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秋日的清晨寒意深重,薄雾笼罩山林,草木覆上白霜。


    朝阳从起伏的山脉之后冉冉升起,缕缕温暖的金光穿透缭绕的白雾,照耀在霜叶之上,闪烁着细弱的微光。


    秋林掩映的木楼之下,从林间蜿蜒而出的青石小道上,长身而立的女子正牵着一匹矫健神骏的黑马,对侍女温声嘱咐:“等他醒了,先让他把药吃了。”


    侍女点点头,又突然抿唇低笑:“那他要是问起姑娘你呢?”


    慎微神情柔和,浅笑回道:“就说我申时既归。”


    侍女又道:“姑娘不提前告诉他,是怕他跟上吗?”


    慎微轻轻颔首,低声道:“他身子太弱了,来往马行山路,于他来说太过疲累。”


    侍女点头:“知道了,姑娘放心去吧。”


    慎微浅笑,翻身上马,一人一骑就往繁茂的林间疾驰而去。但是黑马还未行远,一道人影就从木楼中闪出,踏风追往一人一马的方向,侍女见此,在后面高声叫道:“姑娘!”


    高大的黑马缓缓停下,在原地回旋转身,马上的女子控着缰绳,蹙眉看着已至马前的人。


    秦涧身姿挺拔却消瘦不堪,衣衫有些凌乱,苍白的脸上因为急促运功而升起浅浅的红晕。


    慎微轻声道:“我有事下山,你昨日才毒发,不宜出行,回去休息吧。”


    秦涧身形不动,一双乌黑的眼有些固执的看向马上的女子。


    草木的白霜在暖阳之下化为晨露,有鸟雀在林间轻灵的跳跃,带动枝叶簌簌抖落晶莹的水珠。两人静默对望片刻,慎微轻叹一声,俯身对他伸出手臂,“上来吧。”


    青年黑眸一亮,大掌握住纤长的柔荑,飞跃上马坐在女子身后,双臂紧紧的环在她的腰间。


    木楼下的侍女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对着马上的两人挥手。慎微颔首示意,控马转身,下一瞬黑马就飞驰没入繁茂的山林,疾风带起两人的衣袍长发在空中逶迤飞扬。


    澄澈高远的天穹之下,他们的身影在丛林中时隐时现,一路穿林过水,往山下而去。


    *


    阳城,山下最近的小城。因地处偏远,并不十分繁华,长街之上冷冷清清,过往行人稀少。


    一条河流穿城而过,沿河是高低错落的房屋楼阁。其中一栋高楼独立于空地之上,四周都是栽种的常青绿树,高楼掩映其间,显得格外雅致。


    沿河的白石道上,身形修长的女子正一手牵着马匹,一手和身侧的青年交握于袖底,缓缓的往高楼而行。


    行到楼前,大门空洞的朝里打开,楼中却鸦雀无声,毫无一丝人影。两人一马静静的站立在门前,慎微目光深长的望向门内,而一旁的秦涧双耳微动,眉眼间浅浅的浮上了几丝焦躁之色。


    片刻之后,门中晃出几道人影行到两人身前,是几个灰衣侍从,为首的侍从弯腰恭声道:“是白姑娘吗?有失远迎,我家主人已在楼上备茶相候。”


    慎微淡声回答:“是我。”


    随后自有人牵走马匹,侍从引着两人往楼中行去,楼中的庭院假山嶙峋,花木扶疏,还有飞花溅玉的流泉潺潺流动。一行人穿过庭院,停在通往二楼的木梯之下,为首的侍从突然回身,迟疑的道:“白姑娘和我家主人谈事,闲杂人等不宜在侧,这位公子不若随我等在楼下等候。”


    慎微停住脚步,目光有些寒凉的望住侍从,那侍从的腰弯的更低,却不再多言。


    慎微看了许久,才松开青年的手,她对着秦涧安抚一笑,低低的道:“楼下等我。”


    秦涧眉头微皱,心中隐隐升起莫明的不安之意,但是目光触及女子沉静的双眸,他不自觉的点了点头,随即跟在侍从之后,往庭院中的凉亭行去。


    慎微目光凝望着青年坐在亭中之后,才转身独自踏上木梯,云袍广袖随着她轻盈的步伐流云一样舒卷起伏。


    楼上也是幽静无声,走廊两侧的房间都紧紧的闭着,走廊深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更是阴暗森冷,而处于阴暗之中的一间房门之外,站着两个同样灰衣的侍从。慎微的身影从暖阳没入沉沉的昏暗,而侍从见到缓缓行去的女子,恭敬的弯腰推开房门。


    门中的情形也展露无遗。房中的临窗之下,摆设着隔着木几相对的雅座,木几一侧已经跪坐着一位面目漠然的男人,他正垂首摆弄着木几上的茶具,听闻声响,他侧首过来,隐含锋芒的目光就落在走廊上的女子身上,他大掌一扬,沉声道:“白姑娘,请。”


    慎微轻移脚步行进门中,她身后的灰衣侍从又随之悄然关上房门。她跪坐到男人的对面,幽深的目光注视着男人的面容,淡淡的道:“阁下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男人勾唇一笑,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依然漠然殊无笑意:“白姑娘真是慧眼。”说罢不再言语,继续刚才的摆弄。


    温暖的阳光从窗格透进,小火炉上的茶水咕嘟咕嘟的沸腾,白烟袅袅升起,男人手执长勺在釜中来回轻轻搅动。慎微垂眸看着沸腾的水面,顷刻之后,淡声道:“阁下让人传来的那番话,恐怕是托辞吧?”


    男人又是一笑:“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省力。”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女子的面容,慎微冷声道:“阁下引我过来想做什么?”


    男人放下长勺,往釜中添加早已备好的茶料,他不直接回答女子的问题,反而另外说道:“白姑娘可知,与你同来的楼下那位,可以算作是我长辈家中的逃奴。”


    慎微闻言目光凝聚,双眸如寒潭一样深不可测,声音也恍若冷泉:“阁下来此难道是为了一介逃奴?”


    男人摇摇头,“非也,若是姑娘喜欢,在下愿意成全姑娘。”


    慎微突然勾唇冷笑:“原来阁下是有备而来,对我的事倒是查的一清二楚。”


    男人抬眸:“既然想请姑娘做事,自然要对姑娘多加了解。”


    慎微不言,静静的看着男人。房中一时只闻沸腾的水声,清淡的茶香也在室内弥漫开来。男人笑了笑,他接着说道:“在下想请姑娘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姑娘想要的两味药材,自当奉上。”


    朦胧的光线中女子无声静坐,在越来越浓郁的茶香中,她淡淡出声:“先言何事。”


    男人道:“太后召请姑娘为陛下看诊,还请姑娘对此事袖手旁观。”


    慎微蹙眉:“阁下未免高看我了,再说我并不知有此一事。”


    男人对于她的话语不置可否,“白姑娘不必自谦,在下深知姑娘医术高明,从能配出我家秘药的解药就可见一斑。姑娘久居山野,可能不知时事变化。幼帝重病卧床已经一月有余,太医院束手无策,太后召请姑娘的诏书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完之后执起长勺,从釜中盛出滚烫的茶汤,倒往对面空空如也的茶碗,色泽浓郁的茶水成线,淅淅沥沥的注入茶碗之中。


    慎微淡声回答:“我不过亡臣孤女,无力抗旨。”


    男人摇头,“不,不用抗旨,姑娘自去,只需无所作为。”


    慎微轻轻启唇,正要言语,突然楼下传来动静,她鹤立而起推开窗户,清冽的阳光一涌而进,倾洒在她如玉染霜的面容之上,她凤目流转,在楼下的庭院中快速的一扫而过,然后俯视着对面依然安坐的男人,寒声问道:“阁下何意?”


    男人悠悠的站起,也抬目往下望去。


    花木扶疏的庭院之中,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密密麻麻的蒙面黑衣人,将苍白瘦弱的青年如同困兽一般层层围困。那些黑衣人的双眼,如同曾经的青年一样,俱都死寂无神。


    男人淡淡的说道:“为了让姑娘答应,只好出此下策,先将他带走了。”他冷漠的想,若是以往,岂会如此虚与委蛇,直接将人截杀即可,但是眼下她若出事,新君登位势必又会背负上暗害先君的污名。


    素白的手紧紧扣在木窗之上,关节处泛起惨白的颜色,修长的手指似乎下一瞬就会折断。男人淡淡的扫了一眼,“姑娘决议为何?”


    女子的声音飘缥缈渺有些不稳,似乎压抑着怒气和一些其他的什么:“你们如此精心筹谋,我何来拒绝的余地?”


    男人莫明一笑,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朝中暗斗不止,刺杀失败的死士不知生死未归,随即还有人暗中寻找控制死士之毒的解药,他们寻着线索悄悄查探,没想到就查到了有趣亦有用的事情。


    第82章


    明澈的秋阳恍惚瞬间就黯淡了下去,高楼环绕的庭院之中,黑衣人如同幽灵一般站满每个角落,和被围在木亭的青年无声对峙。


    气氛压抑而紧张,如同蓄势待发的箭,如同拉成满月的弦。


    被围困在亭中的青年不复平日面对女子时的温驯,苍白的脸上神情冷漠,剑眉锋利,眸中也是残酷的狠戾。但是自木窗推开之后,他的神情又为之一变,目光隔着重重花木望向窗边的女子,脸上浮现几分焦急之色。


    慎微目光深远的静静回望,她背脊挺直,脸上覆满寒霜。


    男人来回看了看,终究不耐,对着楼下在空中扬了扬手,他的手似乎碰到了无形中绷紧的弦,幽灵一样的黑衣人如一触即发的寒箭,潮水一般涌向亭中的青年。


    秦涧原本身体虚弱体力不支,和黑衣人也如水出同源,殊无胜算,但他周身突然爆发出无穷的凌厉战意,随手夺过一柄长剑,就和涌上去的黑衣人混战在一起。


    刀枪交鸣,鲜红飞溅,血腥之气霎时间就弥漫了整个庭院,也压住了窗边萦绕的茶香。


    萧瑟的秋风拂过,庭院中的草木随风摇晃,混战的人群在树影中时隐时现模模糊糊。


    窗边的两人无声的注视着这场结局注定的捕猎。


    青年原本敏捷的身形渐渐凝滞,几道鲜红飞溅到他苍白的脸上,整个人妖异鬼魅。他终究难敌,被逼至庭院的阴仄之处。


    秋阳照射在女子明净的容颜之上,她眸中似乎平平无波,又似乎暗流汹涌。时间在刀光剑影之间流逝,仿佛只是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数日之久,慎微突然低垂眼眸,松开紧握木窗的双手,倦倦的道:“我答应你,让他们停下吧。”


    男人闻言大掌一扬,黑衣人瞬间就如凝固的海水,停下动作齐齐站在原地。


    秦涧气息不稳的背靠假山,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他长剑撑地稳住身影,又望向窗边。


    窗边却没有了女子的踪影。慎微已经转身下楼,她脚步匆匆的穿过草木,穿过幽灵一样的人群,到了狼狈的青年身前。


    她握住袖摆动作轻柔的擦去秦涧脸上的两道血痕,有些涩然的嗓音和着淙淙的流泉之音低低响起:“你跟他们走吧。”


    秦涧还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女子的低语如同巨石一般狠狠的砸落心底,他紊乱的呼吸为之一滞,心中泛上了巨大的恐慌,乌黑的眼中也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一般,他急急对着慎微摇头。


    慎微轻拂他的侧脸,倾身在他唇角浅浅一吻,呢喃道:“过段时日我就来接你。”


    他喉头凝滞,呼吸又急促起来。


    此时男人也下了楼中,他负手立在远处,淡声道:“只要事了,定然会将他安然无恙的送到姑娘身边。当然,解药也双手奉上。”


    说罢扬了扬手,就有近处的黑衣人走上来要带走秦涧。


    慎微后退两步,和黑衣人擦肩而过。


    秦涧呆立原地,注视着女子的黑亮双眸开始隐隐发红,其中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终于,从他喉间溢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哑呜咽,呜咽之声穿过冷冽的空气很快消散在萧瑟的风里。


    命运的突然的转变让他心神崩溃,刚才的勉力一战已经透支了他全身的力气,脑海一片昏昏沉沉,但是他强自大睁双眼,一直凝望着静立的修长身影。


    他神魂不属的被黑衣人带着往外行去。假山,流泉,草木,大门,女子背对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下一瞬就要被阻隔消失不见。


    秦涧的眼中突然迸发出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形如野兽一般开始猛烈挣扎。


    他要回去!


    他要回到她的身边!


    心中的迷雾隐隐开始溃散,朦朦胧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微微…


    微微…


    微微…


    一声凄厉哀绝的嘶哑呼唤冲破层层禁锢,冲破数年无声的岁月,冲出他的喉间。这一声呼唤花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草木间茕茕孑立的人影霍然转身,遥遥的望着他。


    秦涧双眼沉沉,恍若有冰山雪海迎面而来将他掩埋,他无力的闭上眼,沉进了一片虚无之中。


    黑衣人将昏迷的青年带进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路疾行远去。庭院之中也如浪潮退散,除了慎微和男人之外干干净净。


    男人看了一眼站在斑驳光影中的女子,淡声道:“白姑娘可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样,自有人在暗处看着你。”


    说罢也身如残影,消失在庭院之中。


    *


    秋意日渐浓重,山林满地落叶,若有风过,更是一片红叶纷纷扬扬萧萧而下。


    太后所遣的传旨之人就在纷扬的红叶中一路上山到了木楼。


    侍女将人引到会客的房间之后,就匆匆往湖心木亭去寻自家姑娘,她看着亭中默然静立的身影,纵然心中有无数疑问,也选择了假作不知:“姑娘,宫中来人。”


    湖面被秋风吹皱,鱼鳞一样的水波不停闪动,女子低低的嗯了一声,转过身形。水面之上,模糊晃动的倒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隔日,两骑飞马入林,一路下山往皇城而去。


    *


    夜凉如水,巍峨的皇城巨龙一般盘踞在平原之上。


    重重宫门道道高墙的皇宫之中,一座金碧辉煌的宫室灯火通明,殿中暖炉升起袅袅轻烟,龙床上一个面色灰败的孩童正沉睡在明黄的被褥里。


    床边的坐墩之上坐着静雅的女子,女子身后站着一位眉眼端庄凌厉的华服丽人,几步之遥,有几位沉默的宫人垂首静候。


    女子正是慎微,华服丽人是当朝太后。


    慎微的手停在孩童的腕间许久,才将他细弱的手臂放进被中。


    太后低声问道:“如何?”


    慎微目光低垂,恭声回答:“臣女想先看诸位太医的医案。”


    太后对着身后挥了挥手,随即就有人退出殿中往太医院而去。她又带着慎微转到一侧的偏殿,揉了揉额头斜坐到美人榻上,又对着慎微示意她坐下。


    太后的脸上全是精致妆容都掩饰不住的沉重倦意。


    慎微望了一眼太后的脸色,轻声道:“娘娘也要保重贵体。”


    太后摇了摇头,皇儿的身体愈加衰弱,前朝一片早择储君之声。她本是将门之女,不善这些弯弯绕绕的朝政,走到如今的地步殊为不易,也让她身心俱疲。她疲倦的道:“难啊。人人羡我地位超然,可谁知我一日睡不足三个时辰。”


    慎微垂眸,恭声回答:“娘娘挂心陛下,还要临朝勤政,整肃朝纲,是太辛劳了。”


    她的话仿佛触动了太后,太后突然冷笑道:“整肃朝纲…”


    就因为这个,那些人多番派出杀手刺杀兄长,想要就此剪除她背后的依靠,可惜兄长身边亲兵都是战场上出生入死历练出来,他们至今还从未得逞。


    太后凝目而望,温暖的烛火中,静雅的女子安静的坐在对面。


    重重宫阙她一人独尊数年,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她倦声道:“如今才知,权柄越大,束缚反而越多。不能同年幼时那样任性妄为,也不能像先君那样软弱可欺,引的群狼窥伺。”


    她轻叹一声:“任性妄为是祸,软弱也是祸,小则祸民,大则祸国,步步都需兼权尚计,真难啊。”


    她为政的许多感慨积压心中多年,从不对人吐露,朝臣欺她身为女子,本就私下于政事上多有违逆,更不可能和她多言治国之事。


    慎微沉吟片刻,才低低道:“娘娘所言甚是。”


    太后看着慎微,突然道:“连你也不同我说真心话了吗?”


    她们本于深宫相识,当时她爱重此女的林下风范,一时引为知己,两人无话不谈。


    慎微低低一笑:“只是怕吓到娘娘。”


    太后神色稍缓:“但说无妨。”


    慎微低低道:“娘娘所言,其实无解。天下人治,天子若本身持正,忠良得以启用,魑魅被镇压,天下风气也会跟着清正。若天子本身不正,则魑魅横行,群魔乱舞,或如娘娘所言群狼环伺。但是人之百性,强弱不同,也是没有定数的事情。娘娘性情纯直,一心为国为民,思虑过重,所以才会觉得艰难。”


    太后仔细的听着,突然被一个字眼吸引,神情慢慢变的沉肃,她低声喃喃:“人治…”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对话是我的小破脑袋瞎编的,别较真_(:зゝ∠)_


    第83章


    明烛灯火将华美的偏殿照的满室生辉。


    镂空雕花的木窗,木格之间花叶暗纹的透明琉璃,窗下摆着插花的明净长案,厚实华丽的西域地毯,流光溢彩的串串珠帘,朦胧低垂的轻软纱幔,和铺满锦缎的舒适卧榻。


    无一不精巧细致,昭示着太后常歇在此地。


    和慎微的寥寥几语之后,太后兀自沉思,长眉微敛,双眸深沉,神情端凝。慎微安静的坐在不远,并未再出声多言。


    长夜漫漫,时间安静的流逝,有宫女在殿外轻声禀报:“太后,医案已经取回。”是去太医院的宫女已经回返。


    太后这才回神,她略一抬眼,眼下隐隐的青色让她看起来更加困乏,她声音有些略微沙哑的道:“呈进来吧。”


    珠帘轻碰,发出细碎的玉石之音,宫人垂首轻声的走进殿内,将装着医案的木匣奉到慎微身前。


    慎微目光从木匣上滑过,但是她并未打开,而是站起身对着太后恭声道:“娘娘先歇下吧,臣女去外间翻看,晨时再来回禀娘娘。”


    太后再一次揉了揉额角,略一沉吟,对着慎微轻轻颔首。女子傍晚时到皇城,她就将他召进宫中,不是不予她片刻休息的时间,而是皇儿的身子日渐虚弱,她实在心急如焚。


    修长的身影安静的退下,在灯火下莹莹生晕的珠帘再次晃动轻碰,慎微跟随宫女去了外间的简素书房。而偏殿中的灯火片刻之后熄灭,隐于沉沉的黑暗。


    光火明亮的书房之中,慎微端坐宽大的书案之后,木匣半开,里面的医案已经被取出,厚厚的一沓放在她的手边。


    一本又一本医案经她之手被快速翻看,书页的光影晃动之间,她时而沉思,时而手执长笔在宣纸上记下什么。


    暗沉的天幕渐渐泛白,巍峨的宫城在昏暗的晨光之下渐渐显露峥嵘的面目,书房的木窗窗格之间透进缕缕微光,减弱了明烛发出的明亮光火。


    忙碌了一夜的女子终于停笔,修长如玉的双手将医案整理好重新放回木匣之中,就又翻阅自己记下的东西,略带倦意的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凝重。


    一道人影轻声走进房中,一直安安静静随侍在书房的宫女见了想要出声提醒,却被来人摆手止住。


    但是晨光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了雪白的宣纸之上。慎微目光微动,站起身来恭声道:“娘娘。”


    太后大概刚醒,还未着华服,一身素衣和倾泻而下的长发将她凌厉的气势减了几分,她的目光在慎微记得密密麻麻的纸上扫过,低声问道:“如何?”


    慎微沉默片刻,才低低的回道:“陛下本就先天体弱,此番大病几乎元气耗尽,臣女…”


    她停顿片刻,才接着沉声说道:“臣女尽力而为。”


    太后的唇角动了动,没有出声,一室寂静,气氛压抑而沉重。窗格微弱的白光慢慢染上金色,缕缕金芒之中两个美丽的女子隔着书案相对而立。


    这样沉郁的安静之中,隐在阴影中的随侍宫女几不可见的抬目望了一眼,又飞速的垂下眼眸。


    她目之所见,是太后黯淡的目光和带有哀色的面容,以及松软了几分的挺直身形。


    慎微是直面金芒,如湖的眸子在温煦的阳光中有些潋滟,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她的视线在随侍的宫女身上轻轻滑过,又悄然收回。


    太后突然长长的叹息一声,沉重而疲倦,声音也有些暗哑:“连你都为难,本宫还能找谁?”


    慎微静静的垂首不言。


    书房之外,穿破云层的金色阳光一时大盛,皇宫之中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陡峭的飞檐直勾蔚蓝的天穹,石刻的威严神兽镇守四方宫门。


    皇宫,代表着无上的权利,让无数人心之所向。


    *


    冬意愈浓,天气也愈加寒冷,卧病在床已有几月的幼帝病情丝毫不见起色,甚至每况愈下,时时昏睡不醒。


    前朝的争吵也因此而甚嚣尘上,纷纷杂杂混乱不休。


    有提议议立储君者,也有言及幼帝情形未有定论,此是对陛下不吉者。但是后者的声音太过微弱,全都被前者盖住了。


    而前者又分为几系,一系主张选立前先帝的成年之子,一系主张挑选宗室幼子,过嗣至太后名下。而这两系之中,属意的人选又各有不同。


    然而前朝纷乱,后宫却是一片压抑安静。


    *


    白驹过隙,时至岁寒。


    凛冽的狂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寒意在苍茫的天地之间肆掠不止。


    大雪落了整整一日,四野茫茫一片,白雪覆盖之下,巍峨的皇城如积玉堆琼的天上宫殿。


    皇宫之内,幼帝安歇的寝殿之中暖意煦煦,紧闭的殿门窗户将寒冷的风雪隔绝在外,但是殿内并不昏暗,莹白的雪光透过宽阔透亮的琉璃窗,折射出明亮的光线。


    窗外雪地茫茫,琼花玉树,几株怒放的寒梅在大雪中露出几点若隐若现的殷红。窗内富丽堂皇,堆金积玉,苍白瘦弱的孩童在温暖的锦被中昏睡不醒。


    内殿静谧无声,除了昏睡的人就只有两人,其余人都在内殿之外随侍。


    明澈的琉璃窗下,长发如瀑的女子跪坐在矮几之前的软垫上,正微微蹙眉,素手执笔写着什么,窗外呼啸的寒风对她毫无影响。


    而龙床之侧,一位宫女安静的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半勺半勺的喂着温热的汤药。昏睡的幼帝则无意识的吞咽着。


    窗边的女子突然起身,缓缓走到床边,她幽深的目光落在宫女身上,顷刻之后突然出声道:“告诉你家主人,我要见人。”


    宫女身形一僵,手中的汤勺一抖洒出些许药汁,滴落在提前铺好的方巾之上,她低低回道:“姑娘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说罢就继续手上的动作,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极力克制手才没有晃动。背后的目光如有实质,大石一般压着她让她不敢回身。


    女子冷然的声音又起:“医药之事都经你手,可见娘娘对你十分信任。你应该是跟随娘娘身边多年了吧?难怪你主人不怕我从中作梗。”


    宫女沉默不答,她喂完了手中的药才低声回道:“奴婢不懂姑娘在说什么。”她依然不敢回身,不敢触碰女子洞察的目光。


    女子恍若未闻,又回身返回窗下,从矮几上拿起刚刚写好的一页纸张:“这是陛下的新药方,用以稳住陛下的病情。若是我见不到人,下次就是其他的方子了,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宫女在原地沉默的半响,才将空了的药碗放进玉盘之中,然后悄然的退出殿外。


    片刻之后另有宫人进来随侍,进来的宫人好奇的悄悄看了一眼窗边自进宫后就日日在陛下殿中看护的女子。


    琉璃明窗,大雪纷扬,女子站在窗前侧首望着窗外的大雪,长裙拖地,长发如缎,美丽的身影竟然莫名有些孤寂。


    *


    阴暗潮湿的山洞之内,微弱的火光在石壁之上跳跃闪动,升起的袅袅青烟在洞顶盘旋。


    摇曳的火光之中,映照出山洞的情形。火光对面的石壁之上,厚重的铁链交错纵横,束缚着那日庭院之中被带走的秦涧,他身上整洁的衣衫早已褴褛,上面是道道残破的鞭印,鞭印处露出血肉模糊的伤痕。


    青年的头颅低垂,埋在阴影之中,他一动不动,全身却又不停的细微颤抖。


    他正沉沦在一场又一场混乱的迷梦里。


    浑身撕裂一样的疼痛即使在梦境之中也挥之不去,但是他无暇顾及,他在寻找,在一个又一个飞快轮转的陌生场景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可是太快了,电光火石,转瞬即逝。


    他只能徒劳的站在虚空之中,呆怔的看着。


    山洞之外是阴森的长长甬道,如大蛇的咽喉一般森然可怖,望不到尽头。


    有两道人影正举着火把从甬道走近,其中一人停在洞外,另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进内查看,随从漠然的凑近打量了几眼石壁上颤抖的人影,回身对着洞外恭声道:“公子,七正昏迷着,好像是毒发了。”


    洞外的人闻言踏进洞内,是那日和慎微交锋的男人。他扫了两眼石壁上的青年,淡声吩咐道:“喂他解药,可不能在这时候死了。”


    随从闻言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后动作有些粗鲁的塞进青年的嘴中。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漫不经心的想,现在前朝局势越来越明朗,是要找个机会下手除去那女子了,而七这个无足轻重的死士,本来也没准备留下他的性命,不过是暂时留着他吊着那女子,不让太后起疑反扑,安稳的度过定立储君的这段时日罢了。


    服了解药的青年慢慢停止颤抖,梦中的一切场景如飞灰一样散去了无踪迹,他苏醒了过来。


    秦涧动作迟缓的抬首看了一眼洞中站立的人,就又垂下头颅不闻不视。


    男人走进,手上的马鞭抬起他的下巴,苍白的脸就从阴影中展现在微弱的火光里,他淡声道:“把他收拾一番,再带过去见人。”


    说罢就转身出了山洞,身影在甬道中越行越远。


    青年在他猛然抬头睁大双眼。


    是见她吗?


    片刻之后又垂下头颅,他脑海中纷纷乱乱,各种陌生的人影来回的闪现。


    第84章


    暮色四合,天色暗沉。皇城之中开始处处亮起明明暗暗的灯火,如一条璀璨的星河落在茫茫的雪原之上。


    重重高耸的宫墙之中,幼帝的殿前,飞檐下的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晃动,迷离的灯火也随之摇曳,穿过晶莹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灯火朦胧的内殿之中,慎微坐在龙床之侧,裙摆在地上堆积如云。床上的孩童依然昏睡不醒,瘦弱的手臂在女子的手下安静的横着。


    片刻之后,慎微俯身轻柔的将孩童的手臂放进温暖锦被之中,起身往窗边的矮几走去。


    她的身后原本站着影子一般垂首随侍的宫女,此时擦肩而过,宫女低声道:“二十一日,烟霞湖畔。”


    女子修长的身形顿住,低低的嗯了一声。


    琉璃窗被厚重的垂幔遮掩,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女子回到窗边,目光透过缝隙往黑沉沉的天幕望去。


    天幕之下,不知何时又开始无声的飘落细小的雪粒。


    *


    幼帝虽然时时昏睡,但是偶尔也会醒来。


    落雪初晴,幼帝又一次从沉沉的昏迷中醒了过来,太后心悦,推掉无穷尽的朝事到幼帝殿中相陪,同时也予了慎微一日假期,可出宫游玩。


    烟霞湖是皇城东处的一处湖泊,湖水青碧,烟波浩渺,连通大河,如镶嵌在巍巍皇城中的一颗巨大宝石。大湖岸边则是长堤环绕,长青绿树如翠带一般在堤上铺呈。


    如此美景,不管何时都是熙熙攘攘游人如织。


    粼粼的湖面上画舫游船来回穿梭,不时传出丝竹之音在空中萦绕,过往行人偶尔也能透过画舫打开的船窗,一窥轻曼的歌舞。


    一道人影缓缓的穿过攘攘人群往湖边行去。


    是出宫的慎微。


    她身披雪白的狐裘,漆黑的长发泼墨一般披拂在背后,优美精致的下巴埋在绒绒的皮毛之间,皎月一般的面容之上长眉如黛,凤目沉沉,樱花色泽的红唇沉默的合着。


    大湖在寒冷的冬日多了几分清寒之气,慎微行到湖边绿树之下站定,波光闪动的湖面就模模糊糊倒映出她修竹一般的身影。


    她目光悠远的望着湖面,似乎是在来回的画舫游船中找寻着什么。


    连通大湖的一侧湖口缓慢的行来一艘画舫,和其他游船的丝竹歌舞不同,这艘大船十分安静,慎微的目光一扫,就定在了船上。


    大船船舱的窗户大开,窗边正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形,是从山洞中被带出的秦涧。


    青年俊颜苍白憔悴,浓密的剑眉失了往日的锐气,但他乌黑的眸子却明亮润泽,遥望着游人满堤的湖岸细细的寻找。


    找到了!


    碧波荡漾,绿树葱茏,白色狐裘的女子静立水边树下,幽深的目光也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青年的黑眸一亮,身形微动,但他身后顶着一柄雪亮的白刃,有人低低道:“别动。”


    青年停下了动作,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紧紧盯着岸边的女子。真的是她,不是迷梦中随时会消散的陌生又熟悉的虚影。


    沸沸扬扬的人声,波浪起伏的水声,丝丝缕缕的乐声恍惚一瞬间远离,他的耳边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自己胸腔之内激烈的心跳,眼中也只能看见烟水之畔神女一般缥缈的身影。


    他贪婪的遥遥望着女子,她身后来往的人群全都化作轻烟一般视而不见,他似乎想要把她的影子深深的刻进心底,来填满他空洞的内心。


    但是大船晃晃悠悠的又往另一侧的湖口行去,很快就要和岸上的人错身而过。秦涧喉头干涩,呼吸突然变的艰难,他的黑眸亮的惊人,不再理会身后的白刃,扶着船边的栏杆就往船尾踉跄的跑去。


    但是怎么可能如他所愿,船舱之中,一直隐在暗处的黑影凌空抛出道道带着尖勾的绳索,将他捆缚在了原地。


    安静的大船在水面上越行越远,没有人发现船内正发生着什么。其余的画舫游船在湖面上悠闲的交错来回,大船在其间若影若现,很快就成了一个遥远的黑影,下一瞬就要消失在水面之上。


    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人悄然往大船的方向追去。


    而水边的女子收回悠长的目光,安静的垂首望着身前粼粼的水面,片刻之后,才转身重新没入人群,往巍峨的宫城姗姗行去。


    *


    年关将至,寒风凛凛。


    前朝的纷争已经从混乱转为另一种情形。


    主张议立储君的两个派系经过数日的口头征伐,如浪淘沙一般在皇室宗亲中推选出几人,其中隐隐以贤名著称的先帝同胞之弟晋王,和清河王聪颖敏捷的嫡次子为主。


    两系的争论从储君年龄到血脉的亲疏,从于国之利弊到礼法传承。


    而在此期间,太后一系似乎强压之下步步后退,再无人发声。


    *


    这场轰轰烈烈的朝堂争论直到年关之时才暂时消弭。


    除夕之夜,辞旧迎新。皇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繁花如锦。一处宽阔雄伟的大殿中早已设好国宴,群臣百官踏着钟鸣鼓瑟相携着从火树银花之间进入殿内。


    殿中只有恭敬相候的内侍宫人,皇宫的主人自然是最后才至,是以群臣入座之后还是三三两两的各自闲谈。


    有意气风发者,有漠然相对着,欢欣之下掩盖着汹涌的暗流。


    而隔着重重宫阙的幼帝殿前,一队宫人簇拥着盛装金服的太后突然而至。


    太后进入内殿,美目一扬,凌厉的眼神在殿中扫过。因为是年关之际,是以殿中随侍的宫人相较往日多了许多,都安静的跪在殿中两侧。


    太后收回目光,对着站在龙床之侧的玄衣女子轻轻颔首,随即朝后清扬衣袖。


    下一瞬就有数道黑影轻声涌入,带走了一些呆愣当场的宫人。掌管医药的宫女也在其中,她惊恐的抬首想要言语什么,就触到了龙床之侧女子莫测的双眸。


    她突然绝望的想,主人错了,为什么会以为一个死士就可以威胁到这样的女子。但是她的想法无人关心了。


    殿内瞬间变的空空荡荡,未被带走的宫人也被太后挥袖遣出殿外。她轻声对着玄衣的慎微道:“开始吧。”


    慎微轻轻点头,从一侧的医箱中取出一卷黑布包裹的银针,在床边的案几上铺展开,她俯下身去,揭开了幼帝身上轻软温暖的锦被。


    *


    国宴大殿之中,宴集虽未开始,但是歌舞已起,除夕之夜非比平时,歌舞都庄重而优雅,意境隽永。


    突然雄浑的钟声悠悠的响起,歌舞瞬间停止,舞姬如潮水一般从殿中退去,而群臣也知大抵是太后驾临,纷纷起身跪在殿中的空地两侧,垂首静候。


    一道尖细高亢的声音在殿门之外响起,刺破寒冷的夜,如同席卷着浸骨的冰雪:“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群臣一时怔然,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幼帝已经几月卧床不起,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怎么可能有精力出现在劳神伤力的国宴之上?


    有大臣悄然侧首,看向殿外繁花明灯之间的华丽长毯,长毯的尽头,宫灯游龙一般靠近,出现了一队威仪赫赫的人马。


    为首之人,正是衣衫华贵妆容精致的太后,她的手中,还牵着一道明黄的小小身影。


    是外界传言重病卧床的幼帝。


    辉煌的灯火之下,幼帝的面容身形尤为分明。不过十岁之龄的孩童,眉目俊秀,神情严肃,一双眸子和太后如出一辙,小小年纪就凌厉深沉。他的面色虽然略微苍白,身形虽然瘦小,但是行走之间步伐沉稳,看起来竟然和常人一般康健。


    群臣一时愕然,直到有人带头,才齐声拜倒:“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


    整齐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然后就是诡异的安静。


    直到太后携着幼帝从拜倒的群臣中步上金龙环绕的龙椅,幼帝沙哑稚嫩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众卿平身。”


    群臣齐声道:“谢陛下。”


    然后各自正襟危坐回各自的长案之后,他们心中疑虑甚多,只是不待他们出言相询,安静殿外又突然传来一阵闷雷一般隆隆的脚步之声,如同千军行过,而脚步声中又夹杂着铁甲兵器的泠泠之声,在寒夜之中听闻有些森然。


    眨眼之间,灯火通明的大殿就被层层甲兵包围。


    群臣一时慌乱,却注意到上首的太后和幼帝却神色不动,不见异色,有大臣讶异的惊声询问:“陛下,太后,这是?”


    太后红唇一勾,突然冷笑:“有人意图谋朝篡位,谋害陛下,今日就趁此机会清除反贼,只是要委屈各位卿家了。”


    她一番话如同惊雷,群臣一时如煮沸的水一般炸开了锅,都不顾殿前失仪,开始左右窃窃私语。


    有人沉着,有人茫然,有人隐忧,有人惊愕,有人惶恐。而沉着的自然大多是太后一系。


    还有大臣眼尖的发现,左侧为首的左相老神在在的端坐,竟似早就知道一般。而他并非太后一系,一直游离储君争议之外。


    他的生平短短几个字就能概括,出生贫寒,历经三朝,廉洁奉公,吏治清明,好法家之说。


    太后身侧的内监站到殿前,底下的众臣也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太监接下来的动作。内监打开手上的卷轴,尖细的声音高声的念道:“兵部尚书李青,勾结晋王,私调州兵……”


    随着他的声音,殿门之处涌入一队身姿威武的甲兵,顷刻就在群臣之间寻到人,不待反抗就将人带了下去。


    一瞬间庄严肃穆的大殿的气氛就变的寒冰一般冷凝。


    有大臣激昂的抗议,也有大臣委婉的求证,更多的则是坐在原地噤若寒蝉。太后对此不闻不问,面色冷然,示意内监继续念着一个又一个朝之重臣的罪名。


    远远的有烟火在夜空中一簇又一簇的绽放,太后侧首爱惜的注视着龙椅上小小的身影,这段时日为了不让人察觉他的身体在一日日好转,只好让他日日昏睡。


    不过以后都不需要了。前段时日的蛰伏,就是等着在背后谋划的人慢慢的浮出水面,才有了今日的绝地反杀。


    她讽刺的想,也要多谢那人,为了自己虚假的名声,想要制造出一个众望所归的局面,而没有从一开始就赶尽杀绝。


    国宴上一个又一个大臣被强制带离,于此同时,还有一支支军队冷箭一般在皇城各处官邸游走。


    歌舞喜乐的除夕之夜掩盖了道道惊呼惨叫,血腥之气悄然弥漫。


    几乎没有漏网之鱼,甚至包括早就借故到京的晋王和清河王之子。


    *


    寒夜漫漫,星子如同发光的飞萤在深沉的天幕上明明灭灭。莹莹星光之下的皇城灯火璀璨,而皇城之外,是暗影绰绰连绵起伏的苍茫远山。


    夜空之下,一支人数众多的精兵驶出巍峨的皇城,往苍茫的远山奔袭而去。


    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长发高束,玄衣如墨,面容在黑夜中不甚清晰。


    第85章


    暗夜之下,队伍目标明确,在绵延的山脉中穿山过林一往直前,往群山的深处一路疾行而去。


    山中还有积雪未化,在深沉的夜色中反射出微弱的雪光,马蹄踏碎残雪,残雪如琼玉一般四溅飞散,而疾行的队伍却几近无声。


    队伍在山林之间暗夜潜行,直到天幕微微泛白,星子隐去光芒,才隐在了一处壁立千仞的峡谷之外。峡谷幽邃,两边的山壁笔直陡峭,如同曾被巨大的神剑劈砍而下,露出鬼斧神工的一道狭窄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见一线微明的天光。


    峡谷之上有哨楼耸立,里面站着模模糊糊的人影。队伍之中几道黑影如残影一般潜伏而上,顷刻之后,哨楼中的人影就委顿在地。


    而隐匿山林的队伍也如黑蚁一般,渐次通过窄小的峡谷。


    峡谷之后是一览无余广袤的谷地,而队伍的动静也惊动了谷中的人,有黑影漫山遍野的悄然冒出,直接往谷口的队伍围困过来。


    两方相遇,在寂静的山野展开了无声的厮杀。


    队伍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在微白的天光中显露,是离宫的慎微。她在混乱的对战中环望四周,也不理会逼近的刀剑,纵马疾驰闪出战局,往远方山坡之上一片连绵的屋楼行去。


    随着她快速靠近,暗影憧憧的屋楼也在昏暗的天光下越来越清晰。


    同样清晰的是一处高楼之上,窗边被人拉成满月的弓弦。


    手执弓箭的是神情漠然的男人,蓄满力量的冰冷的羽箭正指着在屋楼不远缓缓停下的玄衣女子。今夜事发突然,但他隐隐能够猜到,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了事情。


    他心中焦躁不安,手中一松,长箭就呼啸着往眼神冰寒的女子袭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马背上的人突然凌空而起,衣发飞扬,身形如鬼魅一般飘忽着躲过了羽箭。


    随即她的身形在空中一转,足尖在马背轻点,一柄长剑也瞬间从腰间抽出,如一道雪光在空中闪过,而她自己则如大鸟一般往高楼袭来。


    男人兀然睁大了双眼,这实在是他意料之外。


    他心念急转,但是还不待思考出什么,女子就已经纵身房中,冰冷的长剑朝他袭来。


    两人在室内缠斗一处,男人突然大笑:“白姑娘藏的可真深,那日竟然轻易的束手待毙。”


    慎微手下的剑招不停,冷声道:“阁下说笑,阁下倾巢而出,我自然不会傻到以卵击石。”


    男人已经大约明白了什么,他冷笑道:“所以姑娘就干脆将计就计?”


    慎微不理,剑光瞬间暴涨,剑网密密的将男人笼罩其中,片刻之后,男人就伤痕累累的被困在长剑之下,他背贴墙壁,颈上横着锐利的剑刃,不能动弹。慎微这才说道:“太后于我有恩,阁下自己将欲谋算太后的线索送上门来,我自然将计就计,不敢打草惊蛇。何况阁下如此一来,也让我生出了永除后患的心思。”


    女子看似好心的详述让男人漠然的神情龟裂,他的面容有些扭曲狰狞,不愿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大意,他狠狠的说道:“你就不怕我将他杀了。”


    长剑轻轻一压,在男人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痕,慎微面沉如水,几缕漆黑的发丝垂在莹白的侧脸,她淡淡道:“阁下不是还要留着他来威胁我。”


    男人桀桀怪笑:“姑娘倒是不担心他会不会受罪。”


    长剑又压下一分,慎微冷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男人扭曲的道:“希望姑娘见到他之后还能说出这句话。”


    慎微如湖一般深邃的眼眸此刻覆满寒冰,玉颜之上也染满霜雪,她冷冷的道:“他在哪儿?”


    男人却只桀桀笑着,并不回答,也不在意颈中又深了几分的剑痕。慎微长眉微蹙,突然飞快的反手用剑柄将男人敲晕在地,随即不再理会,就推开紧闭的房门往楼中行去。


    楼中已经从一开始的寂静变的杂音频起,一队精兵已经突破重围闯了进来。到处都是锵锵的刀剑之声和缠斗的人影,不时的还有鲜血飞溅到墙壁之上。


    慎微从楼中长长的走廊穿行而过,对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见。


    *


    黑影沉默的站在虚空,他知道自己依然身处迷梦。重伤和挥之不去的疼痛无法让他保持清醒,只能长久的在梦中沉沦。


    他强忍撕裂血肉撕碎灵魂的剧痛,睁大双眼目视前方。


    虚空之中,陌生的场景混乱的画面飞快的变幻,如飘飘渺渺的烟雾一般合合散散。高楼轰然坍塌又平地而起,繁花绽放衰败又重新含苞,四时轮转,江流奔涌,风霜雨雪漫天飞舞,千山万水也如画纸上的墨迹被时光晕染。


    飞逝的画面中总是出现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他旁观着无声的画面,看着一幕又一幕不属于他的悲欢离合。但是看的越久,他自己也被带入其中。


    见她则喜,分离则忧。


    然后是一幕又一幕触目惊心的画面突然而至。


    少女无力的坠入激浪滔天的大江,女子身中长剑白衣染血,阴暗的长道泥石骤然齐下,荒野之地浑身伤痕昏迷不醒。


    他肝胆俱裂,心神震颤,磕磕绊绊的前行几步想要追逐虚幻的画面,他跟着幻影中的男人一起,撕心裂肺的呼喊出声。


    不!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追到,幻影突然飞灰一般消散,虚空瞬间空寂黑暗,只余寒风呼啸着来来回回。他茫然的站在原地,心中空空落落只余未散的恐惧。


    可是那明明不是他,那明明也不是她。


    他心中莫名寒冷,所立之处突然有冰雪蜿蜒伸展,眨眼之间就变成了冰山雪海。


    他身上又泛起烈火烧灼一般的疼痛,脑海中曾经层层迷雾只剩薄薄一层,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四处蛮横猛烈的冲撞,想要冲破藩篱,冲破阻碍,破雾而出。


    他捂着头颅跪倒在地,如同荒野中的野兽一般,喉中发出嘶哑的吼叫。


    春风过境,一道温柔悠远的声音传进虚空。


    秦涧——


    人影缓缓的停止挣扎。


    秦涧——


    野兽被温柔的声音安抚,冰山雪海渐渐融化。


    *


    潮湿的山洞之中,昏黄的火焰无风摇曳。


    慎微站在被缚在山壁上的青年身前,沉重的目光从他血肉模糊的身躯上滑过,她伸出纤长的手掌,动作轻柔的捧起青年低垂的头颅,低柔的唤道:“秦涧。”


    青年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几声,良久之后,苍白的人才长睫微颤,睁开了乌黑的双眼。


    青年无意识的眨了几次眼,目光才慢慢凝聚在面前女子的面容之上,然后他的眼中就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挣扎的要靠近女子,但是长长的铁链将他禁锢在山壁之上,他呼吸急促,眼尾迅速的染上浅浅的绯色。


    慎微的眸中浮上一丝愧意,她倾身向前,轻轻的环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她低低的在他耳边呢喃:“是我不好,是我思虑不周。”


    青年安静下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女子的颈间,他突然侧首启唇,在女子修长的颈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喉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微…微…”


    是她。


    真真切切存在的她,不是镜花水月随风散去的虚影。


    他不明白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画面,但是他也不需要明白,只要在她身边,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


    慎微安抚的在他唇角印下一吻,随即提起手中的剑砍向重重铁链。长剑不知是何铸成,削铁如泥,一阵乱响的金石之音过后,青年就如失去羽翼的黑鸦无力的跌进女子的怀中。


    慎微撑扶着站立不稳的青年,缓缓的往洞口行去。


    甬洞冗长而潮湿,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插在山壁上的火把,火把顶端的火焰摇曳飘忽,嶙峋的山石也投下不停变换的暗影,看起来阴森可怖。


    他们愈行愈远,将阴郁幽暗抛在身后,转过曲折蜿蜒的通道,到了明亮的洞口。


    山洞之外已是天光大亮,明亮的光投射进来,有灰尘上上下下的浮动其间。


    顷刻之后,两人的身形就从昏暗没入明亮的光中。


    金红的阳光铺天盖地的倾洒在无名的山谷,一队队铁甲精兵在满谷的尸首中来回游荡搜寻,鲜红的血渗进雪地渗进土壤,滋润着新年即将始发的青芽。


    有一小队精兵远远的朝洞口的两人行来,有人翻身下马走近,手中托着两个长长的锦盒。


    慎微眼中的沉郁暗影悄然散去,双眸重归明澈如湖,她侧首望向身边的青年。


    而青年似乎乍然见到阳光,不能适应的微微眯眼。


    慎微抬手,轻轻的盖在他的双眼之上。


    *


    除夕之夜的宫变在朝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是对女子和青年却不再有影响。


    二人在京中停留数日,直待青年的伤势渐好,就启程往山中回返。


    他们回到山中之时正是万物新生的春日,触目所及是漫山遍野的新绿和姹紫嫣红的百花。彩蝶翩翩飞舞,鸟雀清脆鸣叫,山涧溪水潺潺流动,一切都平静而闲逸。


    秦涧经过这样的一段时日,心智好像突然打开,以前的麻木和迟钝彻底不见踪影。他的眼中越来越有神采,脸上的神情也逐日丰富,吐出的言语也渐渐从单字到叠词再到完整的短句。


    他比之以前更甚,时刻都寸步不离女子左右。


    而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微微二字。


    他一次又一次的唤,慎微也不厌其烦的答。


    平湖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悠然的白云,环绕的山林也在湖面投下清晰的树影,湖岸一侧是连绵的茵茵草地,草地上开满花团锦簇的各色鲜花。


    两道人影相依的坐在草地之中,阳光温煦的洒在他们的身上。女子白衣胜雪,长发如瀑,而青年也不再是一身黑衣暗沉,着了一袭明净的水蓝,衬的他容颜更加清隽。


    女子手中握着一本游记,一页一页闲散的翻看着。青年一手环在她的身后,目光也跟着书页移动。


    一只彩蝶轻盈的飞过,牵引了青年的目光,而彩蝶晃晃悠悠的落在了女子身畔的花朵之上。


    秦涧突然俯身,驱走彩蝶,采下了那朵紫蓝色的桔梗,他小心翼翼的将花插在女子的鸦发之间,沙哑的低低唤道:“微微…”


    女子低低的回答:“嗯。”


    秦涧又唤:“微微…”


    女子依然垂首轻答:“嗯。”


    他锲而不舍的继续叫道:“微微…”


    女子终于抬首,眼中是淡淡的无奈,她唇角勾着浅笑,轻声道:“嗯?”


    秦涧将她搂近,吻住了她微启的红唇。


    清新的微风忽然而起,两人的发丝衣衫轻轻飞舞,彩蝶乘着春风飞过草地,飞往新绿的山林。


    *


    山上的生活日复一日,细水流长。自侍女嫁往山下之后,更是只剩了两人日日相伴。


    但他们也不总是住在山间,春秋之时也会时时下山,四处游历,察百病,观百药,继续完成白御医生前的遗愿。


    一个皎月高悬的夜晚,天地间的月光朦胧空明,透过葱葱郁郁的山林,照进寂静的木楼。


    微明的房间之内,青年突然醒了,大掌拉过已经滑下的被子盖在身侧的女子身上,双眸就专注的看着眼前的人。


    月光蒙蒙,女子沉睡的面容恬静安然。


    她知道吗?她知道了吧。


    青年长久的凝视,然后伸出手臂将女子搂进怀中,下巴放在她的头顶。


    漫长而悠远的光阴没有冲淡他对她的感情,胸腔中的爱意反而愈加浓烈。她的影子已经彻底的融进他的灵魂,无法再分离出去。


    长夜漫漫,虫鸣阵阵,东升的明月渐渐西沉。


    隙中之驹,梦中之身。


    *


    “秦先生,你终于醒了?”


    “嗯,她呢?”


    “是问白小姐吗?白小姐前日先醒过来,她昨天一直守在这里,今天似乎是实验室出了什么事情,赶过去…诶秦先生等等先别走!你还需要做个身体检查!秦先生!秦先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哇正文完结啦~


    接下来就是算是完结感言吧。


    这本文其实是意料之外,我满肚子故事中并不包括微微和秦涧的故事。


    这篇文怎么产生的呢?


    其实最初是源于一句诗词,原诗我已经忘了,但是我把它化成了“昨日还是春光明妍,一夜风风雨雨之后,路边的花树枝头只剩零星残红”。


    然后我随意的扩展,就像根据一片树叶,慢慢的描绘出了一颗树的样子。其实我跟你们一样,我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都是边写边想,也就因为这样,所以我写的格外的慢。


    这篇文写的不算顺利,经历了不太会写,灵感枯竭等等等等,而三次元也常常忙碌抽不出时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为了让自己不弃坑,让自己有始有终的写完这篇文,还给自己压力周周都申请榜单。


    种种事情堆积,有时候我的情绪到了临界点也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比如对误解和攻击我的读者不太客气。我玻璃心嘛,这个以后会尽量改,会让自己更平和的对待。


    另外就要说到我的写法,因为我完全舍弃了对女主内心的描写,她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都需要读者的体会和揣摩,这对于网文来说其实是不应该的,可能也让部分读者没有代入感。会有读者会说女主有形无神,性格不鲜明。其实不是的,这篇文真正的主角是慎微,我对她的勾画在心中反而是花了最多的心思,但是可能我笔力有限,也只能传达给你们我所想的十之一二。


    还有就是关于剧情,简单的举个例子吧,第一个故事王妃和父亲的谈话。其实一个是心存试探,一个是半真半假,但我没有刻意写明,噢这句话是试探,这句话是假的。以此类推,全文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写一半留一半。


    也就因为我舍弃女主的内心描写和大量留白,才造成了接下来对我误解最多的关于爷爷的戏份。其实微微会不知道爷爷的目的吗?以她的聪慧她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她性格平和,对亲人包容,如果这样做了能让亲人安心,对她自己又没有什么损害,她不介意去做。


    只是她做归做,她的命运还是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是说爱就爱。


    就好比一个古板的父亲,不喜欢女儿穿短裙,觉得很危险招色狼,难道女儿一定要和父亲吵一架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你怎么这么封建吗?不,至少有的女儿会照顾父亲的情绪,明白他的一片爱女之心,不在他面前这样穿。


    亲人相处,真心相待,有的时候退一步让一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用上升到道德高地和三观。


    嘛,说回文章本身,我没大纲没存稿大家都是知道的,每一个故事最初其实都是源于一个画面,第一个世界就是前面说过的诗句,第二个世界就是慎微从雪中走来,第三个世界是师父带着微微在天上飞,第四个世界是灰衣少女在古木森森中缓缓走下,第五个世界是月下杀人,第六个世界是一个和尚穿山过河,第七个世界,则是昏暗的山洞中,被铁链缚住的青年。


    每个故事我都根据这一个画面扩展开来,有的时候为了能让自己写的那个画面,强行操控剧情的走向,剧情就会抗议的崩一崩。


    以后不敢这样了,要老老实实的写大纲揣摩人设。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真的是个话痨吧QAQ


    有些舍不得陪我走到现在的你们,谢谢你们陪我大梦一场,如果有缘的话,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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