白慎微的头顶,却并未理会自己,他的头上和两肩已经薄薄的一层雪白。


    白长兄寻了白慎微商议事情。而秦涧自然是少女在哪里,他就如影随形的跟随。


    到了家主居住的房外,秦涧见四处无人,轻柔的扫去少女肩上的些许落雪,然后目视着白慎微进入了房中。


    白长兄因为体虚畏寒,房内暖炉散发着煦煦温暖。白慎微解下狐裘,坐到长兄塌边的凳子上,温声说道:“哥哥寻我何事?”


    白长兄依在榻上放下手中的书卷,眉目染笑:“没事就不能找妹妹过来说话?”


    白慎微浅浅一笑:“怎么会。”


    白长兄凝视着妹妹皎皎如月的容貌,沉吟着开口:“父亲孝期已过半,你年纪也到了,长兄如父,你的亲事我想早日为你打算,哥哥想问问你的意思。”


    白慎微沉默一瞬,浅笑从唇边消失,她低头道:“还未曾考虑过。”


    白长兄心中微微发沉,继续问道:“我听先生说…”


    他微微停顿,盯着妹妹的头顶:“听先生说,跟在你身边的那人,原是五公主身边的宫人?”宫人两字的语气格外的微妙。


    秦涧外貌面如冠玉,身姿也挺拔如松,他从未把这样的人和一个宫人联系在一起,若非山长提及,他不知要被妹妹隐瞒多久。妹妹对其他男子从来无心,却允许这个人的跟随,两人之间的相处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亲昵之间也不见妹妹对他排斥,这意味着什么?


    其余人只当是侍从之流,难道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妹妹?原本想着反正白家也不注重门第,只要妹妹喜欢,过了孝期可以考虑亲事,结果却是这样?


    白慎微轻声回答:“是。”


    闻弦歌而知雅意,两人至亲一起长大,已经明白对方的话中的意思。


    白长兄的口吻变的严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世家之后,丞相之女,虽然如今世道混乱,家门沦落山林,但也不止于此。


    白慎微声音依然温温:“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小,你不懂。先不提有辱家风,和我白家血脉无续之事!一个不是男人的人,能带给你常人的幸福吗?”有些话他本不好对妹妹说,但是双亲亡故,只能他来。他本想私下招来那宫人询问,但是他和妹妹至亲,实在没有必要绕开对方在背后作为,所以他直接找来白慎微问明心意。


    白慎微又是清浅一笑,只是这次的笑容透着一丝无奈:“哥哥。”


    “我不小了。我知道哥哥的意思,也明白哥哥的担忧。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哥哥不要为我忧心好吗?我只想你养好身子。”


    她的声音轻柔,但是白长兄却从中听出执拗之意,竟是完全避开话题不谈。


    白长兄肃着一张脸,皱眉道:“不要转移话题,告诉我,他可有对你做过什么?跟着你可是有所企图?傅家之后,丞相之女,一个太监凭的什么有这样的资格?”


    可能是见长兄激动,少女只好回答:“哥哥旁观者清,觉得他对我如何?”


    对她自然是好的,相信不会有人再这样对他们家的明珠如此呵护备至,忠心守护了。


    白长兄沉默的看着妹妹,少女的眼神十分坚定,她从小就极有自己的主意,很少为外物所移。心中思绪繁杂,最后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妥协说道:“只要你觉得好,一切都随你的意。”


    这件算作大事的谈话就这样在两人的心照不宣之间结束,两人又絮絮说了一些其他琐事,白慎微才起身离开。


    门帘半掀,少女莲步轻移出了屋外,影子般的青年沉默的跟上,白长兄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轻飘飘的扫过。


    他自然知道秦涧肯定就在外面,但是没有关系,有些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


    白慎微重新回到药房,少女从未放弃过解了白长兄身上的毒,而白长兄的身子经过她一段时间的调理,也的确比以往好了一些。


    一进药房,沉默的青年就将门紧紧关上,将茫茫雪地和寒冷的空气隔绝在外,他搂住纤弱的身影将她抵在门上,寻到怀中人温软的双唇开始激烈的亲吻,像是要确定什么。


    白慎微侧首躲开,低声喝道:“秦涧!”


    青年兀的停住他的动作,直视着少女升起红晕的面容


    “哥哥的话你听到了?”


    不回应。


    “不用太过在意,哥哥也并没有做什么不是吗?”


    秦涧的眼神却突然哀伤迷离,低哑的声音微微颤抖:“公子说的对,我不能给小姐正常人的幸福,我不能让小姐有自己的孩子,我甚至不能像普通丈夫对妻子那样和小姐…”


    话没说完他的情绪又开始起伏,心中的黑雾越散越开。


    呼吸蜿蜒而下,他整个人也慢慢的跪下,他搂着女子的腰,喃喃的说道:“小姐…我不能给小姐正常人的幸福…我甚至不能像普通的丈夫…”


    他双眼发红胡言乱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顺着本心而为,嘴唇颤抖的想要咬开少女腰间的锦带。


    但是素手挣脱他的束缚,捧住他发热的脸。


    秦涧的动作为之一顿。


    白慎微声音轻柔的道:“秦涧,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小姐…我担心的很多啊,小姐会嫁给其他人吗?小姐的心中有我吗?我在小姐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公子说的对,我一个太监,我连男人都算不上!我凭什么啊!我怎么敢!怎么能?!”他低哑的声音逐渐狂乱,脸埋在少女的手中。


    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和你之间这样的情形,你觉得我还可能成为他人之妇吗?”


    “你敏感多思,总是想的太多,我以为只要我们是在一起就可以了。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秦涧从少女的掌中抬头,仰望的看着她依然平静的面容,声音有些嘶哑变调:“我们,我们是在一起?”


    “不是吗?”


    “小姐不会嫁给其他人?”


    “不会。”


    虽然还是不能知道心中之人的明确心意,但是比起以往没有任何承诺来说,这样的肯定回答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心中的黑雾颤抖,似乎快要散了。她说不会嫁给别人!她说我们在一起!


    激烈的亲吻又起,房内逐渐升温。


    *


    即便有白慎微的精心调养,白长兄到底还是在春天撒手人寰。临走之前他把家主之位传给妹妹。有白夫人这位女家主在前,白慎微接掌家主之位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再说白丞相的两个子女,都是人中龙凤,才智过人。


    白长兄一片拳拳之心,也只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多一些自由任性的权利。


    白慎微将兄长葬在了青山北面,朝着北方,和远方的父母遥遥相对。


    *


    光阴如隙中白马川中流水,三年匆匆而过,众人在山中的生活也算是和缓平静。偶有几次游兵攻击,也因为地势之利未曾让对方得逞。


    几方争夺地盘,也无太多心思顾忌逃民。


    秦涧为了舒缓白慎微心中的沉郁,总是带着少女往更深的远山之中游览山水。也因此,他的轻功更加飘忽若神行云流水。


    远山之中,人迹罕至,风景也更加得天独厚。安宁静谧的幽深山谷,飞花溅玉的清澈流涧,漫山遍野的绚烂春花,落日熔金下的尽染层林,到处都遍布了他们的足迹。秦涧带着白慎微和飞鸟一起从山林的树巅之上飞跃而过,坐在高大的树上,看金乌升起又坠落,看白云舒展又卷起,看飞鸟走兽,看四季变换,看皎洁的月光笼罩着静谧的山林。


    白慎微也渐渐从父兄亡故的沉郁中走了出来,眉目日渐舒展,仿佛又恢复了当初初见的样子,静雅柔和如天边之月。只是以前是仰望,现在他可以亲近她,拥抱她了。


    初夏的阳光温暖和煦,山坡已经生满了柔软的嫩绿的青草,不知名的各色野花星星点点的缀在其中,不远处有清澈的溪流潺潺流动。


    秦涧搂着怀中的女子,温柔的拥吻,这亲吻深情而绵长,落下一个又一个,顺着女子的起伏逐渐往下,素色的衣衫花苞一样绽开。


    呼吸逐渐沉重,人影在草地上起伏。


    女子的呼吸也开始不稳,因为隐忍的欢愉眉头紧紧的蹙起,双眼紧闭。一双玉手在草地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青草被抓的凌乱不堪,嫩绿的草汁浅浅的染上了霜雪般的手。


    但是身下一向对她温温如水的人此时却并不放过她,动作越来越激烈,灼热的呼吸像是跳动的火焰,想要燃烧吞噬眼前的美味。


    内心的黑雾颤动,似乎带着哭音,我得到她了!我终于得到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紧拽着青草的玉手一松,似乎脱力一般垂在地上,草汁已经将双手染的斑驳。


    亲吻又逐渐蜿蜒往上,衣衫又花苞一样合起。秦涧将虚脱的女子抱在怀中,将她头上细密的汗水擦去。轻抚她柔嫩带着红晕的脸颊,指尖温柔的从她紧闭的双眼划过,轻声的哄劝:“小姐,不睁开眼看看我吗?”


    睫毛蝶翼一般颤动,明润的双眼睁开,潋滟的湖水妩媚醉人。倒映在湖水中是秦涧如玉的面容,衣衫空荡荡的挂在身上,精致的锁骨凸出。


    这样的目光让秦涧控制不住,又俯身亲吻上去。


    终于品尝到了渴望已久的甜蜜。


    内心的黑雾渐渐散去。


    *


    这样甜蜜如梦一样的时光过了五年。


    族人虽然对白慎微一直未婚之事小有异议,但是到底现在她身为家主,也不好多加置喙。


    妇人之子已经长成了一位沉默的少年,目睹耳闻母亲之事对他影响深远,整个人冷冷冰冰沉默寡言。白慎微感念他的母亲也怜他失恃,对他精心培养,但是少年似乎只对武技特别执着。白慎微本想让秦涧收他为徒,但是秦涧不愿,他只愿自己的时间全部倾注在白慎微的身上。白慎微无法,只另寻了人教导。


    十七之龄的少年来和白慎微告别,他要下山闯荡投入攘攘的乱世之中。


    宽敞的书房之内,白慎微对少年叮嘱诸事,秦涧守候在门外。


    门内突然传来的动静和血腥之气让他一惊,他破门而入,就看见女子虚弱的扶着长案站立,胸口长剑透胸而过,血迹快速的蔓延侵染。


    秦涧心胆俱裂,愤怒极了,也恐慌极了,狭长的双眼此刻赤红大睁,猛烈的就要拍向少年的后心。


    女子扶住长桌,声音虚弱的轻声叫道:“秦涧…”


    这一声就像无形的绳索缚住了他的双手,他自然明白女子的意思,惊慌的掠到女子的身边,双手不知怎么办才好。想抱不敢抱,想扶不敢扶。


    少年以往沉默的眼中此刻全是刻骨的仇恨,他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乱景,飞身逃出书房,往山下急奔而去。


    秦涧在原地慌乱喃喃:“小姐!怎么办…怎么办啊…”


    他想离开找其他大夫,又害怕女子突然不测,想带着人一起,又害怕行动之间伤势更加严重。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女子握住他颤抖的手,虚弱的说道:“我本有愧于他…命丧他手是我欠他的…”


    “不是…是我,当年是我拦着小姐!”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其他大夫!”他心中一横,绕开长剑将女子抱在怀中,内力源源不断的涌向女子的体内护住她的心脉,人往门外疾风一般掠出,速度快的已成残影。


    怀中的人还在低语:“没用的…我自己就懂我怎会不知…”


    少年那一剑极其狠辣,穿透心脏,神仙也难以挽回。可见仇恨埋了多久。


    血越流越多,所过之地留下斑斑血迹,白慎微额头全是冷汗,唇上已经褪去血色,她气若游丝,说话也仿佛十分艰难:“你停下…停下听我说…”


    秦涧怎么可能停下,他此时心中惶急,恨不得瞬间转移:“小姐你别说了!我马上找人救你!求你!你不能有事!”


    “秦涧…别难过…我们还会再见的…”风将这话吹的飘缥缈渺,几若无声。


    秦涧心急如焚,脑子无力思考女子话中的含义,他只想快点,再快一点。尖尖的房屋从他的脚下飞速掠过,另一个大夫的居住之地竟然如此的遥远。


    怎么还不到!怎么还不到!


    突然,怀中之人拉着他衣襟的手突然垂下,苍白的脸委顿的靠在他的胸膛,双眼也无力的合上。


    他蓦的停住,站在一处尖尖的房梁之上,一头青丝因为他的突然停下全部乱舞着飞向前方。


    狂涌而出的内力探不出一丝一毫的生命迹象,如水滴入海,消失无踪。


    掠过的风似乎又快速的倒回,在空旷的雪原呼啸嚎叫。站在房顶的人遍体身寒,世间一切事物都远离开去,只有怀中再无动静的女子。


    秦涧双唇颤抖着不敢低头看向怀中,他轻轻的叫道:“小姐?”


    没有回音。


    “小姐你再说一句话好不好?我听你说。”


    还是没有回音。


    “小姐,就说一句好不好?叫我的名字?”


    怀中的人永远不会回应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太痛苦了,心脏被一刀一刀割下浸入冰雪。眼前的天幕突然暗了下来,天边的明月消失无踪。


    我的明月!我的明月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传出很远惊动众人,等他们匆匆赶来,只看见一道身影如孤狼一般遁入远山。


    *


    聚居之地因为担心游军攻击,一直守卫森严,少年逃窜有异,被众人抓住。


    然后就接到白慎微出事的消息。


    少年被严刑审问,山长也参与其中。直到知道来龙去脉,他才怅然叹息。


    按照慎微的心性,父亲已经亡故,遗体可以另想办法,但是却不能眼见无辜之人的牺牲。那位宫人一心护卫慎微,当时却并不懂她心意,以至于酿成现在的后果。


    少年有错吗?实在不好评判。他母亲是因为探听消息才引得兵丁跟随而来,又为了掩饰众人和自己的孩子被侮辱。先不说众人的苦衷,他们的确是没有伸出援手。


    少年的心中,白慎微成了罪魁祸首,人都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她提出还要抢出遗体,众人不顾虑着怕打草惊蛇,一个人怎么可能救不下?特别是逃亡中目睹了秦涧武功并不弱。


    母子原本相依为命,母亲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他怎么可能不恨,不怨,不怒?


    *


    众人山中整整搜寻了一月两人的踪迹,却一无所得。最好只好立了一个衣冠冢,就在白长兄的身边。


    父母亲人,南北之间遥遥相望。


    *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这其间五公主和亲西南大突国,有大突牵制,西南小国的动乱渐渐安静下来,西南驻军得以空出手来,大军驰援中原。


    轰轰烈烈的战事在各地连绵不断。整个中原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百姓惶然的四处亡命,总也寻不到安乐之所。


    而山中不断的有新的流民前来依附,十年之后已达八万之众。


    直到天下逐渐安定,才陆续有人下山,但更多的人,选择了世代永留。


    *


    意识舱内,清隽的男子面色苍白,在沉睡中眉头紧皱,似乎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一边的观察员看着大屏幕上瀑布一般滚动不止的数据,皱眉沉声道:“秦先生的情况有些不对!”


    舱边站着的老人和女人闻言看向他,女人皱眉担忧的问道:“怎么回事?微微呢?微微的情况怎么样?”


    “秦先生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强烈不稳,模型的运行受到干扰。”观察员又看了一眼另一个屏幕,他咦了一声,“白小姐的情况也不太对。”


    一直未出言的老人沉声道:“有没有危险?还不快将人唤醒?”


    “唤醒恐怕是不行了,但是安全无需担心,就是二位恐怕都只有等模型停止运转才能醒来。”


    “那你说的不对是?”


    “秦先生之前是消除记忆,白小姐是保留记忆,秦先生此番心神震荡,可能会引发记忆系统的不稳。”


    一室安静,老人紧紧皱眉,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沉沉的叹了口气。


    第27章


    初阳还未升起,天光微明,起伏的山脉云雾缭绕。随着山势越高,渐渐有古朴的楼阁宫殿隐在其中。


    此时正在山樱烂漫的时节,薄雾中好似一团团绯色的云霞簇拥在这些建筑的周围。


    一处乌木阁楼的木窗被从里推开,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只着了寝衣的小姑娘,只有五六岁的模样。莹白如玉的小脸,饱满光洁的额头,明亮有神的双眸,花瓣似的嘴唇,一头微微卷曲的黑发披散在背后。


    她趴在窗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花树之间鸟雀轻灵的飞舞跳动。


    里面有女人的声音轻柔的叫道:“阿微,快过来,娘给你梳头。不是着急去夷光殿吗?”


    小姑娘本就明亮的眼突然如星辰闪烁,她应了一声,欢快的声音好似流动的清泉,而她小小的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了窗前。


    *


    夷光殿是含元宫的主殿。


    含元宫就是隐在这山中的江湖门宗。说是江湖门派也不准确,门中之人并不常在江湖走动,行走四方也多不透露自己的师从来历。


    含元宫最初是为开国帝王幼子所建,他痴迷剑术,师从名师,嫌京中扰扰攘攘,后来干脆到了离京甚远的山中修习。但是到底皇子之尊,帝后也十分挂心幼子,所以修建了华屋美舍,又遣了跟随之人。


    时光流转,几百年的时间,含元宫慢慢从一个皇子的行邸演变成了现在以剑术传承的隐在暗处的江湖势力。


    也正因为这样的关系,含元宫一直和京中有所联系,偶尔会有门中之人去往京中伴驾贵人,或者执行一些其他隐秘的任务。


    *


    青白的石阶山道从山脚蜿蜒到山顶,山道两边也是怒放的山樱,微风过时,会有花雨纷纷扬扬的落下。这山道时而舒缓时而陡峭,时而宛转时而笔直。


    一个玄袍的男子正不疾不徐的行走在这花间山道中,他身上宽大的衣袍被清风带动如流云舒卷,漆黑的长发也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身后的山道上传来一个女人急急的声音:“阿微!阿微你别跑那么快!”


    正行走在道上的男子听见这个名字突然顿住,感觉到背后有人急急的跑来,他猛的回转身子看向身后。


    跑动的小姑娘似是猝不及防前面的人突然停下,直直的撞到男子的身上,她捂着额头抬头,眼中带着迷茫之色。


    男子垂首注视着身前的小姑娘,他的双眸幽深如寒冷的湖泊,嵌在俊美如玉的面容之上。眼上的剑眉也和双眸一样带着寒冷的锐气,眼下是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是你吗?


    小姑娘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态度礼貌的道歉:“叔叔对不起,阿微不是有意的。”


    男子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一瞬不移的目光注视的小姑娘稚嫩的面容,见小姑娘眼中的迷茫之色渐起,他才控制住袖中发颤的手,低声说道:“无事,小心一点。”


    小姑娘双眼一弯,对着他浅浅一笑,才又沿着山道跑远。系在微卷黑发中的水蓝色发带蜻蜓一样高高低低的飞扬,同色的衣裙也在空中波纹一样荡漾。


    目光追随着跑远的小身影,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后面的两人赶上来。


    追上来的是一对青年夫妻,男人温润如玉,女子也柔美动人。


    男人看见路边站着的玄衣人,神情有些讶异:“秦师弟,你回来了?”


    他有此一问,是因为这位师弟秦涧,七年前下山去了京中伴驾贵人,本来早该回山,但是传信说去寻亲,他本是无名弃婴何来亲人?但是到底是别人私事,众人也不多加打探,此刻突然见他回来,难免有些诧异。


    秦涧对着男人微微颔首以做应答。


    男人侧首看了一眼山道上快消失的小身影,对着他说道:“我先去追小丫头,你和你师姐先聊。”说罢身影一闪,就追着远走。


    秦涧目光疑惑转向留下的女人,问道:“那是?”


    女人温婉一笑:“是我和你师兄的女儿,今日夷光殿择徒,她一直心心念念着拜师学武。”


    “怎么还另拜他人为师?”


    “严师出高徒,我和你师兄太宠着她了,怕到时候舍不得对她严厉。另外师父说,那边点了我夫妻二人有事去做,可能要离开几年,也不好带上阿微。”


    “阿微?”


    “取名白慎微。”


    秦涧闻言,手在袖中颤动的更加厉害,他双眸越加深沉,继续问道:“怎么姓白?”


    “嗯,你师兄前年恢复了本姓。”


    终于找到你了。


    两人一边沿着山道上行,一边絮絮低语。原地的山樱树因为又一阵微风拂过,花瓣簌簌的飘落。


    原来小姑娘的爹原本是官宦之后,祖上因为陷入一桩大案,当年为了躲避迫害就送了还是襁褓的嫡孙躲进含元宫,前几年奸臣被诛,也就恢复了本姓。


    *


    宽阔明亮的大殿之中,五位幼童整整齐齐的跪坐成一排。左右两侧是门中的长老以及已经成年的弟子。殿门洞开,外面是壮阔的的云海山景和云海之上初生的朝阳。


    择徒是大事,尊师如父,学的是一技之长,含元宫会根据每一个幼童的性格天赋来择定其未来的师从。


    而小有所成的成年弟子也会在合适的时机择徒,来保证含元一脉剑术的传承。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的身边一位青年正念着名册,殿下的幼童随着他的唱念一个又一个被点走,小姑娘成了最后一个。她目露期待的看着坐在上首的师祖,而师祖的眼神有些飘忽,在大殿上来回的扫视。


    小姑娘见此好像懂了什么,眼露失落。


    师祖拈着胡须暗想,小慎微,不是我不收你为徒,实在是为你好啊。


    他和白氏夫妻一样,历来宠溺这个门中最小的孩子,舍不得见她吃苦受累。但是习武之事,需沐日浴月勤勤勉勉,不可一日懈怠方有所成就。宫中之人历来个个优异,小姑娘聪慧敏捷,根骨也上佳,自己也心向武学,可不能耽误在他们的宠溺之下。


    小姑娘三岁的时候,一次被她看见自己御风而行,就缠着他要学天上飞的功夫。但是人小手小一个小姑娘,短短时间哪里可能学会?再加之白家夫妻也想让自己的女儿保持孩童心性多玩闹几年。


    目光在殿上扫视,这个不行,太妩媚会教坏阿微,这个也不行,太刻板会吓到阿微,这个更不行,吊儿郎当不正经没有师傅的样子,这个还是不行,太温柔。


    其实满殿应该收徒的人他早已经划拉了几遍了,但总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行。


    视线在殿下转了一圈,直到看见端坐在末座的男子才眼中一亮,咳嗽了一声:“秦涧,你可愿收你白师兄家的慎微为徒?”


    秦涧的目光本来一直投注在小姑娘的身上,此刻闻言,敛去眼中翻滚的情绪,垂首答道:“听从师父安排。”


    秦涧性格冷冷清清,但是剑术却是同辈中最为出众的一个,人虽冷淡,做事却细致耐心。师祖暗暗点头,觉得应该错不了,细致耐心能够好好教导,性子冷清也不会对着小丫头心软舍不得她吃苦。


    小姑娘大概年纪还小,不会掩饰情绪,秦涧和师祖的对话之后,她就眉目低垂的走到秦涧身边恭敬的下拜,然后坐到他的身后。


    水蓝色的衣裙和玄色的衣袍重叠在了一起。


    师祖对着众人又训诫勉励一番,择徒之会才散去。


    *


    白氏夫妻第二日带着慎微正式的去秦涧所处之拜师。


    拜师礼之后几人在林中散步闲聊。


    “秦师弟,我和你师姐再过几日就要离开。阿微就拜托给你了,如果小丫头不听话,劳烦你多加管教。”


    秦涧的目光转向牵着女人手的小姑娘,她正低着头,似是因为父母即将离开而闷闷不乐。


    秦涧目光微动,对着师兄回道:“师兄的女儿,教养的已是极好。”


    两人又闲语一番,夫妻二人才带着小姑娘离开,说几日之后他们再送过来。


    秦涧颔首,目光深沉的注视着一家三口的身影隐没在了花间。


    *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来,朦胧的天光之下,阁楼下面的院子中夫妻二人手中提着包裹,一人牵着小姑娘的一只手低低的哄着。


    “乖女儿,爹娘很快就回来,要乖乖听师父的话知道吗?”


    小姑娘眼中的水光晶莹闪动,轻轻的点头。


    “爹娘办完事就回来,到时候带阿微出去玩好不好?”


    “好。”小姑娘声音闷闷的回答。


    又哄劝了几句,温润的男人将女儿抱起,推开了院门,一推开门就看见站在山樱树下的玄衣青年。


    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头发都被雾气浸的微微湿润,他的目光从小姑娘转到温润的男人身上,轻声的说道:“想着师兄你们行程匆忙,我就过来接她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番嘱托和答复,这其间小慎微一直抱着男人的肩膀抓着女人的衣襟,泪眼汪汪不发一言。


    等对秦涧的嘱托说完,男人将女儿放在地上,夫妻两人都不舍的蹲下摸摸慎微的头,对着她温声细语的哄劝一番,才狠下心来压下心中的不舍转头离开。


    小慎微站在原地,泪眼朦胧的望着渐渐融进了雾中的人影,秦涧站在她的身后,目光深沉的低望着小身影。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他才上前拉起小姑娘柔软的小手,低声道:“我们也走吧。”


    小姑娘跟上秦涧的脚步,但是却一步一回头。远处的人影虽然已经彻底消失,她还是不停的回望。


    秦涧见此大手一捞,将她抱了起来,柔声的说道:“想哭就哭吧。”


    小姑娘摇摇头,声音明明带着哭腔,却说道:“阿微不哭。”眼泪竟是真的没有滚落眼眶。


    秦涧内心无奈,只好说话引开她的注意力。


    “我现在是你的师父了,告诉师父,你想学什么?”


    小姑娘低着头似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闷闷的说道:“师父会像师祖那样,像大鸟一样飞吗?”


    “会,要师父带你飞吗?”


    小姑娘含泪的双眼突然变的灼灼,她望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也染上了一点渴盼:“要!”


    秦涧摸摸她的头发,轻声的说道:“抱紧了。”


    话一说完就一跃而起,两边的树木飞快的后退,宽大的衣袍风中翻飞,大鸟展翅一样在林间起伏,小姑娘惊叫一声,抱紧秦涧的脖子,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睛,望向地上飞速后退的风景。


    她好似被这样的刺激的体验所感染,双颊生出激动的红晕。秦涧见此,胸腔发出几声闷闷的笑声,同时也知她大概暂时遗忘了父母离开的伤心。


    他湖泊冰封一样的双眸如冰雪融化,柔和似水。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机会给你了请好好把握。


    秦涧:一个年龄相差二十有着师徒名分的机会?(拔剑)


    作者:要还是不要?(举键盘)


    第28章


    因为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两人一番林中飞跃让头发和衣服都微微湿润。到了秦涧的住处,他将小姑娘领到她将来的房间,取出干净的白巾,动作温柔的为她擦拭头发。


    小姑娘莹白的脸颊还浮着浅浅的红晕,被泪水洗过更加明润的双眸有些害羞的注视着这个还有些陌生的青年,细声细气的小声说道:“谢谢师父。”


    本来面对众人时是冷漠疏离,带着几分锐气,此刻却化作了指尖春风,秦涧揉揉她卷卷的头发,温声的问道:“可要再睡一会儿?”


    小姑娘摇摇头。


    “那等一会儿吃饭了好不好?”冷湖的双眸此刻柔和的如一汪春水。


    小姑娘点点头。


    秦涧起身离开去准备朝食,留小姑娘一个人坐在房间。看见高大的身影出了屋子,她才慢慢的环视室内,看着这个她即将待很久的地方。


    和以前一样,依然是二层的阁楼。房间内檀木桌椅,雕花木床,水蓝色的纱幔如水雾一般罩在床顶,小巧的正符合小姑娘身高的梳妆台上嵌着光可鉴人的水镜。


    不张扬不媚俗,处处透露着布置房间的人的用心。


    小慎微的日常之物白氏夫妻早已送了过来,放满了各个角落。小姑娘目光在室内环望,似乎又想起了离开的爹娘,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又爬上窗边的椅子。


    素白的小手推开木窗,窗下也是烂漫的山樱,花树之间也是啾啾鸣叫的灵雀,这甚至让人产生错觉,似乎小姑娘并没有离开自己的家。


    娇小的身影趴在窗边,看着雾气弥漫的远山。


    离开的人很开回来,窗边的人回头望去。


    “阿微,”秦涧温声:“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小姑娘点点头。


    说话之间秦涧已经走到了窗前,他将小姑娘又抱在怀中,“我们去吃饭吧。”


    朝食清淡却丰盛,清甜的小米粥配着各式各样的佳肴美馔,看外表谁都看不出青年是一个颇通厨艺的人。他抱着小姑娘坐下,想要亲手喂食,却被怀中的人扯了扯衣襟:“师父,我自己可以吃。”


    有人失落的将小姑娘安置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又给她夹取食物,直到看她吃到美食,露出满足的神色,眉目才重新舒展。


    *


    用过早食,秦涧看小姑娘神情依然带了浅浅的愁色,抱过她温声问道:“除了学飞,阿微还想学什么?”


    其实这一问也并不能决定小姑娘将来所学,他只是想将她的心思转开,不再沉沦在父母离去的愁绪之中。


    这应该是小姑娘感兴趣的话题,她原本黯然的双眸亮了一亮:“还想学剑。”


    秦涧点点头,带着她来到楼下的空地上:“师父先练给你看一遍。”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湛蓝的天空澄澈高远,朵朵白云缓慢的漂浮,大片盛放的绯色山樱围着的空地上,玄衣青年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挑,剑光带落山樱花瓣簌簌落下,如冬日吹雪。


    他身形一动,白刃如蛇,衣袖翻飞之间,一道道璀璨的剑光在空中流转,他一时在阵阵花雨中如回风舞雪,一时又势如疾风雷霆万钧。小姑娘站在一旁神情专注的看着,眼中的原本黯淡的星辰此刻闪闪发亮。


    秦涧的剑术本就精妙,同辈中的佼佼者,再加之他面容俊朗,这一套剑法被他施展的如同九天之舞,搅动的风云也随之而动。等他一套剑法施展完,纷纷扬扬的花瓣才安然的垂落在地,四周安静下来,鸟鸣风声才重新入耳。


    等秦涧停下,小慎微甚至没了刚刚的害羞,双眼晶亮的跑过去抓着秦涧的衣服问:“师父好厉害!什么时候教我啊!”


    小姑娘眼中的渴盼太明显了,他蹲下身,揉揉她卷卷的头发:“今天先熟悉一下师父这里,明天再开始好不好?”


    “嗯嗯。”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但是我们要先练好基本功知道吗?”


    “阿微知道,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嗯,对。阿微真聪明。”


    得到夸奖的小姑娘双眼微微弯成一道月牙。


    眼见她的离别愁绪得到安抚,秦涧才又说道:“走吧,师父带你去四周逛逛。”


    话音未落,就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臂弯。


    经过一早上了相处,小姑娘的羞涩之态已经弱了几分,她清甜的声音细细的说道:“师父,我自己可以走。”


    秦涧轻轻一笑,“你还小,有的地方不好走。”


    含元宫的师徒传承和别处不同,一人一生最多只能择徒三位,精心教导,倾囊相授,每一年资历相仿的小辈之间会有比试考察,以查探众人的修习进程。而且含元宫的众人,不求诸项皆通,但必须才兼文武。如此这般,含元宫虽然几百年的传承,人数却也稀疏可怜。


    也正因为人数稀疏,宫殿楼阁却修建的不少,门中弟子一旦成年,都是离开师父另择他地独居,自行清修研习,当然白氏夫妇这样结为夫妻的另当别论。


    秦涧择的居处僻静孤远,方圆左右都再无他人。


    楼阁周围是密密的花树,此时方位之南的山樱开的正是烂漫,过了花林,四周是静谧的树林,过了树林,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侧是一汪流瀑下的清泉汇聚而成的小湖泊。


    秦涧带着她一路介绍,小姑娘的问题也逐渐变多,从花草树木到空中流云。等到了陡崖边的时候,秦涧格外严厉的警告怀中之人:“这里你不可以独自过来,知道吗?”


    小姑娘双手松松的环着秦涧的脖子,乖顺的点头,点完头还对着秦涧浅浅一笑。秦涧肃着的面容也忍不住软下来,回之一笑。


    走完附近,最后才到了离阁楼不远处的湖边。


    流瀑飞花溅玉的潺潺落下,湖边遍地白色鹅卵石的岸上,搁着一只木桶和一支平放在地上的鱼竿。


    小慎微目光触及木桶和鱼竿,下一刻就听见她兴奋的问道:“师父,我们是来钓鱼的吗?”


    “对。”


    “我也可以钓吗?”


    秦涧摇头:“你还太小,不可以,等你再大一些,师父给你做一个小鱼竿让你钓好不好?”


    小姑娘眼露失落,垂首抿唇不语。


    秦涧摸摸她的头发:“真的想钓?”


    他言下之意太过明显,小姑娘神情重新舒展起来,语气雀跃的回答:“想!”


    “那师父跟你一起钓。”


    此刻已经走在了湖边,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将小姑娘环在怀中,捡起一旁的鱼竿,先让她的小手握着鱼竿,自己的大手再覆握上去。


    小姑娘眼中全是跃跃欲试。


    青年的声音在她的头顶落下:“我们要小声一点,不能吓怕的水中的鱼儿。”


    怀中的人点点头,她的发丝在秦涧的脸上蹭过。秦涧低头,轻柔的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吻,比微风还轻,小姑娘似乎毫无所觉。


    白云悠闲的从蓝色的天空飘过,树林在微风下轻轻摇摆,这是一个寂静悠闲的午后。


    突然水中的白云被水波打散,传来小姑娘清脆悦耳的欢呼声:“师父!鱼!”


    秦涧闷闷的笑了几声,声音金石相击,低沉悦耳,随即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将小姑娘的两只小手包裹在手中,另一只手握着鱼竿一挥,钓中的鱼就离开湖水顺着力道落进了旁边的木桶中。


    怀中的人挣脱他的怀抱,提着裙子跑到桶边,眼中的光明亮璀璨如星子,她一脸兴奋的看着桶中的大鱼。


    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石上注视着她的青年:“师父,我们再钓几只好不好?”尾音打着旋儿的撒娇。


    秦涧双眸中的笑意更加深沉,对着小姑娘张开双臂,温声说道:“过来。”


    水蓝色的蝴蝶飞进了他的怀中。


    整整一个下午,湖边不时的能听到小姑娘的欢呼和男子的低沉笑声。


    直到金乌西落,玩了一天小慎微大概有些累了,精神萎萎,秦涧将她抱在怀中,温声说道:“睡吧,师父抱你回去。”


    小姑娘昏昏沉沉的点点头,就趴在男子的肩膀上闭上了双眼,她清浅的呼吸在秦涧的颈间轻轻拂过。秦涧侧首看着小姑娘的睡颜,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才一手抱起她,一手提着木桶中的鱼,往回走去。


    *


    锅中的鱼汤已经泛白,被小火催着咕嘟咕嘟的翻滚,热气氤氲中模糊了秦涧神情难辨的面容。


    侧首看了看天光,将自己稍作打理,就转进了小慎微的房间,坐在她床边的木椅之上。


    金乌欲坠,暮色逐渐黯淡,残阳的余辉斜斜的从乌木窗户照射进来,缕缕暗红的光线在男子的眼角眉梢晕开,让年轻俊朗的面容染上了一丝沧桑。一室静谧,万籁无声,他在这仿佛停止的时光中静静的注视着陷在锦绣堆中的小小人影。


    他的命运本来如风中飞扬的尘土,起起伏伏缥缈不定,却在这一刻突然尘埃落地。


    第29章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辉已从天地之间散尽,山中各处楼阁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芒。


    秦涧已经四处掌灯,为防小姑娘初到此地怕黑,整个楼阁灯火通明。他回到小姑娘的房间坐在床边,大掌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柔声唤道:“阿微,阿微。”


    小姑娘睫毛微颤,睁开了迷蒙的双眼,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看着青年的俊颜有些呆呆愣愣。


    秦涧伸手将她从锦被中抱出来搂在怀里:“吃过晚饭再睡好不好?”


    小姑娘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揉揉双眼点点头,带着可爱的鼻音细声的答道:“好。”


    晚饭依然丰盛,除了其他菜肴,最受小姑娘喜欢的就是鲜浓的鱼汤,大概毕竟是一下午的战绩。等用过晚饭,小姑娘就已经又精神饱满,不再是昏昏沉沉的模样。


    秦涧早已在浴房备好了热水,要给玩闹一天的小人儿洗澡,小姑娘却揪着衣袖神情羞涩的拒绝:“娘亲说了,这些事情阿微自己来,不能麻烦师傅。而且我是女孩子,不能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秦涧哑然失笑,温柔的道:“自己可以吗?”


    “可以的。”


    秦涧也不坚持,他只抚着小姑娘背后披散的浓密头发继续说道:“那好,我们阿微先自己洗澡,一会儿师傅再给你洗头好不好?阿微头发这么多,自己洗不了。”


    小姑娘歪着头思考了一番,眨眨眼睛点点头:“嗯。”


    秦涧守在浴房外面,看着远处影影栋栋的树影出神。


    良久之后,水声消失,里面就传来细细的童音:“师傅,阿微好了。”


    秦涧收回神智,推门转进屋去,小姑娘已经站在屏风之前,白色的寝衣裹着她娇小的身子,小脸被热气熏的粉嫩水润,乌黑的双瞳也好似浸过水的墨玉。


    他柔软的心更加温软。将小姑娘安置在了躺椅之上,垂下她卷卷的长发,浇着热水细致的揉洗着。


    小姑娘神采奕奕,开始问各种各样的奇怪问题,秦涧也耐心的一一解答。他的动作轻柔体贴,能感觉小姑娘舒服的两眼微眯。而他们的对话绕来绕去不知怎么绕到了夜空的星辰。


    “星星它们白天的时候都去哪里了?”


    “去阿微的眼睛里了啊。”秦涧温柔的回答。


    “怎么会在我眼睛里呢?”小姑娘声音疑惑的小声咕哝。


    秦涧转眸看着小姑娘明亮的双眼,低低一笑,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他拿过长巾给她擦拭头发,因为手中带了内力,头发很快退去了湿意。


    小姑娘的疑惑只持续了一会儿,她偏首又继续问其他问题:“师父,可以给阿微讲星星的故事吗?”


    “可以,阿微想听什么?”


    “可以看着星星讲嘛?现在想不起来。”小姑娘开始得寸进尺,大眼之中全是期待,已经干了的头发蓬松的垂在身后。


    秦涧被她可爱的样子勾的淡淡一笑,知道她这是不累了还想玩,想出的一眼能识破的借口。但是他总是迁就她的,他将她抱了起来,温声答道:“走吧,看星星。”


    秦涧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一天笑的次数比以往的一年都要多。


    *


    夜空澄澈,万星璀璨,每一颗星辰都在努力发出自己莹莹的光芒。为了能看的更清楚,秦涧将阁楼的大部分灯火熄灭了只剩下一两盏,透到院中只余微光,而夜幕下的山樱在朦朦胧胧的微光中仍然恣意的绽放着。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软椅上,小姑娘趴在秦涧的怀中,他们望着夜空,大手和小手不时的在空中划动指着,两人窃窃私语的说着什么,不时还传出小姑娘清泉一般的笑声。


    而两人窃窃私语的内容,只有星光和花知道了。


    不知道说了多久,声音渐渐变小,小姑娘蜷缩在秦涧的怀中睡着了,她的一只手还紧紧的抓着秦涧的一束头发。


    夜晚寒凉,秦涧的衣袍早已裹在小姑娘的身上,他侧首看着对方沉静的睡颜,一声低低的轻叹飘散在了夜幕中。


    起身抱着她上了楼,把她安置到柔软的被窝中,自己又重新坐到她的床边。随即大手一挥,熄灭了跳动的烛火,四周归于黑暗,只有淡淡星光从窗格透进屋内。


    *


    第二日小姑娘就跟着秦涧开始她期盼已经的习武。


    时间缓慢的从阁楼流淌而过。


    明明以往还是一个爱玩爱笑的小姑娘,在练习的过程中,却安安静静一板一眼,跟着秦涧的每一个动作都做的极为认真,也从未叫过苦累。


    在习到剑招动作之时,秦涧亲手雕刻了一把小木剑给她练习使用,剑柄处被精心磨过,十分光滑平顺。小姑娘收到的时候看起来惊喜连连,装着星辰的眼中光芒流转,她拿着它日以继夜的不停练习,劈砍刺点撩,崩截抹穿挑,动作越来越精准有形。


    但是过了几日秦涧却发现了异常,小姑娘握剑的时候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他神情严肃的拿掉她手中的剑,将她的小手握在手中摊开,才看见手心泛红,冒出几个小小的血泡。小姑娘皮肤娇嫩,从未劳作,十指不沾阳春水,此时连日握剑练习,即便剑柄精心打磨,也难免受到磨伤,导致疼痛。


    秦涧心脏隐痛,将手中的剑扔开,把她带回屋内找出药膏抹药,他难得的语带斥责:“习武之事不能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知道吗?”


    这是秦涧第一次对小姑娘肃容,估计有些吓到了她,小姑娘垂首小声答道:“阿微知道啊,没有着急,练习的都是师父教我的。”


    “那我们先歇几日好不好?”


    这话秦涧其实一天之间要说好几遍,他总不忍心见小姑娘疲累的模样。以往不察,今日看见受了伤害,让他格外怜惜。


    谁知道小姑娘却正色的答道:“娘亲说,习武需披星戴月早作夜息,阿微怎么能因为一点疼痛就停下呢。”


    原来这话本来是慎微娘亲为了吓退女儿的痴缠所说,没想到被小姑娘牢记在心,此刻反将了秦涧一军。


    秦涧看着认真的小姑娘无言,抚着她的发说:“那累了一定要休息知道吗?阿微已经很棒了,师父小时候都做不到这样。”


    但是到底被他强制着休息了两日。


    也改了每日所习的内容。


    *


    小姑娘在第二年山樱又开的时候学会了提气御风。


    在无数次的尝试中她终于离地踏风,越飞越高远往旁边的树林方向掠去,她一边飞一边惊喜的叫道:“师父,你看!”


    秦涧本就紧紧跟在一边,此刻温声提醒道:“别说话,注意脚下。”


    一袭白衣的小姑娘如白羽的飞鸟,在身后随风而展的裙摆就是白鸟的尾羽。花枝被她的足尖轻点,震动之下抖落纷纷扬扬的花瓣,她掠过花海,掠过丛林,最后停在了一株高大的苍木之上。


    但是因为昨夜才下过夜雨,树枝有些打滑,小姑娘一时之间没有站稳,惊呼中白鸟断翅一般就要往树下坠落,秦涧一直跟在后面相护,见此情景,飞身而起,将她横抱着接在怀中。


    落地之后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都说叫你小心了。”


    小姑娘却似乎还沉浸在学会了梦寐以求的轻功的喜悦中,她环住秦涧的脖子,只是笑眯眯的点点头。


    *


    山中无岁月,寒暑不知年。春来秋往冬去,大山树木从嫩绿转浓,再转成绚烂的金黄,再被茫茫的大雪覆盖,时光就这样在四季中流转。


    除了习武,秦涧还会教小姑娘学文练字,明白她性喜自然的天性,书案都被他安置在院中,院中的树木抽芽开花结果,见证了小姑娘的学习进程。等到了冬日,他们才会转回温暖的房内。


    习文练武本是立身的传承,除此之外,音律棋艺秦涧也多有涉及。对小姑娘他自然是精心培养,她想学什么,自己就教什么。阁楼附近经常能看见两人带着长琴,席地而坐,秦涧奏出宛转的流音,小姑娘奏出不成曲调的乱音,但是这乱音也慢慢变的动听起来。


    湖边钓鱼的身影也从一个变成一大一小的两个,秦涧顾忌到小姑娘的身量尚小,给她做了一只小巧精致的鱼竿。


    他们还曾在清凉的夏夜到去到陡崖边赏月,看着皎皎白月从空谷中一点一点爬上中天,再慢慢西斜。师徒两个就躺在铺了薄毯的草地上仰首看着。


    他们还会在春暖花开之时,收集树上的花瓣,酿酒煮茶。冰天雪地的冬日里,则是摘了梅花,待在温暖的室内,一大一小插花对弈。


    小姑娘就这样被秦涧带着教导,也带着玩乐。


    这是一段恣意而快乐的时光,小姑娘纯真懵懂,青年温柔相守。


    第30章


    隙中过驹,窗间过马,流光无情。


    阁楼间花树下湖泊前,逐渐少了小姑娘的笑声。


    小慎微原本很爱笑,浅笑的时候微微抿唇,嘴角的弧度是春雨落湖荡开的轻轻波纹,是清朗的夜空悬挂的上弦之月。开怀笑的时候双眼微弯,星光在里面半隐半现的闪烁,唇间会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她的笑声清脆甜美,如流淌的叮咚泉水,秦涧原本沉默之人,每每都会被她笑中的无忧无虑所感染,自己也会不由自主的跟着展露笑颜。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小姑娘如抽条的柳叶,拔节的青竹,渐渐显露出婷婷的身姿。她性格中的活泼娇憨也在不知不觉间退去,变的越来越沉静温婉。


    她日日跟着秦涧习文弄武,练字奏曲,眉目之间渐渐生出了熟悉的气韵。


    命运似乎又在往熟悉的方向偏转。


    *


    慎微十二岁的这年,秦涧带着她第一次下山到附近的小镇游玩。


    慎微已经长成了风姿秀雅的小少女,因为长在山间,不受俗世诸多拘束,又得到精心的教养,一举一动都悠然散朗。


    两人用过朝食,在天光大亮之后才离开阁楼,穿过树林顺着蜿蜒的山道往山下而行。


    他们行了一阵之后突然飞身而起,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并肩御风而行,广袖云袍在风中舒展,姿态飘忽若神,他们时不时还会在繁茂的树上借力轻点,惊的栖息在树上的飞鸟四散。


    师祖原本在山巅和一位长老下棋,一偏首见此情景,一手执着棋子,一手拈着胡须微笑,觉得自己没有给小慎微挑错师父。


    虽然自己小徒弟对慎微也是多有爱护,但是小慎微也被他教导的很是优秀,门内的考核次次在同辈中居于前茅。


    他落下棋子,心中暗想,白家两夫妻离开也有七年了,不知何时归来。


    到了山脚,秦涧早已备好了马匹。是一匹矫健的黑马,温驯亲人,温润的大眼看着好奇凑近的少女。少女正摸摸马儿的头颅,秦涧已经翻身上马,他对着她伸出修长如玉的手:“上来吧。”


    山中度日无需马匹,所以这还是少女第一次骑马。她顺着秦涧的力道翩然而上坐到秦涧的身前。


    秦涧将少女圈在怀中,才朝着最近的小镇纵马行去。


    他们去的小镇是一处货物集散之地,是附近最为繁华的地方,再加之今日是当地的一个特殊节日,镇中的店铺全都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街上的人群流水一般熙熙攘攘往来不绝,人群中众人脸上也都带着几分喜乐之意。


    因为街上人流众多,马匹不便行走,他们进镇时就托管了黑马。


    秦涧带着少女在街上随心所知漫步而游。


    从未下山的慎微看见什么都新鲜有趣,各色店铺,店铺门前的旗帜,街边的小商贩,商贩摊上的各种物品,本地之民身上鲜艳的服装,笑闹的小孩,行过的青年男女,不一一而举。


    但是她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只是睁着一双明眸左顾右看目不暇接。


    而秦涧则环着她的肩,垂下的长长衣袖将她和熙攘的人群隔绝开来。


    大街小巷一路行来,慎微只要多看两眼,秦涧就会温声询问是否喜爱。尽管慎微都摇摇头,最后秦涧手中还是提了一大堆东西。


    小镇不大,即使逛的缓慢,也很快逛完,他们正要找地方歇息,突然人群簇拥着往一个方向急涌,秦涧转身将小姑娘护在怀中,仔细从喧闹的人声中分辨,才知道原来是小镇西边的空旷之地,来了外乡闻名的流动杂耍班子正要开始表演。


    秦涧低头轻声的问怀中的少女:“阿微想去看吗?”


    “嗯。”少女点点头。


    慎微还从未见过人群这般如鱼群狂涌的阵势,山中诸人大多都是端静自持的,待人接物有礼有节。


    秦涧不耐人潮拥挤,就挑了附近一家外观别致的酒馆,上二楼要了临窗的位置,一偏首就能看见杂耍的热闹情景。


    殷勤的伙计过来招呼:“两位客官,要点儿什么?”


    慎微侧首看着戏耍正看的出神,秦涧也没有问她,垂首点了几道小少女平时偏爱口味的菜肴,又给自己要了一壶清酒。


    但是伙计并没有离开,他不遗余力的继续游说秦涧:“客官可要给女儿来点果酒?小店的果酒甘甜可口,来这儿的夫人小姐们都爱要上一壶。”


    秦涧本来还侧耳细听,但那两个字让他动作一顿,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讶然,他眼中平静的湖水慢慢凝结成寒冰。


    伙计感觉到了气氛的骤然改变,他有些结结巴巴的疑问道:“客…客官?可要为小姐点一壶果酒?”


    秦涧垂首收敛了眼中的冷意,若无其事的为对面的少女点了一壶梅子酒。


    正好有一位富家公子也带着自己的孩子上了楼,就坐在邻桌。他对着秦涧点头微笑,随口搭话道:“兄台也带着女儿出来玩啊。”


    秦涧闻言,眼中冰下的湖水更加深邃,似乎还冒着丝丝寒气。他望了一眼少女,少女对此毫无所觉,纤纤玉手正撑着玲珑的下巴,认真的看着外面妙趣横生的杂耍戏乐。


    *


    回山之时天光已经黯淡了,疲兽归穴,倦鸟归巢。


    秦涧横抱着少女在石阶山道上慢慢的行着,自从怀中的人懂了男女之别之后,他鲜少再这样抱着她。


    而今天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酒馆的果酒和他们自酿的果酒不同,酒味更加浓重几分。少女多饮了几杯,此刻就有些不胜酒力,双眸朦胧迷离,莹白的脸颊也浮出淡淡的红晕。


    两边山林暗影重重,一路上秦涧不发一言,他走的缓慢,有些神魂不属的在想着什么,怀中的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异常,仰首带着醉意软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秦涧正好垂首看她,少女这一抬首,两人之间呼吸交缠相闻。


    眼前就是樱花一样的嘴唇。秦涧搂着少女的手紧了紧,面色如常的抬头目视前方,温声答道:“师父无事。”


    少女点点头,就又十分安静靠在了秦涧的怀中。秦涧重新垂首看着少女的醉颜,目光深沉,轻声又问:“阿微,师父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少女蹙眉,神情懵懵懂懂似在思考,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才模模糊糊的传出:“师父在我心里,和爹爹一样。”


    秦涧闻言,停住脚步,昏暗的天光照的他脸色晦暗不明,衣袖突然无风自动,眼中的似有大浪汹涌翻滚。他的情绪有些不稳,露出他混乱的心声。


    错了。


    我让你亲近我,依赖我。不是为了让你把我当成父辈。


    蜿蜒曲折的山道似乎格外的长,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去了,山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之声。


    怀中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沉沉睡去,等终于到了阁楼外面的时候,温软的双唇克制的在已经沉睡的人唇上落下清浅一吻。


    但也只是这样了。


    *


    日复一日,秦涧和少女之间的相处和往常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他们依然湖边垂钓,山中捕猎,林中练剑,花下习文。


    但是还是有什么变了。


    少女正含苞待放,快要迎来她的花季。


    而秦涧已从俊朗锐气的青年转变成沉稳的男人,他已经年逾三十了。这是一个从风华正茂开始转向沧桑的年纪。


    *


    山樱落尽,晚春的某日。


    秦涧下山有事,只道自己傍晚即归,就留了慎微一个人在院中练剑。


    少女的剑法这几年愈加精妙飘逸,只是到底年纪还小,气势比之成人还稍有不足。


    花已凋零生满绿叶的樱树之下,她身姿轻灵从容,如水中的玉龙,长剑发出道道无形的剑光穿风过林。偶有绿叶从树上坠落,被剑意扫中化为齑粉。


    突然远处山林中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少女停下动作,目光有些疑惑的环望四周,似是在探查响动的来源。但是山林却突然安静下来,成荫的绿树间只偶尔传出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她又收回目光,提剑重新开始练习。随着她提剑的动作,白刃在温煦的阳光下反射出白光。


    山林中悉悉索索的异响又起,只是方位在快速移动。


    少女猛然回头,目光定在了远处犹在摇摆的灌木丛中,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她提着剑悄然靠近灌木丛,她刚刚站定,灌木丛里突然黑影一闪,什么东西快如闪电的紧紧卷在小姑娘纤细的腰上,将她带进了丛林。


    不过少顷,阁楼前就一片平静,除了少了一个人,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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