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飞速后退的荆棘杂草,灌木矮树,在少女的脸上割了道道伤口。
卷在慎微腰上的是一截粗壮的蛇尾。
她往前看去,似被眼前的场景惊到,睁大了双眼。
一条粗壮身长几丈有余的长蛇在山林里快速的穿梭游弋,身上密密麻麻的蛇鳞和诡异的花纹晃晕人眼。
少女快速的转移目光,望向两侧的山林,她的视线在触及到不远处的几株大树时略微停顿,下一刻就抬起手中的长剑砍在长蛇的尾上。
大蛇毫无所伤,却到底吃痛,愤怒的一摔蛇尾,将少女狠狠的往地上砸去,硕大的蛇头也回转过来朝着少女吐着鲜红的蛇信。
少女却没有停留原地,而是动作敏捷的飞身而起,快速的旋着一株大树翩然而上,衣袍被疾风带的猎猎作响。大蛇见此蛇头带着身子紧紧狂追,蛇嘴大张,露出锋利的蛇牙。
但是最后缠在了树上。
而少女已经飞身远去了。
长蛇蛇头几番摇摆,寻不到猎物所在,慢慢从树上退下,又悄无声息的滑入丛林。
远处的树上,慎微单脚勾在树枝之上,临空悬浮,看着远遁的长影皱眉沉思,然后提气跟了上去。
*
时至傍晚,天边层层叠叠的云霞似被烈焰烧灼。
秦涧归山途中,正遇见几个门内弟子面带急色的往山下飞纵。见到他也是匆忙行礼就要继续赶路。
秦涧皱了皱眉,拦住一人询问:“何事如此慌张?”
留下的弟子恭声道:“南疆的一位药师前来拜访七长老,他所带的药蛇不知何时逃窜无踪,我等奉命下山搜寻。”
“一条蛇,何至于此?”
弟子有些变色:“师叔不知,那蛇不知被那药师如何养的,身长几丈有余,蛇鳞坚硬异常,凶悍难训,发起狂来动作迅猛毫无章法,普通人肯定难以制住。”
秦涧闻言眉峰蹙的更紧,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自己飞身往回快速赶去。
回到阁楼,四处却没有少女的身影。
秦涧心中发沉,四处搜寻,终于在附近在林中发现了痕迹,似乎就是弟子口中的大蛇所留。
这大蛇不知如何行的,痕迹时断时续。他饶了很久才又在陡崖边寻到踪迹,以及点点血迹。
这血迹刺痛双眼,心中隐忧更甚。他纵身一跃就直坠崖底,还来不及调理气息就被崖底的情景乱了神智。
崖底原本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一片荒芜。此刻却见一条幼童合抱般粗壮的长蛇一动不动横在其中,不远处滚落着被斩断的硕大蛇头,蛇嘴大张,尖利后勾的牙齿闪着寒光,蛇眼还狰狞的大睁着。蛇尸身上满是剑痕,流出的血液染红了白石。
但是如此乱景,却没有少女的身影。
他呼吸一乱,颤声呼喊道:“阿微?”
四周静悄悄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微你在哪儿?”
秦涧得不到回应,正要四处翻找,身后就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师父?”
他猛然回身,就看见了少女的情形。
夕阳天光血一般惨淡,崖壁也被映照的发红,这荒芜的地方更显荒凉凄清。
白色衣衫凌乱染血的少女正一只手扶着崖壁站立。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长剑低垂在地,剑上也是斑斑血迹。
她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惧,莹白的脸上有几道细细的血痕,显的有些狼狈。
秦涧掠到她的身边,蹲下双手将她搂在怀中,焦急的问:“可有哪里受伤了?”
少女摇摇头:“没有受伤。”
秦涧的目光依然在她身上仔细逡巡,发现果真只有脸上几道浅浅的伤口才松了口气,他捋顺少女凌乱的长发,软声道:“告诉师傅,发生了何事?”
少女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蛇尸:“我见它往山下去,担心出事,想制住它,谁知…”
秦涧的脸色一下子暗沉,他寒声道:“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一遍。”
“我在院中练剑,察觉树林里有异响,就过去查看,一时不察被这蛇卷走了,我砍了它尾巴一剑脱了身。只是我看它逃跑的方向是往山下,有点担心,所以就跟上…”
秦涧压抑着突然冒起来的熊熊怒火,声音发颤:“你说你本来已经脱身,又跟了上去?”
少女大概察觉了面前男人压抑的情绪,她疑惑的叫道:“师父?”
然后就迎来男人风暴一般的责问。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你才十二岁!万一斗不过这大蛇怎么办?!”
“要是它身含剧毒怎么办?!”
“你不知道先寻师祖同门吗?为何行事如此冲动莽撞?如此逞强?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一问接着一问,语气严肃急促。少女长在他身边七年,他对她从来和风细雨,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大声斥责。
他对慎微爱之深责之切,慎微却好像被他的严厉吓到。
少女眨了眨泛起雾气的双眸,垂首闭唇不语。
秦涧心中的愤怒和焦急却越来越盛。他刚好今日不在就出了这样的事,万一万一……他不敢深想,只将有些脱力少女紧紧的抱在怀中,一路上不发一言的回到阁楼。
浴房之外,情绪稍平的秦涧声音低沉的说道:“去打理一下,一会儿到书房来,告诉我自己做错了什么。”
少女不发一言安静的垂首进了浴房,身影有些落寞。
秦涧在书房等了很久,也不见少女过来,他坐立难安,起身出去查看,才发现少女已经不在楼中。
山上除了秦涧这里,慎微还能去哪儿?秦涧在暮色中急急来到白氏夫妻的小院,他翻身入内,到了少女的房外,果然门上的锁被打开。
男人沉默的站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阿微,跟师父回去好不好?”
门内没有一点响动。
“是师父错了,不该凶你。”
还是没有回答。
秦涧直接推门而入,窗前少女有些寂寥的背影就闯进他的眼中。
他缓缓走到少女身后,蹲下身将对着窗外的少女转过来。才看见她眼眶微微发红,眼中雾气氤氲。
秦涧双手一颤,将少女搂在胸前:“都是师父的错,你受了惊吓我还对你那么凶,都是师父不好。”
少女没有挣脱,埋在秦涧的怀中声音低低的回答:“是我不好,让师父担心了。”
秦涧轻叹一声:“阿微,师父很担心你,你伤到一丝一毫我都会挂心心疼。师父不是说你做错了,你有武者的仁心这很好,但是山下十里都无人烟,你先通知门中再去拦它也来得及。”
少女闷声答道:“嗯,我不该逞强。”
秦涧的语气已经完全放柔:“当时怕不怕?”
“怕,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蛇。”
“知道怕就好,以后不可这样了,遇事先周全自身。”
“嗯。”
“给师父仔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少顷,房中就传来了少女低低絮语和秦涧安抚的声音。
这一番折腾天色早已完全暗了,秦涧带着慎微去主殿禀明了情况,正要往回走,突然前方闪出一人拦在路中,来人一身黑袍,面容埋在斗篷的阴影中,一身阴寒气息。就是那南疆药师了。
南疆药师声音苍老,桀桀怪笑:“就是这个小姑娘斩了我的蛇?”
秦涧长袖一展,将少女护在身后,沉声答道:“是又如何?药师带着凶物进我殷国境内,难道不怕伤着无辜百姓?”
“本座一路行来,都是远离人迹之地,可从没伤过一人。”
“今日却袭击我徒。”
“孽畜发狂逃走,是我不察,但是小姑娘也将我的爱物斩于剑下。小姑娘安然无恙,我那孽畜却身首异处,就这么算了吗?”
“药师想如何?”
“我也不为难你,听闻含元宫剑法精妙绝伦,老朽也习得一套剑法,想跟你讨教一二,如何?”
药师明白自己理亏,但是到底郁气难消,瞒了好友私下来此。
秦涧目光沉沉:“我徒在此,多有不便,改日再寻药师讨教。”
少女在背后抓着秦涧的衣袖,声音急促的低低道:“师父。”
秦涧安抚道:“这是大人的事。”
*
更深夜漏,山中突然淅沥沥的下起了夜雨。
秦涧的房中窗户洞开,沉默的男人斜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对着夜雨饮酒。
他的衣袍空荡荡的披在身上,露出一大片健壮的胸膛,胸膛上横着几道伤口,他也懒于理会。发冠已经卸去,三千鸦发瀑布一般全都散在脑后,他寒凉的双眸凝望着夜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少女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师父。”
原本无意识转着玉杯的修长大掌一顿,男人裹紧衣袍,半转身子,对着门外哑声道:“进来吧。”说话之间扯动内伤,他闷闷的咳了几声。
秦涧房中的灯火黯淡,被夜风吹的摇曳晃动,推门而入的少女就从黑暗走进屋内昏黄摇曳的光中。
秦涧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内心的隐痛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这隐痛自从小镇归来就时时伴着他,少女蛇口脱险之后更加强烈。
他哑声问道:“阿微怎么了?寻师父何事?”
少女声音低低的答:“我来给师父上药。”
秦涧无奈一笑,温声道:“你知道了啊。”
怕少女担心,原本是趁着她入睡才去赴药师之约。
秦涧同辈之中佼佼,但是药师也是当世罕见的高手。药师是为发泄爱物被斩的郁气,秦涧则是满腔珍宝差点遇险的怒火。此番都是为了出气,下手招招狠辣,一场下来,两人身上都带了伤。
当然这场风波也算互不追究了。
少女放下手中准备的药盘,拿走男人手中的玉杯,轻声说道:“师父受伤,怎么能喝酒呢?”
秦涧微微一笑,顺从的道:“好,师父不喝了。”
宽大的衣袍退去,露出了他身上几道剑伤,少女动作小心翼翼的清洗上药包裹。
她从进屋就一直低垂着头。
秦涧低头看着为他上药的少女,她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忽闪,遮住了她的双眼。
温热的水滴滴在秦涧的腿上。
灯火摇曳下秦涧的面容突然有些妖异,他双手微颤的捧起少女的脸,轻声问道:“为什么哭?”
面前的人从来不哭,即使当年她父母离开,也能将泪水忍住。
少女的声音很轻:“是我顾虑不周带累了师父。”
“傻姑娘,你还小,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秦涧轻轻的擦去少女脸上的泪水,沉沉的目光从柔嫩的嘴唇一晃而过。
他的双手颤抖的想要拉近,但是却害怕吓跑眼前的少女,又强忍克制了下来,转而抚摸少女的长发,眼中暗光流转。
上好药之后少女离开了房间。灯油燃尽灯火熄灭,室内黑暗,风雨从窗口涌入。
秦涧坐在黑暗中捂着眼,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第32章
世事无恒常,光阴如箭从不回转。
流转的岁月中,少女退去了最后的娇意,大蛇之事如引子一般,彻底勾出了她藏在深处的另一种性格,她愈加沉稳内敛,明亮的双眸渐渐变的深邃淡漠,如一泓深秋的湖水。
少女是美丽的,她的美是空谷的幽兰,是深海的明珠。
随着明珠绽芒,幽兰传香,阁楼周围开始多了知慕少艾青春少年们的足迹。美丽的少女总是不乏追逐者,含元宫虽人员稀疏,却也并非无人。
但是让人奇怪的是,这些少年们却总是坚持不了多久,就一一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稀世珍宝,总有恶兽环护。慎微是秦涧的珍宝,秦涧是环护的恶兽。
慎微知道暗处的种种动静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她的目光总是漫不经心的从少年们的身上滑过,这样的目光曾经让多少人沉溺其中而不可自拔,让多少人永坠深渊。
*
少女年满十四了,她的生辰是在隆冬岁寒之时。
那一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从阴沉晦暗的天空落下,天地之间除了落雪的簌簌之声,一片沉寂,山野中苍苍茫茫漫天皆白,分不清天和地的交界。
两道黑影在雪地上如鹰一般起起落落飞掠而过,追逐着雪地上四处狂奔的小巧白影。
黑影是秦涧和慎微。
雪地上四处逃窜的白影是几只雪兔。
今日难得万里雪飘之景,两人顶着大雪于山野逐猎。
男人和少女都是一身腰身紧束袖口收紧的玄黑猎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英姿飒然。
两人手中挽弓,羽箭斜背,目光专注的看着奔逃的白影,脚头微微上勾的靴子在雪地上轻点,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们乌黑的长发也束在头顶,随着疾驰的身形,长长的扬在身后,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若影若现。
男人和少女已经刻意放慢了脚步,但是雪兔依然难敌他们的速度。
一支羽箭破风穿雪,定在最后的雪兔身前,小巧的白影奔逃的姿势嘎然而止,翻身倒地。
矫健的黑影掠过前去,纤细的素手将雪兔捧了起来,少女注视着自己的手中,嘴角微勾,对着已经停下动作站在原地的男人道:“师父你看。”
原来是长箭并未射到雪兔,雪兔却自己受惊昏厥。
雪地一阵吱呀作响,男人走了几步来到少女身边,看着她手心的雪兔轻轻一笑:“真是胆小。今日就这样吧,我们归去,师父做炙肉给你吃。”
来时如疾风的两人,去时却又缓缓而行,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少顷又被大雪覆盖。
*
因为今日是少女的生辰,秦涧准备了丰盛的佳肴美食,其中烤的金黄的兔肉已被片成薄片整齐的摆在玉盘之上。
食案设在在阁楼东侧的暖房之内的矮榻之上,房内四处角落都安放着暖炉,暖气熏熏如春。
两人已经换下猎装,少女一袭白衣,男人则是宽大的玄袍,他们相对而坐在食案两侧。
这间暖房三面都装了琉璃窗,既隔绝了寒气又能很清晰的看见屋外飘扬的大雪,和雪中傲立的怒放红梅。
菜肴已经呈齐,秦涧最后将一尊酒壶和两只玉杯放在两人中间,迎着少女微微疑惑的目光柔声说道:“这是去年我们酿下的梅子酒,今日掘出,以贺阿微增岁之喜。”
少女浅浅一笑,垂首回应:“徒儿今日,全赖师父养育之恩。”
随后两人一边进食,一边低低絮语。
桌案上的食物渐少,美酒也不知不觉换至了第三壶。
良久之后,男人对面的少女已经微醺,平时端直挺立的身姿此刻有些无力,单手撑在食案上,白色的袖袍堆积在臂弯,露出一截白玉染霜的皓腕。
秦涧幽深的目光从她撑着侧脸的手腕滑过,注视着少女染上两抹绯红的脸颊和迷离微合的双眸,他突然温温一笑,轻声说道:“阿微长大了啊。”
少女微微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也有些含糊的低声应道:“嗯,徒儿十四了。”
秦涧的声音更加低柔,似乎害怕惊醒了什么:“阿微觉得师父老吗?”
少女的眼神空茫一瞬,直直的注视着对面成熟的男人,似在沉醉中沉思,过了很久才答道:“不老,师父怎么会老?”
对面斜坐的男人,面容没有其余人进入中年时的疲态,依然丰神俊朗英姿不凡,浓密的剑眉下是深邃神秘的湖泊。
秦涧的确不老,他年纪越长,风华越盛,就像一株葱郁的大树,过往的经历和内心浓烈的感情催生了满树的绿叶,这些绿叶突然迎风招摇,向着心中之人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修长的大掌执着酒壶往玉杯中倾倒清澈的酒酿,男人继续问:“阿微不奇怪师父为什么还不成亲吗?”
少女皱眉回答:“不奇怪,人一定要成亲吗?师祖就没有成亲。”
“阿微说的对,”男人低低的笑,将玉杯递给少女,“最后一杯,饮了阿微就去睡了。”
少女迷离的眼转向窗外。
室内灯火通明还不察觉,原来室外的天早已暗沉了下去。
她接过小巧的玉杯,慢慢的饮着。
屋外不知何时开始狂风呼啸,大雪被呜呜的风声搅乱,四处飞扬飘零。垂在门上的厚重门帘,偶尔也会被狂风带起一丝缝隙,随即吹进来来片片白雪,但是转瞬就融化在温暖的室内了。
饮了最后一杯酒的少女已经醉倒在桌前。双眼紧闭,安然沉睡,莹白的脸压在凝霜的皓腕上。
秦涧其实也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撑着头静静的注视着对面的少女,眼底流动着沉沉暗影。
他轻声唤道:“阿微。”
睡熟的少女毫无所觉。
男人突然猛的灌了一口酒,将手中的玉杯往后一抛,就鹤立而起,缓步到了少女的面前。
少女已经人事不醒,秦涧坐在她的身后将她小心翼翼的环到自己的怀中。
因为屋内温暖,两人衣衫都穿的单薄。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怀中少女柔软的腰肢。
秦涧让少女靠在他的臂弯,他一只手掬过她身前一捧漆黑柔顺的长发,在指尖缠绕。明明屋内温暖如春,少女的发丝却冰冰凉凉,如浸冰雪。
他目光深沉的凝望着怀中的少女,不知道看了多久,才在她紧闭的双眼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的侧脸轻蹭少女柔嫩的脸颊,口中喃喃低唤:“阿微,阿微…”
少女的睡颜安然,对他的低唤毫无反应。
秦涧略微抬首,捧着少女的脸又看了少刻,突然俯身对着殷红的唇吻了下去。呼吸相闻,缠绵温柔。
我真卑鄙,但是我等不下去了。
等不下去你明白男女之情,等不下去你接受我的感情,等不下去你对我动心。
这一吻是等待了九年之久的。这一吻让他内心巨大的黑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这一吻绵长而轻柔。
直到气息不稳,男人才念念不舍的退开。
这一场蓄谋已久的灌醉,少女还是未醒。
沉沉的目光注视着少女白皙的面容,修长的手掌轻顺着她散落在衣袍上的长发,他垂首看了片刻,细碎的吻又春雨一样,落在少女饱满的额头,秀气的鼻梁。最后停在少女的唇角,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啄吻。
隐忍已久的爱意,在这个雪夜稍得宣泄。
微微。
我的阿微。
窗外的呼啸的更加猛烈,狂风大雪绕着阁楼旋转,红梅不堪摧折,点点鲜红的花瓣被风雪卷落。屋内却悄然无声,只有暖炉中的缕缕白烟轻轻的摇曳升起。
矮塌之上,男人抱着少女,斜靠着旁边的软枕安静沉睡,两人的白衣和玄袍交叠在一起。
*
第二日,少女从床上宿醉醒来。
她一手捂着头,一手拥着锦被从床上慢慢坐起,三千鸦发如缎披拂在身后。
少女微蹙着眉沉思,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
冬日过去。
慎微对秦涧的态度逐渐有些恭敬疏离,变得更加沉迷剑术,因此于武事上的进益也一日千里。
而秦涧,对此都是一笑置之。
*
来年春日,又一次门内考核,慎微赢得比试从台上翩然而下的时候,目光转到了场边突然出现的两人身上。
两人是一对夫妻,温文尔雅的男人环着柔美动人的女人,九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美丽的女人双眼含泪的望着迟疑的看向他们的少女。当日离开之时,站在雾气中娇娇软软不到腰间的女童,已经长成了如此明丽静雅的模样。
她的声音低柔宛转,颤声的呼唤:“阿微。”
少女脚步有些缓慢的走到他们面前,沉默了半响,才声音低低涩涩轻声道:“爹,娘。”
女人再也忍不住眼泪,离开丈夫的怀抱,将迟疑的走到他们面前的少女一把抱在怀中:“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温雅的白师兄目光宠溺微笑的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
秦涧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这边,他原本等着少女回到他的身边,哪知她突然转了方向。
作者有话说:
秦涧:阿微长大了,可以开吃了。
第33章
白氏夫妻九年未归,秦涧在阁楼备了接风宴,为两人洗尘。
如明珠幽兰一般的少女,能看出是被人精心教养,白师兄和妻子对这位师弟充满了感激之情,但是谢语赠礼却都被秦涧一一婉拒。
小宴就设在院中花枝繁茂的山樱树下,白师兄和秦涧两个男人在那边一边饮酒一边叙话,美人娘则拉着慎微坐在另一边低低私语。两个男人的目光不时的会转向她们这边,白师兄自然是心中宽慰家人的团聚,而秦涧的目光则暗流涌动幽深莫名。
时至深夜,兴致方尽。
白氏夫妻既然已归,少女自然跟着爹娘先归家去。
秦涧微醺的站在烂漫的山樱树下,看着一家三口离开走远。少女安静沉默的跟在夫妻身边,至始至终没有回望树下站立的男人一眼,她的身形很快被暗沉的夜色吞没。
秦涧似乎醉了,身形不稳的扶住树干。
树上的花枝无风自动,簌簌的抖露细碎的花瓣。
*
白师兄和美人娘似乎想要将空缺九年的爱全都补回来,却一时对着已经长大的女儿不知所措。白师兄比起妻子到底有些口拙纳言,他退出少女的房中,只留下了美人娘和少女两人。
两人坐在床上,美人娘握着少女柔软素白的手,声音低柔的温声道:“阿微怪不怪爹娘,这么多年都没在身边照顾你。”
少女不同于近日的沉默,她脸上露出有些羞涩的微笑:“不怪,爹娘是有正事要做。”
女儿懂事,美人娘心中却也并未开怀,她凝视着女儿安静的样子,将她搂进怀中,声音有些哽咽:“阿微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当时你还小小一团,你爹抱着你,你还抓着娘的衣服不放。”
慎微柔顺的趴在女人的怀中,沉默了一会儿,小声的答:“记得,还记得爹娘离开前说,回来后会带着阿微出去玩。”
闻听此言,美人娘的眼中又忍不住泛起水色,忆起当时晨曦未明雾气弥漫中,小人儿倔强忍着眼泪不哭的样子。当时女儿还那么小,他们离开只是为了安抚她所说的话却还牢牢记得。
第二日美人娘就和白师兄商议带着女儿外出游玩,即使他们才刚刚归山。而一听说是带女儿游玩,白师兄自然无有不可,两人又细细的商议了来去行程。
几日之后两夫妻就已经大致定下了行程,走水路往海边而行,再陆路折返回山。这一番行程所经之地,也算是将一半殷国风光尽览。
他们到阁楼处和秦涧商议,也想邀秦涧同行,秦涧暗沉的目光流水一般从低着头的少女身上流过,微笑着摇头拒绝了。
准备了几日,一家三口离山远走,第二日秦涧也悄然下山,所行方向却与他们一致。
*
夜凉如水,闪烁的星子缀满澄澈的夜空。
星空之下河水平缓的静静流淌,两岸的丘陵矮树隐隐绰绰。山野之处,偶尔还会有未睡的人家露出一两点明灭的星芒。
万家灯火,众生芸芸,似乎人人都拥有其中一盏。
乌木游船缓缓的行使在平缓的河水上,船内的灯火摇摇晃晃的洒在河面,映的周遭的水光粼粼闪动,像是游弋跟随的鱼群。
慎微靠在窗边,望着沿岸缓缓后退的朦胧夜景。素手撑着小巧的下巴,河风带着水汽吹拂在少女秀雅的脸上,鬓边的发丝微微颤动。
她眼中突然露出疑惑,视线转向远处岸边树林的阴影之中。
深沉的夜幕下,树丛的阴影中,正有一人一骑,保持着和船一样的速度缓慢的行着。马蹄上裹了软布,一路行来竟然悄然无声。
少女对面的房中,美人娘神情严肃的对丈夫说道:“夫君,我怎么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白师兄安抚妻子:“没事的,你去看看女儿吧,我过去查探一番。”
但是那边阴影中的一人一骑却已经停在了原地,马尾在黑暗中轻轻的甩动了几下,马上的人身影朝着船的方向,似一尊凝固了的雕塑一般。少顷之后才突然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走,最后湮没在了深沉的夜色中。
等他走后,白师兄如鹤一般的身形才从船中飘出。他的身形从河上掠过,又在丛林中来回巡查。
美人娘来到少女的房间,看见坐在窗边的女儿,柔声的问道:“阿微怎么还不睡啊?”
慎微回首轻声回答:“再看一会儿。”
美人娘看着少女身上单薄的寝衣,蹙起她烟水一样的长眉:“现在还是春季,不要贪凉。”
说罢拉起女儿来到床边,安静的少女柔顺的跟着母亲的脚步。
美人娘抚着少女漆黑的长发,她直到现在都觉得很不真实,这九年,记忆中女儿一直都是活泼娇软的一个小人儿,一眨眼就变成了眼前少女模样。
她内心的感怀全都化成了一句轻叹,柔声对着女儿道:“今晚娘跟阿微一起睡好不好?”
少女微微一笑,似乎有些羞涩之意,她点点头:“嗯。”
水橹声在寂静的暗夜中哗啦哗啦的响起,乌木船轻轻的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岸边水草之上,水鸟安稳的沉睡在母亲温暖的羽翼之下。
*
游船带着一家三口,顺着水路而行,在仲春时节到了漓水入海的青州。
也正好赶上了青州的折花会。折花会并非花会,而是江湖中五年一会的武林盛事。各门派之间往来联络,青年子弟之间切磋武艺,以及为朝廷甄选堪用之人。
也正因此,一时之间青州城内全是名门大派,游侠散勇,来来往往的各色武人,以及维持秩序的朝廷兵将。
既逢盛会,白氏夫妻自然带着女儿流连其中,所看也多是青年子弟的比武大会。
已经是最后一场了,对决的两人都是人中龙凤之辈,来往之间剑拔弩张,铮铮的武器交鸣之声,道道流窜的刀光剑影,两人的黑发飞舞衣衫翻动,动作快时,只见残影,动作慢时,回风舞雪。
观战的诸人都屏气凝神,只待一个结果。
最后得胜的是一位将及弱冠眉眼锋利的青年,头角峥嵘,面上全是桀骜不逊,他如一柄出鞘的剑站立在原地,等着场边北面高楼上的人垂询。
高楼上原本都垂着轻曼的薄纱,楼上之人能清楚的看清楼下的动静,楼下之人却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武林盟的人就坐在其中。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顾家子,可有所愿?”
原来是历届胜者可向武林盟提出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
青年扬眉一笑:“晚辈乞与剑神前辈一战。”
青年的话音一落,全场突然凝固一般雅雀无声。只剩风中轻晃的树叶和摇曳的纱幔。
少顷之后,只听一个中年人淡漠无波的声音答道:“可。”
轻纱晃动,一道缥缈的人影流云舒卷一般纵出楼间,青年抽出长剑迎身而上。
但是只一瞬间,中年人长剑如虹,万千剑影璀璨生辉气势磅礴,密密的将青年罩在其中,剑影无边无际波浪一样往四周荡开。明明是晴天朗日,中年人剑招之中的威势却搅动风云,天色似乎一瞬间暗沉下来,飞沙走石,似有无形的风暴将两人卷在其中。
在这样的压迫之下,青年一开始的志气满满,剑招慢慢变得神牵鬼制,步法也越来越凝滞,简单的招数都施展不出。在绝对的碾压之下,他额头已经冒出大汗。
而明明使出这样凌厉的剑招,中年人的神情却平淡无波,眼中的目光也默然无情。他的密密的剑意一时如长河之水,一时又如大漠孤烟,一时又如海上潮生,波澜壮阔汹涌彭拜。
这样的气势之下,不仅对战的青年,即使是围观的众人,也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这一场对战时间很长,并非中年人不能胜过青年,这恐怕是他有意而为,意在指点这位桀骜的青年。
而附近楼中,窗边观战的少女漆黑的双眸中突然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她神情专注的认真看着场内的动静,目光一直追逐着中年人的剑招。
剑神所施展的剑法和含元宫是不同的,含元宫所传剑法一向精妙清绝。
而少女对面的酒楼上,垂帘之后玄色的身影突然激烈的站立起来,行动之间带倒了桌上的玉壶,浓烈的酒气在房中扩散。
这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秦涧的心在寒冷刺骨的寒潭中不断的下沉。
这是她找到了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时所露出的目光。她一旦沉入其中,就会变得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对他狂热的爱视若无睹,对他的追逐视而不见。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寒潭中的心被冷气侵蚀,冻结成冰,又一瞬间瓦解碎裂。
心中剧痛,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无望的追逐。
多绝望啊,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眠。近在咫尺的人突然如天边之月一般遥不可及,你的一言一行再也不能入对方的心对方的眼。
秦涧不能再注视少女这样的目光,他颤抖的放下手中破碎的酒杯,瓷片锋利割伤了手掌,滴滴鲜血落地,他自己却毫无所觉。秦涧离开窗边,一步又一步,最后转身下楼,融进了缕缕行行的人群。
攘攘人群从他身边来往穿梭而过,明明是喧闹繁华之境,他的内心却如茫茫千里寸草不生的荒原。
又是这样。
时光流转,从头再来也还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所以微微为什么突然说起回来之后带她出去玩呢?
第34章
折花会一结束,白氏夫妻带着慎微又转道北行。
秦涧继续远远的跟了半年,其间为怕夫妻两人察觉,不得不小心翼翼掩藏行迹,甚至经常变道而行,过几天再追上去。而这样的默默跟随,只是为了多看少女几眼。
相伴九年,掌中珠心中月一样的珍爱,他忍受不了这样的分离。
秦涧知道慎微在躲他,在疏远他。
没关系,他清楚两人关系的转变这是必经之途。只要她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并非师徒之情,而是男女之情,只要她正视他的感情,怎样都可以。
他可以慢慢等,继续宠她,爱她,把他所有的珍宝都奉到她的面前。
但是他想不到命运会这样烈烈轰轰的峰回路转急转而下。在这陌生的时空,即使这个人没有了过往的记忆,也会重新找到自己想要追寻的道。
他早该想到的,少女从来都对武事上心。不同于他,只将剑术当为一技。
他也早该想到的,命运从来不曾厚待于他。跟以前一样,以为就要得到的人,以为就要得到的心,突然之间镜中花水中月一样消散。
他断断续续的跟了半年,就渐渐不再敢跟随了。少女似被剑神的剑意所启,空闲之时无时无刻不在揣摩,麓山之巅,长河之畔,黄沙大漠,每一个所到之地,都能看见她浑然忘我的身影。
他知道,他精心养成的停在他肩上的鸾鸟,就要飞走了。
他忍着心中颤栗的痛苦,偏离了他们行程的轨迹,开始四处盲目的游走。
我对你的爱错了吗?想要你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错了吗?我比起你所要追寻的东西,是这样微不足道吗?明明我们相伴多年,我们的命运交缠在一起。
他时时分不清过往和当下,沉浸在黑暗的痛苦之中。
他胡乱的想着,那我成全你吧,你想要怎样都好,只要你开心。毕竟我所追逐的,正是你。
秦涧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四处为少女搜寻剑谱,剑神的名剑山庄,隐居世外的宗师剑客,少林寺的藏经阁,不一一而举。
然而名谱残卷岂是轻易可得?他闯过少林一百零八铜人阵,才得以抄录一卷,他荒野之中固执苦等辗转相求,才得到零星指点,他在剑神剑下扛过百招,身受重伤半月不能行,才得到半篇残卷。
直到大半年过去了,他熬不住心中的思念,才带着累累伤痕踏上归程。
*
白家三人在春日离山,又在春日归山。归来不见秦涧,也无联络之法,夫妻俩只好将带回的重礼暂时搁置。
而慎微竟然还是和未离开前一样,日日在旧地习武练剑。
*
夏夜,夜色空明,月华如练,偶有几丝浮云掩月,在地上投下浅浅的暗影。瀑布乱珠碎玉一般潺潺的流入一潭碧水,潭面在清辉的月光之下泛着粼粼的水光。
水石明净的碧潭岸边,清凉的夜风下,衣衫飘动的少女认真的演练剑招,她一招一式都极为缓慢,姿态轻灵优美如山魅,双眸淡漠无情,竟然和折花会上的剑神毫无二致。
远处树下的黑影不知道立在原地看了多久,一年多才麻木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密密麻麻隐隐暗痛。他捂住胸口喘息,平复下心中的酸涩之意,才缓缓从林中渡步出去。
少女察觉到来人,停下动作,看见是秦涧时眼中有微讶一闪而过。
踏月而来的男人,一年前还俊朗的面容有些苍白憔悴,身形也消瘦许多,衣衫在夜风的吹佛下显得有些空荡。他的目光再也不复以前的明锐,像是蒙着江南的烟雨,隐隐暗藏着哀愁。
迎着这样的目光,少女低下头恭声道:“师父,你回来了。”
秦涧温柔的看着她,这并不是看徒弟的眼神,少女回避的姿态让他压下的隐痛又翻上来,心似乎一片一片被血淋淋的凌迟,他温温一笑,柔声说道:“让师父看看你这一年的长进如何。”
少女站在原地没有动。秦涧笑着摇了摇头,缓缓抽出自己的长剑,淡声道:“来吧。”
话音一落,反射着月光的白刃就席卷着微凉的风刺向潭边的少女。
随着剑势袭来,身姿柔韧的少女急速向后弯腰,如拉成满月的弓,充满了勃勃的力量,躲开了秦涧的长剑。
她的双眼中迸发出战意,长剑横到身前一挡,万千剑光层层铺展。秦涧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意逼的急飞后退,脚尖点在潭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纹。
这一战从粼粼的潭面到铺满白石的岸边,从地上到空中,两个人在月华之下的树巅之上来往追逐,他们云袍广袖,衣带当风,三千长发飞舞,动作之间飘忽若神。
融融的月光之下,看着好似一场静默的九天剑舞。
但是激战正酣,秦涧牵动旧伤,突然如同折翼黑鸟,颓然无力的直直往潭中坠落,少女诧异收剑,急追而下,白衣黑发化作缥缈的残影,在将及触到水面的时候单手匆匆环住消瘦的男人。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坠落的力道之下两人都直直坠入寒潭深水之中。潭水冰凉彻骨,很快将两人淹没。
明明是暗夜黑潭,男人的眼中的蒙蒙烟雨却似乎依然能够看清。他突然无声一笑,双手紧紧抱住少女纤细柔软的腰,就在深水之中吻了上去。
这吻霸道而激烈,似乎要将少女唇中甜美的气息全部掠夺。少女似乎反应过来,松开环着男人的手,就要挣脱他的怀抱。
但是还没有等她开始反抗,秦涧就将怀中的人点了穴道。亲吻变的缠绵温柔起来,两人的发丝在水中缠缠绕绕的漂浮,恍若晃动的水草。
直到两人的呼吸都要消耗殆尽,男人才抱着少女破水而出,他抱着怀中的人坐在时常垂钓的大石之上,又覆上唇去呼吸相闻激烈交缠,他的心脏激烈的跳动,似乎不能承受这短暂的甜蜜。
两人的衣衫都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上,男人将娇弱的少女紧紧的环在他消瘦却依然宽阔的胸膛,一只手贴在她的脑后,一只手在少女的背部摩挲。
人影倒映在潭面,随着水光粼粼闪动。
一吻结束,他轻轻啄着少女的唇角,呼吸粗重灼热,嘴里喃喃道:“阿微,你早就知道师父的心意了吧。”
少女睫毛微颤,淡漠的眼眸带着深切的疑惑。他内心刺痛,颤抖的伸手捂住了这双眼,不想要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他一下又一下的啄吻少女的唇瓣:“你躲我,你离开我,你想做什么都好。师父都成全你。”
“但是你不能心里没有我。”亲吻冰凉的耳垂。
“以前不是很好吗?我们十年相伴,亲密无间。”亲吻柔嫩的双颊。
“是被我的心意吓到了吗?”亲吻秀气的鼻尖。
“厌恶我了吗?”重新吻上殷红的樱唇。
他的吻又猛烈缠绵起来,少女的颤抖的睫毛在他手心扫过,酥痒之意直传心底。他能感觉到身下的人正在运功冲击穴道,短暂禁锢的鸾鸟又要飞走了。
不知何时起风了,吹动一大片浮云飘过遮住月华,世界为之一暗。
突然一阵铺天盖地的剑意袭来。正好这时少女的穴道也被她冲开,她动作急猛的推了一把秦涧,就将他推出了剑势之外。
原来是白氏夫妻前来寻女儿归家,却不想撞上了这样的事情。
白师兄眼神冰凉的挥剑刺向秦涧,美人娘则神情惊恐的将女儿抱在怀中离开了潭边,穿过丛林往家的方向而去,安置好一直沉默的女儿又才匆匆回转。
这一战和之前的比试不同,白师兄剑中带了浓烈的杀意。秦涧抵抗微弱,身上已经道道剑伤,鲜血滴落在岸边的白石之上。
如练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暗夜中只闻长剑的交鸣之声和风过山林的呼啸之声。昏天暗地之间不知道打了多久,一道柔和的剑光将两人分开,一个苍老的声音威严的道:“住手。”
是师祖赶了过来。
阁楼的灯火彻夜不息,四人不知道谈了多久。
他们的谈话就在那间装了琉璃窗的暖房之内,透过明净的窗户,只能看见面容严肃的师祖对秦涧说着什么,另一边美人娘一直埋在白师兄的怀中。
*
月已落了,天快明了,师祖和白氏夫妻已经离去。
秦涧站在院中,目光留恋的看着阁楼和周围花树丛林。他身上的伤还未处理,只简单的换了外袍,周身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明媚的女童慢慢长成了风华内敛的少女。
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阁楼,消瘦的人影才提着剑,在彻夜不止的大风中穿过树林往山下行去。却在经过一株几人合抱的大树时,蓦然停下脚步。
萧萧的风声中,少女的声音在树后轻轻的响起:“师父。”
秦涧涩声回道:“我已被逐出师门,以后就不是你的师父了。”
静默了一瞬,少女低声回答:“师父就是师父啊。”
秦涧的情绪有些不稳:“我对你的心意你已经知道了,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来不是把你当成我的徒弟。”
树后的少女默然不语,秦涧惨然一笑,放柔声音道:“我在你房中给你留了一些剑谱,你既好此道,多看一些,对你总有助益。”
伴着树叶的哗哗声,传来少女低低的声音:“谢谢师父。”
秦涧一直侧身而立,树身粗壮,将少女的身形全部遮住,他在原地默然站立许久,直到风声越来越大,衣袍猎猎,他才低声道:“我走了。”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少女才从树后慢慢走出。
衣袂翻飞中她的身影模模糊糊,长发舞动也看不清神情。她原地沉思片刻,突然一掠而起,飞鸟一般从树巅飞过,最后站在高耸的山石之上,注视着远去的身影。
狂风阵阵,树木被吹的白叶翻起,树冠摇晃着往一边倾倒。
男人被风带的有些踉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道之上。
第35章
白氏夫妻能感觉到女儿的情绪低迷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少女对此事沉默不语缄口不提,面上也未带异色,夫妻两人浅浅试探了几次,就不好再多过细问。
慎微时常会游荡在秦涧阁楼的周围。以往总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伴而行,如今林中潭边只能看到少女独自徘徊。
她于繁花似锦的树下舞剑,花枝被凌厉的剑风摧残,柔嫩的花瓣纷扬而下零落入尘。她于森然悬崖边望月,寥寥的身影在长夜中仿佛凝固一般,看着白月缓慢升起又西落,最后在昏暗的天光中迎来红日。她于碧水潭边独自垂钓,泛着涟漪的水光中倒映着一人孤影,鱼儿上钩又被她放回水中,如此往返。她还于书房中笔走游蛇独自书写,丛林里琴声隐隐孤音独奏。
这在白氏夫妻的眼中,无异于孤鸟失伴。他们心中还曾暗自隐忧。
但是也没有多久,这样的情景逐渐在白氏夫妻担心的目光下渐渐减少,长琴鱼具,纷纷被主人束之高阁。
这件事就这样在众人的沉默和回避中被时光掩去。
然而九年相伴,到底处处都留下了秦涧和少女一起的痕迹。
*
时光如奔流河水一样一路往前从不复返,三年光阴在花开花落四季轮转中一晃而过。
少女已经长成了林下风致的淡漠女子,她的身姿修长挺拔,如不蔓不枝迎风而立的翠竹一般。她的剑术也更加高明,白师兄时常和女儿过招,竟然也偶有不敌。
慎微要下山游历了。
含元宫虽然隐避山中,但也并不想门中之人真的不通俗物不明世情,门中弟子成年之后都会出山游历。她早已过了独自下山体验世情的年纪了,只是白氏夫妻感于和女儿聚少离多,才又多留了一年。
也正在这时,东海之畔出了一件事,皇室需派人暗查,这件事就落在了即将下山游历的慎微身上。
一首童谣不知何时从东海之畔悄悄传出,暗指东海丹霞山庄暗藏重宝,富可敌国,宝藏乃是前朝皇室国破之后,流亡于海上之时所藏。
孩童们街头巷尾天真无邪的传唱,不知不觉之间就让这个消息风靡整个江湖武林,甚至朝堂之上也多有耳闻。
流言漫天纷飞之后,各路人马纷涌往东海而去明察暗访,这其中有各方势力,朝堂江湖,豪强大族,更多的是心怀鬼胎的宵小之辈。人心浮动暗影憧憧之间,搅的庄中之人风声鹤唳身心俱疲。庄主最后不堪其扰,遍邀江湖名宿、私交好友乃至朝堂之人探查山庄所在的海岛,自证清白。
*
东海之畔,阴云密布的昏暗天空落下绵绵不绝的阵雨,雨幕之中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波涛翻滚,层层叠叠的白浪在风雨中汹涌着冲刷岸上细软的沙滩。
从沙滩之上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丹霞山庄所在的海岛。海岛很大,如连绵起伏的山脉浮于海中,山庄只占了东侧小小的一隅,海岛上很多地方甚至庄内之人也没去过。
一位丹霞山庄的摆渡人正头顶草笠,坐在停在码头的轻舟之上,等候来客。
细密的雨声和汹涌的海浪潮生中,隐隐约约的哒哒马蹄由远及近响起。
摆渡人回身看去,只见蒙蒙的大雨之中,一匹矫健的白马载着身披簑衣头戴斗笠的修长人影,破开雨幕往海边行来。
摆渡人跳下轻舟,站在海边的木栈之上垂首相候,直到白马停在身前不远,他才恭声道:“阁下可是武林盟的贵客?还请出示名帖。”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一双修长莹白的手握着名帖从蓑衣中探了出来,斗笠微微抬起,露出精致优雅的下巴和姣好如樱的红唇,伴着雨打沙滩和海浪的声音,一道冷清悦耳的女声响起:“有劳。”
摆渡人接过名帖翻看,上面只简单的书了’武林盟白慎微’几字,但是角落的符号的确是武林盟所独有。
摆渡人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没有想到武林盟所遣的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女子,而且名帖竟然语焉不详,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想的事情,他递回名帖,恭声道:“白姑娘,有请。”
码头上另有人将白马牵走安置,摆渡人将女子引上船,一叶轻舟就迎着风雨,在广阔汹涌的海面上往连绵的岛屿驶去。
望山跑马,在雨中行了良久,方才到了连绵的海岛边上。岛边立着一块上书“丹霞”二字的巍峨石碑,证明此地便是丹霞山庄了。石碑后面,是一条直达山庄的青石长阶,石阶两旁种着两排枫树,还不到枫叶红的时节,翠绿的树叶把富丽堂皇的正门衬托的多了几分古雅。
丹霞山庄的主人历代从商,家资颇厚,山庄是其先祖修建于前朝,其布局甚是巧妙,古朴清雅,随处可见花木扶疏池塘水榭,加之建于海中岛上,因地势缘故,亭阁楼台错落有致,别具风情。亭台楼阁的飞檐隐隐从古木大树后露出,斜斜的勾向天空。
摆渡人将轻舟泊好,将慎微引上长阶领到迎客厅,随即就有侍女前来,引着慎微一路分花拂柳,才到了一处临水的楼阁客院先行休整,晚间再参加主人迎客的宴会。
而与此同时,另一只小船正缓缓停泊在石碑之前,从船上下来一位脸覆面具身形消瘦的男人。
*
晚间的宴会热热闹闹的展开。
海上风雨短促,天空已经清朗。从宴客的厅中一眼望出去,还能看见缀满繁星的夜空和暗潮涌动的海面。
厅中的舞女身着轻曼的舞衣轻歌曼舞软语吟唱,案上的诸人兴致高昂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庄主是一个极为精明的生意人,即使在座的有德高望重的江湖名宿,不言苟笑的朝廷来人,也在他的带动下言笑晏晏。
然而这喧喧嚷嚷的热闹中却还有清静之地,厅中角落的阴影之中,坐着一个脸带面具身形清瘦的玄衣男人,似乎是庄主的私交,男人鬓边缕缕白发让看不见面容的他多了几丝沧桑之气,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无人相扰。
另一个清静之地就是慎微的案前了。
庄主似乎也没想到武林盟所遣之人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女子,不过倒也无人质疑。只是满厅男客,兼之她神色冷淡不欲多与人交谈,所以众人顾忌体贴几分,除了一开始的见礼之后也少有人相扰。
慎微的目光偶尔穿过舞女人群,投注在面具男人身上,而男人似乎一无所觉,只专注于杯中佳酿。
*
大宴深夜才散,主客尽欢。
慎微回到客院中梳洗过后,披散着还微微湿润的漆黑长发,在积水空明的庭院中漫步。
院中还能听闻有海浪声远远的传来。
东面不远有一排繁茂的大树,最远的一株树枝突然在无风的夜中轻微颤动,随后这颤动涟漪一般由远及近,扩散到最近的树中。这动静极小,在黑暗中几不可见。
树中传出几声清脆的鸟鸣,似乎是鸟雀飞入才带动的枝叶晃动。
但是慎微的双眸却冷凝起来。
她款款的漫步到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素手摘下一枚青叶,随意一抛,青叶就如寒刃一般势如疾风划破夜空往大树袭去。树枝一阵激烈抖动,一个黑袍人影从树中翩然落地,展露了身形,他单手横在胸前,指尖正夹着那枚青叶。
正是宴会中带着面具的男人。他薄唇紧抿,侧首并不去看站在庭中的女子,转身就要离去。身后却突然剑气弥漫,白刃卷着寒风袭向他的后背。
男人侧身一闪避开剑气,玄袍飞快的回旋,他手中未出鞘的长剑就迎上了密密的剑光。
夜空澄澈,繁星无月,女子披散的长发和两人宽大的衣袍流水一样在夜空中散开,这场静默无言之间你来我往的过招,似乎只是一场情人之间的温柔比试,两人的剑中都毫无杀气。
但是女子的双眸平静无波,男人的眼也如深水寂湖看不清情绪。
还是这样的眼神。
心如针刺,细细的隐痛传到全身。
男人停住手中的招式,突然倾身向前,似乎要和女子错身而过离开此地。慎微的剑急急的往旁边偏移几分。
错身的瞬间,男人侧首,温暖的唇蜻蜓点水一般触碰到女子冰凉的耳垂。一声轻叹消散在清凉的长夜,他的衣袍当风翻卷,缥缈的人影就要纵出院中。
但是身后的人却好像并不打算放过他。
剑光闪现,剑意猛涨,慎微的身影急速绕到男人的身前,长剑一挥,划破面具裂成两半掉落地上,露出男人苍白俊朗的脸。
慎微收剑,轻声的道:“师父。”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工作日了,有点忙。下一章大概在星期三的晚上
感谢暗恋的手榴弹,豆奶酱w,蜜曙,岛田源氏的夫人,苏浮夜,我是清白的的地雷~
感谢多肉、我是清白的、鳃鳃鱼、二三故、木业、右柚、亲爱的伽利略、薏米、海边的一棵银杏树、梁泠音、林夏、有名字了、紫苏、初泽、阿元,还有一个显示不出名字的小天使,谢谢你们的营养液~
第36章
这一声轻唤似乎有凝固时空的能力。
两人的衣袍发丝从空中垂落,顿时不复刚才的飘然。他们都一动不动静立在黑夜里,垂下的长剑反射着微光。其余的声音一下子清晰可辨,此起彼伏的虫鸣,隐隐约约的海浪潮声。
男人的身形依然挺拔,但不复以往的健壮,有些清减消瘦,看起来分外萧索。他的剑眉依然浓密,但是眉下的双眸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如一片死寂的湖水,他苍白的脸上此刻神情更是木然冷漠。
两人对立良久无言,秦涧终于在对方沉静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偏首转身又要往另一个方向离去,身影看起来有些匆忙,似在逃避着什么。
清冷的声音再一次低声唤道:“师父。”
女子的声音似有魔力,蔓藤一样将他拉住绊住,无法再往前踏出一步。秦涧身形停顿,背对着她站在原地,眼帘低垂遮住里面复杂的情绪,声音有些冷硬的回道:“我不是你师父了。”
秦涧是不愿意让慎微看见自己这幅样子的,但是他想要靠近她的心却无法控制。她正是枝头繁花一样的年纪,大概是多年习剑,整个人隐含锋芒,而他已经年近四十,这几年心事太重相思成疾,以至于两鬓染霜,更显自己的颓然之态。
慎微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男人语气中的抗拒,她继续轻声说道:“我下山之后一直跟着我的,是师父你吗?”
秦涧闻言眼眶微红,心底突然潮水一般涌上难以言说的委屈,他猛然转身行到长身而立的女子身边,单手紧紧的将人环在怀里,垂首在她耳边压抑着说道:“对,是我。”
“我知道你要下山,我迫不及待的想见你,我这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这不是师父对徒弟的感情,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感情。厌恶吗?还要叫我师父吗?”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女子的耳边,多年以来积压的情感在内心碰撞似乎想要找到出口倾泻而出。但是他闭了闭眼,放开怀中的人,不敢看她的神情,转身狼狈而去。
*
第二日清晨,众人在各自客院用过朝食之后,就又在昨日的迎客厅齐聚。秦涧已经摘了面具,这张苍白俊逸的面容对众人来说是一副陌生面孔,但是诧异之后竟也无人相询。
随后就有丹霞山庄的侍从送来岛上地图,顺便告知岛上诸项注意事项。众人三三两两私语之后,有人离开山庄去如山脉一样的岛上探察,也有人留在山庄之内查询。
慎微独自一人离开山庄,往幽谧的海上大山行去。秦涧则一言不发远远的跟随。
山庄附近还好,越往远处,繁杂的草木荆棘枝叶横生,掩盖在下面的是错综复杂的地形,人迹罕至无路可行。丹霞山庄给的地图慎微并未细看,只绕开难行之地顺着密林边缘施施然往北而行。
一路行来,后面的人影跟着前面的女子时快时慢,时而停住不前。
时至傍晚,金乌西沉,云霞似火,前面的人停在了丛林边缘。丛林之外就是辽阔的海滩,海滩之外,就是广阔无垠波涛起伏的大海了。
慎微取出随身携带的轻便干粮,坐在一块圆滑的大石之上准备用食。远远跟着的男人终于没有忍住,一阵微风掠过,慎微手上的干饼就不见了踪影。
秦涧微抿着唇不发一言,收起干硬的白饼,从随身带着的包裹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食物,在大石上一一摆开。虽则不是热食,却也都是可口美味。
慎微注视着沉默铺展的男人,低声问道:“师父不愿说话吗?”
秦涧身形顿了一下,随即闷声道:“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两人用食之后,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太阳最后的余光湮没在汹涌的大海里。秦涧已经燃起一堆篝火,柴木被火舌吞噬噼啦作响,橙黄的火焰熊熊跳动,两人一东一南席地而坐。
女子的声音低低的在清凉的夜中响起:“童谣之事,轰轰烈烈,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宝藏还是其次,那边担心有人假借前朝皇室之名行事。我前来只是探查丹霞山庄是不是有前朝皇室后人,宝藏之事其他人自会费心查询,他们查出行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隐瞒不过,我再顺着蛛丝马迹询查即可。”
男人沉默,他知道眼前之人的性子,不感兴趣的事情,从来只爱因势利导,不会多分心神主动作为。
但是对方的话题随之一转:“不过师父怎知我要下山?”
秦涧正控着火堆火势,闻言木木的回答:“你年纪渐长,总要下山,我日日在下山之后的必经之路等候,总能见到你。”
清冷如泉的声音继续问:“我手中的这把宝剑,是师父你托人送来的吧。”
“是。”
“后来陆陆续续的剑谱心法也是师父送来的对吗?”
“是。”
女子没有说话了,秦涧的心高高提起,大概是重新站在她的面前,让他的心失了控制,顺应着自己的所思所想就答了出来。
过了许久才听到女子缓慢的,一字一顿的询问:“这三年…我时常在想,师父,我们一直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像以前一样?漫山遍野的游玩,整日无忧无虑的习文弄武,春日摘花冬日逐猎,少女对他亲人一般的依赖敬重?
秦涧的面容突然在跳跃的火光中生动起来。他知道温水煮蛙对眼前的人无用,那日他破釜沉舟,以那样激烈的方式将自己的感情展露出来,想着这样总不能逃避了,总能在她的心上留下痕迹了。后悔吗?后悔也不后悔。
他低笑一声,轻声道:“可我想要的,不只是这样。”
火焰猛烈一跳,衣衫的沙沙之声响起,女子突然身体右侧,偏首在男人的唇上落下温软一吻,这一吻一触即离,蜻蜓点水一般。
落下一吻的人微微后退,低声问道:“师父想要的是这个吗?”
这一吻如大石投向湖中,湖水剧烈晃荡。秦涧死寂的双眼泛起阵阵涟漪,涟漪中倒映着摇曳的火焰。他极力克制,声音却开始微微颤抖,僵硬的偏首,目光紧紧盯着即使做出这样的事情也神情无波的女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又一个温软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冰凉的发丝拂过他的脸上,鼻尖还萦绕着女子身上的馨香。
秦涧彻底呆住了。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事态会是这样的发展,脑海里面乱哄哄的,胸腔的心脏也怦然跳动,他直直的看着眼前的人,长眉凤目,挺鼻朱唇。
慎微偏头看着呆住的男人:“难道师父想要的不是这个?”
秦涧终于回过神来,艰涩的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自然知道。”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
“师父爱我?”
秦涧紧握手中控火的木棍,胸腔内剧烈的跳动快让他不能呼吸,他直视着女子无波的眼,缓慢而郑重的说道:“我爱你。”
“我对师父的爱并不厌恶,我知道师父的心意这世间再难寻第二个人。”
“你…”声音颤抖,“你…”
男人吞吐迟疑,举足难行,疑惑太多,想问的太多,却不知从何问起,怎么会?为什么?
对方却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怎么师父突然变的裹足不前?”说完这话,女子眼中竟然浮现隐隐约约的笑意。
她的身姿还是前倾,颊边散落着漆黑的发丝,更衬的面容莹白。
秦涧突然双手环住她的细腰,将人带到自己的怀中,两人的衣袍交叠在一起。
狂乱的吻落在红唇之上,压抑多年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倾泻口。他双手紧紧扣在她的身后,将她压向自己的胸膛,似乎想要将怀中的人融入进自己的骨血。
这是真的吗?不是梦吗?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等到确定怀中的人是真实的,是清醒的,没有反抗的,亲吻才从激烈转为轻柔,凶狠转为缠绵。
一浪又一浪汹涌的潮水排上海岸,咸湿的海风掠过辽阔的沙滩席卷到丛林,火焰被风所带,往一边蔓延。
一吻罢了,秦涧将女子紧紧的抱在怀中。他下巴抵在慎微的头上,随即又垂下头吻着女子的鸦发,轻声的问:“阿微,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慎微埋在他的肩上,低声答道:“我很清楚。只是我不太明白师父对我的这种爱意,师父可愿教我,等我?”
巨大的喜悦浪潮一般席卷全身,秦涧小心翼翼的将怀中的人拉出来,直视着她明润的双眼。他想要再确认,想要再询问,但是他害怕给了她反悔的机会。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红唇上轻啄,喃喃低语:“阿微…阿微…”
但是这是不够的,得陇望蜀,欲壑难填,呼吸越来越急促灼热,连串的吻如绵绵春雨一般细碎的落在女子的眉间眼上,但是只一瞬间,春雨又化为簇簇火苗,顺着亲吻移动,最后落在了殷红的唇上,亲吻加深,呼吸交缠,女子闭眼接纳了男人浓烈如酒的感情。
这是第一次,是你情我愿的,是你侬我侬的。
秦涧心中温软一片,他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转机,一直苦苦追逐的人竟然真的会回头看他。
火焰渐渐熄灭,鸾鸟安息在他的怀中。
*
秦涧这一觉睡的很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实的入睡了,以往总是整夜的失眠或者整夜的入梦。
但是怀中的人一动,他还是醒了。他迷迷糊糊的低头亲吻女子的额头,含糊道:“怎么了?”
明明才刚刚确定心意,这个动作却被他做的自然而然。
清冷的女声响起:“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少刻之后,两人在微明的晨色中往动静传来的地方行去。
行过荆棘丛林,在草木森然之处,一群人正围在一处挂满藤蔓的峭壁之下。藤蔓已经被清理出一块,露出背后泥土斑驳的巨石,巨石上竟然有隐隐约约似有字迹。
作者有话说:
微微变了
第37章
原来这一行二十多人中自有听音辨位熟识机关暗室的个中高手,众人跟随他,顺着山脉地势一路探寻,察觉到这一处如流瀑一样繁茂的藤蔓之后有异,就停下细查。
在不断的枝木咔嚓断裂声中,朝阳破海而出,金光缓慢的倾洒在这处大海上的山脉,缕缕阳光透过丛林破碎的投在众人的衣袍之上。
随着藤蔓被清理的越多,浓重的泥土之味和草木清香弥漫散开,崖下平地两边的断枝泥石已经堆积如小山一般,藤蔓背后的巨石也逐渐显露全容。
是一整面平坦矗立的大石,看起来像是被镶嵌在山中。上面确有几个大字,但是隐隐约约的字迹随着岁月流转,被风雨泥土草木根系所侵蚀,已经难以辨认了。
众人凝目细看,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更是凑近石壁,皱眉仰望辨认许久,最终也摇摇头退回到人群中。
丹霞山庄的二公子也站在人群里,此刻他也一脸茫然的看着这巨石呐呐无言。
旁边有人出言相询:“二公子也不知此为何吗?”
二公子神色苦恼的摇摇头:“在下的确不知。丹霞山庄虽是我家祖上传下,但我家商事繁杂,住在海中多有不便,平日都是居住在云州城内,以往只有一些家里的老人在打理。我父近年来身体欠佳,才迁居于此。再说此地离山庄甚远,地势陡峭,杂木丛生,庄内之人少有来此的。”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这番话也有理有据,再看那盘庚错节虬根粗壮的藤蔓,非几十上百年不能生成。一行人俱都是身怀武艺之人,一路行走快速也行了一天有余,普通人恐怕要两三日才能抵达。
再说谁能想到,这海中之岛荒野之地竟然真的有隐秘之处呢?
人群三三两两议论私语。秦涧和慎微则并肩而立,静静的站在人群之外。
秦涧借着衣袍宽大之便,在袖底紧紧的扣着女子柔软温热的手掌。外人一眼扫去,也最多以为站立的很近而已。
他侧目见慎微全神贯注的听着人群议论,她的侧脸在浮动的阳光中如美玉明珠一般浅浅生晕,她的细柳长眉微蹙,浓密睫毛下乌黑的瞳孔直视前方,全然是在沉思着什么的神情。
羽毛一般的睫毛随着女子眨眼的动作忽闪,一直注视着她的秦涧觉得自己心湖随着颤动,似乎是柳枝在微风中摇摆着划过春水,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秦涧难忍心中的痒意,指尖在她掌心来回挠动,见她没有反应,又一根一根的摆弄对方纤长的手指。直到女子侧首,眼波流转轻轻的看了他一眼,柔软的手掌回握止住他的动作,他才安静下来。
他垂首抿唇微笑,浅淡的笑容中竟然带了一丝羞涩之意,明明鬓边几缕白发,他的神态却如青涩的少年一般。
恋人之间这样的小意趣秦涧是从来不曾体会过的。
还有什么比长年累月压抑已久的心意被回应更幸福呢?他被突如其来的转机砸晕,整个人整颗心都沉浸在甜蜜之中。
他偏首在慎微耳边低语:“我和庄主有一些交情,这里之事他事先知不知晓我不清楚。但是他膝下的这位二公子好似身世真的有异,等这里事了,我陪你查探。”
慎微低低的嗯了一声。
这大石应是一道石门,人群中的机括高手已经摸索出了开启之法。轰隆隆的声音从地下沉闷的传了上来,地面在这声音中都似乎在微微颤动。晃动不止的大石在众人的目光中颤巍巍的往两边迟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难言的浑浊味道从洞中传出,熏的众人顿时飞身远离。
洞口幽深望不见底,光线稍进一点就被吞没,里面似乎蛰伏着沉睡的猛兽。
众人商议是否进去查看,有人说危险不易贸然行事,有人说既已来此人多势众也不惧什么,最终一行人还是决定进去探察。不过二公子作为东道主,还是遣了几人去山庄寻人过来在洞外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海风拂过海岛,穿过密密的丛林,直到洞中散出的气味转淡,一行人才鱼贯而入。秦涧和慎微并肩行在最后,秦涧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拉着慎微。
进了洞中就是长长的通往地下的石阶。随着火光移动,黑暗幽深的地道显露出隐隐约约曲折婉转的样子,地道竟无岔路,直接引着心中疑惑的众人一路行到一扇石门之前。石门破开,还是幽深的石阶,如此反复直到破开三道石门,才终于不同。
最后一道石门之内是一处巨大的石室,,可容上万之人,顶高数丈,好似山体被从内挖空,在里面高声说话还会有余音袅袅,石室之内还有一些残垣断壁,似乎原本是隔成数格。这处巨大的石室空空荡荡,大概是里面所藏之物已被搬走。
众人举着燃烧的火把沿着四面之墙寻找蛛丝马迹,人群一下子四散而开,秦涧依然拉着慎微的手,不时轻声提醒她注意脚下。
突然有人诶了一声,散开的人群又慢慢合拢,零散的火光聚在一起一片光明,驱走黑暗照亮了一整面石壁。
原来是石壁之上也有字迹。
石室中还好,大概是因为未受风雨树木的过多侵蚀,字迹虽断断续续,却也隐约可见。但字形却非当朝之字,许多也辨认不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字迹似乎还曾被朱砂染就,只是光阴流转,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暗红。
那位文士青年渡步到跟前,辨认良久,才沉声念到:“余,亡国之君,匆匆于逃亡…登极,夷狄入侵…,江山尽失,无力…,无颜…,留巨资于此,乞后人…,重兴中原…”
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传来一道道宛转回响,竟然好似有几人叠声唱念一般。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青年的声音在墙上游走,最后停在了末尾的落款之名上。那名字入石三分清晰明了,看得出书写之人是怀着极其深刻的心情一笔一划刻下那两个字。
青年文士看着这名字神情有些恍然,眼中竟然带了一点悲悯之意。
旁边有老者疑惑问道:“贤侄可是看出了什么?”
文士回答:“世伯知道,小侄闲来好点闲书,这落款之名,却是燕朝末帝的字。”
燕朝末帝?众人愕然:“那,那这岂非?”
燕朝和当朝之间,却是隔了两个乱世之局了。
中原之地,的确在燕末之时曾被夷狄入侵,当时国运衰退毫无抵抗之力,大军一路节节败退最后龟缩在临海一隅。皇室逃亡途中,君主竟然接连换了几任。
当时的人间惨景即使到了现在,稍读史书之人都心下恻然。
中原之民被大肆屠戮奴役,黎民如丧家之犬四处惶惶奔逃,处处可见饿殍涂地血流成河,乱世之中,群魔乱舞,人间一片荒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剧屡见不鲜。
那样的惨景隔着漫长岁月,随着这位亡国之君的泣血之书扑面而来。众人都默然静立在原地,过了少刻之后私语议论之声才纷纷而起。
“没想到童谣传唱竟然是真,只是时间却没有对上。”
“看此处空旷,所藏重宝恐怕早就被搬运而走。”
“而且看来时日也不短了,看此处样子,搬走恐有上百年了吧。”
“某记得,燕亡之后,诸路起义之军将夷狄往北驱逐,其间曾一度因为军费之事如困兽之斗。只是不知这宝藏后来有没有派上用场。”
“那,那这童谣不知怎会突然风靡而起?”
“这重宝当日运出,总有行迹泄露,恐怕是谁从故纸堆中翻出,无意中传扬出去,也未可知。”
议论过了许久才慢慢止息,众人又散开四处搜寻其他痕迹。石室空旷,有人又在一角发现还有一扇隐蔽的小门,破开石门之后依然是长长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众人商议,既已行到此处,不如顺着查看究竟,以解心中之惑。但是正要行进,却察觉到里面远远传来声响,大家后退站在远处,屏气凝神的等着越来越近的声音。
黑洞洞的门口慢慢变的晕黄,有火光从石门之后晃晃悠悠的闪现。然后从门内鱼贯而出了一行人,却是庄主和另外一行探寻之人。
两路人马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到了一起。人群之中,庄主和二公子茫然对望。
众人愕然之后,就在这地底的石室中交流互相的经历,那边一行人却也是差不多的境遇。想来也是,藏宝之地,怎会只留下一处入口?
议论纷纷的人群之中,不知二公子和庄主何时不见了人影,原本凝神细听的女子抬目扫了一眼,看看还在商议的人群,悄然无声的后退,秦涧察觉也跟着她动作,两人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远处的断墙之后传来极低的谈话声。
“父亲,岛上怎么还有这个?孩儿从来不知。”
“安心,既发现这个,那你之事也不用太过忧虑了。”
“是孩儿拖累了父亲。”
“血脉之亲何来拖累,回去再说。”
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一阵悉悉索索能听到走出去的动静。
一墙之隔,秦涧还将安静的女子圈在怀里。远处闪动的火光透了过来,众人的议论声还能听见些许。秦涧没有将怀中的人放开,两人的眼眸在黑暗中撞在一起,秦涧眼中是能将人溺毙的深情,慎微回望着他,示意悄声离去。
两人轻轻浅浅的呼吸交缠,男人心随意动,垂首寻着女子柔软的唇,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浅吻。
明明已经年至中年,此刻却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一有机会就时刻想亲吻心爱的人。
他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如踩在软绵绵的云端,如行在深沉的长夜,害怕这是一个梦,下一刻就会突然跌落,下一刻就会突然清醒。
这真的不是南柯幻境,真的不是黄粱一梦吗?
黑暗中的亲吻只是浅尝辄止,离开太久终究不好,秦涧紧握着女子的柔荑,十指相扣悄然从另一边转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别人是来办正事,你们两是来谈恋爱的。
第38章
昏暗的石室之中,人群还三三两两的站着,火把的火焰闪烁跳跃,火舌之上还冒出缕缕青烟盘旋着往室顶而去,众人的影子被火光映在墙上影影憧憧犹如鬼影,看着竟然有些阴森可怖。
诸人还在议论,庄主和二公子早已毫无异样融进人群之中,似乎从未离开。秦涧二人因为一向游离于人群之外,众人也丝毫不觉异样。
几位机括高手在石室之内来回排查几次,确定再无其他异样,对着原地等候的诸人摇摇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无奈的说道:“可叹可笑,那首童谣不知是从何处传出,竟然搞得人仰马翻,引得诸多人窥探,到头来却不过是荒唐旧梦。”
众人对这样的境况也有点无言。
既然差不多已经明了此地之事,一行人商议之后,又顺着地道原路往藤蔓下的巨石返回。
但是倾然之间,天摇地晃,轰隆隆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冲击着众人的耳膜,是山体倾塌山石断裂之声。他们背后的石室顶部也不断的开始有大大小小的石块猛然砸落而下。一时之间地道之内也是飞沙走石,带着劲风的落石不断的砸落擦过慌乱躲避的众人,惊呼之声接连传出。
有人急声说道:“不好!大家快点离开!”
然而他话音未落,远处一道石门竟然在他们眼前慢慢悠悠的往里闭合。
正好秦涧和慎微原本站在人群之后,于是行出时也走在人前,见此两人电光火石飞掠而过,一人一边灌以内力紧紧的抵住缓慢移动的石门。
山体还在摇晃不止,凌乱的大小石块纷乱而下,地道从后往前一路轰然坍塌,好似猛兽过境一般。诸人手中的火把已经在山摇地动之间为落石乱风所带全都熄灭,地道之内一片黑暗,只感觉到诸人踉踉跄跄身形不稳的一一飞掠而出,衣袍在他们极速的身形下猎猎作响。
石门之力越来越大,秦涧和慎微都脸色发白。
最后一人了,是之前出言的老者,他本来行在最后为众人断后。但是行到石门前之时,门上的横石已经不堪摇晃之力,移出原位,猛然掉落而下砸到老者的后心,黑暗之中只听老者惨呼一声,往前一扑倒在秦涧脚下昏迷了过去,随后就是浓重的血腥气味在黑暗的地道中散开。
秦涧和慎微本来一里一外一左一右站立,此时杂乱纷纷之间秦涧无法看到慎微的具体情形,只能看见石门之后一角衣袍在飞沙走石中若隐若现。
血腥之气一传,秦涧的呼吸顿时一乱,他双眼发热心神震荡,声音急促的问道:“阿微,你有事吗?!”
女子镇静的语气在黑暗中传来:“我无事,师父你带着老前辈在前面先行,我在后面跟着。”
女子的清冷声音毫无异样,地道的猛烈摇晃还在继续,秦涧对着石门之后急声道:“紧紧跟着我知道吗?”
“好,师父快点。这地道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番对话也不过是在一瞬之间。
坍塌即将蔓延过来,两人一起放开石门,秦涧将地上昏迷的老人往起一提,女子飘渺的身形也从落石之中闪出。
听音辨位,确认身后女子紧紧跟随,秦涧才略微放心下来,两人匆匆惶惶往洞口而行。
就快了,已经能够看见照射进来的天光了。
但是重宝怎会没有机关相护?山体摇动之间已经触动了失灵已久的暗箭,突然有嗖嗖之声从背后响起。
秦涧本就奇怪身后之人动静变小,他匆忙之中回首一望,昏暗浮动的光线中,泥石而下的地道里,女子脸色苍白无力的委顿在地,左腿之上是暗红色的斑斑血迹,而不远处就是呼啸而至的暗箭,和坍塌不止的泥石。
这一幕景象在秦涧眼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双眼惊恐的大睁,心胆俱裂,嘶声大叫:“阿微!”
将手中昏迷的人往洞口重重一抛,秦涧双袖一展,掠过乱石飞扑而至,大鹤合翅一样将女子紧紧的护在怀中。
下一刻,凌乱的长箭穿风过石,刺猬一样插满男人全身,坍塌已至眼前,两人的身影顷刻之间就被湮没在了山石泥土之下。
*
如洗的碧空之下,庞大的海岛上一处起伏的山势比以往矮了一截。
海岛一隅的山庄之内,草木繁盛,大树葱葱郁郁。掩映其间的一处客院之中,整洁宽敞的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大开的窗户能望见碧蓝的大海和涌动的海浪。
房内的床上正躺着昏迷不醒的男人。坐在床边的女子正手握着白巾,俯首仔细的为男人擦拭额头不断冒出的细密冷汗。
床上的人似乎陷入迷乱的梦境,毫无血色的唇中不停喃喃:“阿微…微微…”
女子低声回答:“我在。”
但是昏迷中的人毫无所觉,梦中的他依然低唤:“阿微…”
也幸得那日已至洞口,诸人回首见还有两人未出,而丹霞山庄也早有二公子安排的仆役在外等候。众人一起行动,很快就将两人从地道之中救出。
慎微被秦涧紧密的护在怀中,除了之前被巨石所砸的伤势之外竟然毫发无损。但是秦涧却浑身上下多处重伤,如从血池之中捞出一般,整个人陷入昏迷已经一月了还未醒来。
他日日都会像现下这样陷入浑噩的梦境,也不知道到底梦见了什么。
廊下有侍女轻声行来,在门口垂帘停下,对内低声禀报:“白姑娘,今夜庄主为谢大侠送行设宴,遣婢子前来相邀。”
庄内之客陆续离去,这是除了慎微二人的最后一人了。
垂帘之后,屋内的女子似在沉吟,过了少刻才传来她的应答:“好。”
*
夜凉如水。
层层莲叶在静水之中随着海风轻轻摇曳,隔着一池碧水,一侧是灯火通明的高高戏台,一侧是宽敞水榭中的离别之宴,庄主二公子和谢大侠慎微几人稍显冷清的坐在其中。
这次不同以往,非是轻歌曼舞靡靡之音,高楼之上的老戏子正唱着铿锵有力的高腔之戏,却正是燕朝亡后各路起义军之事。
慎微坐在两面临水的食案之前,随风摇曳的层叠绿叶在她身侧往黑暗中铺展消失。她乌黑的头发绸缎一般披在身后,身姿挺直,和水中的含苞未绽的青莲一样不蔓不枝。
一边的二公子为这样的场景所惑,见父亲正在和谢大侠低语,就侧身靠近慎微这边,胡乱找着话题低声相问:“白姑娘,你师父情况好一些了吗?”
和夜色下池水一样的眼波流转过来,女子颔首低声回答:“尚可,多谢二公子挂怀。”
“哪里哪里,尊师毕竟是为我山庄之事带累。”二公子不敢直视女子的目光,他心神慌乱目光游弋,扫过戏台的时候又随口问道:“姑娘可还喜欢这戏?不喜欢我们换一出。”
台上正唱到燕国末帝于海上自刎,戏子唱的悲愤激烈,扣人心弦。
“不用,这出戏很好。”女子修长的手端起玉杯凑近唇边,似乎是感叹似乎是自言自语:“也不知燕国皇室之后,都沦落世间何处。”
二公子闻言脸色微变,见女子垂首并没有注意到他才慢慢恢复正常,他低声回应:“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呢,可能早已泯然于红尘众人之间了。”
*
夜半之时,山庄的书房之外。
一道黑影蝙蝠一样悄无声息的贴在屋檐之下,远处守候的侍从对此毫无所觉。
书房内传出庄主的安抚二公子的声音:“…你遇事不要慌乱,可能只是随口一言,何至于惊慌于此?”
“再说,你母亲虽然是前朝皇室之后,但是前朝之事辗转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对谁都没有威胁,何惧之有?”
“可是…”
“你啊,就是被宝藏之事吓的,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那燕朝藏宝之地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毁,谁会想到庄内还有安朝皇室之后呢?”
二公子声音讶异:“难道那山洞被毁是父亲…?”
“自然是我,不然怎会那么巧。我本意是想让它毁于众目之下,不然以后总有人三番四次的前来探寻蛛丝马迹。只是没有料到时间上出了差错,带累了几位贵客,为父心中也多有愧疚…”
屋檐下的人影翩然而下,无声无息在沉沉的暗夜回到客院。进了房内动作轻缓坐在床前,凝视着床上沉睡不醒的人。
床上的人此刻正在混沌的梦境之中。
一会儿是明媚的女童在烂漫的春光中,眼神明亮声音甜甜的叫他师父,蝴蝶一样扑进他的怀里;一会儿是在夜晚的山樱树下,小姑娘一板一眼含泪忍痛练剑;一会儿是少女站在茫茫的大雪中,手中捧着雪兔对他微微一笑。
最后是海滩之上火堆之旁,女子双眸带着迷离的雾气,侧身亲吻他的唇角,轻声问他:“师父是想要这个吗?”
飘荡在梦境中的人影无声呐喊,不是,不只是要这个,我要你,要你的身心要你的全部,要你的眼光注视着我,要你爱我。
我爱你啊,这是我灵魂的抉择,是我逃脱不了也不愿逃脱的宿命。
不管何时何地,不管你我变成何种模样,我都爱你。
只爱你。
但是一刹那,风景转换,是少女开始疏离他的样子。苍茫的黄沙之中,眉头冷硬神色淡漠的人停下她舞剑的动作,漫不经心的看着他淡声道:“师父的心意恕我不能接受。”
少女的话语如千刀凌迟,难以忍受的剧痛从心中蔓延到四肢百骸,灵魂孤零零的站在虚无之中。
不!不能!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接受我!
床上的人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玄衣的女子双手紧紧握着男人的大掌:“师父,师父。”
床上的人无意识的喃喃:“阿微…接受我…爱我…求你…”
女子沉默一瞬,一只手抚上男人苍白的脸,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好,爱你,只要你醒来。”说完之后在他苍白的唇上落下轻柔一吻。
昏迷的人竟然缓缓安稳下来,梦中情景又变回了海滩之上,女子又一次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第39章
秦涧是在又过了一月之后才悠悠醒转。
他终于挣脱了迷乱变幻的梦境,从一片虚无中醒了过来。
眼睑不停颤动,沉睡许久的人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四方涌入的光线让他脑海一片眩晕,眼前五彩斑斓的一团团杂色,扭曲游动不能成形,他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双眼又微微合起。
一道人影移动立在床前,为他遮挡住了明媚的日光。
五感渐渐恢复,慢慢能感知到树木的清香,远远传来隐隐约约的海浪潮声,身下柔软舒适的锦被。然后他重新睁开双眼,床前模糊晃动的黑影逐渐凝固,他看清了床前站立的人影。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白色衣衫广袖云袍的女子站在光明之中正俯身看着他,她的神情因为背光而立看不分明。
她的缕缕长发突然从肩头滑下垂落在他的胸前,隔着被子秦涧似乎也能感觉到柔软酥麻的触感,他嗓音干涩的低唤:“阿微…”
女子低声回答:“嗯。”
冰凉的长发在被子上弯曲堆积,身前的人影俯身而下,在他唇上落下柔软一吻。
他不知道,这样的低唤,床前之人已经日日夜夜的听了两月有余了。
*
及至树叶转黄,天气转凉之时,秦涧和慎微才乘着轻舟浪潮离开海岛,一路缓慢而行,启程回山。
白氏夫妻早已收到了女儿的传信,也明了岛上发生的事情,秦涧如此一心只向女儿,女儿也似接受了他的情意,白氏夫妻暂时隐下心中异议,毕竟比起秦涧他们更看重的是女儿的心意。
三年之前他们撞破潭边之事,夫妻两难免多想,想着自己的女儿懵懂不知的长在他的身边,是不是隐瞒了他们很多事情,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他们一时心痛自己为人父母的疏忽失责,一时又恼怒秦涧的所作所为,一时对女儿的歉意更加深重。
直到秦涧被逐出师门,离山远走之后,两人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他确无出格之事,对女儿的教导养育无一不精,煞费苦心,情意也是近两年才开始显露,而且离山之后,每年也会从山下托来各种名珍奇宝,无一不是女儿心头之好,他们的怒气才稍稍减退。
但也只是稍稍减退罢了。
白师兄心中还是有气,不提秦涧慎微的师徒之名,不提秦涧和自己师出同门,最重要的是秦涧只比自己小了几岁,比女儿整整大了二十岁。
这世间慈父慈母挂心儿女,总是从每一个地方都无微不至。
二十岁,意味着什么?
若是有一天秦涧比女儿先去,女儿孤零零一人留在世上怎么办?女儿正要桃李年华,而秦涧已经年至不惑,他们之间能幸福吗?
各种忧虑层出不穷,夫妻两也私下商议数次。而就在这繁杂的担心和苦恼中,在山林被秋意侵蚀层林尽染漫山金黄之时,白氏夫妻终于等回了缓缓归来的两人。
白师兄阴沉着脸领着秦涧去书房谈话,美人娘则拉着女儿进了房间嘘寒问暖。
美人娘疼惜的查看了女儿曾经受伤的腿,目光在没有消下去的疤痕上流转,叹着气柔声细语的问了许多。最后才郑重的问她:“阿微,你决定了吗?”
慎微轻轻颔首。
美人娘仔细的凝视女儿的神色,打算稍微看出一丝不情愿之色,就会阻止他们之间的事情。但是慎微却神情安静眉目舒展的望着母亲,整个人都是平和之态。
美人娘无奈的将她抱在怀中:“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他待你好。”
旋即就轻声笑道:“看他怎么过你爹那一关吧。”丈夫隐忍的怒气她如何不知?
白师兄和秦涧的谈话如何不得而知,只知道他们谈了很久,从天明到天暗。晚饭之前美人娘催促了几次,两人才终止了谈话。
出了书房之后,白师兄阴沉的脸色已经稍雯,勉强恢复了他往日温文尔雅的样子。而这也昭示着,他对此事再无异议。
*
而在他们归山的同一时间,一封秘折被快马送到御前,一封私信也传到丹霞山庄的庄主手中,秘折详言海岛燕末宝藏之事,私信却只有寥寥几个大字,谨言慎行而已。
*
秦涧和慎微的婚期终究定了下来。
也得益于当日秦涧被逐出师门,严格说来两人已没有了师徒名分。再加之含元宫诸人来往并不十分密切,山间清修日久,大多都是清净无为的性子,众人即便心中知道此事究竟,也并不多舌乱言。
只是因为他们之事,含元宫后来多加了几条宫规,这已经是后话不提了。
殷朝尚白。
他们的婚事定在岁末冬日,正好天地间纷纷扬扬又落下鹅毛大雪,山林树木一夜之间转成晶莹剔透的琼枝玉树,整个世间银装素裹一片苍茫。秦涧就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目光柔和的看着心中之人穿着隆重的白色吉服,在簌簌的落雪中朝他款款走来。
他眼中眉梢都泄露出止不住的绵绵情意,唇畔的微笑更是春风一般柔情万种,落雪早已积满了他的发上肩头,两边白发隐在雪中反而看的并不分明。
秦涧将行到身前的女子横抱在怀中,两道白色的身影就在盈门的宾客眼中缓缓消失在雪地里。他捧着珍宝一般抱着他的掌中珠心中月,回到了他们曾住了九年之久的楼阁。
那里即将是他们共度余生的地方。
盈门的宾客直到夜深方散,新婚的两人在一日忙乱之后梳洗安歇。
阁楼之外风雪已停,整个世界万籁无声,比起室外的冷寂,室内却煦煦如春。雪光照耀之下,整个暗夜都似笼着一层朦胧的轻纱,温暖的室内即使不燃烛火也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
闭合的纱帐水波一样轻轻晃动,高床软被之中,两具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交缠,不时传出低低的声响。
这一场巫山共赴,如云如雨,好似没有终止的时刻一般。
*
只是第二日男人就尝到了苦果。
秦涧长身而立,愧疚的站在浴房之外,轻声的唤道:“阿微。”
浴房内的人没有理他,只传出断断续续的水声哗啦而响。秦涧垂首,声音有些焉焉的继续说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忍住。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不理我。”
并不理会他的温言软语,房内的水声自顾自的没有停歇。
其实一整夜之后,女子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秦涧内心很喜欢听她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改变是他带来的,这证明了他们之间真实的亲密。
但是慎微却大概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暧昧,一整个早晨都不发一言,推开他自己入了浴房。
过了许久,房门从里打开,才见到女子头发湿润的披散在肩头,身上带着氤氲的水汽从浴房中出来,秦涧的双眼一下亮起,他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柔声叫道:“阿微。”
女子不答,连视线都未转移,转身错身离去,只是行走之时身形有些不稳。秦涧浅浅一笑,追了上去,一把将她横抱而起,送回楼上让她休息。
当然除了慎微给的苦果,还有白氏夫妻给的。
婚后闲暇之时,秦涧整理两人婚礼收到的礼单,才发现白氏夫妻竟然送了许多延年益寿的名贵药材和滋补珍品。
书房之内,秦涧执着礼单站在书桌前抿唇不发一言,沉默良久,侧首去看坐在窗前矮榻之上的女子。
慎微正斜坐在榻上,垂首看一本修复的古剑谱。秦涧走过去将礼单放在她的眼下,声音暗含委屈的低声问她:“阿微,你也觉得我老了吗?”
慎微移目在礼单上一扫,突然展颜一笑,她仰首回望秦涧,双眼之中波光流转,在身前的男人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语气安抚的说道:“师父不老。”
秦涧心中的委屈更甚:“那为什么还叫我师父。”
慎微静默一瞬,偏首答道:“不然叫你叔叔?”
秦涧似乎想到什么,闷闷的笑出声来,他低声回道:“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一落,人就欺身上前,吻住了榻上的女子。
*
婚后两人的生活逐渐趋于平静,时光流淌,日子细水流长缓缓的过着。
慎微依然执着于研习更加高深的剑术。秦涧陪着她伴着她,但是也不让她过分沉迷其中,两人摘花酿酒,逐猎垂钓,观云望月,又过回了和以往一样的生活。
只是以往是幼鸟学飞,现在则是琴瑟和睦,鸳鸯比翼。
四季轮转,绯色的山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枝间跳跃的鸟雀不知道已经换了几代。
黑发慢慢染霜,最后全都归于尘土。
时光犹如隙中之驹,无情的往下一个地方匆匆而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删掉了几句话,不得不用用符号代替一下,因为实在没有字可以加啦
第40章
大周永徽七年,云州,上元之夜。
高悬圆月的澄澈夜空之下,繁华的云州城内喧嚷之音直上九天,热闹非凡。
云州已是中原北地,冬日里天寒气冷商市萧条,每到开春上元之时,就是新年之后一年伊始最为热闹的时节,长街之上会有琳琅满目五色斑斓的冰雕花灯林立悬挂。
晶莹剔透的冰雕有园林之胜景,有山石之嶙峋,有奇珍异兽之形貌,也有神话怪谈中的神君仙人。在众多冰雕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流光溢彩身高五层的八角玲珑塔,高高耸立在一城之心,城外之地都能远远望见。
而各种精巧的花灯更是异彩纷呈,悬挂在屋檐下,树枝上,或者贩卖的小贩直接紧紧挨挨的放在空地之上。
在这冰雕盛景中,穿梭如织往来的人群如蚂蚁一般在街上游走。
一个熙攘之地的街角,一道瘦小的人影从小巷拐出,是一位八九岁的小乞丐,他头发乱糟糟的顶在头顶,衣衫褴褛打满布丁看不出原形,脸上也是斑驳脏污不辨真容,只一双小兽一般狠戾的双眼在流离的灯火下闪着暗光。
他走到街角一团蜷缩在地的人影面前,握紧双拳,嘶哑的嗓音狠声的道:“你,起来!”
蜷缩的人影迟缓的抬起头,也是一个浑身脏污的年幼乞丐,他看见站在身前的人影,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身体瑟缩了一下,听话的弯着腰站起来,夹着尾巴的狗一样贴着墙跑远,连地上的破碗和零散在地的几个铜板都来不及捡拾。
赶走了地上的人之后,小乞丐靠着墙在街边席地坐下,将铜板一一捡起来仔细的塞进怀里,又将破碗往前推移了些许。
然后低垂着头抱膝怔愣出神,偶尔会有零星的铜版落在碗中叮当作响,也没能让他回神。突然,他低垂的目光无意识的被牵引转移。
吸引他的是一块白色玉佩,玉佩系在一位背对着他的小人儿腰间。白玉精巧温润,在灯火下散发着莹莹柔光,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小乞丐眼中的暗光一亮,野兽盯住了猎物一般。他快速的将破碗中的铜钱随手一抓塞进怀里,就起身跟在了人群之后。
小人儿是大概五六岁的女童,锦衣华服,乌黑的发在头顶堆成花苞一样的发髻,一圈白色的绒毛将发髻环住,从背影就看着软糯可爱。女童的小手被一对夫妻一左一右的紧紧牵住,清秀的女人还不时矮身柔声对她说着什么。
他们顺着人群往河边移动,丝毫没有发现身后有一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在人群中流窜跟随。
及至河边,密密麻麻的小摊上,各式河灯琳琅满目,灯火影子斑驳陆离。河中的水面被各色灯火映照,粼粼波光如五彩游鱼一般起伏闪动,不时还有缓慢划过的画舫小船,飘出丝竹清歌欢声笑语。
一家三口时行时停。
人群中,儒雅的男人从小摊上买了一盏小巧精致的莲花河灯递给女童,女童一只手中捧着莲花灯,一只手被女人牵着。随即男人又离开一大一小身侧去几步之遥的另一处摊位买小食。
小乞丐站在来来回回的人群中,他狭长的眼中倒映着侧首注视河中女童的小小背影。
他动了,猫一样往前悄然移着脚步,脏污鸡爪一样的手伸到女童腰间。
但是人群却忽然骚动起来往河边拥挤,小乞丐的手刚刚勾到玉佩,身后一阵大力传来,他的手被往前一推,女童就被撞的前行几步,落入河中。
扑通的落水之声响起,水花四溅,顺流而下的斑斓河灯晃荡不止。
随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之声,和女人慌乱的哭音:“微微!微微!”
小乞丐被这样的变故惊到,他跌跌撞撞的站稳身形,握着手中玉佩慌乱四顾,眼中挣扎之色浓重。
而那边几步之隔的儒雅男人已经抱着买好的小食归来,见此情景只一把将要跳往河中的妻子往回一带,就什么都顾不得纵身跳进河中。
看见有人下水营救,小乞丐低下头下一刻就湮没在了人群之中。
*
夜半之时,城南一处富丽的府邸后院之内。
小楼灯火通明,仆役侍从不停的进进出出。温暖的室内,书桌之前一位老郎中笔走龙蛇的开完药方,随即侍从接过快步疾行离开。
男人见郎中空下来才走上前,急切的问道:“敢问郎中,小女现下如何了,怎么还不醒来?”
老郎中皱着眉头:“小姑娘本就体弱,这冬日的河水最为寒凉,一下受不住昏迷了过去,但是好在救起的及时,良药补食细养一阵,于身体也无大碍。”
男人心下稍安,又转言问道:“那小女何时才能醒来?”
“最快今晚,或者明日。”
男人继续连声询问大夫诸多事项,而另一边,清秀的女人则坐在床边,看着锦被中人事不醒的小人儿默默垂泪。
小人儿原本乌黑明亮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安静的垂着,柔软的发铺在枕头上衬着如纸的脸色更加黑白分明,总是童言软语的唇毫无一丝血色。
本意是难得清闲,想带着女儿一家三口逛一下上元夜市,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女人一时自责自己不该不带上护卫,一时又自责为何要图热闹往人多的地方去。
床上的小人儿一夜之后也未醒来。
但是新年伊始府内外诸事繁杂还要处理,第二日中午男人离开女儿的房间,匆匆到了书房焦头烂额的处理事务,不过多时有侍从在外轻声禀报:“老爷,城北当铺的掌柜求见。”
男人大手一挥,掌柜被领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块通体白润的玉佩呈上,背面刻着的字迹正是府前挂着的门匾,白。
却正是昨日遗失的玉佩。男人已经听妻子说了详情,昨日是有人偷物,慌乱之中女儿被撞下河中。
男人一想起妻子爱女的情形,怒意上涌,带了侍从寻着掌柜所给的线索出去寻找,女儿的这番病痛总不能白白忍受。
一路转街穿巷寻到了一处废弃脏乱的石桥之侧,桥下的石洞已经成为乞丐们的容身之所。侍从先下了桥底进了桥洞探明情形,男人站在桥边等候,目光逡巡之间却被挂在桥洞之外的一个脏污的同心结所吸引,那同心结下面坠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丑石。
儒雅的男人双目突然失态的大睁,他内心剧震,身形不稳的下了桥颤抖着手从洞上取下同心结,双手在丑石上摩挲辨认。
还未看清,里面的侍从已经出来道:“老爷,里面没人。”
正好有一个猥猥琐琐的老乞丐从另一个桥洞探出头来,含糊不清的问道:“你们找谁?”
侍从上前问道:“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个小乞丐?”
“是住了一个野崽子和他的疯娘。”
“他们人呢?”
“疯婆子昨晚死了,野崽子埋他娘去了。”
说完之后老乞丐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们,侍从上前随手塞了一把铜钱。转身回来又低声询问:“老爷,现在怎么办?”
男人心事重重,手在袖底捏着那个同心结沉声说道:“等等看。”
这一等等到了傍晚,血色残阳照的这处废桥更加凄清惨淡。
残阳之下,投射在地上的长长黑影越晃越近,是昨日的小乞丐低着头神魂不属慢吞吞的往这边行来。男人等了很久,影子才一晃一晃到了脚步。
小乞丐抬起头,神情麻木的扫了他们一眼,好似没有看清面前站立的是谁,又低头绕过他们行到桥下钻进桥洞。
侍从看自家老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轻声提醒:“老爷。”
儒雅的男人回过神来,让侍从留在原地,自己带着复杂的神色下桥矮身进了洞中。
洞外潮湿,洞内却被收拾的干净清爽,旁边的地上还能看见几包没有拆开的药材。小乞丐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头靠在墙上目光空茫一言不发,一缕红光正好从桥洞射进来投在他空茫的眼上。
男人被这样的场景震到,他站在洞口,在小乞丐脏污的脸上仔细逡巡,从狭长的凤眼看到鼻,从额头看向唇,似乎要透过脏污黑迹在这张脸上确定什么。
小乞丐空洞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飘移慢慢收回神智,他看着男人戒备的哑声问到:“你想干什么?”
男人前行一步袖袍一展,摊开手中的同心结低声问道:“孩子,你可知这是何物?”
小乞丐定定的看了两眼,木呆呆的回答:“这是我寻找父亲的信物。”
“你可知你父亲是谁?”
“不知道。”
“你们是哪里人?”
“青州人。”
“怎会沦落于此?”
小乞丐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男人的问题开始认真回答:“村子的人被海盗杀光,我娘怀着我躲在山洞里苟活下来,后来就一路乞讨到了这里。”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我娘就疯了,整日只会痛骂海盗。谁都不记得谁都不认识,只宝贝你手上这个东西。”
男人良久没有出声,他的神色几番变幻,最后才颤声问道:“孩子,你可愿跟我回去?”
小乞丐抬起头迷茫的看他。
男人柔声解释道:“你可能是我故友之子,故友亡故无法确认你的身世,但是我也理当替他和你母亲照顾你。”
男人本就着了一身华服,他温柔的话语在小乞丐的耳中犹如天籁,通往锦绣堆的绳索垂落在他的面前,小乞丐飞速的低下头,眼中暗光闪现。
作者有话说:
吐槽我先来
怎么又是落水套路啊(我狗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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