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将至,冰雪融化,万物始发。满山遍野的树木开始一点一点渗透出清新的绿来。
无尘背着行囊站在林中环顾四周,最后又长长的回望了草屋一眼,才穿过新绿的林海远远离去。这处山野之地,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回转。
从山间野外重归尘世,他也终于隐隐听到了少女故国的传闻。
南璃南诏两国三月之前开战,南璃王室蒙难。
他突然了悟少女的异状,他其实隐隐猜到,即使身在野山,少女也和外界有着联络。只是他为化外之人,不好多加干涉尘事,也就假作不知罢了。
*
和风送暖,春光明媚。
万国宫的南璃殿中,白衣金冠的少女端坐上首长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垂目细读。
暖阳斜进殿中,半明半暗,少女正好坐在明亮的光中,她如玉的面容纤毫毕现,没有一丝瑕疵。
下首左右分坐着两位年长谋士,都关切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少女将书信放回案上,一位谋士才出声相询:“公主,陛下信中如何说的?”
南璃大公主已于月前继位。
少女双目冷凝,沉声回答:“战事焦灼,又无旁援,长久下去,独木难支。”
谋士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些他们何尝不知。南璃三面临海,北面独临南诏,他们来大宁,甚至都是出海绕行他国,才安然抵达。他们身在安乐的大宁,故国却战火纷飞。
另一位谋士道:“我等结交大臣,妄图陈情大宁皇帝,求得援军,可是真正位高权重之人殊难得见,更不要说大宁皇帝。”
诸国质子虽然在大宁受到诸多礼遇,但是也只限于衣食住行,于政事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至于明文馆,年长皇子早已参政。而大宁后宫不得干政,柳妃之路也用不上。大宁太后未仙逝前,还时时召见南璃公主,仙逝过后,也鲜少入宫了。
少女回他:“大宁地域广阔,内政繁多,何况南璃地遥,若是于己无利,大宁之人轻易不会侧目。”少女的面色突然变冷:“而且,两位师长以为为何难见大宁重臣?”
谋士突然生出一种错觉,小公主似乎气势瞬间变的凛然。但是他再一仔细看,暖阳之中,长案之后,小公主依然只是一个二八之龄的少女,他沉声道:“是南诏…”南诏若是借东宫之势,对他们所为横加阻拦,也不是没有可能。
南诏南璃两路人马,水火不容,偶有相遇甚至时常明刀明枪对阵。而质子宫中,划分多派,有事不关己者,有同为南国者,也有暗相钩连者。
想起南诏,他又道:“虽然南煜万兀二国王子都已应下传书回国,劝说发兵相助,但是也难敌南诏虎狼之势,若是长久如此下去…”
暖阳西沉,天光逐渐被暮色吞没,殿中的秘议持续很久,有侍女轻手轻脚的行进殿中,燃起明亮的灯烛。
*
朝阳穿透云层,金光洒向连绵的青山,照进山顶的森森古木。古木掩映之间,是古雅的佛殿楼阁。
悠扬的钟声在山间回荡,小沙弥穿行在古木之下幽静的小道中,一路到了白云寺收藏佛经典籍的藏书阁。小沙弥行进阁中,一眼就望到了庞大书架下站立的颀长人影。
他合掌对着人影恭声道:“无尘师兄,有位女施主想见你。”
人影原本全神贯注的查阅经文,佛教典籍浩如烟海,他犹如在海浪之中撑舟独行,而小沙弥的话将他从缥缈之中拉了出来。心中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无尘合上书卷,轻声回答:“知道了,多谢师弟。”
他步出藏书阁,顺着小道行往小沙弥所言之处,一路行到后山断崖。
白云寺所在之山,风景旖旎,清奇俊秀。后山更是幽胜,有葱郁树木,有断崖峭壁,有飞瀑流涧。
他一转出小道,就看见临崖木亭之中的少女,崖外是峰峦起伏的层叠青山,在未散的晨雾之中,如隽永的水墨画卷。少女迎风而立,衣袂被轻缓的山风所带,微微浮动,她的长发披拂身后,如瀑布一般。
似是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少女转过身来,清眸望了他一眼,矮身行礼轻声道:“禅师,别来无恙。”
两月未见,却恍如隔世,憔悴虚弱的少女已恢复了清冷优雅。无尘的目光流水一般滑过亭中的人影,他垂眸合掌:“承蒙施主挂念,一切安好。”
他顿了顿,才又道:“施主寻贫僧有事?”
他的语气中带了淡淡的疏离之意。
少女低低言道:“无事就不能寻禅师吗?”
无尘神情毫无波动,平静的心湖却又起涟漪,少女的低言如白鸟身上掉落的轻羽,飘飘晃晃落进湖中。他强自压下心中莫名之意,淡声道:“可。”
少女不再言语,双眸沉静的看着他。
无尘有些回避的侧身:“施主难得来此,可要贫僧带施主游览后山?”
说罢却又有一些淡淡的悔意,但是悔已无用,少女垂首轻笑一声,清泉一般的声音传来:“有劳禅师,乐意之至。”
后山清幽,树木苍翠浓密,两道人影缓缓的行在小径之上,一路不时会遇上前人所留下的遗迹,或刻字,或石佛。无尘不时出言为少女祥述佛迹,少女也会出言细询。
时间匆匆,金乌当空,很快就到了午时,无尘回望山顶的佛塔一眼,又和少女往回反转。
因是原路返回,已无可述,一路之上格外安静。无尘目不斜视,但是余光却难免会看见少女的身形。
步履轻盈,身体应是已无大碍了吧。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的双眉又不自觉的微微皱起,似乎陷入什么困扰。
少女突然停住脚步,低声唤他:“禅师。”
无尘停住,侧首去看少女,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言语。他们正好立在一处水潭边上,暖阳透过密密的枝叶,在粼粼的水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少女低声言道:“禅师近日可会回宫觐见陛下?”
这实在是一个浅显之极的试探之语。前因后果飞速在脑海中闪现,无尘目光深深看着在他面前垂首的人,原来寻他另有它事,他压下心中淡淡的失落,良久才低声言道:“贫僧已为方外之人,亲缘断绝。”
少女不再言语,两人继续回返,直到道路的尽头,无尘才又轻声道:“陛下会于这月十五之日,微服来寺。”
少女停下脚步,在他身后低声道:“多谢禅师。”
*
十五之日很快到来。一队看似普通的人马在晨曦之时上了白云寺。
禅房幽静,身着玄袍魁梧伟岸的中年人和眉须皆白的老和尚盘腿对坐,你来我往的在棋盘上落子。两人俱都神情专注,过了良久,才一局终了。
中年人站立而起,缓缓的走向宽阔的窗边,他双手撑着窗木目眺远山,感慨道:“也只有在大师你这里,才能躲得几分清闲啊。”
老和尚分拣着棋盘上的棋子,缓缓笑道:“那可未必。”
中年人疑惑回首:“此话何意?”
“有人求到老衲这里,想见陛下一面,陛下可愿相见?”
皇帝凝眉,虚云大师并非莽撞之人,不会轻易引人想见,他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少顷之后,老和尚退出禅房,对着静寂庭院中站立等候的两人微微点头。绿荫之下站立的正是无尘和着了素服的少女,少女对老和尚颔首致谢,就轻移莲步,步入禅房。
老和尚步下木阶,站到无尘身侧,他看着弟子专注注视着禅房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
屋内传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你是何人,寻朕何事?”
“小女…恳请陛下派遣边军,遏制南诏之势。”
“…两国之事…如何插手?”
“…南璃小国寡民…从无…之心,而南诏如恶蟒…吞并…乃雄狮…容忍恶蟒在侧?”
“…于大宁于朕无有益处…”
“…陛下愿意多年后…强敌?”
“朕派兵…焉知南璃不会成为下一个…有你这样的公主,南璃兴盛…”
“…多虑,南璃立国两百载…国民亲仁善邻,安乐平和…从不欲多起干戈…”
老和尚拍拍弟子的肩膀:“国之大事,还要听吗?”
无尘回神,对着师父轻轻摇头,两人随即悄然离开了幽静的庭院。
*
时年四月,大宁陈兵南诏边境,南诏西侧之国也举兵攻向南诏,遥援南璃。
*
万国宫南诏殿中,英俊的男子阴沉的坐在上首,他对着跪在殿中的人厉声说道:“怎么回事?大宁为何会发兵?提前竟然没有丝毫风声?”
南璃之人多方打点,他不是不知,他堵住了他们所有上达天听之道。却没想到,大宁朝中突然有此动作。
下面的人低低回答:“回禀王子,属下派人查探了南璃那边最近的动静,最为可疑的是,那南璃公主,曾去了两次白云寺。”
“白云寺…白云寺…”南诏王子低声喃喃,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白云寺…和尚…十三皇子…”
他突然莫名的笑了起来:“我竟然忘了他…”
第72章
光阴易逝,百芽催生成葱茏草木,又在流火中渐次染上绚烂的金黄。和风暖阳,蒸腾暑气,都被羲和驱车匆匆卷走,天地之间一片天高气爽。
转眼就从春日到了素商。
南璃突然传来国书,召小公主归国。
*
白云寺的后山层林尽染,蜿蜒的小径在叠翠流金之下时隐时现,小径之上,有两道缓缓而行的人影。人影转出道路尽头,行到了临崖的亭中,相对坐下。
僧袍如墨,白衣胜雪。
少女侧首看向崖外,似是在欣赏远山的风景,又似在思考着什么。崖风清爽,吹动她漆黑的长发微微浮动。
无尘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她优美的侧脸轮廓,她原本清冷的面容仿佛短短一年之间就侵染了冰雪,暗藏凛冽的寒意。
目光偏移,又博捉到飞舞的长发。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无尘却觉得自己被什么牵引,一步一步走入无形的天罗地网。
他想要逃避,却又想靠近。
这一年来无数个夜晚,他辗转反侧,饱受煎熬,脑海里不停闪现她的眼,她的面容,她的影子。她已经成为他修佛之道的魔障,阻碍他往空明之境。
他转过头不再看她,他害怕从眼中泄露出不该属于他的心绪。
但是他的不动声色之下,却压抑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汹涌暗潮。
清凉的风中,对面的少女突然轻声出言:“南璃国内也有南传佛旨,若有机会,禅师可愿前往一探?”
这一年少女偶尔会上白云寺中,两人时时同游后山,少女也会说起故国风景。洁白的宫殿,蔚蓝的大海,低矮的灌木丛林,温驯的象群。
无尘已知她不日即将归国,此时如此相问,是何意不言而喻。
无尘垂眸,目光沉沉:“此是大事,贫僧需和师父商酌。”
亭中的两人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别人的眼里。
*
秋意渐浓之时,白云寺中慕名而来一众西国僧侣,和白云寺僧择了一日辩经讲法。
无尘为高僧弟子,亦在其中。
他眉目淡淡,恍若云烟,丝毫不为所对西僧高昂的语速以及夸张的肢体所动,所言所答不疾不徐,旁征博引,佛经典籍如数家珍,在激烈的辩经之中游刃有余。
这一场佛坛盛事从晨曦开始,直到金乌西悬,一众僧人才从大院之中鱼贯而出。
无尘清瘦的身影也往自己的禅房而归,身后有小沙弥急急的追上他:“师兄,有位施主前来寻你,已在断崖亭中等候许久。”
无尘停住脚步,目光一暗,辩经之时满心的佛经佛典顷刻消失,他转身又往断崖而去。
然而断崖亭中却是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美男子,他的面容被落日余晖映照的有几分邪气。正是南诏王子,他莫明的笑了笑,弯腰对着无尘行礼:“十三殿下。”
随即一扬手,对着亭内示意:“请。”
无尘侧身避开他的大礼,双眸恢复平湖一样的清明,他走进亭中垂眸合掌:“施主寻贫僧何事?”
南诏王子又笑了笑,直言今日的来意:“在下听闻十三殿下和南璃公主来往甚密?”
无尘眉眼变冷:“施主何意?”
南诏王子却并不在乎他的冷淡,继续说道:“在下并无他意,只是好心来为殿下揭穿那南璃公主的美人计,殿下现在一心向佛,心怀仁慈,可不能被别人骗了去。”
无尘双眸顿时如同平湖冰封,这本不该是一个方外之人的眼神,他冷声道:“贫僧自能分辨。”
南诏王子摇摇头,“还是在下来帮殿下回忆回忆吧。”
“四年前,那南璃公主在宫中为我刁难,怎么哪里都不躲,偏偏躲进殿下宫中?太后寿宴,长街怏怏数万之人,怎么那么巧就能偶遇了十三殿下?两次都恰巧让殿下目睹她的窘境,殿下仁善,自会想法维护,然后就将她引荐给了先太后?殿下可还记得,那日柳妃还出言相帮?”
南诏王子说完停下,竟似要给无尘思索回忆的时间。
残阳之中,无尘浑身僵硬,一颗心不断下沉,眼中的冰层蔓延全身。他明知道不该听信此人所言,可是一念徒生,丝丝绕绕钻进他的脑海,漫山遍野都似有山精野魅在轻声低语,她利用你,她在利用你。
南诏王子继续抛下重锤:“这次大宁出兵,让在下猜猜,是不是殿下又为南璃公主引荐了贵人?”
语落如惊风雨,崖底突然猛烈上涌一阵凉风。明明天地之间余热未散,无尘却觉得遍体生寒,浑身都似在轻轻颤栗。
他漠然的出声:“施主私下暗查他人行事,不是君子所为。而这一切,不过是施主自己的妄加揣测罢了。”
南诏王子却好似没有听见,他凑近无尘,在他身边如蛇吐出信子,露出含着毒汁的獠牙,“南璃公主是不是还邀了殿下去往南璃?”
他轻笑一声,“当然要邀殿下同行了。殿下乃陛下爱子,就算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皇帝陛下也不会撤回边军,于南璃可是好事一桩。”
“十三殿下,可要看清眼前之人啊。”
金乌坠落,黑幕笼罩四野,南诏王子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只余无尘一人站在亭中。
晚风吹佛,似乎有碎裂之声隐隐传来,汹涌的暗潮再也不受控制,冲破了禁锢,冲破了堤坝,滔天而起。
*
雷声轰鸣,密雨如帘。佛殿楼阁古木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平时清越的钟声在雨中有些沉闷。
安静的禅房之中,窗户大开,风雨一阵又一阵的涌进房内,无尘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却并未禅定,他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透明的白,层层雨幕遮挡了远山的风景。
他觉得自己坠入了无间地狱,一迷万惑,魔障丛生。
她闯入他清静的修行,轻易的就吸引了他,他的心神,他的目光全都不再受自己控制。可是不行,他要修佛,要舍情欲,要戒贪欲,要破除一切嗔痴之心。
他克制压抑,隐忍暗藏,将汹涌的暗流死死的禁锢在内心的深处。
但是他也力所能及给她庇护。
可是,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吗?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他吗?那他的那些辗转反侧,岂不是一场笑话?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无尘坠入了沉沉的深渊,眼前一片黑暗,每一个念头都如寒冰之刃,一刀一刀的凌迟他的五脏六腑,寒冷和痛苦在他的胸腔之内愈来愈烈。
这期间好似有人在门外问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神魂不属的应了一声,依旧沉沦在痛苦之中。
他背后的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熟悉的暗香在水汽之中萦绕流转。这熟悉的暗香顷刻就将他从无边的黑暗唤醒过来,他呼吸一窒,紧紧的闭上了双眼。
来人在他身后低低的言语:“禅师,我前次所言之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无尘就硬声打断:“贫僧修行不够,尚且不能离开师尊远行。”
他说的急促,被冷风所激,闷闷的咳了两声。
密密的雨声中似乎传来少女的轻叹,她低低言道:“…这样也好。”
随即就是沉凝的安静。无尘清修禅定,原本早应该熟悉这样的静默无声,可是此时他的心中泛起隐隐的慌乱,恼恨自己不该如此生硬。
禅门又被轻轻拉开,雨声之中无尘能清楚的听到衣物沙沙之声往屋外远去。
不!她还不能走。
无尘突然猛烈起身,将行到门边的少女一把拉回,从背后将她紧紧的抱在自己的怀中,而禅房的门也巨响一声被他从里关上。
少女宽大的衣袍和乌发为疾风所带,在空中飞扬,又缓缓垂落。
他忍不住将怀中之人收的更紧。他早就想这样做了,早就想拥抱她了。
怀中的人柔弱无骨,因为站立不稳还有些依赖的靠在他的身上,似乎冒雨而来,头发带着润泽的水汽。无尘垂首在她耳边颤声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当初…都是故意的?故意躲进我殿中,故意偶遇我?”
少女似是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拥抱,也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质问,她并不挣扎,沉默良久,才在他怀中轻声回答:“是”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钢刀一般直插无尘的胸腹之中,搅的他心脏撕裂一样疼痛难忍。
无尘突然侧过少女的身子,直视着她的面容,屋外是漫天风雨,而他的眼中也似下着滂沱大雨。但是少女却神色平静,她回视着他低声说道:“当初饿狼环伺,是我少不更事,才出此下策。”
她承认了!而她承认的语气如此平静,他受不了这样的平静,目光在她的面容之上逡巡,最后落在了樱花一样的唇上,他猛然俯身亲吻了下去。
而少女也并未反抗,闭眼仰首迎接着他暴风骤雨一样的急吻。追逐,纠缠,吞噬,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的痛苦稍稍缓解。
但是并不能缓解,随之而来的是难填的欲壑,想要得到的更多。心中的堤坝一旦被毁,洪水就如野兽出笼一般再难控制。
洪流汹涌澎湃,远处的深渊之下,渊鱼终于仰首咬住了钩饵。
激烈的亲吻良久才暂停,无尘稍稍离开,依然看着怀中的少女,他一只手抚着她如玉的面容,目光暗沉,声音嘶哑:“那后来呢?荒野之地是不是想过要诱惑我?”
少女望着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哀伤,乌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的面容,她低声说道:“禅师是这样看我的吗?”
他胸口大震,直直的回望着她,然后控制不住的吻上她的眉眼。
什么清规戒律,修佛习禅,都远远的都被他抛诸脑后。
又一道钟声破开风雨遥遥传来,无尘似从迷障之中被惊醒,他蓦的停住了动作,下一刻松开了怀中的少女,狼狈的退到了风雨招摇的窗边。
他灵台重归清明,不敢回想自己刚才所为,不敢再去看少女的身影,他低声道:“你走吧。”
少女静静的立在原地,看着窗边已被风雨淋湿了大半的僧人,良久之后,她垂首转身,推开禅房的门,拿起依在门边的油纸伞,撑着伞行进雨幕之中,缓缓远去。
第73章
水色朦胧,少女缥缈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湮没在了风雨之中。
无尘一瞬不移的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只觉双目刺痛,胸腔之内也疼痛难忍。想要叫住她,声音却哽在喉中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他的眼尾微微发红,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生命之中慢慢远离。
身份之别,过往因果,纷纷杂杂乱麻一般。
风雨灌入禅房,僧衣起伏飞扬,他的一颗心也在大雨之中变冷变凉。
*
大宁熙圣三十四年秋,南璃公主离开大宁皇城。
如洗的碧空之下,一队车马行出巍峨高耸的城门,带起一路纷纷扬扬的尘土,行色匆匆的一路往南而行。
高大的马车之中传出两句若有若无的对话。
“…为何最后又不邀那位禅师同行了…”
“…南璃狼烟遍地…即为僧侣…少见杀戮…”
声音低低,刚刚传出马车就被四野萧萧的秋风卷走,马车之内重归安静,只闻辚辚的车马之声。
沉凝的少女重新埋首翻阅满案的文书,问话的侍女则悄声的准备茶食。
侍女暗想,原本前几日公主说会邀那位禅师同行,命她安排好一路行程,昨日收到传来的战报,静思良久,又突然改了主意,冒雨匆匆往白云寺而去。
然而侍女并不知道,她家公主的话还未及出口。
战事一起,南璃至今已失七城,确是战火连天狼烟四起。南璃本是分城而治,一国也不过才二十二城,长久的偏安一隅,早已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没有能抵挡住南诏的凶猛之势。
但是随着大宁的陈兵边境和南煜万兀二国相助,南璃也逐渐回缓,已于月前夺回二城。
只是大宁虽然陈兵边境,除了威慑却也并无太大动作,怏怏大国,不会轻易涉足他人国土,偏帮任意一方。但是南诏到底也有所顾忌,势头没有之前猛烈。
而南煜万兀,之所以相助,大抵是因为唇亡齿寒。
*
明月高悬,夜空澄澈,空明的月光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影。
山巅之上,庄严肃穆的佛殿之中,长跪着合掌闭眼的僧人。
佛殿之外晚风急骤,猛烈的摇撼着古木投下斑驳的婆娑树影,树影在夜色之中仿若森然变幻的鬼影一般。
无尘浑浑噩噩的跪在神情慈悲的大佛之下。他从来只修佛不信佛,此刻却跪在佛前自省,想要求得佛祖的助佑,将少女的影子从心底驱逐,恢复以前的清明无尘。
可是驱逐何其艰难,那人如藤蔓一般,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就在他的血肉之间生根发芽,根须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脏,藤蔓蜿蜒周身将他牢牢捕获。
他越是驱逐,根须就埋的越深,藤蔓就收的越紧。
他越是挣扎,就越是痛苦。
藤蔓往外一扯,就带出他满身淋漓的血肉。
过往的一幕一幕如飞旋的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急促的一一闪现。
冷寂的宫殿她推门而入,带进满室金光,她清浅的呼吸在他的背后萦绕;夜色之中她踏月而来,两人同坐临湖的水榭,共赏灿烂的烟火;万人长街,灯火琉璃,他们同游其中;青山木亭,她沉默相送。
她抬袖,为他蹭去脸上的飞灰。
她无力跌入他的怀中。
她站在临崖亭中的的背影。
她沉静的面容,她淡若流云的轻笑,她雾气迷蒙的双眼。
全都是她。
明明是想要忘记,却记的更加清晰深刻。原来他们也曾有这许多相处。
无尘双眼紧闭,双眉紧锁,挣扎在过往之中。他神情痛苦,额头甚至冒出细密的汗珠。
殿外传来一声悠悠的轻叹,从树影中缓缓走出眉须皆白的老和尚。他已站在殿外看了许久,终是不忍再看弟子的痛苦之态,往殿中行去。
弟子近来的不对劲他岂能不知?本想看他是否能自己堪破此劫,毕竟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却没想到他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越陷越深。
老和尚缓缓行到无尘的身前,他沟沟壑壑的大掌压在无尘的肩上,苍老的声音缓缓的道:“无尘。”
老和尚的声音如同天籁梵音,无尘艰难的脱离迷境,睁开双眼望上身前之人:“师父。”
老和尚的双目之中满是慈祥平和,如殿中的大佛俯视沉沦红尘众生一样,注视着脸色憔悴青白的弟子:“无尘,你可知,执著爱欲犹如逆风举火,终有烧手之患,而如今你已深陷此患。”
无尘眉目微闪,涩声回答:“师父,弟子未曾执著爱欲。”
老和尚并不戳穿他眼中矛盾的挣扎:“执著太甚,便为魔障,修行要随心,你可曾观心?可曾明了自己的本心?”
无尘低下头,“弟子未曾。”自南诏王子搅乱他心绪,少女又归国之后,他一直处于混沌之中。
老和尚摇了摇头,“不要逃避,要直面你心底的每一个念头,问问你自己,你最在意的是什么?追寻的是什么?”弟子终究不及弱冠之龄,因宫闱之事遁入佛门,虽同他四处云游两年,也于世事不甚通达。
无尘沉默不语。老和尚在他的肩上轻轻了拍了拍:“上次重关未过,你再去吧。”
殿外晚风变的轻柔,最终在天地之间消散无踪,斑驳摇晃的树影也渐渐静止凝固。无尘垂眸合掌:“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老和尚渡出殿外,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
凛冬来临,无尘再一次进入了茫茫野山。
就好像一个轮回,一切从头开始。
而他入了野山之后,在遥远的南璃,碧蓝的天穹之下,蔚蓝的大海辽阔无边,清澈的海浪一下又一下的冲刷着细软的沙滩,海边洁白的宫殿里,金衣金冠的少女踏着古雅雄浑的乐声,一步一步踏上群臣夹道相迎的天阶。
无尘无法知道南璃的一切,他一个人生活无人的野山。
虽然和上次闭关不是同一处,无尘却仍然时时想起少女。
明月是她,清风是她,飞雪是她,暖阳是她。
行也念及,坐也念及,卧也念及,梦也念及。
以前所在之地尚处不远,现在却南北两地天涯相隔,并且了无音讯,两国战事如何?她可有危险?
野山苍茫,空寂无人,他在月下徘徊,在雪中独行,在流涧之旁静思。
师父叫他观心,如今四野静寂,喧嚣远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他静下心来查探自己的内心。他这才惊恐的发现,潜藏在浩如烟的海佛经典籍,无数的奥妙佛意之下,他深埋的想法竟然是,想要她平安喜乐,想要见到她。
他把两人的过往一遍又一遍的仔细回想。
少女知道他为她脱衣上药之后绯红的双颊,她听他讲述佛经之时含笑的唇角,他抱她沐浴暖阳时她凝望着他的深邃双眸,她有些依赖的窝在他怀中无声的流泪。
她不抗拒他的亲吻。
她哀伤的双眼。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有什么破开混沌让他的神识从未有过的清明。
如人夜执灯,去处皆明了。
长夜寒冷,明月当空,他站在浩瀚的林海之中,望着天边的明月又想,相遇相识的前因纵然是有欺瞒利用,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当下和未知的今后?
无尘再一次闭关失败,他在冬意未散之时提前出关,回到了白云寺。
出关之后也知道了各方消息,有人查出了一年前南璃公主被刺杀一事的真相始末,南诏王子被遣送归国,东宫太子被禁足宫中。
南璃前任新王重伤不愈,少女继任为王。
南璃举国同心,又夺回二城。
*
古木遮天蔽日,禅院古朴幽静,清越悠长的钟声远远传来。
老和尚在禅房中端坐于蒲团之上,目视着庭院之中对着他行礼的玄色人影。
无尘轻声道:“师父,弟子决定去往南璃。”
老和尚的目光永远都是那么平和慈爱,他抬了抬手,低低的叹息:“痴儿,去吧。”
无尘又对着师父行了叩拜大礼,他起身之后深深的凝望了老和尚许久,才垂眸合掌,随即转身离去,身影越行越远,消失在了幽深的小径之上。
老和尚看着弟子远去的身影,再一次沉沉的叹息。他冥冥之中已有预感,这个弟子,恐怕不会再回转大宁了。
有慧心,却终究于佛无缘,终究是红尘中人。
第74章
天遥地远,广阔无边,无尘在笼罩四野的天穹之下,一路往南而行。
他虽有了决议,心有所向,但是他修佛多年,此情此心到底是动了妄念,不能安然接受,只能一路徒步苦行,求的心安。
天光明明暗暗,四时流转不停,风景变幻不息。
他经历了茫茫风雪,斜风细雨,烈日骄阳,密布阴云。他见到了青江碧山,沸腾百川,旷野低树,高山深谷,更见到了月出深山,日出云海,星垂平野。
他心中有些遗憾,如此千般美景,却无法共赏。
然而除此之外,一路也并不那么平顺,他曾路遇山贼施计逃脱,也曾中途救助孤寡老弱,也曾暂停脚步义诊野村,更有不知从何知晓他过往身份,而一路截杀他的黑衣人。
他一路穿山渡河,不避风雨,宿于野地,眠于树下。山回路转之间,终于进入了南诏境内,靠近南璃。
随着越靠近南璃,关于她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那人继位为王之后,御驾亲征。
那人在大宁和南煜万兀的相助之下,接连又夺回四城。
不仅如此,璃煜两国反之夺取了横隔在他们之间的南诏之地,打通了两国之间的阻隔。
以及那人正在边境,要夺回最早失去的照木一城。
靠的越近,知道的越多,无尘反而心生忐忑,有些怯步难前。
*
丛林低矮,树木遮天蔽日葱郁浓密。林间满地湿滑的地衣苔藓,有的还覆盖在纵横交错龙蟠虬结的树根之上。隐蔽之处潜伏着各种来回游走的虫蛇,沉闷炎热的天气之下瘴气也四溢散开。
无尘手中杵着一支木杖,在森林中艰难的前行。他在这处森林已经被困多日,因为水土之故,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狼狈。
他走的累了,停在一株大树之下,仰首透过树木的的缝隙往外看去,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双眼微眯。和幽暗的丛林不同,丛林之上是蔚蓝的天空和悠然的白云。
这里是南诏属下的一处偏远边境之地,他为了避开南诏巡军,在山中小心翼翼的躲藏行迹,却一时不察迷途其中。
林中又传来隐隐的人马声,甚至还有兵器的泠泠之声,无尘紧皱双眉,四处环望,悄声躲进了一处悬垂如瀑的蔓藤之后。
人马越行越近,影子在树林中影影绰绰,是一支大概百余人的队伍。
水声潺潺,虫鸣鸟语,枝叶沙沙轻响,对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王子,那和尚真的在这山里吗?也太会躲了,这都几日了还没找出来。”
有人冷笑一声:“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熟悉的声音让无尘的双眉皱的更紧,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条细小的金蛇从枝叶繁茂的蔓藤间游弋而下,停在无尘的对面,长长的身子探在空中,对着他吐出鲜红的蛇信。
*
一日前。
南璃清曲城外的平原之地,驻扎着密密麻麻绵延数里的军队营帐。众星拱月围绕在正中的,是白底金纹的高大王帐。
有苍鹰从天际飞速掠来,最后在王帐上空盘旋清鸣。随即一位猎装的侍女掀开垂帘,行出帐外,对着空中高抬手臂,苍鹰俯飞而下,停在她的手臂之上。侍女从鹰爪上取下一个小小的圆筒,一扬手放飞了苍鹰,又回到了王帐之中。
少刻之后,一支千人的骑兵追风掣电一般从营地疾驰往北而去。
*
森林里,百人队伍四散而开,地毯一样的细细搜寻,却有一人一骑停在原处。
停在原处的正是南诏王子,他目光阴沉的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突然远处树枝晃动,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往远处飞奔。南诏王子目光一凝急声吩咐,“给我追!”说罢一马当先追了过去。
森林里纷纷杂杂兵马撤离,不过片刻就重新安静下来。
蔓藤之后的无尘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手中木杖上盘绕成结的金蛇,将木杖留在原地,出了垂蔓之后,飞快的往兵马的反方向疾行远离。
而另一边,南诏王子看着前面在林间躲闪迅捷的身影,突然心中起疑,他一扬手,疾驰追击的队伍就停在了幽暗的树影之间。马在原地踏步几圈,南诏王子心思急转,他冷笑一声又吩咐道:“回去!”
飞马疾驰,很快回到原地,重新搜查之后,南诏王子脸色阴沉的带着人往无尘逃跑的方向急追,很快就看到了奔逃的玄色人影。
他的面色由阴转晴,嘴角挂上戏谑的笑意,一扬马鞭对着身后诸人下了指令,随即队伍就如围捕力竭的猎物一样戏耍着僧人,在阴森的林间时停时追,时围时放。
无尘紧抿薄唇,他虽然双腿已如灌铅一样沉重不堪,却依然无视着身边飞速交错的乱马和南诏士兵大声的哄笑,往南一直跑着。
他的身形比之以前更加清瘦,树枝荆棘在他苍白的脸上割下道道血痕,僧衣褴褛,脚下的布鞋也破旧不堪,因为苔藓的湿滑,更是时时摔倒在地,双手也变得伤痕累累。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沉闷的响起,并且越来越近,南诏王子脸色一变,一挥手,“抓住他!”
但是以及来不及了,随着他的话音一落,从南方丛林深处有漫天掩地羽箭激射而出,且都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兵马撤回,团团护卫在南诏王子的身侧。
而无尘则有些呆愣的望着箭来的方向,他寂静许久的胸腔突然跳动如擂鼓一般。
目之所及,先是一条蜿蜒的小河。这是他在山中寻了几日也未寻到的河流,是此处南璃南诏的国土分界。
然后是幽密低矮的茂密丛林,然后是从丛林中逐渐显现的铁甲骑兵。这支骑兵大概是南璃最精良的队伍,战马和将兵全身都是黑甲包裹。
密雨一般的羽箭还在继续,完全将无尘和南诏王子一行隔开。在羽箭的掩护之下,有人趟过河流,将近乎呆傻的无尘携带到了对岸。
箭势随之而停。
对岸已经空空如也。
丛林再一次恢复安静,千余人的铁骑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在昏暗的林间如同凝固的影子。
无尘站在河边,一人面对着幽灵一样的队伍。他浑身是伤,因为渡河半截僧衣也已湿透,但是他全然不顾,只目光游弋的望着对面的铁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铁骑突然如潮水一样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空阔的道路,丛林深处,缓缓行出一骑黑甲。
和其余黑甲无有不同,可是无尘的心脏却越跳越猛烈,他感觉不到湿热的空气,听闻不到水声虫鸣,也看不到繁杂的背景,眼中只有越来越近的黑甲骑兵。
战马停在了他身前不远,马上的人头盔护卫周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湖的眼眸。
熟悉的双眼,梦里无数次梦见的双眼。无尘心中传来轻轻一叹,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在此刻尘埃落定。
马上的人俯望了他片刻,翻身而下,手一扬摘掉了冰冷的头盔,露出一张美丽的脸。
无尘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他细细的看着对面的人,已经不是昔日还有几分弱态的少女,如今的她面如染霜之玉,已经带有几分凛然的王者之气。
昏暗之中,身着重甲的女子先开口了,她低声道:“禅师。”
无尘收回视线,垂眸合掌:“陛下。”
女子的目光变的有些深沉,她静默良久,才又问:“禅师因何而来?”
无尘回答:“来…来会南传佛意。”
四野一瞬间变的更加寂静。
“如此,”女子沉默片刻,“边境还有战事,我先遣人送禅师至菩提寺。”
已经有人牵来一匹空马,女子对着无尘道:“禅师,请。”
无尘没有立刻上马,他低声道:“贫僧可否留在边境?”
女子眼中的湖水似乎流动了一下,她一直看着对面垂首的人:“恐多有不便,边境此刻随时开战,战场是死伤之地,禅师…”
无尘闷闷的低咳了一声,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佛慈悲,贫僧可以超度亡魂。”
又是片刻的静默,女子低低回答:“也可。”
不同于来势的疾风骤雨,千余铁骑撤离的无声无息,这一片丛林除了满地的羽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大宁三十七年春,南璃夺回照木,两国于边境在诸国使者的见证之下,签订了互不侵犯的盟约。
南诏不得不签,因为几国合力打压,他节节败退,颓势早显,再难实现曾经吞灭他国的野心雄梦。
绵延几年的战火,终于得到止息。
南璃留了这支战火中磨砺出来的强兵驻扎边境之后,王队也缓缓归往阔别已久海边王城。
仪仗威赫,护从甚众,白象为马,黄金为车。
身着王服的女子坐在白象所驾的华丽马车中,身影在垂幔之后若隐若现。所过之处,南璃百姓夹道相迎,欢声如潮。
无尘也在王队之中,但他只能遥遥的望着女子。
即使是在军中,他也从未和她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只能远远望见。她似乎格外繁忙,除了快马传来的政务,当时还有攻防军务。
但是已经够了,只要能看到她,他的内心就已经十分平静了。
*
半月之后,王队终于行到海边,停在了洁白的宫殿之前。
第75章
碧海蓝天,海天一色。
宝石一般澄澈的天空之下悠悠漂浮着白云,温煦的阳光透过云层铺洒在波浪起伏的海面。湛蓝的海洋旷远深沉,一层又一层轻柔的海浪冲刷着细软的沙滩。
沙滩宽广,然后是茵茵的草地,再往远处,就是坐落在绿树覆盖的丘陵山巅之上,洁白的宫殿群。
宽阔的大道从山脚平缓的直达宫殿,宫殿之前正停着车马劳顿的王队。
无尘下了马车,没有先去看眼前还未曾领略的美景,而是目光不由自主的在人群中寻找。
一眼就寻到了女子,她正站在温驯的白象前对着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过来,对着他轻轻颔首。
因为离的太远,无尘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看见明亮的天光之下,她金色的王服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她的身后,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南璃群臣。
女子身边的侍女遥遥的朝他行了过来,侍女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卫兵,行到他的身边之后对着他恭声道:“禅师,陛下命我等护送您去菩提寺。”
无尘合掌轻声回答:“有劳。”
他又望向女子的方向,她已经转过身接受群臣的拜礼。无尘神情有些他不自知的黯然,转身随着侍女卫队往菩提寺而去。
而女子这边,群臣簇拥着她步上宽广的白石长阶,往理政的宫室行去。他们边走,边简短的禀报诸项政事。
有大臣问道:“陛下,为何不趁着现在的大势,一口气攻到南诏王都,再拿下他们几座城池?”
女子淡声回答:“卿忘了还在南诏边境的宁国大军?也想步南诏之后?”
问话的大臣悚然一惊,默然无语。很快有其他大臣继续回禀,南璃内政,战胜庆典,以及各国来使,不一一而举。
*
菩提寺是南璃王城最大的佛寺。
和位于深山之巅,古木掩映古朴幽静的白云寺不同,菩提寺位于繁华的王城南侧,屋宇飞檐陡顶,壮丽精美。
南璃国民大多平和,宗教也是平和包容,菩提寺的主持听闻无尘是虚云弟子之后,对他格外优容,甚至邀他在寺中讲经。
这一讲就是许多时日,听者逐日增多。
第十日,春和日暖,海风轻柔,无尘盘坐在高台之上,四周围坐着此院寺僧以及慕名而来的善男信女。他声音温雅的徐徐而谈,不时还会停下回答诸人的疑问,有时也会变成和菩提寺僧一来一往的辩经。
又有人朗声提问,正好是在他斜身的方向,他侧首回望过去,沉静的目光却突然一颤。远处的菩提树下,正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简衣素服,衣袂在清风中轻扬翻飞。
她静静的站在树后,也不知听了多久,如此情形,大概是并不想惊扰众人。
因为树影婆娑,无尘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似乎重逢之后,除了最初那一次,他一直都只能遥遥的望着她。
从第十二日以后,女子日日都会出现在菩提树下。他们依然未曾独处,依然未曾再有只言片语。
无尘开始每到夜里就无比的期待第二日的来临,他觉得自己大概又入了魔障,可是这一次他却全然不想逃脱。
然而和她突然而至一样,第二十二日,她又突然一整天都未出现。
无尘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滑过菩提树下,从晨曦到日暮,树下却一直空空荡荡,没有出现他想见到的人影。
大概是政事繁忙,她如今是一国之君,不可能日日得闲。他内心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一日,两日,四日,八日,都没有出现。无尘终于再无理由安慰自己,他的心绪一日比一日焦躁,一日比一日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不再来了?是不会再来了吗?两年的时间是不是有什么变了?她不再…了吗?
无数个念头和猜测不停冒出,让他变的迷茫混乱。最后一个更是让他心中隐痛翻涌,无法克制,就算真的如此,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之间除了那混乱一吻,从来不曾有过明言,不过全都是他的猜测,他的妄念。
他托言停了讲经,他无法静下心来。明明南行途中几百日未曾见她,他的心绪也平和无波,可自见过她后,他的心绪再也不为自己掌控,起起伏伏,无有定时。
*
无尘停了讲经之后,白日偶尔也会在寺中游走,这日他去听寺僧讲经,站在女子曾经数次来过的菩提树下,从她站立的地方望向高台。
她见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吗?她当时在想什么?
不自觉脑海里又全都是她,一时之间痴在原地。
过了许久,台上的僧人稍做歇息,离无尘不远的两人也有了闲暇开始细语闲谈。
“南煜王子可能要成为我们陛下的王夫呢。”
“怎么这么说?”
“南煜来庆贺我们战胜的来使,是那位曾和陛下一起同在宁国为质的王子,听人说,南煜使团似乎有和亲之意呢。”
“可是我们陛下不见得会应下此事吧。”
“就是听说陛下近日都陪伴来使,所以大家才这么猜测。”
高台上的僧人片刻之后又继续讲经,两人小声的谈话戛然而止。
菩提树下的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胸口多日的隐痛一瞬间爆发,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她不再出现,是因为这样吗?
是了,她是君主,总要婚盟,他为什么会忘记这一层?
不,他不是忘记,他是逃避去想。以前只想要见到她,只想要她平安喜乐,她身边也从未有过其余人的影子。
可是一旦想到她身边要出现其他的人,一旦想到别人可以拥抱她,亲吻她,甚至是更加亲密的事情…他突然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每一个念头都是自我凌迟,连呼吸都变的艰难。
内心曾经失去控制的野兽再一次蠢蠢欲动,想要冲破藩篱。
不够,不只是想要见到她,还想要…还想要…
他扶着粗大的树干有些痛苦的闭眼,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在这一瞬间变的毫无意义。
*
深夜时分,高大宽阔的宫室之内灯火通明,女子坐在水汽氤氲的宽大浴池中,靠在浴池边上,池边的侍女为她细细的打理着漆黑的长发。
女子闭着双目,似乎是在沉寂养神。侍女知道她是白日和各国使臣来往,以至于十分疲惫。
女子突然低低出声:“阿雅他们的灵柩…”
侍女会意,轻声回答:“不日就归国了。”
女子轻轻的嗯了一声,殿中突然有些沉重。
侍女见她紧皱的眉头,想要说些轻松的事情逗她开心,想了一想轻声道:“陛下,朝官们都开始操心您的王夫之事,甚至有人说南煜王子要成为您的王夫呢。”
女子果然轻笑了一声,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低低的道:“捕风捉影。”
侍女见她笑了也抿嘴一笑,继续认真的为她打理着长发。
*
大海浩瀚无边,白色的海浪一次又一次的冲刷着海岸,海鸥乘着海风飞往宫殿中耸立的高阁。高阁之内,是历代南璃君主的书房。
明亮的书房中,宽大的书案之后,素衣的女子正握笔认真的写着什么。
有侍女从门外悄声走进,在书案前轻声道:“陛下,无尘禅师求见。”
正在书写的笔尖一顿,女子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请他过来。”
侍女悄然退了出去,少刻之后,书房中就多了一个玄衣僧人。
无尘站在房中,目光专注的望着书案后的女子,他一进房就看见她认真的神色,压抑住心中的急切,不去打扰。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念头又纷涌而至。
她没有察觉我进了房中吗?她没有抬头,是当我不存在吗?她真的已经不在…了吗?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无尘有些绝望的想,他何时有过这样的患得患失。
但是既然来了,总要问得一个结果,也总好过再受猜测的折磨。
他垂下目光,轻声道:“陛下…”
他刚刚出声,案后的女子就停下了动作,她将笔搁在一旁,拿过桌上书写好的册子,绕过书案,缓步走向他,将册子递到他的面前轻声问道:“禅师,可愿一观?”
无尘接过,却并未打开,他还想将心中念及的事情说出口,但是他望见女子轻柔的目光,手下就乖顺的打开了折子,他魂不守舍的看了两眼,然后就愣在当场,耳垂甚至以可以目睹的速度迅速变红。
他的反应让女子的眼中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柔软的手覆盖上他的大掌,女子轻声问道:“禅师觉得如何?”
无尘张了几次唇,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才沙哑颤抖的说道:“好…”
女子又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无尘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望向身前的女子,他的双眼有些微微发热,之前想说的,此刻全都不再需要了。
书房的窗户宽阔,明亮的天光倾洒进来,停在窗边的海鸥好奇的偏了偏首,随即展翅飞往了远处的海天一线。
*
大宁三十七年夏,南璃传来国书,以王夫之位,请降十三皇子。
作者有话说:
女主:到了我的国,就是我的人。
第76章
轰隆隆——
惊雷在翻涌的云层中响起,闪电划破晦暗的天幕。
轰隆隆——
又一道雷声响起,暴雨来势急遽而猛烈的降临,银河倒泻一般直坠壁立千仞的峡谷。
峡谷青峰奇俊,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谷底是幽深沉碧的大江,蜿蜒曲折的穿行其间。
倾盆的大雨给整个天地蒙上了一层空蒙的水色,一艘大船在雨中缓缓的驶进峡谷。江面波涛涌动,水浪拍打船舷,庞大的船身随着浪涛左摇右晃。
大船巍峨,有三层之高,船上的旗帜在雨中飞扬招展,上面龙飞凤舞着一个大字,梁。
梁,当朝太后之姓,大船上正是太后的兄长,他巡察完西地由水路归京。
突然一声惊呼从船舱中乍然传出:“有刺客!抓刺客!”
随着这声惊叫,安静的大船一瞬间喧哗起来,无数的甲兵从船舱涌现。踏着甲板的咚咚沉闷声,和从船舱内部一路传出的刀枪交鸣声也在雨中响起。
一道手持长剑身形矫健的人影从船舱闪出,敏捷的躲避着甲兵的追击,他身上的玄衣如墨,脸上也覆着黑巾,不辨真容。
人影逃到船头,反手一剑隔开追来的甲兵,突然一跃而起,足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如水上飞鸟一般破开雨幕,远远的落在了江崖的峭壁之上。
船上甲兵无法继续追击,但是却有无数支森寒的长箭铺天盖地的激射而出,在雨中携带着雷霆之势往黑影而去。
黑影一边飞快的旋着长剑去挡,一边如野兽一样攀岩而上。
突然他的身形顿住,是一支长箭穿透剑网,狠狠的扎进攀岩的手臂,将他钉在了崖壁之上。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接二连三的长箭也随之而至,黑影整个人顿时宛如刺猬一般。
鲜血如注,喷薄涌落在崖壁之上,下一刻又被雨水冲走。
黑影却似乎毫不知痛一般,手臂狠狠一抬,长箭瞬间就从泥土中被带出。带着长箭的伤手继续往上攀爬,黑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下的青峰之间。
江水滔滔,大船也已顺流远去,狭长而幽深的峡谷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暗夜深沉,细雨朦胧,连绵的山脉在夜雨中只余模模糊糊的轮廓。
群山环绕之间有一处天然的湖泊,雨丝落入,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湖周是影影绰绰的葱茏山林,山林之间,掩映着一栋暗影沉沉的楼阁。
楼阁离湖不远,在湖面还伸出长长的走廊,走廊连着一座古雅别致的湖心木亭。
木亭中一盏孤灯正散发着莹莹的灯火,灯火之下端坐着一位云袍广袖的素衣女子,她手执长笔,俯身在亭中的木案上正写着什么。长案一侧的镇纸之下,已经压了厚厚的一沓白纸。
女子容貌清雅之极,神情端凝如水,她修眉凤目,鼻如玲珑,漆黑的长发在背后松松的结成一束,裙摆在地上流云一样堆积。
暗沉的四野除了沙沙的细雨声一片寂静,孤灯驱散黑暗,木亭四周水波粼粼,似有银鱼在水面浮动。
轻轻的脚步声在长廊上响起,是一个面目清秀的侍女,她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一盏灯笼从湖边的楼阁中远远行来。
她行到女子身后,低声问道:“姑娘,还不回去歇息吗?”
女子眉目未动,声音温雅:“再等片刻。”
“是。”侍女轻声回答,然后就收伞安静的坐在她身后不远。
雨夜静好,侍女的心中也一片宁静,她抬目望向湖中,野荷的影子在夜雨中轻轻摇晃。
她本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姑娘是白御医之女。姑娘学从其父,医术也十分不凡,曾到宫中给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调养身体,十分得太后的喜爱。
白御医虽然医术高明,自己却天不假年,早早过世。太后怜惜姑娘从此孤身一人,想赐她金银仆役以厚其身,都被姑娘一一推拒,言道自己承了父亲遗愿,要完成他所著的半卷医书,将来会游走四方,多有不便。
但是太后姿态强硬,将金银以姑娘的名义存入国境之内皆可取用的钱庄,又将她遣到了姑娘身边。
宫中其他的姐妹都为她可惜,但是她却觉得这样很好。她跟随姑娘千山万水去了很多地方,观百药,察百病,不用再勾心斗角如履薄冰。
姑娘带着她,每年春秋在外游历,冬夏就回到这处山野小居,书写整理一路所得。
现在正是时时夜雨的夏季,今日姑娘本在楼中书房,似是为疑题所困,就散步到了湖心木亭观赏湖光山色,最后似有所悟,就直接搬来文房书墨,在湖心亭写到了现在。
夜雨绵绵,湖心的莹莹灯火直到深夜才沿着长廊回到楼阁,最后归于黑暗。
远处的山林里,有黑影快速移动,带动了一路枝叶在雨中轻轻摇晃,枝叶的声音却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
*
夜雨下至凌晨才止。
晨光微明,清脆的鸟鸣也开始在山间响起,白雾朦胧的水汽在青山绿林间缭绕,被细雨冲刷一夜的山林青翠碧绿,片片绿叶之上还挂着无数将坠欲坠的晶莹水滴。
林间的小楼也在晨色中显露真容,乌木所建,飞檐斗拱,曲廊绕楼,木栏环护。
清新的湿气混合着树木的芬芳涌进楼中,吱呀一声,二层的一道木门被从里推开,昨夜亭中的素衣女子从屋中行到廊上,她站在栏杆之内,双目望向雾气氤氲的平湖和山林。
长发披拂如瀑,白衣胜雪。
她乌黑的眸子如同被水洗过的墨玉,目光缓缓移动,停在了宽阔的湖面。
平湖如镜,倒映着白雾笼罩的山林,如梦似幻,恍如仙境。连着湖心木亭的长廊两侧,层叠的荷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不蔓不枝的粉荷从密密的荷叶中探出头来,一半含苞未绽,一半嫣然怒放。
“啊!”
突然远远传来侍女短促的惊叫声,打破了晨时的宁静。
女子眉目一凝,快步从临水的一面行到树木繁茂的一侧,垂目往楼下望去。
而木楼之下,从林间蜿蜒而出一条青石小道,侍女正提着裙摆匆匆从林中跑出。
女子手扶乌木栏杆,出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侍女停下抚了抚胸口,她仰首回答,“姑娘,林子里有个带着长剑,浑身是伤不知死活的男人。”她脸色惨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女子的长眉微微蹙起,她从一旁的木梯拾级而下,行到青石小道上侍女的身边:“怎么回事?带我过去看看。”
侍女一边转身一边回道:“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想着去看看姑娘一直挂心的那株野药,就看见了…”
侍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中。片刻之后,她们又出现在了丛林深处。
树木森森,百草丰茂,繁密的荒草丛中半隐半现的倒着一个一动不动的黑衣人,黑巾蒙面,只能看见英挺的浓眉和紧闭的双目。黑衣已经褴褛,露出满身血肉模糊的斑斑伤痕,大概是下了一夜雨的缘故,浑身上下还裹满了斑驳的泥土。
女子和侍女停在几步之遥,女子目光沉凝的环望四周一瞬,才拨开杂草缓缓走近草丛中昏迷的人。
她的裙摆已脏,身上也被草木簌簌抖落的水滴淋湿,此时杂草上的露珠更是沾满了修长莹白的手。
裙摆拂过满地的青草,脚步停在了黑衣人的面前,女子微微俯身,湿润而修长的手缓缓伸出,摘下了黑衣人脸上的黑巾。
背后的侍女又小声的叫了一下。比起身上可怖的伤口,黑巾下是一张清俊隽永,轮廓分明的年轻面容,只是面色苍白近乎透明,毫无一丝血色。
女子的双眸变的幽谧深邃,她葱白一样的指尖轻柔的探向青年的颈侧。
侍女在背后小声的询问:“姑娘,他还活着吗?”
轻风拂林,枝叶摇晃,又是一阵水珠簌簌抖落,女子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嗯。”
两人艰难的将昏迷的青年搬回木楼客房,侍女领命备好热水和伤药之后,又拿着女子开出的药方去抓药熬制,而女子则留在寂静的房中,为昏迷的青年清洗身子,包扎伤口。
客房器物简洁,一床一柜一桌一椅,桌案上的窗户半掩,窗外是层层叠叠的荷叶和白雾已散的远山。
女子侧坐床边,一边的木椅上是盛满热水的木盆,如玉的双手在氤氲的热气中拧干白巾,细致的擦拭青年满身泥土和伤口。
青年健壮的身躯上除了血肉模糊的新伤,还有许多已经愈合的旧伤,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斑斑粼粼,十分可怖。
根根分明的手指在已经愈合却丑陋的伤痕上徘徊摩挲,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轻轻的消散在安静的房中。
*
黑暗的虚空,一道又一道瘦小的黑影麻木的挥舞着冰冷的刀剑。
满是倒钩的长鞭呼啸着落在黑影的身上,带起一道道飞溅的鲜血,有人跪地呻吟,有人挣扎反抗。重重的铁索紧紧套在反抗的黑影身上,将他们缚在黑暗潮湿的山洞里。
严厉的声音不停的响起,杀!你们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杀!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所有的黑影都变的麻木乖顺,起剑落剑之间,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眼前。
突然有熊熊的火焰漫天而起,汹涌的火舌狂飞乱舞,将虚空的画面一点一点焚烧殆尽,最终只剩一道黑影闭目僵立在火焰之中。
痛,被烈火烧灼疼痛。
黑影紧闭的双目剧烈的挣扎,想要睁开,但是最终徒劳无功。
能够吞噬灵魂的热焰之中,突然冒出一丝冰凉之意,顺着胸口往上蔓延。
挣扎良久的黑影终于兀然睁开了双眼。
*
白纱裹住一道又一道伤口,双腿,腰腹,胸前,背部,直至肩上。
女子低低的俯身,一手抬起青年靠近内侧的手臂,一手带着白纱轻柔的从肩下穿过。
床上的青年兀然睁开了双眼,和她低垂的目光撞到了一处,她手中的动作暂停,两人对望,谁都没有动作。
从昏迷中睁开的是一双黝黑而沉寂的眼,双眸中好似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情绪,透露着沉沉的死气。
时间流逝,窗外微风拂过,阵阵清甜的荷香被送进房中。青年死寂的眼中渐渐浮现浅浅的迷茫之色,他身形微动,似乎想要起身,腰间的白巾因为他的动作甚至渗出殷红的鲜血。
女子的手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按,低低的道:“别动。”
青年竟然听话的没有再动,抬了一半的身躯重新躺下,有些木木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很快将他手臂和肩上的伤也包扎完好。她坐回床边,轻声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青年没有出声,眸中的迷茫已经褪去,死寂的目光回望着她。
女子微微蹙眉,眸中染上疑色。正好侍女端着药碗脚步轻悄的行进房中到了她的身后,她伸手端过药碗,一手执着乌木的小勺轻轻的在碗中搅动,驱散热气。
她沉默片刻,接着问道:“阁下因何而伤?为何到此?”
对方的目光依然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动,苍白的脸上也是麻木的神情。
女子垂眸,静默片刻才又低低的道:“先喝药吧。”
说罢,乌木小勺喂到青年的唇边,青年下意识的呆呆启唇,小口小口的喝着女子的喂药。然而大概是伤势太重,流血过多,一碗药还未喝完,他就不知不觉的闭眼沉沉睡去。
女子和侍女悄然退出房中,侍女有些欲言又止:“姑娘…”
女子的手指在唇上轻轻一比,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即从环廊拐到水上的走廊,往湖心而去。
两人行到湖心亭中,女子才回身轻声问道:“想说什么?”
侍女刚刚旁观许久,她说出心中的疑惑:“他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女子颔首:“恐怕是。”
侍女又说出自己的另一个疑惑:“姑娘,我刚刚仔细看了看他的长剑,剑身竟然毫无印记,再看他的伤势和情形,会不会是杀手死士?留着他好吗?”
女子低低回答:“无妨,总不能见死不救。”
见姑娘心中有数,侍女也不再多说,她会如此说除了怕引狼入室,也是大有原因。
两代先帝软弱,以致强臣纷纷夺权,为了排除异己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最先只是和江湖或是手握军权之人互相勾结,发展到后来,豢养死士杀手蔚然成风。
他们挑选幼童,经过重重的血腥训练,磨掉他们的人性,将他们变成只会执行命令的行尸走肉,然后用这些行走的刀剑去剪除异己,解决阴私。
一时之间,朝政黑暗。
后来先君过世,幼帝登基,太后临朝主政,她手腕强硬的整肃此风,朝政才清明几分。
但是恶习多年,也非是一时能够根治,未被查出的那些世家重臣,不过是把这个阴诡手段埋藏的更深。
作者有话说:
作者:我的杀手恐怕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
基友:嗯?你还挺挑战自我。
作者:傻子的内心要怎么写?
基友:你自己代入一下。
作者:???代入不了!
所以这个故事男主的内心世界一点都不丰富了~
第77章
雨后晴空,烈日骄阳,如火的炽热笼罩山林。
峥嵘的万木在金色的阳光中静立凝固,飞鸟走兽躲避炎热,不见踪影,山林间除了一阵又一阵的蝉鸣,寂静无声。
木楼之中,青年自沉睡之后再未醒来。
女子坐在床边,静静的注视着被中虚弱的青年,她深邃的目光如烟似水,悠长缥缈,似乎在看他,又似乎透过他在看着其他什么。
时光缓缓流逝,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平湖的倒影也变得模模糊糊,被西斜的金乌染上了一片残红。暗红的天光从半掩的窗户投进房中,将女子的白色裙摆晕染成淡淡的绯色,她冰雪一样的面容也在夕阳的暖意中柔和几分。
从红日当空到夜幕降临,静坐床边的女子一直没有离开。
虚无的时空交织错乱,缥缈的命运不停轮回,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悄然转换。
*
木楼中虽然多了一人,却依然安谧静寂。
青年因为满身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在房中静养,他睡时无声无息,醒时也是神情木然。
即使女子屡屡为他换伤喂药,扶他下地走动,他的双眸也如星光沉寂的夜空,没有波动,一举一动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又一次夜雨降临。
夜幕四合,如墨的天幕浓云翻滚,一声又一声闷雷在云中炸响。黑夜之中,狂风席卷的山林如同浪潮一般起起伏伏。
小楼灯火独明,倒影在湖中的微光被狂风吹皱揉碎,如同撒下一把粼粼金粉。
楼中房内,立在灯火下的女子似被风雷所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她略一沉吟,推开木门往外行去,狂风猛然灌入,将她的衣袍黑发吹的激扬乱舞。
衣袍猎猎作响,女子一路走下木梯,她行到客房推门而入,又将狂风关在门外,在黑暗中脚步轻缓的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沉沉的睡着,猛烈的风声雷声没有惊动他一丝半毫。女子为他掖了掖被角,又静静的在床边坐下。
雨随风至,很快夜雨就淅淅沥沥的敲打木窗,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
在一片风雨声中,床上原本沉睡的人突然开始微微的颤抖,清浅的呼吸也变的粗重紊乱。
青年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床边的女子,黑暗中暗影一动,她俯下身摸了摸青年的额头。青年毫无所觉,颤抖的愈加厉害,喉头也开始上下的激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纤长的手捧住青年的侧脸,女子的声音低低的响起:“秦涧…秦涧…”
但是青年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他正沉沦在巨大的不能摆脱的痛苦中。
痛,好痛。
仿佛每一寸筋脉血肉都被撕裂,骨头也被节节敲碎。
虚空中的黑影剧烈的挣扎,场景不停变幻。
一会儿是黑压压的万箭齐发穿身而过,一会儿是森寒冰冷的刀剑加身片片凌迟。一会儿置身万丈冰原,一会儿又置身滔天烈焰。
撕裂的痛意在四肢百骸不停流转,扭曲的灵魂却连咆哮之声都发不出来。
秦涧?
那是谁?
黑影停顿片刻,还来不及思索就被无形的束缚重新拖回冰山烈焰。
床上的人开始翻滚挣扎,薄被也被掀翻在侧,女子静默一瞬,突然轻柔的抱住了他,一下又一下的轻抚他的后背。
她的动作传进了虚空,冰原烈焰似有春风拂过。
床上被疼痛折磨的虚弱不堪的人颤抖的睁开了双眼,温暖的怀抱和清淡的暗香让他呆愣一瞬,然后开始挣扎,想要脱离。
但是挣扎也是无力的,下一波更加猛烈的剧痛又蜂拥而来,他呼吸急促,紧紧闭上双眼,额头身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女子的拥抱环的更紧了,她一只手温柔的拨开他脸上的乱发,在他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低声喃喃:“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吻如同温暖的清泉,让挣扎的灵魂得到片刻的安宁。青年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上女子柔软的腰肢,似乎想要获得更多的暖意。
轻柔的吻如他所想不停的落下,额头,眉间,眼上。
暗夜沉沉,狂风不知何时悄然而止,窗外只剩绵绵的雨声。
床上的人慢慢停止了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他似乎有些依恋这样的温暖,汗湿的脸颊不自觉的在女子的侧脸轻蹭。
女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在黑暗中移开他的手臂起身,轻移脚步走到桌边,下一瞬,莹莹的烛火就跳跃燃起。
灯火让一切都无所遁形。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尽退,木然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女子的身影,他甚至单手撑着身体,半坐起身,凌乱的长发落满肩头。
女子重新回到床边,看向他的腰间和手臂。
青年的伤口有些在挣扎中崩裂,寝衣上血迹斑斑,房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血气。
女子转身,将木窗打开一条缝隙,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房中的沉闷和血气。她又找出清水伤药白纱,重新为床上的人清理包扎。
青年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仿佛木偶被注入了几分的生气。
包扎完后,女子抬目迎向青年木然的视线,灯火为涌入的微风所带摇曳不定,两人脸上五官投下的暗影也随之忽闪。
女子突然轻轻一笑,柔声说道:“睡吧。”
青年缓缓躺下,在女子的注视下闭上双眼。
灯烛熄灭,木窗紧闭,室内重归黑暗沉寂。
女子脸色凝重的站在曲廊之上,望向夜色中的雨幕。
*
空山鸟鸣,朝阳散雾。
清幽山林间的小楼开始升起缭绕炊烟,传出轻微响动。
侍女将汤药和朝食送进客房,就转身去了隔壁的药房。
靠在床头的人往屋外张望,但是除了缕缕阳光和斑驳的树影,再无其他,青年木然的眼中竟然滑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侍女行进药房,就看见满屋的药柜木架之间,风致散朗的女子正站在桌前,她手执长笔,蹙眉迟疑的写着什么。
侍女有些好奇,她鲜少看见姑娘会露出迟疑的神情,是以出声相询:“姑娘?”
女子又写了片刻,才搁下长笔,她将刚刚书写的纸张递给侍女,温声道:“传信给回春堂吴掌柜,请他于下月底凑齐这几样药材,不计金银。”
侍女接过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姑娘,这都是千金难寻的解毒药物…”她跟随姑娘已有两年,也算粗通医理百药,自然识得纸上所写。
女子颔首,低声道:“他的来历恐怕正如你所猜测,是哪家的死士杀手,除了失语,他还身中操控性命的剧毒。”
侍女点点头,这个她也曾听人说起。她本想问为何会花费力气去救他,可是转首一想,她跟随姑娘四处游历之时,不也是救治了许多陌生之人吗?
她将疑惑抛之脑后,转身出了药房。
片刻之后,一只白鸽凌空而起,飞过青山绿林,往山下而去。
*
白鸽重新飞回是在一日后的夜晚,侍女拿着回信在药房中寻到正在制药的女子。
女子衣袖高挽,露出一截皓雪凝霜莹白如玉的手臂,指尖却被草药的汁液染成浅浅的青色,她示意自己不便,让侍女帮她查看。
侍女打开信纸,快速看完,轻声道:“吴掌柜说其他都好办,就是有俩味药材为西明独有,十分珍稀,寻得不易。”
“是哪两味?”
侍女说了两个药名,问道:“姑娘,没有能代替之物吗?”
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有再另想他法了。”
*
寂月皎皎,月光水银一般倾洒而下,不时有一两声鸟雀夜啼,让山林更显空寂。
平湖水波粼粼,层层荷叶之间的湖心木亭,有一道人影独自徘徊。月光的清辉让女子沉思的面容朦胧温润,她时停时走,脚步轻移,衣摆流水一样在空中拂过。
又一道黑影从木廊上远远的行来,最后静立在了木亭之外。
是神情木然的青年,他一瞬不移的看着木亭中的女子。
女子停下脚步,回望过来,轻声道:“是你啊。”
女子和青年已经两日未曾相见,自那夜后她一直在药房和书房来回。
青年点了点头。
女子静静的看了他半响,目光在月色下幽深莫明,她突然对着他伸出手:“你来。”
青年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乖乖的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温软的手。他本不该听从别人的命令,但是却有什么牵引着他的脚步,不仅如此,脑海中还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一闪而逝。
我的…
女子拉着他在亭边坐下,两人的身影在湖中随波而闪。她将青年的大掌在手中摊开,大掌之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痕和厚厚的老茧。
这绝不该是这个年纪拥有的手。
女子看了许久才移开目光,她抬首回望青年木然的眼神,低声说道:“你虽不言不语,但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对吗?”
青年缓缓的点头。
她接着问:“能告诉我你的来历吗?”
青年不动,瞳仁黝黑的双眼一眨不眨。
她又问:“不能告诉我?”
青年还是不动。
她静默一瞬,继续问道:“还是你也不知?”
青年终于轻轻点头。
这样的回答似乎毫不意外,她转而继续问及其他:“你伤好之后,要离开吗?”
青年不动,木然的双眼却泛起层层的涟漪。脑中模糊的声音再次出现,不离开…不想离开…
女子直视着眼前这双月光都洒不进去的眼,轻声道:“不用担心你身上的毒,我会想办法,留下好不好?”
清甜的荷香在两人之间萦绕,青年长睫忽闪,缓缓的点了点头。
女子浅浅的笑了,笑容淡如云烟,如春风拂柳,却盖住了她身后嫣然盛放的数枝野荷。
静了片刻,她又说道:“你不能出声,我察你喉舌并无沉疴,恐是内缘所致,我教你说话,好吗?”
青年静静的看着她,继续点了点头。
女子的声音更加的轻柔,晚风一吹就消散在湖泊之上:“我先教你说我的名字,可好?”
青年再次点头之后,女子拉过依然在她手中的大掌,轻轻的压在自己的喉间,她一字一顿低低的道:“白…慎…微…”
大掌下的玉颈纤细柔弱,似乎轻轻用力就能折断。青年的指尖微动,他的目光移到女子的唇上,跟着张了了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木然的双眸中突然浮起一丝焦急惶然之色,似乎害怕因为他说不出来,对方就会抛弃他一样。
女子突然捂住他的唇,低低道:“是我操之过急了。”
青年愣愣的看着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哀伤神情,冷硬的心脏好似被什么拉扯。女子很快隐去脸上的神色,她继续轻声问道:“你有名字吗?”
名字…七是名字吗?他缓缓摇头。
“以后我叫你秦涧,好吗?”
秦涧?
为什么有些熟悉?青年握紧女子的手迟钝的思考,却得不出答案,只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
一早起来,侍女觉得有什么变了,她惊奇的看着姑娘走到哪里,青年就跟到哪里。因为太过惊讶,嘴唇大张,迟迟都没有合上。
女子温温一笑,对此没有多做解释。
药房制药,书房阅书,林间巡看药草,再到傍晚书房的执笔而书,面容清隽却神情木然的高大身影一直跟着清雅美丽的女子,他用他黝黑的双目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夜幕降临,书房之中女子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她抬首一看,坐在一旁的青年不知何时闭上了沉沉的双眼,趴在桌上昏然入睡。
女子无奈一笑,抬手轻柔的将他脸上的黑发拂到身后,露出他轮廓分明的俊容
但是才要收回,纤细的手腕就被大掌紧紧握住。沉睡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不复木然,而是凌厉的杀气,但是他看清眼前之人后,眼神又重归沉寂,大掌的力道也慢慢减弱。
女子对此不置一词,她望了一眼窗外远山影影绰绰的丛林,轻声问他:“想不想钓鱼?”
第78章
秦涧没有回答,温柔的灯火中,他将手中握住的纤细手腕拉到眼下,呆呆的看着。
白皙的肌肤上有几道未散的指印。
慎微的视线也移动到自己的手上,她浅浅一笑,抽出手腕,袖摆随之滑下遮住了指印,她再次低声问他:“会不会无聊?带你去钓鱼?”
秦涧的目又光移到女子的脸上,眼中倒影着她柔和的笑颜,他先是摇了摇头,再是点了点头。
书房的灯火熄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下了木楼,转进了器物房中。
侍女抱着几本医书从器物房经过,她看见器物房燃着的火光,停在门边往里望去,只见黑衣的青年如一道暗影沉默的站在角落,素衣女子在高大的木架和和方正的木柜中正找着什么。
侍女出声问道:“姑娘在找什么?我来吧。”
慎微正关上一道柜门,“在找渔具,带他去钓鱼,阿恬要一起吗?”
侍女看了看黑沉沉的天色,迈进房中放下医书帮着找寻:“现在吗?”
慎微颔首:“白日炎热,鱼都贪凉躲进湖底,现下正好。”
侍女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姑娘让我看的医书我还未看完。”
她这话是真,却也是托辞。她自跟着姑娘之后,姑娘就会在闲暇时教她医术,她初时不懂,后来就慢慢懂了,姑娘不像主人,反而像是为师为姊。而她宫中多年,察言观色已成本能,虽然看不明白姑娘和这个青年的怪异相处,但她也知有的事情不是自己应该过问的,有的时候自己还是避开的好。
*
夜空澄澈,繁星满天。影影绰绰的山林安静的环绕着湖泊,荷叶在轻柔的晚风中摇曳不止。
倒映着漫天繁星的湖面水光闪烁,两根垂在水中的鱼线也微微颤动。
田田荷叶环绕的湖心木亭中,并排而坐两道人影,一如修竹,一如利剑,女子长发如缎,青年乌发高束,他们的衣衫在身后交叠一起。
晚风轻拂,荷香萦绕,两人都不言不语,静静的注视着鱼线垂落的水面。
突然水中一道银丝轻轻往远处移动,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慎微清雅的脸上眉目一展,素手轻扬,银丝就带起一条干净优美的水线,而银丝尽头,坠着一尾细长的小鱼。
鱼线在空中荡到亭边,素手从鱼钩上摘下小鱼,慎微垂目望向手中。她手心的小鱼不及半手之长,在月光下近乎透明,鱼唇一开一合,鱼尾挣扎摇摆。
素色衣衫轻云一样微动,慎微身姿略微前倾,低垂手臂靠近粼粼的水面,将手中的小鱼放回水中。小鱼摆尾,迅速消失在了缀满星光的幽深湖中。
挂饵,抛钩,银丝重新垂落水面。慎微似乎心中想着他事,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一旁的青年一直偏首专注的看着女子的一举一动,直到此刻,才重新移回目光。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在夜色中透着一丝诡异之感。
而就在此时,他手中的鱼竿也传来动静。银线飞快的往水中沉没,鱼竿细弱的尖端已经触到湖面,如同一张被拉成满弦的弓,在夜空中弯成蓄满力量的弧度。
青年神情依然僵硬,但是眼中却有暗光滑过,他手上用力一抬,哗然的水声响起,晶莹的水花四溅,一尾半臂之长的肥硕大鱼就随之带出水面。
女子如湖的眸子轻转,她放下手中的垂竿,回身去取身后的木桶。而她的身侧,青年已经摘掉了鱼钩,他双手紧紧的捧着挣扎的大鱼,侧着身子一动不动的对着女子的方向,浓墨一样的双眼望着她的身影,身后似有无形的大尾摇动。
慎微将木桶放倒两人之间,秦涧却并未放下他手中的大鱼,他依然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人。
慎微抬首,望进了青年的眼中,她看着对方恍若凝固的姿态突然浅浅一笑,轻声夸奖:“秦涧真厉害。”
她夸奖的话语和宠溺的语气如同拂过冰原的暖风。
青年黑沉沉的眼中似乎泛上微弱的亮光,又似乎是倒映进了漫天的星芒,他鸦羽般的长睫忽闪,唇角也似乎微微牵动。
然而变故忽起。
大鱼离水,自然用尽力气挣扎,滑腻的鱼身终于挣脱了青年的大掌,在空中飞跃,鱼尾无意之间啪的一声狠狠打在了青年的脸上,下一瞬就是噗通一声没入湖中。
青年脸上细小的变化瞬间消失,又变回僵硬的神情。他偏首木木的看向水中,双手还是向上的姿态,脸上还有水滴滑落,眉目间竟然隐隐有懊恼之意。
慎微低低的笑了,弯成月牙的凤目中是醉人的水波流转,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巾,动作轻柔的擦拭他脸上的水珠。
荡漾的湖中,两道人影仿佛相拥在一起。
如同木偶的引线被牵动,青年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人。
脸上的触觉冰凉而轻柔,心底一阵轻微的悸动。这是陌生的,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秦涧不懂。可是他心中因此隐隐躁动,脑海里有一道模糊的声音,抓住她…抓住她…
他听从心中的念头,抬手覆住了在脸上动作的手,而躁动的心绪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慎微似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抬目又对上了青年的双眼。夜色寂静,四目相对,女子唇角的笑渐渐的淡了,她仰首在青年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轻声道:“还要继续吗?”
青年的眼似乎更黑了几分,他在女子的手中轻轻的点了点头。
慎微又是一笑,挣出手来,也为他的钩上挂上鱼饵,重新交到他的手中。
看见她这样的动作,青年身后无形的尾巴却似乎焉焉的垂下。
星空高远,夜色茫茫,温柔的晚风掠过山林,掠过湖面,掠过层层叠叠的荷叶,吹进四面空旷的木亭之间。
发丝轻舞飞扬,衣衫水波一样起伏浮动。
夜钓深夜才止,木桶中密密匝匝挤满的鲜活的游鱼,女子素手探进桶中,将一尾尾稍小的鱼捡出又放回水面,直到最后桶中只余两尾游鱼才住了手,她抬首对着静静看着她的青年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去了。”
夜色之中,有些缥缈的人影一前一后行过水面木廊,回到了寂静山林间的木楼。
*
光阴如飞鸟羽翼下的清风,安静的在天地间流逝,山中静谧的生活日复一日,然后折叠成一段平和的过往。
夜钓三日之后,蝉鸣阵阵的正午,流云悠闲的在碧空下漂浮。
木楼的浴房之中,青年仰首躺在榻上,他的身侧坐着坐着简衣的女子。
青年的乌发垂在冒着氤氲水汽的木盆之中,素白的手正掬着温热的水浇在乌黑的发上,细细的洗着。
女子微微俯身,长发从肩头滑落一束,青年手如闪电一般在空中接住,然后握在掌中。慎微垂目,对着青年浅浅一笑,湿润的手就要将长发拨到身后。
秦涧却并不放开,浓墨一眼的双眼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慎微无法起身,两人离的很久,呼吸在沉默中互相缠绕。
女子的容颜皎皎如月,又清雅如莲,双颊在明亮的光线中如珍珠一般莹莹生晕,她的长睫如蝶翼一般,眼下投下时隐时现的暗影。
青年心中的悸动愈加明显,如同羽毛屡屡划拨琴弦,混沌的脑中有什么东西在迷雾中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茫然的乱窜。
他的呼吸开始紊乱,双眼却还是平静宛如死寂的潭水。
慎微俯身在他额上落下轻柔一吻,低低道:“怎么了?”
这一吻仿佛拨开重重迷雾,琴弦颤抖的发出低哑的暗音,青年突然仰首,像是寻水的鱼一样寻到温软的嘴唇,他学着夜钓那夜女子的动作,在她花瓣一样的唇上印下一吻,随即放开手中的长发,呆呆的捂着自己的唇,迷迷糊糊的思索。
女子依然俯身未动,似是没有想到青年会有这样的动作,她静静的看着还有些茫然的青年。肩头漆黑的长发全都如流水一般簌簌的滑落,如一面垂帘,遮挡了木窗投进的亮光,在青年苍白的脸上投下沉沉的暗影。
慎微突然伸出还带着水汽的手,将青年的大掌拉离他的唇边。她俯身而下,在他唇边低声喃喃:“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
低低的声音随即消失在了温柔的吻中,但是那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既离,她起身认真的看着青年的神情。
青年的神情变的怔然,他脑海中的东西冲撞的更加厉害,拨开的迷雾又弥漫到一起。
一室安静,楼外灼热的阳光铺天盖地倾洒而下,透过山林的枝叶变得丝丝缕缕,斑驳的投在空寂的林中,然后消失在满地的青草和落叶里。
作者有话说:
有点卡文
第79章
山中渺无人烟,时日悠闲漫长,除了鸟语虫鸣万籁俱寂。
深蓝的天幕之下,碧绿苍翠的草木掩映着安静的木楼,青年坐在临水的曲廊中仰首望着深邃的碧空。
和女子之间几个若有似无的亲吻以及日夜相处,仿佛打破了青年身上禁锢的魔咒,木偶中麻木冰封的灵魂慢慢苏醒,他的神色也愈加鲜活。
他思索的时间越来越多。而以往他几乎只会盲目的听从上令,如同傀儡,如同行尸走肉。
过往暗无天日,只有毫无尽头的血腥杀戮,这样光明正大坦承在煦煦暖阳下的清闲,于他来说十分陌生。不用长夜奔袭,不是刀剑不离,也不是活在冰冷的黑暗和阴影里。
漫天刺眼的金光让青年微微眯起双眸,他却依然没有收回视线。
曲廊另一头,素衣鸦发的女子转出药房,她站在原地注视着呆望苍穹的青年,光华流转的眸中暗含隐忧。青年察觉到了女子的视线,偏首过去,黝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的回望着她。
大概因为直视烈日太久,他的眸中泛上一层薄薄的水色,比之以往的沉寂多了几分生动。
慎微敛去眼中的情绪,对着青年浅浅一笑,款款缓行到他的身侧,低声道:“走吧,去书房。”
秦涧闻言站立而起,他身前密密匝匝的荷叶被他的动作所带,在水中摇曳不止,荷叶上晶莹的水珠也四面滚动,然后滴落湖面,带起圈圈水纹。
心中模模糊糊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不想离开她…
想要靠近她…
想要…
青年垂首,在女子柔软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然后直立起身,凝望着眼前之人。
他不通世情,于情爱更是混沌昏蒙,不知这样意味着什么,他只知自己很喜欢这样的触碰。
慎微低低一笑,仰首在青年的唇边轻柔的回吻了一下,随即拉着青年的手往楼上行去。
这样的情形最近几日时有发生,青年会毫无征兆的突然亲吻女子。就好像一个懵懂的孩童,刚刚学会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就不停的付诸于行动。
而在此之间,慎微的时间慢慢的往青年身上倾斜。她替他治伤,为他制药,教他习文练字,教他出口成言,也会于朝暮凉爽之际,带着他去山中游玩,垂钓平湖之上,漫步茫茫山野,观赏云海明月,不一一而举。
现下慎微就是带着青年去书房习字言语。
简洁明净的书房木窗宽阔,窗边有缥缈的轻纱垂落,让刺目的金光变的温柔。一眼望去,窗外连绵起伏的远山轮廓也是隐约而朦胧。
秦涧和慎微对坐窗边的矮榻之上,两人的衣摆如流云一样从榻边垂下,他们之间的木几上还放着一叠零散的字帖。
秦涧还是不能发出声音。慎微素手握着他的大掌抵在自己的颈侧,低低的念着字帖上的一首词赋,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感受自己说话时颈间的震动。
女子的声音低柔清越,温雅中带着几分慵懒,宛转如歌,扣人心弦。在一阵阵聒噪的蝉鸣声中,有着安宁人心的神奇力量。
秦涧的眼中似乎只此一人,其余背景皆为虚无。手下的肌肤白皙温润,血脉流经和嗓音发出的轻微颤动从指尖一路传进他的心底。
新柳掠水,鸦羽拂琴,胸腹中的悸动又莫名而起。
女子的玉颈如天鹅一般优美修长,秦涧粗粝的大掌缓缓的离开喉间,轻轻摩挲至长发披拂的颈后。刀剑一般挺拔修长的身影前倾,衣衫沙沙作响,秦涧鬼使神差的又垂下头颅,偏首吻住了启启合合花瓣一样的嘴唇。
女子含在唇中还未吐露的字句就湮没在这轻轻一吻中。
灿烂的阳光透过轻纱之后如雾一般朦胧,隔着木几亲吻的两人被朦胧柔和的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暗影,他们的身影逆光而视,有些虚幻缥缈,恍惚不属于此世间,下一刻就会消散如烟。
青年似乎想要跟往常一样一触即离,但是女子放下字帖,如覆霜雪的手轻轻的落在青年的肩上,黑衣如墨,更衬的她的手莹莹如玉。
慎微轻轻的环着秦涧,第一次加深了他们之间一直浅尝辄止的吻。亲吻绵长而温柔,是初升朝阳下流荡的暖风,是金乌西斜时融融的湖水。
秦涧怔愣,一瞬间忘了呼吸,女子清浅如兰的气息在他的鼻尖萦绕,唇上的温软让他很快回神,他低垂眼眸,懵懂的开始回应。
两人身影离合之间,透进屋中的暖阳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远处山林突然传来一阵嘶嘶马鸣,打破了一室旖旎。
素白的手轻推青年宽阔的肩膀,青年有些不舍的退离,但是目光却没有从面前的女子身上离开。
女子的双眸在明亮的光中如湖水一样轻轻荡漾,樱花一样的唇红润的颜色比之之前深了几分。秦涧如同受到蛊惑一般抬手在她唇上摩挲,目光沉沉。
慎微抓住他的大掌,低低道:“有人来了。”
哒哒的马蹄在空寂的山林中愈加明晰,最后停在了木楼之下。随即就是隐约的交谈人声,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屋外,侍女在门边轻声道:“姑娘,是吴掌柜来了。”
慎微侧首,对着门外低低回答:“嗯,请吴掌柜稍后片刻。”
“是。”侍女轻声回答,脚步声随之下楼远离。
少顷之后,唇上的红退去些许,女子才下了矮榻,裙摆也如流水一样垂曳于地。她回身对目光追随她的青年低声说道:“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留下青年一人在书房,到了楼下的雅房会客。
*
会客的雅房就在客房的隔壁,屋外是葱茏的树林。雅房内的装饰也是素雅简洁,桌椅绿植,墙上挂着隽永的山水墨画。
一个文士模样的长须中年人正背对着房门,他拈着胡须,鉴赏着墙上的那副山水。
门边的脚步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侧身看向门边,美丽静雅的女子正对着他行礼:“怎敢劳烦吴掌柜亲自送来。”
吴掌柜飒然一笑,抱拳道:“白姑娘所需,吴某自当尽心尽力。”
他行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方正的包裹,他将包裹解开,里面是一个乌木的箱子,再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个小巧的匣子,他将匣子取出,在桌面上一字摆开:“白姑娘要的几味药。”
慎微目光流转,走近桌边打开一一查看,观其形,察其色,嗅其味,及至末了,她对着吴掌柜微微一笑:“多谢吴掌柜。”
吴掌柜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他如此尽心尽力,自然是有利可图,对方学从其父,医术高明,偶有研制的新药都药效甚佳,并且次次都毫无保留的将药方传于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那两味药…遍寻不着。”
慎微蹙眉,轻轻颔首。
吴掌柜又道:“难道不能拿其他药性相似的药物代替?”
女子摇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吴掌柜好奇:“到底是何种毒物,连白姑娘也没有办法?”
慎微凝眉:“天下毒物何其多,我不过窥得其中一二,是吴掌柜高看我了。”
两人又低声交谈片刻,商议了一些其余杂事,才转出房中。
慎微目送着吴掌柜牵过马匹,从青石小道渐行渐远。她站在原地,抬首望向漫山遍野的绿林,那些绿意伴着阳光仿佛渗透进她的眸中,让黑润的瞳仁如同一汪明净的湖水。
一道暗影悄无声息的突然而至,在身后为她挡住了炽热的阳光,地上修长的影子也被覆盖。
慎微回首,目光深长的看向身侧的青年。
青年苍白的脸色和乌黑的发形成强烈的对比,他专注凝视着她,似乎在无声的问,怎么了?
慎微低声道:“走吧。”
说罢带着青年往回行去,不是往楼上的书房,而是往一楼的药房。
羲和逐日,天光慢慢变暗,小楼的药房在四野沉寂时亮起通明的灯烛。人影绰绰,在暗纹的窗纸上时隐时现,长夜漫漫,灯火直到凌晨才熄。
*
凉风阵阵,天气清爽,酷热的夏日难得的迎来了一个阴云之日。
两道挽弓背箭的人影在山林间急速的奔行。
是慎微趁着天凉带着秦涧逐猎山中。
他们身形轻快矫健,都是乌发高挽一身腰袖紧束的猎装,女子不是平常的优雅慵懒,青年也非木然僵硬。
秦涧的身体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已经大好,脸色不复苍白,多了一些鲜活的血气,曾经的嶙峋瘦骨也日渐充盈。他平日沉默安静,但是手中握着弓箭之后,气势就为之一变,乌黑的双眸和浓密的剑眉都带着凌厉的锐气,似乎昭示着他曾经沐浴鲜血。
两人的身形在山林之间若影若现,羽箭破空的声音时有传出。
远处有灌木矮丛突然一动,一只獾狸残影一样往丛林深处逃窜。青年目光一凝,足尖在地上轻点,纵身飞跃而起,掠过草木疾疾追去。
慎微穿过繁茂的草木望了一眼,又转身追逐五彩斑斓的雉鸡。
而远处的青年突然神情一变,从空空直直坠落,闷响一声重重的摔在了密密的草地之上。
第80章
天光晦暗,乌云涌动,青绿的茫茫山林也色泽暗沉,如同被无数光阴掩埋的凝碧绣锦。
茵茵的草地上星星点点开满不知名的细碎花朵,原本在风中摇曳招展,此刻却被高大的身躯碾碎入尘。
草地上的人蜷缩在地,浑身不可遏制的颤抖,苍白的脸上神情扭曲,骨节分明的大掌狠狠的拽紧生满倒刺的野草,掌心和手背被割出道道细小的血痕。
原本凉爽的风化作冰冷的刀刃,暌违已久的血肉分离之痛再一次风暴一般席卷全身。
五脏六肺,四肢百骸,经脉皮肉,无一不承受着炸裂的疼痛。
秦涧在草地上挣扎,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本就阴暗晦涩的天光在他眼中更加黯淡,他无力的睁着眼,身形不稳的要往来路而返。
但是每走一步,血肉牵动之间就会爆发更加猛烈的疼痛。他强忍着疼痛,心中模模糊糊的念着,要回去…要去她身边…
习习凉风骤然转急,呼啸着穿林而过,漫山遍野的草木碧浪一样起起伏伏。草地上的人影踉踉跄跄前行几步,终究还是无力的摔倒在地。
呼吸沉重,心如擂鼓。
青年双眸无力的开合,模糊的视线透过斑驳的草丛缝隙,看见一道身影修长的人影从林间快速的来到草地。
沙沙沙…
是脚步踏在草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已经走近的女子扔下手中的弓箭,将地上的人扶靠在自己的怀中。慎微的声音低低急急:“秦涧…秦涧…”
青年的回应就是紧紧的搂住近在咫尺的温暖躯体,他的头颅埋在女子的颈侧,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之上。
慎微捧过青年苍白的脸,目光在他紧皱的眉和煞白的唇上流转,她在他额上落下细雨一吻,低低的道:“我去取药…马上回来…”
说罢就放下怀中的人,身影往另一边堆放猎物和和行囊的地方急急而去。
被疼痛折磨的神思混乱的人没有听见她的低语,青年只感觉怀中的温暖转瞬即逝,他虚弱的睁开双眼,看着身边空空如也草地,身上是瑟瑟如刀的冷风吹拂,他心中涌上巨大的恐慌,她…呢…
他强自睁大双眼,极目望去,熟悉的人影再密密的丛林中一闪而逝,他挣扎着起身要跟随匆匆离去的身影,但是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如同沼泽中疯长而出的藤蔓,将他禁锢在了原地。
荒野漫漫,冷风萧萧,天幕下的乌云浓墨一样翻滚。
秦涧跌倒在地,绝望如海浪一般层层袭来,他喉头激烈的耸动,呼吸粗重紊乱,呼呼的风声中竟然隐隐夹杂着低沉沙哑的呜咽。
身体无处不在的剧烈痛楚让他的心神脆弱不堪,浓雾包裹的内心有模糊的声音。
她…呢…
微微…呢…
青年恍惚沉浸在无边的黑暗,觉得时间一点一滴格外漫长,但其实也不过片刻之间。
女子的身影很快从摇晃的丛林而出,她快步行到几近昏迷的人身边,半跪在草地之上,温柔的将不停颤抖的人揽到怀中,低低的唤道:“秦涧…秦涧…”
狂风将她的声音吹散。
秦涧长睫轻颤,缓缓的睁开眼眸,眸中的水光让瞳仁变的黑亮宛如琉璃。
慎微亲亲他的眉眼,在他耳边低低道:“忍一忍,马上就不痛了。”
青年的双臂再次环住女子纤细的腰肢,牢牢的收紧,似乎想要将身前之人融进自己的血肉。这是他的…是他的光…是他的温暖…
慎微摊开手掌,掌心是一个小巧的玉瓶,她打开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凑近怀中人的唇边:“秦涧…吃药…吃了就不痛了…”
风将她的声音吹的模模糊糊,而她怀中被疼痛袭击的人毫无反应,他浑身颤抖,双眼紧闭,甚至牙齿都在颤抖中咯咯作响,整个人被冷汗浸湿已经如同从水中捞出一样。
慎微揽着他,素手拨开他粘在脸上湿润的长发,她目光潋滟,突然贝齿衔住药丸,俯首覆上青年冰凉的唇。
青年如同脆弱的野兽,似乎等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唇舌凭着直觉猛烈的纠缠上去,从对方唇中吸取甘甜的清泉。
雷声轰然而响,累积的乌云开始砸下冰凉的水滴,转瞬之间水滴愈来愈密,又成为倾盆大雨。
空远山林,凝碧草木,很快都蒙上氤氲的水色。拥吻的身影在大雨之中也变得朦朦胧胧。
*
天色暗沉,大雨铺天盖地,山林和湖泊都半隐半现在迷蒙的雨幕里。
寂寥的天地间,小楼独立,通明的灯火在暮色落雨中也变的摇摇隐隐。
客房之中,脸色苍白的青年无知无觉的昏睡在温软的被窝,紧闭的门窗将风雨隔绝在外,室内灯烛明亮,暖意融融。
房内除了昏睡的青年还有两人。
慎微坐在床边,素手执着一方白巾,为床上的人擦拭额上不停冒出的细密汗珠。侍女站在她的身后,抬目望向被中的人,仔细看去,床上的人虽然陷入沉睡,身体却依然不停的轻颤。
她轻声问道:“姑娘,少了两味药材制的药也管用吗?”
慎微摇头,声音低沉:“没用,只能让他睡着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毒药发作给身体带来的伤害,还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侍女有些恍然,怪不得他即使陷入昏睡还是不停的出汗发抖,她有些怜悯的又看了看床上的人。
大雨一夜未停,灯火一夜未熄,哗然的雨声将这一方天地与世隔绝。
光阴流转,天气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雨中渐渐转凉。
野荷凋零,草木染秋。随着时间的流逝,秦涧身上的毒发作的越来越频繁,好不容易调养充盈的身体又以可以目睹的速度迅速的衰败下去,整个人变的越来越虚弱,正常的行走都十分艰难。
慎微日日徘徊于药房和客房之间,侍女也替她传了一道又一道另寻他药的信给吴掌柜。
但是不管什么药物,都拿秦涧身上的毒毫无办法,慎微能做到的也只是在他毒发时让他感觉不到痛苦。
*
天高气清,秋月明朗。皎皎的月华在暗夜中水银一样倾洒而下,湖面波光粼粼,残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湖心木亭之中,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萧索的站立,望着宽阔空明的湖面蹙眉沉思。
长廊如龙,一侧的湖面倒映着一道时停时走的暗影,悄然无声的到了木亭中人的身后。慎微低垂眼眸,凤目沉沉的注视着湖中随波晃动的影子,片刻之后,才身形微动慢慢的转身回望。
月华照在青年的脸上如覆霜雪,让他憔悴的脸色更加苍白。秦涧目光专注的凝望着慎微,乌黑的眸中竟然有几分温润之意。
慎微目光盈盈,她突然伸手环住面前瘦骨嶙峋的青年,埋首在他怀中低低的道:“是我不好,留下你却无法解你身上的毒,让你成为眼下的样子,怪我吗?”
粗粝的大掌落在女子身后如瀑的鸦发之上,秦涧垂首,在她的头顶轻轻一吻,无声的摇了摇头。
此时离他第二次毒发已是两月之后,曾经的僵硬麻木迟钝懵懂,已经大大减轻,他除了会毫无保留的表达自己对慎微的依恋,也会更加明晰的思考,更精准的回应。
慎微仰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低声喃喃:“一定会有办法的。”
秦涧的大掌滑到慎微的腰间,他垂首轻柔的回吻。一阵风过,宽大的衣袍迎风而起,他的身形似乎被带的有些不稳。
慎微伸手扶住秦涧,拉着他在亭中坐下。淡淡的清辉中,秦涧拉过女子纤长柔软的手,垂眸在她的掌心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字。
不怪,不走。
这是回应女子前面所言,他不怪,是他自己不愿走。
晚风吹拂之下,撒满月光的湖面波光闪动,慎微明明没有望着湖中,明明只是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她的眼中却也倒映着粼粼的水光。
她抬首,再次轻柔的吻上青年的唇角。
*
蓝天之下,一只白鸽飞过叠翠流金的山林,缓缓的落在乌木小楼的书房木窗之上。
书房之中,静雅的女子坐在书案之后,正一手翻阅医书,一手执着长笔书写着什么。书案前站立的侍女静静的研墨,听见窗边的动静,她放下手中的墨条,轻步走了过去取下白鸽腿上的信件。
慎微头也未抬,对着侍女温声道:“信上都写了什么?”
侍女展开细看之后,轻声回答:“吴掌柜传信,一位途径的西明药商正好有那两味药材,只是药商要求面见寻药之人,想知道药物用往何处,再考虑是否割舍一二。”
慎微目光一凝,手下的动作一顿,将手中的长笔搁在笔架之上。
侍女见此,返回书案将信纸递到她的面前。慎微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信纸,又凝眉看了一遍,神色有些莫测。
侍女目光低垂,正好看见自家姑娘葱白一样的指尖点在西明两个字上。她轻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女子似在思索着什么,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回答:“之前遍寻不着,现今突然两味药材都有着落……”
她的未尽之言侍女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她又问道:“那姑娘还去吗?”
慎微已经又执起长笔,在重新铺展的白纸上笔走游龙,她淡声回道:“去。”
片刻之后,又一只白鸽凌空而起,翻山过林往远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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