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非常珍惜。
一点小的瑕疵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从小到大,他对于普通、平凡,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东西向来没什么耐心。
他喜欢一些正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小时候是稀有的标本,一颗独一无二的石头,或者一截戳中喜好的兽骨。
一直到后面长大了,那些东西都还好好被存放在箱子里,定期打开清理维护。
后来他相中了祝沅。
祝沅是个很可爱的人,他总是像刚进入社会群体的小动物一样,对于不理解的事物,双眼亮亮地观察着,然后在察觉到有人看时又会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
面对熟悉的人时总是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好像什么过分的要求都会在他这里得到应允,可只要一个人独处就敛了表情,孤寂、美丽,像是应该放进展示柜的藏品。
对呀,这正是贺子所喜欢的。
适合珍惜的“藏品”。
人没办法被放进箱子里。
不能放进箱子里的藏品就需要更加仔细小心。
贺子认为自己在这一过程中已经足够耐心。
从小他就在大人的一言一行里学会了如何为人处世,追求这回事儿,其实很简单,首先就是有一张有记忆力的帅脸,先让对方知道你这号人,然后走一些情感方面的技巧。
一些鲜血,一些眼泪,一些可怜的撒娇。
祝沅就和他猜想的那样,很可爱,很可口。这样的人应该得到他更多的爱,穿着、饮食、作息,再后面就是人际关系,贺子尽力做到了最好,让那些可能损害到祝沅的存在消失不见。
可,美好的存在总是被虫子觊觎,他喜欢的不再是能藏着独自欣赏的无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拦那些看向祝沅的视线。
贺子知道祝沅偶尔有点一根筋,这个人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出现太大的偏差,对于那些不会影响到自身的因素从不会过多关注。
而影响到的,就会被祝沅处理掉。
贺子记得自己死的那天,祝沅不安地瞪视着自己指缝里的鲜血,慌乱地想将溅到脸上的血擦掉,眼睛瞪得大大的,哈哈哈哈,真的很有趣。
现在也是如此。
祝沅紧紧贴在衣柜壁上,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贺子能在其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真好啊。
祝沅全部的身心此时都在他身上。
“宝宝,你该笑一笑,难道我回来你不开心吗?”
几乎挡住所有光线的男鬼弯着眼,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扶上祝沅的脸颊,柜里的人像是被冰了一下,又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猛地抖了两下。
“你,你已经死了。”祝沅方才憋气憋久了,这会儿猛地开口说话,被空气呛了一下,脱口的话也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样,没有一点气势。
“是啊,宝宝,你亲手杀死的,忘了吗?”
贺子笑了两声,话语里满是对他健忘的揶揄。
祝沅不敢看对方的脸,视线注视着虚空,唇瓣哆嗦着想要反驳,脑子里却忽地浮出一些满是鲜血的片段。
陌生的,满是血腥气的,奇怪的记忆。
他愣愣地摇着头,身体不断向柜子里缩,可空间就那么大,逃无可逃。
自己怎么可能杀人……
一块块浮在半空的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桥段,于是刚迈步就整个人随之落入黑暗,胸口闷闷的,胃开始不断抽搐。
他想尖叫,想撕烂贺子脸上的笑容。
可最终祝沅只是缩在狭小的衣柜里瑟瑟发抖。
贺子饶有兴趣地注视了一会儿,在瞧见祝沅后背汗湿的睡衣后,叹了口气,弯腰将里面的人抱了出来。
“逗你的,怎么吓成这样。”
“衣服都湿了。”
祝沅僵在贺子的怀抱里,头半靠不靠的,好在很快就被放在了床上,只是那环在身上的两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钻进衣服里,摩挲着他的皮肤。
很冷。
也许是因为已经死了,□□失去了能维持温度软度的血液、能量,触感变得冷硬。
他能感受到贺子的手在脊柱那块儿上下滑动,手指偶尔轻轻捏一下骨头,力道不大,皮肤摩擦痒痒的。
分不清是安抚还是前戏。
祝沅被控制在床上,贺子的视线不断在他身上扫过,手指也从一开始的背部移到前胸,睡衣扣子一颗颗解开。
脑子里因为刚刚贺子的话炸成了一团乱麻,却依旧本能抬手按住对方还要继续的手。
“我,明天还要上班。”
“请假。”
“身体不舒服。”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会这样,乖,习惯就好了。”
“我……”
祝沅还想再找个什么理由,按着贺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握住,他看着对方的手指强硬地插进指缝,五指相扣地握在一起。
“宝宝,这是惩罚。”
头顶的光线闪了两下,亮了一些,这会儿祝沅才看清贺子的脸,贺子依旧在笑着,只是这笑容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右眼角处有一块青紫色淤青,晕染在青白面皮上,成了那双眼睛后最引人注意的存在。
除此之外贺子其实没什么变化,死亡就跟时间静止魔法一样,那头黑色微卷的头发还是记忆中的长度,笑容也是一样让人不寒而栗,除了,他不再呼吸,胸口没了起伏。
祝沅不敢与之对视,目光就那样飘忽着从淤青看到对方左耳耳垂的红色耳钻,再看到被黑色毛衣领分割出的明显颜色反差,最终停留在更多的黑色上。
贺子的惩罚多是在床上。
之前有一次他的膝盖因为姿势问题红肿疼了一周,走路腿都不敢伸直,偶尔是喉咙疼,是那种咽口水都感觉艰涩咽不下去的难受。
拒绝,眼泪换不来任何心软。
贺子不会选择停下,只会一遍又一遍轻唤着祝沅的名字,那双炽热的仿佛燃着火焰的眼睛,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灵魂震颤,此后所有话都消失在呼吸交融的喘息中。
“这抹颜色是你添上的,你不喜欢吗”贺子注意到祝沅方才的视线落点,嬉笑着,将两人紧握的手按在眼角那块淤青上。
贺子的手跟夹棍似的越来越用力,似乎是在催促祝沅给出对方满意的回答,可他该回答什么,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揍过贺子。
“……还疼吗?”
犹豫的两秒钟里,他听见对方笑出了声。
“不知道怎么回答吗,没事,这一整晚你都会看着我的脸,很快你就会和我一样喜欢上的。”
贺子话落,没再给祝沅任何反应时间,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手,抽出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红色丝带,将祝沅两只手捆绑系住。
很快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被拔得干干净净。
皮肤冒出的冷汗还未完全干透,就接触上冷空气,激得祝沅身体瑟缩了两下,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努力将身体蜷缩起来,可贺子一条腿跪在祝沅双腿中间,制止了他的动作。
贺子有条不紊地像是在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而这份礼物早染上了属于自己的味道,这种明确属于自己的愉悦感泡沫般在胸腔里堆积,晃动着,就像他的心脏依旧在跳动。
“宝宝好可爱。”
他的目光一点点从不安的眼睛,因为不适而有些发红的脸颊,淡红的唇瓣,到精致漂亮的锁骨,不断起伏的胸口……不断往下,就像他每次出差回来时所做的一样。
检查祝沅的身体状况。
“睡眠不好眼下泛青,没好好吃饭瘦了一些,又天天抠指缝,我不在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吗。”
祝沅无措地眨了眨眼,手指弯曲将露在贺子视线里的伤口藏了起来,他总是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尤其是现在贺子的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
欲,和爱在贺子这里总是融合在一起,找不到边界。
“你天天晚上十二点打电话,天天装神弄鬼吓我。”
“是你的问题。”
“贺子,是你。”
他的生活从来都是规律的,唯一的变量只有贺子。
祝沅只是将事实说出来,并没有赋予任何情绪色彩,可不知道为什么,上方看着他的人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听见贺子说。
“好,现在补偿你。”
话落,祝沅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偏过脑袋想躲开对方的视线,可惜转到一半下巴就被握住摆正了方向。
眼前一片黑影落下,唇瓣上冰冰凉凉的,距离太近了,他闻见贺子身上那股难闻的泥土味儿,皱起眉想躲,却被更深的触碰,最后整个口腔都是冰的。
时间又漫长起来。
一分一秒地转动,不让人错过任何。
身体在被一点点展开,空间被扩展又挤压。
头顶上的灯变成了不断晃动的光圈,摇来晃去的,不过更多时候祝沅看见的是那抹青紫的颜色。
就像贺子说的那样,看得久了,他居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触碰的冲动。
手指动了动,想要举起来,又因为腕间被缠绕的触感停了下来。
贺子的脸能很清楚地看出他死亡的状态,青灰的肤色,其下青紫的血管颜色透出皮肤,仿佛时间再长一点,就会腐烂掉……
那时候这个人会散发出跟冰箱里的坏肉一样的腐臭味。
那身体会因为腐烂断掉吗?
内脏会变成一滩浑浊的液体流出来吗?
这双黑亮的眼睛还会看着自己吗?
祝沅太过习惯与贺子在床上度过的时间,除了刚开始有些艰涩,后面就很顺利地接纳了,习惯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看着贺子将自己的身体折过来弯过去,好一会儿他又听到房间里有人在呼哧着喘息,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摇晃,祝沅要分出更多心力才能去寻找多出来的声响。
贺子掐着祝沅的腰,看着人皮肤一点点泛出红晕,眼睛因为刺激泛出点点水花,清润得跟雨过后的荷叶上的水珠似的。
脑袋不断左右转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头发被摩擦得乱糟糟的,看得他恨不得一直连在一起,再也不想和人分开。
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恋人呢!
祝沅还在寻找,被绑在一起的双臂忽地被人拉住,随后不知怎么整个人就坐在了贺子身上,胳膊架在对方肩膀上,上半身贴在一起。
“怎么了?”
“宝宝,你该主动一点,一直动可是很累的。”贺子笑得像是诱哄小孩子的狼外婆,脑袋一点点凑近,鼻尖轻碰在一起,或者面颊磨蹭着,就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祝沅瞧着贺子含有催促意味的眼神,下意识靠了过去,同从前一样和贺子亲密。
他做了太多次,身体早已经形成了本能反应。
所以,习惯啊真的很恐怖。
贺子轻轻咬了一下祝沅的唇瓣,哼笑着越发卖力。
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左右,祝沅晕乎乎地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泡在浴缸里,温热的水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但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贺子正在洗澡。
他瞧了一眼身上多出来的痕迹,身体向下滑动,确保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方,这才抬眼看向贺子。
那人背着身,还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衣服褪去,高大修长的躯体上,能看见几条红线,四肢,脖颈都有,就像是……之前四肢被分割后重新拼回去的。
拼合处皮肉外翻,边缘有些发白,在青白皮肤上看起来像是扭曲的虫子。丑陋,恶心。
祝沅的视线在那几条线上一次又一次注视,又移开,又继续注视。
贺子被水淋湿后,整个卫生间满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泥土味道。
心情有些奇怪。
他分不清楚是恐惧多一些,还是不适多一些。
“宝宝,对我的身体还满意吗?”贺子身上的泡沫在水流下消失不见,他撩起挡住视线的额发向后看去。
那几条拼合线在他的话语中蠕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祝沅的视线被这一画面烫了一下,慌乱地移开,不敢接话,也不敢再去关注皮肉之下蠕动的是什么东西。
“好冷漠,宝宝,这次回来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开心。”
“不想我回家吗?是变心了吗?”
“你身边是不是还有其他男人?”
贺子故作苦恼地指责着,一一分析着祝沅不热情不主动的原因,抬手关掉淋浴,长腿一迈,本就不大的浴缸里又多了一个人。
贺子坐在另一端,双腿屈起,捏起祝沅的脚踝调整两人有些拥挤的姿势。
“那些人都没有我爱你,祝沅,只有我最爱你。”
“瞧,我死了都要爬回来爱你。”贺子左臂靠在浴缸边上,曲起撑着脑袋,慵懒着诉说着爱语。
“就算你杀了我,将我分尸,我依旧爱你。”
第23章
2月3日。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下了一点小雨,一整天都是下一会儿停一会儿。祝沅在客厅拖地,他习惯每周做两次卫生。
不过那一天他就做了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卫生间的水漏里残留的骨头碎片,以及血迹,让祝沅收拾了好久好久……
贺子原本只是对他管得比较严,吃饭,睡觉,社交,这些他都能忍受。
可这次贺子出差回来后让他将工作辞掉。
祝沅刚开始只是觉得对方要在说气话,直到贺子无比认真地叙述了一遍。
这话真的让人无语得想笑。
怎么可能呢?
在社会这个群体里,工作这个标签会让人生出许多共同点,疲惫的身体,模式化的笑容和固定的收入来源,就算是个有性格缺陷的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的社会角色,都能迅速地融入其中。
可是现在,这个人居然想斩断他好不容易经营的正常生活。
祝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火,在对方满含占有欲的话语中,那团火不受控制地越烧越大,最后……
祝沅愤怒地将人推开。
他其实没用多大的力气,可人就那样向后摔去,脸上的表情都还未收回,他看见贺子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动手。
砰的一声,贺子的脸撞在桌角,额角连着眼角处开始缓缓往外冒血。
恋人瘫倒在地,鲜血不断从脸颊流下,因为猛然撞到脑袋失去了反抗能力,在地上如同脱水的鱼,看起来很是可怜。
祝沅平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瞬间他居然觉得心情很好。
他没有一点失手伤人的不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一旦给了贺子站起的可能,他往后的生活真的会被这个人毁得一干二净。他清楚贺子的偏执,知道这个人一旦给了他支配的可能,自己就再没有这般俯视的机会。
生存比所谓的爱更重要。
那么路障就只能先清除掉。
祝沅冷静地计算着怎么将这个人处理掉,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找来绳索将人捆了起来。
期间贺子像是晕了过去,眼睛半睁着,呼吸浅浅。
以前是祝沅受贺子限制,现在地位调转,祝沅站在了高位,他看着曾经强势的恋人虚弱地任人摆布的模样,心脏怦怦跳得极快,可能是因为兴奋,也可能是因为紧张。
他无暇分辨。
人体的骨头很硬,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祝沅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将一个人处理好,在浓得拨不开的夜色中,将那些零散部件分开埋在很少有人去的地方,甚至为了防止意外,他挖了很深的坑,放进袋子,袋子上先埋一层土,土上放置一些生肉,最后将坑彻底填上。
如此一层又一层。
潮湿。
腥臭。
再慢慢腐烂。
这就是他为贺子找寻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半夜下起了大雨,路上的血迹不用担心,但楼道里还有一些滴漏下的,祝沅不得不一一将其清理干净。
等再回到熟悉的空间,挥之不散的血腥气在周身围绕,就像贺子还未真正离去。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好似永远不会停歇,祝沅没有丝毫睡意坐在桌旁听着雨声,直到天色一点点变亮。
——
3月9日。
祝沅恍惚地看着贺子,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贺子讲述的虚虚实实,有些部分甚至没有完整的逻辑,已知的只有自己将人杀了。
而且这个人真的有那么熟知自己到清楚那时他的心路历程吗?
进入耳中的字在脑袋里左摇右晃,无法梳理清晰,反而整个人晕乎乎的。
“我怎么会……”
“好绝情,我那么痛,你居然全部忘了。”
“真伤心啊~”
贺子漫不经心捏着祝沅的脚踝,力道一下轻一下重的,惹得那块儿皮肤有些痒,祝沅瞥了一眼,想将脚抽回来没有成功。
这个人说的跟做的完全不一样,让祝沅一时半刻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现在文明社会,自己怎么可能胆子大到将人杀了分尸,肯定又是在吓他。
这样想着,祝沅撑着浴缸边缘准备出去,和贺子泡在一起,热水没多久就凉透了。不喜欢。
贺子这次没有阻拦,不再拥挤后反而舒展开身体,自己一个人泡了起来,他半闭着眼手指搭在浴缸边缘点动着水面,嘴里开始哼起不成曲的调子。
心情很好的样子。
祝沅垂着眼睫迅速擦干身上的水珠,拖着酸软的身体走出卫生间,背影仓皇又狼狈。
当恐惧变为现实,一切好像都变得容易接受了起来,起码现在他躺在床上没过一分钟就睡了过去。
时间在人类移开视线的空白里又按下加速键。
第二天,祝沅一觉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扭头看向躺在一边刷着自己手机的贺子,“你又关了我的闹钟。”
“给你请假了,久别胜新婚,我想他们会理解的。”贺子十分理直气壮地抬起眼向祝沅眨了眨眼。
这个操作发生了太多次,这个人总有许多理由将他的时间、注意力全部留给自己,关闹钟,私自请假都已经是最常见的了。
作为当事人,祝沅平静接受了这一现实,他点点头下床洗漱,情绪稳定得像是没看见贺子正在翻看他的聊天记录。
公司那边请了假,祝沅干脆开始准备早餐,贺子自然是不可能吃饭的,他就只准备了一个人的份。
吃完早餐,又开始清理屋子。
他从这个房间转到那个房间,期间贺子就躺在客厅沙发上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好似怎么都看不腻一样,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突然黏上来,抱着人亲一会儿才又将人放开。
一切好像回到了之前,那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也是如此,只是祝沅没有现在这样沉默罢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贺子,他没见过范本,对于贺子的视线全程都是能躲就躲。
没有特别想说的话。
没有汹涌到堵在胸口无法言说的情感。
他只是感到有些厌烦,这种糟糕的处境。
这一整天,两人都没离开过这屋子。
就像是水缸里的两尾鱼,有限的空间里随意游动,但必须保证彼此在视线范围内。
下午,吴尚北发消息说自己要回去上班了,先是在群里说了一声,又私信祝沅说了一遍。
消息是贺子回复的。
“什么时候约他们一起聚聚吧,久不见,他们都该觉得我们分手,得给你重新介绍人了。”
“……你现在不适合见人。”祝沅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将邮件最后几个字敲完,半晌又问道:
“需要重新给你办一张电话卡吗?”
“随便,反正我也只会联系你,可你不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吗。”
贺子笑了一声,靠着沙发背的上半身向侧边一倒,睡到祝沅的腿上,冰凉的发丝隔着裤子摩擦着,有些痒,但更多的是那种不太好闻的泥土味儿。
祝沅点点头,将编辑好的邮件发了出去,垂眸看着正盯着他看的贺子,“你昨晚有好好洗澡吗?”
“味道有点大。”
很实际的问题,毕竟在他的记忆里贺子身上都是香香的,这种不断提醒自己这个人已经是死人的味道,让他本能有些抵触。
贺子抬起手嗅了一下,无奈地撇了一下嘴,“没办法,谁让我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呢。”
“现在状态还算好,后面要是烂了估计更难闻。”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看不透的情绪,等对视上祝沅的眼,又迅速做出委屈的模样,抱住对方的腰,将脸埋了进去。
“好委屈,快哄哄我。”
祝沅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哄,最后是被贺子直接带到床上,用身体哄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他挣扎着推开贺子冷硬的身体,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好。余光里贺子仍在看着他,好像死了之后就不再需要休息,在他清醒的时间里这人就没闭上过眼睛。
祝沅越想越烦,可身体没力气实在不想动弹。
他还没摸清贺子休息时间,就只能等,等贺子松懈,等大师到来,等属于他的反抗的时机。
第二天,祝沅才发现贺子给他请了近半个月的假,上面没批,一大段大段的话发过来,在贺子夸张编造的理由下变成了请假一周。
嗯,他后面都要和贺子待在一起了。
这个事实简直和贺子死后又找回来一样惊悚。
这事儿是在闹钟又被贺子关掉后,他从对方手里夺回手机才发现的。
“贺子,我不工作就没钱。”
“会饿死的。”
贺子状似无辜地眨眨眼,靠过去将下巴抵在祝沅肩膀上,歪着脑袋露出眼角处青紫色。
“可是你不该好好照顾我吗?”
“我的身体每晚都好痛,你摸摸。”
祝沅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贺子抓住一只手,伸向他避讳着从不提及的拼合线。
指尖触及冰冷的皮肉,一点点从缝隙里挤入。
里面没有流动的鲜血,触感就跟冰箱里保鲜后温度下降的生肉一样,软的,冷的,滑腻腻的。
祝沅死死瞪着那只已经伸入半只的手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闷钟似的,撞得生疼,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尖叫。
“不,不要,贺子松开我。”
拒绝的话哆哆嗦嗦,想将手抽出来又被贺子死死握着。
随后,他摸到了贺子的骨头,骨头边缘并不完整,残缺处刮蹭着手指,在贺子不断向里助推的力道中,祝沅的指尖被划破了。
祝沅皱了一下眉,痛感只有一瞬,很快就被皮肉里的低温冻没了,抬眸想让贺子停止这种奇怪的行为,却撞进对方兴奋的眼里。
“好开心,宝宝的血在我体内流淌。”
“现在是组成我的一部分。”
一时间,祝沅都不知道是先让贺子把自己的手从他身体里拔出来,还是先让他冷静一点。
没等他说,贺子率先将祝沅的手拔了出来,指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一部分新鲜的,仍有温度的血留在贺子体内。
祝沅受不住贺子炽热的目光,手指弯了弯,“要去处理一下,不然有细菌……”
贺子忽地凑过去,舌尖一点点将伤口上流出的血舔舐干净,动作轻柔,缠绵,带着祝沅所不能理解的执拗。
就像,就像这个人想将自己拆吃入腹,真正融为一体。
第24章
贺子有段时间对祝沅的□□很感兴趣。
具体点就是,祝沅用过的杯子,贺子会直接对着水迹没干的位置继续用,kiss的时候也会像小孩子似的吮吸他的舌头。
血液、米青更是没放过,固执到祝沅都怀疑贺子是不是病了。
在他的理解里,人吃饭是为了活着,除了日常的蔬菜粮食水果,其他东西和食物两字不相干的,进入胃里都属于不正常。
也不是没有提出带贺子去医院看看,却被对方抱着笑了好久才放开。
那时候贺子的眼睛也是亮亮的,眼睛里清楚倒映着他的身影,祝沅不明白贺子的眼睛为什么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一对视上就被抓住了所有的注意力,乱了心神。
所以每次贺子只要那样看着他,他就只能放任对方对自己又嘬又舔。
“宝宝尝起来味道很好。”
“这很正常,热恋期的情侣都是这个样子。”
以上就是贺子的借口,祝沅其实并不知道其他情侣相处起来是怎样的,但不能随便怀疑恋人便任由贺子发展了一些小癖好。
直到,这些癖好越来越奇怪。
祝沅晚上一旦睡着很少醒来,睡眠质量一直很好,偶尔突然醒来都是因为一阵睡梦中催生的危机感,当那种轻飘飘落不到地面的恐慌来临,睁开眼他总能同贺子对视上。
每一次,无一例外。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发现贺子晚上会像守财奴般,注视睡梦中的他。
刚开始祝沅被吓得心脏跳个没完,劝过几次,没什么用,每次睁眼前都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贺子还会收集他的一部分身体组织。头发、指甲,加上平时用的一些零碎物件,统统被放置在一个小的黑色木盒子里。
平时贺子藏得严,他没见过几次。
这些听起来还稍微能接受一点,更甚者在祝沅手机里安装监听程序。
在外只要有人向祝沅提出下班聚餐、采购之类的邀约,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让他推掉。
是的,在祝沅本人都才听见邀约的下一秒,电话就会迅速响起,那个时候对面的人总会露出一副尴尬无语的表情。
明明贺子也有工作,可这个人就是能及时听到任何可能分走祝沅留给他时间的对话。
他抗议过。
跟贺子说这些行为很奇怪。
那个时候贺子和他说,这些都是因为他爱他。
爱是这样的吗?
祝沅不明白,他好像从一个人变为了贺子的私有物……
“……”
“好痛。”
寂静的卧室里,祝沅的声音变得格外突出,指尖的一点血被贺子舔舐干净,但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状态肉眼可见地愈来愈兴奋,力道也逐渐大了起来,让伤口处痒丝丝的酥感变为了尖锐的痛。
贺子连忙松开卷曲着的舌,露出以往那种甜腻到让人心颤的笑容,柔柔地将祝沅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一点点将上面的水迹擦拭干净。
“好,我轻一点。”
祝沅半垂着眼,手指因为感受到的触感本能蜷了一下,于是看起来就像他在抚摸对方的脸。
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
贺子在感知到这一小动作时,视线愈加热烈,紧紧盯着祝沅,让他有点呼吸不上。他不愿对上贺子的目光,视线虚虚停留在贺子身上还未完全合拢的拼合线上。
那里切口狰狞,皮肉翻飞。
毕竟是有体积的东西塞进去又拔出来,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里面泛白的肌肉组织,黏在上面的骨头碎片,还能看见一点点被割断的血管。
贺子死的时候应当很痛苦。
“很难看吗?”
“宝宝太狠心了,我要一点点将四肢找回来再拼在一起,刚开始的时候一动就散架了,只能想想其他办法。”
贺子说着说着就将脑袋抵在祝沅锁骨处,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只有依旧抓着他的手力度不减。
头发从耳侧滑落,隐约看见耳垂上的红色耳钻。
祝沅静静看着贺子,缓慢抬起另一只手将他散落的头发整理好。
可能就和贺子说得那样,他从土里钻出来的,导致这枚耳钻失去了鲜亮的颜色,曾经似乎闪着光的红色变得黯淡,缀在青白肤色间更像是一颗红痣,就像,他自己耳垂上的那颗。
“对不起,我忘了。”
被子里一片冰冷,冷到他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心脏像是堵住了一样,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胸口疼,祝沅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这样说。
贺子哼笑了一声,抬起脑袋贴近祝沅亲了许久。
为了让这人情绪不再反复,祝沅压着躁意配合,以为到这里就可以了,结果贺子继续开口道:“断口好痒,宝宝帮我亲亲好吗。”
祝沅:“……”
先不说断口看起来就有很多病菌,闻起来味道很糟糕,更不要说在贺子说出这句话后,拼合处的皮肉诡异地扭动起来,就跟之前他看见的那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盯着这恐怖的画面,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直到“主角”亮相。
从贺子拼合断口爬出来的是一只只近乎透明的小蜘蛛。
“不用担心,这些小家伙都很喜欢你。”
祝沅艰难移开视线,抬手推开贺子的脑袋,掀开被子就准备跑。
他不喜欢,也不想亲。
床上,贺子的衣服松松散散,正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他宁愿是在床上惩罚……
这个想法似乎也很恐怖,祝沅迅速掐断思绪,闪身躲进卫生间,在里面洗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
贺子回来后,似乎誓要将他不在这段时间瘦下去的肉养回来,这会儿已经拿着外卖送过来的食材钻进了厨房。
抛开死人居然不怕明火这点,祝沅还是很开心有这么一段脱离对方视线的时间。
他已经煎熬了两天,只要拿起手机发消息,贺子就会迅速凑到身后看着手机屏幕,以至于到现在他还没和大师聊上第二句。
祝沅点开空白的聊天框,给对方发了地址和时间后,又将消息删除,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瞧了一眼厨房方向,没人出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吴尚北离开之后,程明星上门过一两次,关心他的搬家进展,询问他的身体情况有用药进展,这些他都隔着一扇门回应了对方。
第一次,程明星明显不相信,态度强烈地要求开门见面。
那时候他正被贺子顶着压在门上,后背生出一片鸡皮疙瘩,光是正常语气说话已经很难,后面贺子还在小声让他回答。
为了不让情况更加糟糕,他只能复述贺子的话,让门外的人离开。
也不知道是门外的人听到了什么,还是真的相信了,程明星在反复确认后离开。
第二次,也就是今天上午,程明星走之前问了一个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被奇怪的人缠上?”
祝沅的回答就和以往一样——没有。
再到现在,祝沅打开程明星的聊天框,在他发送了一个1后,对面迅速弹出一句话。
【那人还在家里吗,我帮你报警】
【不用担心,我现在……】
祝沅一边打字,一边注意着厨房的情况,上一秒刚确认安全垂下眼,下一秒抬眼就看见贺子从厨房冒出头,状似好奇地询问他:“宝宝在和谁聊天呢?”!
看着对方大步走过来,脑中警铃大响,祝沅迅速将消息删掉,刚切换到视频软件,手机就被伸过来的手夺走。
贺子站在他身前,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突然发出声音的搞笑视频,半眯着眼,手指不断在屏幕上点击切换软件,在确实没找到什么后才将手机还回祝沅手里。
“是不是太无聊了,我很快就做好饭了。”
祝沅愣愣看着贺子捏了捏他的掌心,转身走向厨房,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后背汗毛直竖。
人已经离开视线范围,他却隐约听到了另一道呼吸声。
轻缓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呼吸声。
一瞬间大脑里好似炸起了烟花,前段时间感官混乱的惊悚感铺天盖地袭来。
想捂住耳朵,想从这缺氧的环境里逃脱,想从这里跳下去。那种高于精神之上的压迫,让祝沅整个人晕乎乎的,胃里疯狂抽搐翻涌。
最后他跑去厕所吐了出来。
水流哗啦啦响着,祝沅抬手抹去从眼角滴落的液体,撑着洗手台疲惫地看向镜子。
短短两天,他的气色比病时更加难看,面色白中透出青,唇却诡异地红,有点像电影里被吸了精气的书生。
实在太难看了。
这种样子,别人会认为他虚弱不堪,再加上工作无限拖延,最后他会被辞退,会被社会抛弃,他的生活会跌至谷底。
祝沅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心脏就像被凿了一个洞,凉飕飕的。
眼眶里不断溢出液体,糊了视线,导致余光中厕所磨砂门上的人影黑影逐渐膨胀。
门外贺子不知站了多久,没有出声,没有询问,但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在那里。
祝沅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落在镜中自己如今难看的脸,冒出一种强烈的念头。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焦虑、烦躁的情绪让他不断啃咬着手指,尝到血腥味也没停下来,他瞥了一眼门上越发明显的黑影子,开始不停踱步。
这个时候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
他迅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焦躁不安的心顿时落了回去。
【今晚可到。】
第25章
祝沅在贺子撞门前,主动从厕所走了出去。
他的恋人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指腹抚上他湿润的眼角,“刚刚听见你好像吐了,倒了一杯热水给你。”
贺子的视线在祝沅的脸上迅速晃了一圈,说话间隙状似不经意地往厕所里看了一眼。
祝沅瞧见了,垂下眼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热水。
“胃里不太舒服,应该是早上你没给我清理干净。”
“抱歉宝宝,下次我一定注意。”贺子听见这话,又不要脸地凑上来冲他撒娇。
“饭菜马上就好了,稍微再等一下好吗。”
祝沅将杯子递还给贺子,空出来的手还未收回又被握住,他被贺子牵着引到饭桌前,手指被轻轻捏了一下才又松开。
“嗯。”
因着大师的回复,祝沅又开始有了一丝期待,那种既定结局还能再改写的渺茫希望,让人有了耐心忍受现下诡异的处境。
他只需要再等等。
对,再等等就好了。
时间都是过得很快的。
要耐心一点。
平静一点。
这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贺子惦念祝沅身体不好,做的菜都比较清淡,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祝沅全程都是垂着眼默默吃饭,丝毫不搭理贺子逐渐变得黏糊糊的视线。
最后是在饭碗里堆满了对方夹的菜,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
“你不吃吗?”
“宝宝,我已经死了,死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贺子漫不经心地解释着,抬手又给祝沅碗里夹了块肉,随后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天,我也是给你准备的这道菜,可惜最后全被打翻了,真是可惜了那一桌饭菜”
贺子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只是突然想起来了,可祝沅却是突然浑身一僵,他缓慢歪着脑袋朝桌下看去,贺子的小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小腿肚。
而他刚刚提到的被打翻的饭菜,也突然出现在记忆碎片中。
祝沅模糊地记得有一天,饭菜被掀翻在地,洁白的地板上被涂满油污,饭菜堆积在角落没了香味,随着时间变长只剩下冷却的油腻。似乎,里面还混杂着一抹红色,棕色的饭桌角上也溅上了点点红。
翻倒的椅子边,一条横在血泊中的胳膊……
不对。
不对!
那些不过是贺子胡诌的谎话!!
祝沅一想到某种让他恐惧的可能性,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消失殆尽,唇瓣哆哆嗦嗦,茫然地看向唯一的证人。
他想从对方口中确认自己没有杀人的事实,可他又明白这位证人不会验证他所想,只会不断揭露他的罪行。
“怎么哆哆嗦嗦的,来再多吃点。”贺子笑着回避了祝沅的视线,动作迅速地给碗里又夹了几块肉,此后就专心致志地蹭腿。
祝沅的茫然与痛苦被迫停滞在半空。
“好。”只是垂下眼睫这一个动作就无比沉重,他僵着身体吐出回答,筷子在手指间调整了好几次才继续夹起碗里的饭菜。
近乎机械地进食。
耳朵里是一阵阵横穿大脑的嗡鸣声。
自我怀疑,自我厌弃。
黑色的潮水不断上涨,将人淹没其中。
牙齿不断咀嚼着,可祝沅没有尝出一丝味道,上下咀嚼的次数多了,他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他停了下来,盯着手里的筷子和面前的碗,脑子蠢钝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才想起自己在吃饭。
饭碗内壁上黏着几粒饭,筷子在手中调转了方向,将其一粒粒放回正中央。
祝沅很认真地处理着,直到耳边的嗡鸣声多了其他声响。
视野里出现男性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手指,祝沅顺着皮肤青白的手向上看去,一张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撞进视野。
“宝宝,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贺子似乎在说些什么,祝沅听不清楚,他向前靠近侧过耳朵,可动作进行到一半,脸就被人捧住了。
瞬间他们之间只隔着两人的睫毛,眼睫扇动间摩擦出丝丝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冲击力。
祝沅因为突然靠近的脸,瞳孔本能地扩大。
同时他看见了贺子眼白里褐色的斑点。
还有眼眶下挣扎的透明蜘蛛。
这个人正在腐败。
“贺子,你已经要臭了。”
贺子循循诱导,想听见一些平时恋人不会说的话,却没想到祝沅居然只说了他臭。他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委屈巴巴的可怜相上。
“只有这个吗?”
祝沅听得模糊,靠得太近不能很好分辨对方的情绪,抬手想将人脑袋推开,却见贺子忽地转头看向大门口。
他跟着看过去,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位穿警服的人,那些人正以一种十分惊悚的表情望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
这次祝沅没去警局,去医院了。
医生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骷髅模型,心脏的镂空位置插了一支黑笔,看起来已经被当成笔架子了。
门外,透过窗户能看见医生正在跟程明星谈话,室内一片寂静。
他朝外瞟了一眼,开始清数人体骨头的数量。
1、2、3
……
“他现在情况算不算是幻觉,进门的时候他抬着头愣愣地看着空气,一只手停在半空看起来像是在和谁握手似的。”
程明星眉头紧蹙,不自觉抱着双臂,对于方才撞见的诡异画面久久难以忘怀。
祝沅的家里没有预想中的贺子,也没有其他人。
还有,祝沅太淡定了,在他和警察在屋子里翻找的过程中,一直站在饭桌边默默注视着。
那种明显和其他人割裂的诡异感太过强烈。
“目前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近期不能产生太多刺激情绪,每日服药。”医生的回答依旧保守,具体如何他没有亲眼看见过,而病人本身除了偶尔的走神和显而易见的疲惫外,并没有出现其他症状。
一切都只是听到的“病情”。
当一个人有了精神方面的问题,信任的天秤就会改变质量,旁观者无从分辨真实与否,于是病人所有的言行都会被认定为病后症。
52、53、54
……
“病人家属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情绪是会传染的。”
程明星沉默地点头,他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其实在某一瞬间感受到那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就在开门那一刻,他有种被注视的错觉,周身凉飕飕的,汗毛直竖,生物本能让他想要转身逃跑。
一直到现在那种毛骨悚然的情绪依旧残存在心头。
但细想,里面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可能只是被当时诡异的画面吓到了。
“不用太担心,你朋友现在状况很稳定。”
医生对程明星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回到办公室,里面祝沅已经数到最后,扭头正好两人对上视线。
“一共有206块。”
医生看向模型,笑着点点头,“对,人体复杂的内脏系统实际上都是由206块骨头作为地基支撑着。”
“断了怎么办?”祝沅的视线回到模型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要是断面臭了用什么比较好?”
他的问题说完,室内多了一段空白,医生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而程明星则是一脸见鬼的模样。
“可以打抗生素。”
“今天心情怎么样,来医院前在做些什么呢?”医生短暂愣了一下,迅速将话题调转到其他方面。
抗生素。死人应该用不了。
真是可惜。
祝沅抬起眼睫,视线扫过蹲在身侧,趴在他腿上装不存在的贺子,手指抠了一下手背,慢声细语地说起今天。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但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刻。
也许是因为大师很快就会为他解决问题,马上他就不会再看见贺子,就像现在,祝沅已经感到体内突然生出的莫名的雀跃。
他会看见那位大师,然后一切回到正轨。
“我相信会好的。”祝沅格外认真地说着。
然后他听到……
“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为您解决。”
大师戴着一副老花镜,额头上贴了张符纸,视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样,刻意避开贺子所在的位置。
同样他也避开了祝沅脸上难以置信的绝望。
“为,为什么?”
祝沅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好不容易支撑起的有关期待的脚手架轰然倒塌,轰的一声,震天动地。
身后贺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脑袋搁在肩膀上,在耳边悠闲地哼着歌,一声声传进祝沅耳朵里跟催命曲无异。
这个人在兴奋。
在期待。
就像设置好陷阱守在一旁的猎人一般,贺子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走向陷阱,甚至可能想好了之后要怎么惩罚他才好。
大师手里的珠串飞快转动着,视线在屋子里看了一圈,静静等待着客户的下一次乞求。
“您不是大师吗,我可以给您再加酬金。”
“或者您需要其他的,只要我有的都可以。”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还不想死。
祝沅伸手想要拉住对方的袖子,指尖还未接触到就被贺子伸手拉了回来,冰冷的鼻息喷在脖颈上,让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者执念太深,现有的方法对他没有效果,七七之前找出他真正想要的可能还有一线机会。”
话落,大师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摩擦了一下。
祝沅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快速拿出手机给人转了三万过去。
“我这里有净化空气的东西,平心静气的经书。喏,桃木剑杀伤力未知,但是可以求个心安,有机会可以试试插进他身体看看效果。开过光的平安符两枚,珠串,还有这个最重要的往生经,有时间多念念说不定就给鬼欲念念淡了。”
“我通过他生辰八字算过,距离七七还有19天,这期间不要频繁同房会消减你的寿命。”
“总之,你还年轻,一切事在人为,不要过早放弃。”
大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临走桌上堆了许多三万的赠品。
而他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变。
祝沅迷茫地看着那些器具,身后贺子的哼笑声让他的挣扎显得格外好笑。
“好了宝宝,面见外人的时间结束,现在是属于我们的时间。”
第26章
结合实际来说,桃木剑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是祝沅在欺负惨了以后实践得出的结论,不仅没阻止得了贺子,最后还被用在他自己身上了。
过于惨烈的心情,他已经不想再去回忆。
因为大师的出现,现在他的手机完全由贺子监管,如果有必要祝沅甚至都觉得贺子会直接将手机砸坏,让他再也无法联系到任何一个人。
但贺子在某些方面很在意他的心情。
非常违和。
这件事之后,祝沅非常不开心地在大师评论区下发了一条差评,没到三分钟那条评论就被删除,等他再编辑发现已经被拉黑。
“……”
贺子坐在一旁,瞟了一眼,撑着下巴笑眯眯道:“这人实在太坏了,怎么能骗人呢,我去帮宝宝教训一下。”
“就,让他倒霉一点,出门被车撞怎么样。”
“好了,现在是看电影时间。”
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祝沅还没反应过来,这人自顾自说完就将祝沅的手机抽走,揽着人继续看之前因他出差缺席的电影。
除了贺子身上冰冷的体温和难闻的气味,一切和以前没有变化,这种格外强烈的割裂、不真实感让祝沅难以将注意力放在电影上。
贺子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像这样天天黏在一起吗?
还有昨天大师所说的七七,时间到了以后会怎么样,贺子会失去理智吗?
会杀死他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需要解决的太多,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调查贺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他没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只记得当时对方刚出差回来没多久,在他了解的情况中贺子的职业并不会普遍出差,只有贺子每个月都会出差一周左右。
去了哪儿,贺子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地方信号很差,像是未开化的山区。
再就是……有一次程明星实在好奇拿他的手机给贺子发消息,要求贺子发一张当地的照片。
祝沅记得不是很清楚,那张照片里有什么,但他记得程明星当时的表情,对方看着照片脸部像是突然被蜜蜂蜇了一下,飞快地抽搐了一下,一副怪异的神色。
只需要找到那张照片就能找到一部分线索。
有了思路后,祝沅当即就行动了起来。
于是不到一个小时,程明星敲响了房门,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
“是这房子太老了吗,怎么大晴天屋里还凉飕飕的。”程明星嘟囔着,目光在客厅转了一圈回到祝沅身上,“今天心情怎么样,时间有限不过我还是能陪你出去转半个小时。”
是的,这人完全是挤时间过来的,脸上是明显的疲态,耳钉都歪了一些。
祝沅轻抿唇瓣,手指抠了抠,突然有些不敢和程明星对视。
“都这么忙了,还是一个电话就来,真够意思。”贺子躺在另一侧脑袋搁在祝沅腿上继续看着电影,对于上次还说要一起聚一聚的朋友看起来毫不在意。
“要是程明星能看见我,好歹能招待一下,可惜了。”
“不过宝宝,你叫他过来是要干什么呢?”
贺子好奇地望着他。
那边程明星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两双眼睛一同盯着祝沅,气氛微妙地急迫起来,好似只要回答一方,那种颤颤巍巍努力维持的平衡就会顷刻碎裂。
时间在这会儿变得格外缓慢,慢到贺子眼底的不耐快要溢出来,慢到程明星已经开始皱眉困惑,站起身准备查看祝沅的情况。
“我有点饿了。”
“先去吃饭怎么样。”
祝沅选择避开所有回答,腾一下从沙发站起来,贺子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地上,脸色臭得吓人,眼神刀子般扎向另一位不知情的人类。
“啊,原来是饿了,行,带你去吃顿饭。”程明星看着祝沅急迫的动作,被逗乐了,笑着拿起手机钥匙往门口走。
“刚刚真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是有哪里不舒服。”
祝沅扯着嘴角不知说什么,只胡乱点着头,余光瞟到贺子的表情,心脏猛地像是被攥了一把。
“祝沅,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家吗?”
“我有些生气了。”
贺子说着生气,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只是笑得让人不寒而栗,胳膊上的拼合处正剧烈扭动着,一些小的蜘蛛触肢已经从里面伸了出来。
祝沅双手合十做出一个乞求的动作,无声开口:
“就一会儿。”
贺子不太乐意地挑了一下眉,上前将手机塞到他口袋里,“四十分钟,晚一分钟今晚就别想睡了。”
祝沅看着贺子凑近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门外程明星已经开始催促他。
程明星:“祝沅,快点的。”
贺子:“过会儿见,宝宝。”
祝沅眼皮猛地抽了两下,别过脸,统一回复,“好。”
——
“你是说之前贺子发的那张出差照片?”
餐馆里,程明星没什么胃口,买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喝着,突然听到祝沅提到贺子不免有些意外。
“你手机里该有聊天记录。”
“说起来,他当时拍摄的地方建筑低矮,瞧着像是民俗纪录里的坟楼,不过他不是建筑设计类工作吗,出差去那些地方应该也是可能的。”
祝沅认真听着,那张照片在刚刚已经被他翻了出来,交给了一位私家侦探。
“嗯,突然想起来就问问。”祝沅还是解释了一句,担心对方有什么不太好的联想。
不过很显然,没什么用。
“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太无聊了,要不是我这段时间太忙,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也是OK的。”
程明星若有所指地将话题带回祝沅身上,他不清楚祝沅的病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怎么看多多少少都和贺子脱不了关系。
现在这个人忽然又将这段时间闭口不谈的名字提了出来,怎么想都感到不安。
“祝沅,你前几天不是已经找好新的房子了吗,要不要我叫人帮你搬家。”
“新环境该是对你心情有帮助一点。”
祝沅听到新房子三个字,吃着饭突然呛了一下,连忙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顺了顺才开口:“那个地方不好我跟中介商量退了。”
实际并没有。
中介根本联系不上,自从在公司楼下看着人被担架抬进救护车后,那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程明星张了张嘴,叹了一声,“改明我帮你看看。快点吃饭吧,瞧你瘦的。”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利用好可以干很多事。
祝沅一边同程明星吃了饭,一边将自己目前对贺子了解的都发给了私家侦探,然后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遇见了陈笑天。
好多天没见过面,这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眶凹陷,嘴角两边还有未褪去的血痂。
唯一不见的是对方依旧炽热的目光。
“祝沅?祝沅你在这里呀!”
“我去公司找了两天都没看见你的身影,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消息发不出去,电话也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找得我好心急。”
陈笑天没办法笑,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格外古怪难看,肌肉上推,眼睛眯起,唇角却因为伤口诡异地僵在那里。
祝沅扫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唇角因为不太好的心情动了一下。
“我们快走吧。”手机上距离四十分钟时限还有八分钟,他不想这时候生出意外。
程明星听到声音视线移过去,瞬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老天,这哥们是从什么鬼屋里跑出来的吗,怎么这副样子。”
不用细问,他就能猜到这人是祝沅的“狂热粉丝”。
“祝沅你脸色看着好差,脸颊上……”陈笑天跑过来,距离短了看清了祝沅的状态,也看清了对方脸上十分明显的牙印。
谁干的?!
程明星注意到陈笑天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难看,盯着祝沅活像是一个见证了出轨的暴怒丈夫,而那眼神在落到他身上时又满是怨毒。
他啧了一声上前挡在祝沅身前,伸手推开没有距离感的人。
“不好意思,我们要走了。叙旧还是等下次吧。”
陈笑天冷着脸幽幽盯着他,发出一声像是将气管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一样的声响,唇角抽搐着,两侧的血痂跟蜈蚣一样扭曲。
“我在跟祝沅说话,你是他的谁?”
“朋友?还是他新找的男人?”陈笑天说着心里的妒忌剧增,他仇视一切能近距离站在祝沅身侧的人。
“祝沅你现在开始考虑新的人了,也不看看我吗?”
程明星的话被彻底无视,他就看着这个奇葩自然地绕开自己,太阳穴都被气得一跳一跳的。
“哎,听着点人话,别凑过来。”
“我该回去了。”祝沅同时出声,拉着程明星的衣角转头就走。
他们走了两步,陈笑天就在后面跟着走了两步,如有实质的目光灼烧着后背,让人非常不自在。
“警察应该不知道你出院了吧,不要再跟过来。”
祝沅没有回头,冷声警告了一句,步调愈发快了起来。
而被拉着走的程明星扭头向后看了一眼,那男人居然真的乖乖停在原地,只是脸上的不甘过于明显,怎么看都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时间紧,祝沅急着回家,程明显急着赶回工作室,两人脱离陈笑天视线后就匆匆道别。
紧赶慢赶,祝沅还是迟到了。
走进小区,他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贺子的目光,那人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一切熟悉得要命。
让祝沅恍惚了一瞬,三十多秒的倒计时就那么流走了两秒。
等他打开大门的时候,四十分钟已经超过了十一秒。
“坏孩子,你迟到了。”
“好了,现在该上交手机,别发抖,别害怕,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贺子站在客厅中央,笑嘻嘻地将身后的绳子拿了出来,一步步朝他走来,像是要索命的厉鬼。
祝沅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双腿不自觉发着软,“只是晚了十一秒,贺子别这样。”
“嘘,现在话说多了待会儿就叫不出了。”
……
第二天,祝沅浑身酸软地起床时,同时接收到了三条消息。
他找过的那位大师出车祸,腿被撞断了。
程明星昨天下午工作事故掉进了泳池里,现在高烧住院。
陈笑天被警察带进了看守所,和里面的其他人起冲突,一只眼睛被笔捅坏死了。
贺子的语气就跟往日同祝沅讲一些好玩的事儿一样,那种散漫的轻视的态度让祝沅一阵头皮发麻,
他这才想起昨天贺子疑似开玩笑般说出的让人出车祸,从脚底缓缓冒起的阴寒攀爬而上,从骨血渗透到内脏,最后整个人都被那种灭顶般的恐惧笼罩。
祝沅第一次对这种事有了清晰认知,这个人并不是只会黏着他的偏执恋人,还是从地里爬回来的恶鬼。
贺子不仅可能会将他杀死,还会将他身边的人都害死。
还有昨天贺子松口般还给他的手机,只是为了监听。
或者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毕竟对方都已经是死人了,该是用不上监听的手段,无论他说什么这个人可能都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昨天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一场空。
祝沅呆愣地躺在床上,身体里的力气全部抽光,怎么都无法起来,他就那样听着贺子悠悠将新消息播报完,视野里白色的天花板多了一颗脑袋。
贺子撑着胳膊,侧身歪着脑袋同祝沅对视,额前的头发轻扫着皮肤,光线被遮挡,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黑,黑漆漆的像是无底的深渊,映出祝沅不安的模样。
“宝宝,早安,今天依旧超级爱你的一天。”
这个人又开始了甜言蜜语,根本看不出昨晚将自己绑着吊起来的模样,被磨破的皮肤蹭着被子就一阵刺痛,他忍着不适闭上眼等待贺子落下的吻。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好的想法。
也许,他该继续吃药,起码这样就不会感受浓烈到窒息的绝望。
第27章
贺子这个人细想似乎了解的都是这个人刻意释放出来的信息,年龄,爱好,性格,除此之外的家庭、小时候的事情祝沅一无所知。
他所了解到的也只是和平常其他人一样的讯息,再多一点,就是贺子对恋人偏执的态度。
可关于贺子疯狂的占有欲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仔细想想转变其实是从贺子二十七岁生日那天。
他们前脚才将朋友聚在一起玩了一场,后脚人就又被安排去出差了,再回来,这个人就变了。
各种细碎的线索无法串联出真相,祝沅直觉贺子隐藏的家庭情况一定有突破点。
自从发现自己再没法装作冷静地接受贺子的靠近后,祝沅重新吃起了药,即使时不时开始走神,也比一直浸泡在恐惧的情绪里要好。
注意力分散,转移。
可贺子还是生气了。
而他情绪强烈波动的下场,就是他散架了。
字面意义上的。
没有鲜血淋漓的场面,整个过程其实更像是拼图散架,因为发生得太突然,祝沅甚至下意识上前想要接住一部分。
冷腻的肉从手掌滑过,掉在地上,在掌心留下如同蜗牛爬行而过的濡湿。
好恶心。
“宝宝,我好痛。”四肢躯干凌乱地堆在一起,断面的肌肉蠕动着,发出咀嚼口香糖挤出里面空气的那种吧唧声。
房间里光线在这瞬间暗了下去,那些曾经执着恐吓祝沅的看不见的东西又涌动了起来,空气里泥土的湿漉漉的腥气厚重了许多,吸进鼻子里如有实物地堵在一起,最后他就再呼吸不上来了。
地板上贺子不断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四肢在扭动着想要拼合回去。
“宝宝,你的表情真让人难过。”
“你应该感到痛苦,为我哭泣,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站在这里。”
“你该是最爱我的。”
祝沅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贺子的唇瓣张张合合,那张好看的脸有些扭曲,不丑,也谈不上喜欢。
至于爱。
他想着往后退了一步。
“需要帮你拿胶水吗,会更牢固。”
笼罩在屋子里的看不见的东西忽地停止了流动,一切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贺子的眼睛眨了眨,甜蜜蜜地笑了起来。
“宝宝,那个黏在肉里不太舒服。”
“现在是不是太难看了,你帮我去找两件衣服,我很快就好。”
祝沅盯着那双眼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开始涣散,他又开始走神了。
断面蠕动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大到里面仿佛还有液体搅动的声响,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蜘蛛从血管里钻出来,吐着丝想要将肢体黏回去。
就像它们每次在蛛网被破坏后一样的锲而不舍。
“好。”
等思绪再回笼,祝沅敛下眼睫,将视野中愈发混邪怪异的画面挡了出去。
……
这次之后,贺子开始“犯病”了。
他会用各种让人不适恐惧的方式试探祝沅的态度,会不厌其烦地确认祝沅是否爱着自己。
只有当祝沅给出他认可的回答,试探才会结束。
一次、两次、三次。
祝沅觉得自己对正常和诡异的感知开始混淆……
药物用量大了起来。
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在他忘记水温将嘴烫出一个泡,收拾东西把刀具落在桌上划伤了手,烧水忘记关火差点把厨房点燃一系列失误之后。贺子神色复杂地将人提领着放在沙发上:
“下次要做什么跟我说,你只需要好好待着就好。”
“不要让自己受伤。”
祝沅平静地看着贺子蹲在自己身前,对方双臂环着他的腰,仰起脑袋像是在渴求什么的孩子一样望着他。
“好。”
这个人说着不要受伤的话,可现在他身上许多痕迹都是贺子留下的,有时候做得狠了,他晕过去一次又一次,险些以为自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这几天,没有其他人打扰,食材外卖,垃圾找跑腿处理,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屋子,就这样变成了只能窥见一角天空的监狱。
幸运的是,在祝沅数着日子忍耐的第三天,也就是贺子回来的第五天,私家侦探那边终于查出了一点东西。
之前贺子出差的航班信息被找了出来,每一次那些弯弯绕绕经过的城市都不一样,却都有着同一个终点。
祝沅躲在厕所快速将那人发来的几百字看完,并订下机票,至于怎么逃离贺子的视线离开,他隐隐觉得这种时机马上就会出现。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不到五分钟,厕所门外已经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子。
熟练地将聊天记录删除,隐藏聊天人,切换软件给自己又续上一个季度的药品后,祝沅才缓缓将门拉开。
开门速度太快,贺子还维持着贴门的动作,看不出任何心虚,他正过脸视线从祝沅的脸扫向手里攥着的手机:
“不要长时间待在里面。”
“是在跟别人聊天吗?”
祝沅将手指上的水滴甩干净,抬起眼睫,漫不经心地将手机递给贺子。
“药吃完了,要再准备一点。或者,我该去医院复查了。”
之前极其不理解,甚至想摆脱的病症,此刻成了极佳的借口。
贺子似乎是没想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僵了几秒钟,又转变成让人不适的笑容。
“好,准备了甜点,过来吃吧。”
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祝沅微微眯起眼睛,对贺子跳开话题感到一丝不悦,可现下却是最好的躲过贺子刨根问底的方式。
贺子打开手机翻看了两眼放回口袋,继而牵起他的手往餐桌方向走。
现在气温上升,日常二十来度的天气,贺子却依旧穿着长袖长裤,下面是对方刻意掩盖的狰狞地不断抽动的拼合处,祝沅在后面盯着他袖口处吊着的蜘蛛,细细的蛛丝,连接了一只又一只。
还有就是,喷了香水依旧难闻的腐臭味儿。
原本带着腥湿气的淤泥味道变淡,日渐混合其中的是□□不断腐烂的味道。
贺子的状态很不好。
祝沅等待的时机并没有太远。
在第二天,贺子就像是失去了魂的木偶,一个人在沙发上找出了之前两人看过的所有电影,一部部看了起来。
期间不管祝沅制造出什么动静,也只是抬起头看一眼问有没有事,次数多了就再没反应了。
也就是这个时间,祝沅走出了屋子。
先是备了一些日用品和应急药品。
机票改签。
在登机前的两个小时,祝沅先是去寺庙为自己求了一签。
以前那些老人总说在做重大决策时,一定要去问问菩萨,祝沅都有乖乖照做。
结果有好有坏,这次也是一样。
下下签。
他看着手里的签文,拢了拢有些过长的头发,抬头看向正中央尊严无比的菩萨像,轻声祈求着平安。
对于结果,祝沅并不意外,这反而说明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危险,但正确。
——
从贺子身边离开,一直到登上飞机,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
顺利到有些让人心慌。
祝沅扭头看着因为起飞而变化的外景,一颗心脏没来由得剧烈跳动着,一开始他认为是自己太少坐飞机有些不适应,或者是最近药物吃太多了,对心脏也产生了负荷。
这种心慌太过突然,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对后面可能出现的事产生恐惧。
周围是正常世界里会出现的场景,手机进入飞行模式后,大家都是各找乐子,或者直接睡一觉。祝沅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他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一切。
机舱内,不断响起人们交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吵闹的声音。
坐在他身边的一位中年男士,跷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杂志,偶尔两人视线对上又匆匆移开,好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无聊,从口袋拿出一枚指甲剪,咔嚓,咔嚓剪起了指甲。
就跟猫爪子在心脏上抓一样。
这动静让祝沅的不安越加浓厚。
偏偏那人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叫祝沅实在忍不下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随之。
叮的一声。
登机后第一时间关机,放在口袋的手机,这会儿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
祝沅的准备离开的脚步僵在原地,他从口袋拿出手机,还未点开,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手机一边振动着,一边不断响起叮叮叮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查看。
【宝宝,你去哪儿了?】
【你身份证件不见了,是要去哪儿玩,为什么不喊上我呢?】
【好过分,居然一个人悄悄离开】
【不过不用担心我,很快我就会来找你的】
贺子的消息一条条如同追命符,吓得祝沅拿不住手机,冰冷的电子设备从掌心脱落,砸到旁边男人的腿上,那人正剪着指甲一下子被惊得剪到了皮肉,出了血。
“艹,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年纪轻轻手机都拿不住,去医院看看行不行!”
“真是倒霉,刚出门就见血。”
男人骂骂咧咧地将手机捡起砸回祝沅身上。
可无论他怎么说,站在他旁边的男人都没有任何动静,这人就跟关了机的电器一样,垂着脑袋,只能看见对方空洞麻木的一半眼睛。
整个人看起来病歪歪的,可能真的不太正常。
男人不耐地啧了一声,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纸巾将血珠擦尽。
周围人早注意到这边,一道道视线投过来,将站在那里尤为突出的祝沅看了一眼又一眼,一些窃窃私语混合在一起,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在祝沅耳边一直嗡嗡吵个不停。
好烦。
好烦。
祝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那些人投向他的视线像是一丛丛燃烧的跳跃的火光,它们盘旋着,将他包围,最后将他燃烧殆尽。
他咬咬牙,坐回去从背包拿出药瓶,同时一块手表被带了出来,祝沅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那块表,咬了一下舌头,疼,确认自己没眼花,他才颤着手将其塞到背后最底下。
快速从药瓶里倒出几颗吃下,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在那些人的注视下步履不稳地冲向厕所。
可能是为了防止病患排斥吃药,药粒吃起来其实是甜的。
从口腔进入,食道滑下,最后掉进胃里。
那种甜滋滋的味道便延续了一整个过程。
最后又被呕吐物的味道覆盖,变为极其难言的恶心味道。
祝沅直起身子,按下冲水键,疲惫地看向镜子,里面的人看起来真的好可怜,无助,迷茫,是在社会里最被排斥的角色。
而角色一旦调转,就再难回到那个位置。
他的工作已经没有了。
早在贺子为他连请一周假的第三天,人事那边就发来了劝退消息,只是辞退信息祝沅是在登机前才看见的,人事见他没有回应发送了第二遍。
一连串的事,让他异常混乱。
刚开始他以为只要解决贺子的事就好了。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或许,可以一把火将贺子的尸体烧了。
不行。
这样会下地狱的。
祝沅胡思乱想着,在厕所时间待得太久,外面开始有人敲门。
一下又一下,听起来很急。
“不好意思,我马上出来!”他只得快速给自己洗了一把脸。
打开门。
贺子站在门外。
这人歪着脑袋,一脸埋怨地看着他:
“出去玩,怎么能不带着我呢!”
“是最近在家太闷了吗,不过我总是能快速来到你身边,就原谅你一次。”
祝沅死死攥着门把手,身体在这一刻所有力气都被抽光,只剩下那唯一的支撑让他不要倒下。
太快了。
几乎是刚准备喘息的下一秒,之前扼住他呼吸的手又圈住了脖颈。
甚至越发用力,似乎是想将他储存在体内的氧气耗尽后再无法获得任何,往后就只能倚靠着对方适时松开束缚活着。
好可怜。
好可悲。
贺子笑着抬手将祝沅有些凌乱的发丝梳理整齐,像是没有注意到祝沅的崩溃,冰冷的指腹从眼角,滑到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最后才拉住他的手。
下一瞬,手腕上被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祝沅缓缓低头看去,是那块被塞进背包最下面,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的贺子送的手表。
沉甸甸的。
“好了,看你很累的样子,回座位上睡一觉就到了。”贺子将人拉进怀里,脖颈相贴。
祝沅张张唇,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似笑似哭。
双臂垂在身侧,因为贺子一下下抚摸着背脊而在空气中小幅度晃动。
这是一个有些僵硬又别扭的,完全看不出是恋人关系的拥抱。
第28章
降落的地方是北方一个偏远的十八线小城市。
落地后,祝沅因为身侧跟着的贺子,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真是奇怪。
明明生前也是和他一样生活工作的普通人。
死后人怎么就突然变得无所不能了呢?
祝沅往旁边瞥了一眼。贺子推着箱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墨镜戴着,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是来旅游的。
“宝宝,你过来玩都没看一下附近的酒店吗,今晚我们要住哪里?”
“……”
祝沅现在根本不想和这个人说话,透过旁边商铺的玻璃,能看见两人都映在里面,可一路上过路人都会看稀奇一样盯着他。
让人不由怀疑,贺子在别人眼里是否存在。
那些视线让祝沅差点PTSD,眼珠不断转动着,打量那些扭头看向他的人,三维的空间在此刻开始不断压缩,那种被挤压的烦闷在胸腔里翻滚。
没办法,他只好先找了一个僻静没人的地方,盘算下一步往哪儿走。
贺子没个正经地坐在公共座椅的靠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从祝沅发丝里穿过。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为什么不去海岛,不是一直很想体验潜水吗?”
祝沅坐在那里,头皮不时感受到一阵凉意,让人有种微妙的,被威胁性命的危机感。
他小幅度往反方向挪了挪,贺子便弯下身子,以一种很怪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那颗脑袋便出现在祝沅头顶上方。
想站起身,一只手突然搭在肩膀上。
“……”实在没处躲,就只能由着他了。
“你出门忘带了很多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这边气温低,厚外套,裤子,内裤,哦还有你的助眠药。”贺子十分满意祝沅的顺从,又开始絮叨起来,一副出来旅行的恋人本该有的模样。
“以防万一,还有氧气瓶。”
“晚上酒店的床品可能不干净,等会可以去附近买些一次性用品。”
“不过,祝沅。”
“祝沅,祝沅,祝沅。为什么不说话?”贺子又开始对祝沅的注意力不集中在自己身上感到不满。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一个广场的角落,座椅后面是一排木绣球,偶有微风,堆积在一起的白色花球一颤一颤地摇晃着,绿叶碰撞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春天的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
斑驳的树影打在两人身上,光斑在祝沅指缝间跳动,沉默的人只是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抬起眼睫像是给出了该有的回应,很快又垂下视线。
他正在规划路线,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的落脚点,终点是一个偏远的镇子,不管是开车还是坐公交过去,都得一个多小时。
对于贺子方才说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在确定好路线和住宿后,祝沅才想起来自己该说句话结束休息,于是他站起身道:
“我们还要继续赶路,走吧。”
话落,贺子将他按着坐了回去,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没回话,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显出的目的地,快速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伸手捧着祝沅的脸亲了起来。
动作突然且猛烈,叫人完全招架不住。
祝沅伸手想要推开,却因为两人姿势问题受限。
唇瓣被润湿,舌尖卷着咬着。
原本只是微微仰起的脑袋,后来不断抻长脖颈,发丝交缠在一起,偶尔扫过眼尾,泛起涟漪般的痒意。
两颗脑袋紧密地贴在一起,发丝交缠,远远看去像是两朵开败的黑色绣球,花球堆叠着,挤压着,散发出糜烂、湿答答的气息。
“唔……”
“贺,贺子……等会儿……”
声音一点点从两人交缠处挤出,舌头因为被缠了太久,麻麻的,如果是其他部位,祝沅甚至怀疑这会儿已经抽筋了。
他眨了眨眼睫,睁开眼睛,发现贺子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每次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时候,祝沅总觉得头皮发麻,呼吸不稳,说不上来是因为想逃离,还是被引诱得想靠近。
贺子每次的亲吻都是突发性行为,这次他以为也是一样。
下一秒,他听到。
“真是遗憾,真想就这样和你融为一体。”
这话叫人听得莫名其妙,可惜没等祝沅问出声,贺子已经松开手,绕了一圈来到祝沅身前,将东西重新拿好。
“走吧,这里到镇上的公交可是半个小时一趟。”
祝沅瞧着贺子再次笑眯眯的样子,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
下午四点五十四分,他们到达目的地。
祝沅也看见了之前贺子拍进照片里的坟楼,位置就在进镇子前面的一处空地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好几个。
上头尖,底部粗,有些像寺庙塔顶,材质应当是刷了黑漆的木板,单单这样看没什么特别的,可它每一面都有红色的字迹。
洋洋洒洒分布在上面,远远看去像是丝丝缕缕红色的丝线,注视的时间久了,字迹就在黑色里游动起来,看得人瘆得慌。
那些字看着看着就从黑色模板里游动着,钻了出来,在祝沅眼前鱼一般流动着,其他一切都沦为模糊的马赛克,叫人头昏眼花。
他瞧着那些往前走了一步,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别一直盯着看,里面可都住着人。”贺子将人稳住,搂着腰往怀里带。
祝沅被按进贺子的怀里,那些红色的流动的字变为淡淡的残影最后彻底消失,神色恍惚地倚靠着贺子,有些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种逼仄的封闭的空间怎么可能住着人呢?
不是叫……坟楼……啊……
贺子轻笑的声音适时从头顶响起,“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里面都封存着尸骨。”
“这里对生死这事儿比较敏感,不要犯了忌讳。不过犯了也没什么,钻出来再打断就是了,骨头可是非常脆的。”
后面全程祝沅都是被贺子带着走进去的,一直到走进简陋的民宿里,他才分出心神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落脚的民宿就是其中一间屋子改的,祝沅的视线从门后放置的拨浪鼓,看向床对面墙壁上贴的已经有些掉色的奖状。
显然这里之前是有人睡的,只是为了多赚一份钱,匆忙腾了出来。
贺子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拿着酒精看见不顺眼的就狂喷,不一会儿房间里那股混着灰尘味道的霉味就被酒精的气息覆盖。
祝沅抬手捂住鼻子,适应了一会儿将贺子带的一次性床品拿出来换上。
这里到了傍晚气温明显降低,床上都是铺的一层又一层被压得实实的棉花被,他随意翻了翻,余光里一角红色闪过。
祝沅微微眯眼,凑近将那东西从里面抽了出来,是一幅儿童画,一整张纸都被涂上了红色,然后又被黑色的笔胡乱涂画着,看起来和童趣没什么关系,画下面还压着一小缕头发。
“这边的习俗,小孩子容易受惊跑魂,取小孩的一缕头发再用公鸡血为颜料的画压着,就能保护晚上不做噩梦、不跑魂。”
贺子踮着脚靠在祝沅身上,两根手指提着那一小撮头发,随意扔到靠窗户的桌上。
“哎呀,真是脏死了,也不知道宝宝晚上能不能睡好。”
贺子的声音就贴着祝沅的耳朵,一边为人解着惑,同时还不忘逗一逗人,一双冰冷的手悠悠覆盖在祝沅的手背上,牵动着做出一致的动作。
那张画就在这时从手指间掉落,飘到地上,在没人注意的时刻嗖一下滑进了床底。
胳膊被后面的人带动着伸长、收回,冰冷的皮肤不断摩擦着,有点痒,有点烦。
“……这样没效率。”祝沅抿着唇瓣,不满地憋出一句话。
贺子笑着将脸贴上他的脖颈,磨蹭着,亲吻着:“很快就好了,要保证床铺干净不是吗~”
祝沅扭过头,却依旧躲不开对方的亲吻,眼睫颤了颤,没了声音。
天黑得很早。
晚饭就是主人家提供的家常菜,两个大海碗盛满饭菜端过来,又剩一大碗送了回去。
天一黑就少有人在外走动,两人待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起初贺子掏出雨伞提议饭后运动,被祝沅义正言辞拒绝,在别人家里他实在没什么心情,贺子又失望得躺了回去,将屋内桌上的魔方拿在手里无甚兴趣地打发时间。
手机在这块儿地方信号慢了许多,刷任何东西都要加载,祝沅只得从里面找出之前下载的广播,听着里面的人声睡了过去。
屋内灯灭了,整个镇子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而这时才晚上九点不到。
贺子瞟了一眼身边陷入熟睡的人,抬手给被角掖了掖,一双黑色的眸子跟猫科动物似的发出莹莹的微光。
这里的房屋建筑部分还保留着旧时的模样,水泥铺就的地面,木头的窗子,和上方没有完全遮盖只能看见一两根横梁的天花板。
寂静无声中,几只老鼠在横梁上跑动,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但很快,在床底发出一阵纸张簌簌摩擦的声响中,上方的老鼠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子眼珠缓缓转动着,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晚上的好戏现在才正式开场。
祝沅放在一旁的手机不知何时早没了广播剧的人声,取而代之的是呲呲啦啦的电流声,原本熟睡的人迷迷糊糊感到不适,翻了个身将脑袋缩进被子里。
可就算这样,依旧睡不安稳。
身下的床变成了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黑色的水泥地忽地掀起了浪,一层又一层拍打过来将船携带着摇摇晃晃的。
耳边是潮水的哗啦声,祝沅茫然地抓着船沿不清楚怎么了,转头观察着四周,什么都没有,除了身下的床,所能看见的就是一方无边的黑色水面。
他想要站起身确认具体情况,手中的船桨便啪一声掉在脚边。
那是一只很小,很旧的木头制品。
祝沅盯着船桨看了一会儿,也许自己可以滑动小船从这个诡异的地方离开。于是他又将其捡了起来。
水流声在他的努力下愈加大了起来。
四周依旧是化不开的黑色,船只起起伏伏。
“这里到底是哪里?”
困惑从口中发出,落在水里,没激出任何浪花。
不知过了多久,在祝沅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脸上忽地沾染到凉丝丝的液体,随后越来越多,天上下起了雨。
祝沅狼狈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手想要挡住那不断流进眼睛的液体,那东西似乎不是雨滴,聚在一起有些黏稠,有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雨水,是血水。
周围依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祝沅浑身湿透地缩在一角,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想要尖叫,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任何声音都只是在胸腔里盘旋,闷闷的。
“雨”势越来越大。
哗啦啦。
盖过了水花的声音。
祝沅满心绝望之际,身下的船突然破裂,散开了,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
黏腻的腥臭的液体不断倒灌进鼻腔、耳朵。
这时他才意识到,船下黑漆漆的水实际上都是天上下的血水。
又是扑通一声。
嗯?
为什么又有这个声响,就炸在耳边,好近。
祝沅困惑地眨动着眼睫,脸颊忽地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眼珠轻转,对上了一双莹莹发光的眼睛。
“早上好呀,宝宝,天亮了该起床了。”
天亮?
怎么可能,他不是才刚刚睡着吗?
而且他们身下的床怎么裂开了!
祝沅忽地被贺子抱起从那堆分不出什么原料的破烂中走出,他的胳膊松松搭在对方肩上,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那堆“残骸”里。
惊觉天真的亮了……
“都怪宝宝昨晚太暴力了,瞧瞧床塌了,这下怎么跟主人家交代呀。”贺子戏谑地冲祝沅的耳边吹出一口气,即使走到一边,依旧没有将人放下的意思。
而祝沅整个人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白天为什么就亮了,不清楚床为什么突然塌了。
可窗外亮到晃眼的太阳,耳边墙外主人家说话的声响都在告诉他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
贺子从容地将人抱着放到桌上,将人完全置于自己视线之下,眉毛轻挑着,抬手将恋人有些凌乱的发丝压了下去,指腹下移将其眼角生出的污物拭去,最后停留在祝沅的左耳上,轻揉着那颗红色小痣。
“好啦,先换衣服洗漱,待会就知道有什么乐子了。”
祝沅点点头,跑去洗漱一番后大脑才恢复清醒,率先打开手机查看,发现时间当真从3月16来到了3月17的上午九点。
打开门出去,贺子已经搬了一张椅子在外面晒太阳,皮肤状态比之前差了不少,不少地方似乎已经有了斑,只是这人总穿着高领长袖遮盖。
视线移开,在周围陌生的环境看了一圈,最后还是下意识往贺子所在的位置走。
“主人家给我们煮了面条,我叫人给煮了两个鸡蛋。”贺子没睁眼,却十分准确地抓住了祝沅的手,幼稚地晃了晃。
祝沅盯着他没接话,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却什么都不说。
好烦。
一股莫名的气在胸口飘荡,让祝沅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脚步声有些重。
啪嗒啪嗒响,还穿着拖鞋呢,跟个小朋友一样撒气。
贺子想着悠悠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竟不再是之前的黑色,颜色淡了不少,有种琥珀的质感。
眼白上的褐色斑痕,在里面扭动着,看起来非人又诡异。
而此时里面满是愉悦的笑意。
“这太阳可真大,晒死人了。”
他嘟囔着,从椅子上起身往大门外走去。
第29章
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里面确实有热气腾腾的面条和鸡蛋。
大海碗里满满当当都是——蚯蚓。
对,没错。他们所谓的面条居然是用蚯蚓煮的,因为死透了,显出一种令人恶心的褐白色,加上泛着油光的红色汤汁,扑面而来的腥臭味,祝沅的胃里一下子翻滚了起来。
至于放在旁边的鸡蛋,表面褐色的斑斑点点,碎了一部分,还能看见里面未成形的小鸡。
“……”
好恶心。
祝沅屏住呼吸,将锅盖又盖了回去,从厨房出去时瞥见门口放着一个小桶,里面黑褐色的蚯蚓在一起扭动着,蠕动的黏糊糊的身躯让祝沅的脸唰一下白了起来。
再回到院子,方才贺子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手指捻动着衣袖,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腹开始发麻才将注意力转到手机上。
这会儿镇上信号好了一些,祝沅连忙联系私家侦探,从贺子的言行里,他清楚这个地方一定是对的,但不够,潜意识里最终目的地应当比这里更偏僻,更怪异。
幸运的是,那人正好在线。
对话框很快弹出一长串话。
祝沅的表情却并不怎么好看,百分之九十的汉字都被符号代替。
【你……#*~……在那里……@#%……*】
显露出来的只有一部分无意义的字眼,叫人根本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趁着贺子不在,祝沅生出打电话的念头,号码刚打完正准备拨出,一只手无声无息出现,轻拍了两下他的肩头。
动作很轻,却让祝沅吓得抖了抖。
他慌忙将手机黑屏,僵硬转头,发现站在身后的人是这里的主人家。
“您在这儿站着做什么,现在天气好,外面有热闹哩,走一起去瞧瞧。”
主人家是位看起来十分淳朴的老汉,皮肤黑黝黝的,牙齿些微泛黄,笑起来十分亲切,叫祝沅不好拒绝。
他露出合适的笑容,将手机塞回口袋,作出兴致勃勃的模样同人一起出了门。
此时时间为十点一十四分。
肚子里除了看见那奇怪的面条时抽搐了几下,一直没出现饿的症状。
外面就如主人家说的一样,人们聚在街上,脸上都是开心期待的表情,明明应当是欢快的氛围,可身处其中时,又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人都在笑,可细细看来所有人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
眼睛笑起来的形状也是一样的。
祝沅抿着唇瓣,警惕地往后退,可惜没退几步,主人家就伸手按在他的背上止住了动作。
“嗨呀,还没呢,马上就开始了!”
他笑着带着祝沅继续往前走,声音因为那不明缘由的兴奋发着颤。
明明在外面只有三四十座房子的镇子,一下子居然好像有一两百人出现在这里。每个人在见到祝沅时都冲他点头微笑,祝沅视线胡乱飘着,在人群里企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没有。
人群簇拥在一起不断往前走,经过一处处住所,最后停留在一方较大的广场上,是个圆形的场地,中间有另外架起的高台,此时上方正站着两个人。
活人不稀奇。
但里面还有一位,嗯,看起来应该是没了呼吸的……死人。
那具尸体被摆放在竹床上,浑身上下就下半身盖了半块白布,四周摆满了黄纸叠的花和元宝。
祝沅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视线投向身边站着的居民,他们全部兴冲冲地盯着台上,眼中全是闪动着的狂热,就像台上的一切是一场他们期待已久的幸运仪式。
台上站着的人拿出准备好的公鸡高高举起,在其发出一声极其嘹亮的啼叫时,周围的所有人突然开始喝彩。
“好!叫得响亮今年一定顺风顺水!”
“这公鸡可是我家提供的,叫声响吧,那可都是精细着喂养的!”
“保佑保佑,让我一家人来财暴富!”
“嗨,快点开始下一步!”
男男女女,有老有少,他们都在欢呼,双臂扬起,看起来恨不得自己站在那台上。
祝沅快速扫了两眼垂下眼睫,怎么看都很奇怪,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要离开这里。
可就在他转身想走时,周围的人忽地手拉手,将祝沅的路堵死,没办法,他只能憋着气继续围观。
上方公鸡在啼叫后迅速被割了喉,温热的血用一个海碗接住,随后另一个人拿出根毛笔,蘸着那还未凝固的血在那具尸体上书写。
再不明情况,祝沅也从中看出了一些,这些和昨晚贺子所说的保护小孩子不跑魂的做法一模一样,就是画布变成了人的尸体,可能这还和镇子外的坟楼有关。
当时贺子的话清晰在耳边响起——这里人对生死很敏感。
现在看来这和他所预想的有些差别,尸体被大剌剌摆放在人前,没人对此感到气愤,所有人习以为常且表现得过分狂热。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贺子到底去哪儿了?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
祝沅垂着脑袋不再去看上面的画面,可上方的声音依旧清晰传入耳中,随着尸体上被写满红色的字体,人群屏气以待消失,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欢笑。
一切扭曲又荒诞。
尸体不再被尊重,他们随意摆弄,随意贴上祈福一类的标签。
原始的不像现代人。
他抠弄着指甲,满心想着时间过得快一点,他想离开这个怪异的小镇。
上方。
尸体原本格外普通的脸在画满咒文后发生了变化,轮廓如抖动的雨丝般扭曲着,主持的人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具,神色虔诚地双手捧起,对着尸体深深弓下腰。
再起身,刀具高高扬起。
下方祝沅只觉得视野突然花了一下,再聚焦时,上方是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尖刀。
刀锋不断下压,命悬一线的危机感,让祝沅本能尖叫出声:
“不!”
“你们要干什么!”
“放开我!”
心脏疯狂跳动起来,那瞬间祝沅只觉得血液倒流进了脑袋里,不然为什么整个人都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他惊恐于下一秒的死亡,尖叫,挣扎。
可在下方围观的视角里,尸体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
持刀的人眼神炽热地盯着他,刀尖在脖颈处落下,随后笔直地往下划开。
祝沅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划开自己身体的刀,他听到了那有些沉闷的哗啦声,就跟以前路过猪肉铺时听见的声音一样,奇怪的是他没什么痛感。
可就是这样,让人愈加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刀尖碰到骨头划开皮肉的声音一边通过空气传进耳朵,一边通过骨头传到脑内……好奇怪,这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刺耳,一会儿又钝钝的。
他看见胸腔被掰开,里面的脏器被一一取出,看见开始发黑的血被小心收集。这个人手法很娴熟,几乎都是顺着肌肉的纹理在切割,所以等最后呈现出来的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骨架。
祝沅除了最开始挣扎尖叫了两句,后面几乎是平静地看完了全程,痛感的剥离,声音的通感,让他有种自己正在被肢解,却又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看客的矛盾感
他分不清楚。
余光里,模糊的人影中出现一抹突出的黑色。
那抹黑色越来越近,最后来到祝沅身旁,蹲了下来,一双琥珀般的浅色眸子盛着笑意注视着他。
“贺子。”
“嗯,我在。”贺子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就那样光明正大地盘坐在一侧,神色温柔地将溅到祝沅脸颊上的血迹拭去。
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触感,祝沅困惑地眨了眨眼,扭过脑袋看向他。
“我在被肢解,好奇怪,一点都不痛。”
“我看着呢,很美,这只是一场梦当然不会有痛感。”贺子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担心他。
祝沅垂下眸子轻轻点头,明明刚才还没什么情绪的心脏,忽地生出一点苦意,他盯着被人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的心脏,想着是不是因为那人手没洗干净,将自己心脏弄脏了。
思绪乱飘之际,腹腔里忽然有些痒痒的,像是有人用毛茸茸的东西在里面轻挠着。
看过去,贺子正将脑袋埋在完全敞开的腹腔里。
“……”
“你在做什么?”
贺子:“我在近距离感受宝宝的体温,里面很温暖,很柔软。”
祝沅困惑地皱起眉:“这只是一具尸体,如果真是做梦的话,那这就不是我。”
“那总不能将宝宝剖开吧,这样就很好,骨头好看,脏器也好看。”
贺子亲吻着里面的每一处,脑袋在里面转来转去,跟只偷腥的小猫一样。
这个时候的祝沅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算完好,其他部分的血肉几乎都被剔除了,祝沅不理解贺子的想法,他这样真的好看吗?
很快,他就没法再去纠结这个问题,痒意随着贺子的动作越来越明显,于是后面的画面就变成了……
“贺子,不要这样,好难受。”
“再一下,宝宝难道不喜欢我吻你吗?”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进行着诡异的调情。
另一边,操作完的持刀人直起身子,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随意地抬起手臂擦了一下,将尸体里流出的血放进一个黑漆漆的木桶里。
尸骨被另一人收敛骨头,尽可能地保留了完整。
随后几块木头被抬上高台,所有人在这一刻没了在下观看的秩序,蜂拥扑了上去,一只只手掌伸进木桶里沾满血液,再依次拍打在木板上,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孩子考个好成绩,最好考个第一,叫老师再不敢拿乔。”
“让我家女人怀个男孩,两个也行。”
“下次生日可以去市里过生日,我要吃最大的水果蛋糕!”
“希望我男朋友在外面不要随便找女人,如果,如果真有了那就叫他烂吊。”
“叫隔壁村的寡妇嫁给我,至于那个跟屁虫的孩子就算了。”
如果说最开始人们还是最淳朴的祈愿,那现在就是贪念作祟,欲望在这里被不断放大,这些人甚至无所谓被别人听见,每一个人都在念叨着自己的愿望,脸上满是癫狂的笑容。
黑红色的血滴滴答答从手掌流到地板上,再被那些人不断践踏。
简直跟疯子一样。
这就是一群疯子……
祝沅被贺子搂着站在一旁,这个时候他又恢复正常,完完整整地站在台下,身体是完好了,双手却依旧搭在小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着。
贺子将脑袋抵在祝沅肩上,两人注视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还挺热闹,就是有点脏兮兮的,对不对宝宝。”
祝沅嗯了一声,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后背贴着一具冰冷的身体,让人多了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这场戏是在众人满手血迹地将尸骨放置于由血染木板打造的坟楼里,最后又用掺了朱砂的公鸡血在上方写满经文中结束。
每一颗钉子,都经由所有居民一人一下敲定。
所有过程无比复杂,从上午一直进行到下午,而这场梦还未结束。
仪式结束后,祝沅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正在跟贺子商量怎么从这里出去。
主人家就是在两人商量的过程中再次出现的。
那时候贺子站在祝沅身前,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看见了一颗脑袋突然出现在贺子身后,那人热情地笑着,一口微黄的牙上下错落着咧着。
“晚上还有席呢,晚上六点,别走远了,都要去的。”
“好。”祝沅笑着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两步,在看清楚主人家的姿势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的脖子可以伸到这么长。
手指不由自主攥住袖子。
贺子垂眸瞧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袖,挑眉向后看去。
主人家站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位置,脖子却是伸得老长,长颈鹿似的将脑袋探到贺子身后。
可人的脖子没有毛茸茸的毛,那截长脖子的皮肤上长着一些深色的疙瘩,粗糙不平,看起来更像是未抹平的腻子。
祝沅看着那异于常人的长脖子,实在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眨眨眼退了回去,看不见脖颈了,才又对着那颗脑袋说着客气话。
“好无聊的把戏。”
贺子拉着祝沅的手,扫视了一圈开始异变的居民,嘴里的抱怨如叹息般飘了出来。
街上的人,有些人脖子忽地变得很长,有些耳朵大到脑袋几乎挂不住,有一个人眼睛变成夸张的鱼眼,一旦察觉到视线就唰一下望过来。
畸形,惊悚。
祝沅想先回房间里清净一下眼睛,没走几步,脚下坚实的土地触感柔软起来,脚尖碾动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尖叫。
“好痛!哪个倒霉崽子踩我舌头了!”
后知后觉低下脑袋,发现脚下正踩着一截粉红的舌头。
这个人的舌头长出了一米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沾染了不少灰尘,可能还被其他人踩了几脚,上面还能看见明显的鞋印子。
祝沅心虚地收回脚,再看,那人的舌头上居然还长着红色的花苞,星星点点,在上面轻快地摇晃着。
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后,他快速闭上眼睛,不想再多看一眼。
——
从这场“梦”里出去比他想得要艰难许多。
祝沅回到房间思索着各种可能,贺子则懒洋洋躺在床上,一副困倦的模样。
没到半个小时,这人睡了过去。
祝沅瞥了一眼,扭回头继续想着怎么出去,他掐过自己,没什么明显的痛感,甚至一上午没吃饭一点饥饿感都没有……又扭头看了一眼,贺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松散的发丝落在脸颊上,看上去居然有些虚弱。
“贺子。”
“贺子。”
“贺子。”
祝沅凑过去,一声连着一声叫着,最后干脆趴在他耳边喊,依旧没反应。
真的睡着了。
梦里也能睡觉吗?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贺子的脸颊,软的,凉的,然后,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坑。
祝沅看着没有恢复的地方,手指迅速藏到背后,抬眼观察人醒没有。
见贺子没有反应才吐出一口气,再次伸手想将那个浅坑抚平。
是因为死亡时间太久了吗?
那下次在床上不能再用脚踹他了。
指腹掐住那块脸颊肉,企图就那样将陷进去的挤出来。
可等他松手,不仅陷进去的没恢复,又多了两个手指大小的痕迹。
“……”祝沅盯着贺子脸上多出来的坑坑洼洼,陷入了沉默。
怎么办?
要是被贺子发现又要胡乱作弄他了。
祝沅从旁边拿过枕巾盖在贺子的眼睛上,准备偷偷溜出去,刚起身腰上就多出一只手,一拉一扯,人就到了贺子怀里。
“干什么坏事了,跑什么?”
贺子一把扯过遮盖物,那双眼里毫无困意,正好笑地注视着他。
“没,就是出去走走。”
“难道不是因为你把我的脸捏坏了吗?”
祝沅的手被牵着摸向他的脸颊,他眼神躲避,心虚地不敢吱声。
两人此时的姿势是贺子躺在床上,祝沅躺在贺子身上,祝沅此时便耍赖般埋下头,不去看贺子的脸。
“别不看我,补偿呢。”
“正好这里你没有痛感,要不要来点之前没试过的,我动作会轻点。”
话没说完,祝沅就抬头瞪了对方一眼。
真是一个淫鬼,什么时候都想着上床。
【📢作者有话说】
感觉越写越鬼畜了[加载ing]
第30章
这次祝沅没了理由推脱。
就像贺子说的那样,这里只是“梦”,就像方才在广场上,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干什么。
他们在这里的意义就是旁观,只要看着就好。
这里的真实感好像都体现在周围的环境与人物上,现在,不论啃咬,还是空间挤压,都没有明显感觉。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他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撞上床头了,只得伸出胳膊环住贺子的脖颈。
手指穿过对方的发丝,贺子的头发一直都很柔顺,发量也多,以前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忙着做造型。
而现在,祝沅看着被定格在某一瞬间的发型,像是为了验证什么,手指用力,抓住了一把头发。
突然的动作,让贺子顺着力道歪过脑袋:
“想换姿势了吗?”
祝沅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头发上,抓了一把,后面的头发开始凌乱地翘起,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了贺子的身上。
身体贴合在一起,视野也高了一些。
能看见贺子脸颊被捏出来的坑已经消失不见,只是细看那块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
是什么东西?
祝沅低头看去,摇晃间唇瓣在贺子鼻尖上蹭过,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又看,发现那是一群半透明的蜘蛛。
又是蜘蛛。
这些蜘蛛好似在这个人身体里筑了巢,不会长大,不会觅食,就在冰冷的血肉之中繁衍。
共生,还是寄生?
现在掌控意识的是贺子本人,还是一群读取了这具身体的蜘蛛呢?
视线从脸颊移向那双变了颜色的眼睛,里面看不见任何情欲,对方和自己一样对这事儿没有任何感觉。
祝沅松开一只手抚向其中一只眼睛,指腹直接触碰到眼球,有些硬,想抠出来。
应当会很漂亮。
可以找个盒子收藏起来。
他这么想着,手指的力度不自觉大了起来,指尖前端已经探入眼眶,触碰到眼球表面那层有些韧的软组织。
“宝宝,稍微集中一点好吗。”贺子郁闷地捏了一把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抓住他作乱的手放到唇边轻咬。
指尖被抽离,贺子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之前的床塌了,主人家给他们换了一张竹床,窄且长,动作幅度大一点就发出吱呀的叫声。
此时房间里全都是吱呀的声音。
祝沅没什么意思地别过脑袋,盯着窗口,他依旧没什么快感,只是有点疲软,身体软绵绵地随着贺子搓扁揉圆。
腹腔里一阵阵泛起痒意。
好烦。
两人在六点前匆忙结束,擦洗了一番,就到了所谓的晚饭时间。
主人家早早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们出来,对上视线依旧热情,好似对他们下午在屋里的事一无所觉,可在竹床的吱呀声中祝沅还清楚听见了外面人说话的声音,这里的隔音很差。
“丑兮兮的,有什么好看的。”贺子挡住祝沅的视线,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餍足的轻快,这个人看起来很乐意待在这里。
“走吧,在催我们了。”
祝沅垂下视线,绕过贺子跟着主人家往外走。
贺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眼珠转动着,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仔细看眼眶睫毛上多出了几根毛茸茸的触肢,它们扭动着,从里面钻了出来,又从贺子的耳朵里钻了回去。
他歪着脑袋,手掌猛地拍向耳朵,啪啪两下,像是要将里面的蜘蛛倒出来。
“刚刚是不是吓着宝宝了,这些恶心的虫子真烦人。”
祝沅同主人家隔了一米远的距离。
走在街道上,每次落脚他都要小心翼翼避开一些人体组织,地上不知道混合了多少人的血,沁入泥土,整条路都是黑的。
“都是一些家常菜,不用拘谨,见证的人越多,上天听见祈愿的可能就越大。”
主人家的嘴角横向咧到了耳下,皮肉翻开,每次说话都能看见里面血淋淋的肌肉组织,偶尔下唇瓣因为没有支撑力,还会翻出来,像片干巴巴的腌菜挂在下巴上。
没了唇瓣的包裹,说话不可避免会喷出口水,还有血水。
画面太过震撼。
祝沅避开视线,停住脚步没有上前,点点头,表示清楚了。
这个小镇上的宴席和以往的不太一样,由一张又一张长桌凭借,上面铺了一层红色桌布,饭菜都是一个个大海碗盛着的。
当然,那些食物都是动物尸体。
蚯蚓,蜜蜂,鼻涕虫,蜗牛,各种常人看见不会往食物这方面靠的食材,做法也很统一,都是煮出来的,看起来原汁原味,还没坐过去就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一个个没了人形的居民端坐在两侧,手里端着血色的液体,可能是葡萄酒,有从嘴里喝下去的,将眼睛下眼眶扒拉开倒进去的,从耳朵里灌进去……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怪物聚会。
祝沅停下脚步,看着主人家无比自然地融入其中,他们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在耳边不断嗡嗡作响。
“看起来真倒胃口。”
贺子慢悠悠跟过来,在祝沅身边站定,双手环抱,一脸嫌弃。
那些人大快朵颐,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里,坐在最中间的人站起身,说完一溜吉祥话,将杯子里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灿声道:“来看看今年是哪个幸运儿!”
那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类似怀表的东西,木头制的表壳,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被使用得开始反光。
其他的距离太远,祝沅看得并不仔细,只能看见在座的人全部两眼期待地看向那枚东西。
“各位,死亡是生的开始,是伟大的自然法则,生命循环往复,总是如此。”
话落,那人在上面按了一下,轻晃两下,不知道那东西显示的是什么东西,尘埃落定时,那些人统一地看向了祝沅所在的位置。
一双双?不太准确,各种不一形状的眼睛望了过来。
“他们”脸上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在结果出来之前,那些期待激动的情绪都还只是即将沸腾的水,平静水面下汩汩往上冒泡的波涛,那现在水沸了。
那些视线落在祝沅身上,黏腻、厚重、窒息。
“客人怎么不过来一起用饭,难得来一次该体验品尝品尝。”
“对啊,站那么远做什么,这些可都是新鲜食材,有滋有味的,快过来一起坐。”
……
“他们”不断招呼着,为了装作友好在脸上捏出笑容,又丑又怪。
在祝沅想要逃跑的危机前,贺子迈步将他挡在身后。
“一群丑东西,宝宝怎么可能去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吃饭。”
“当然还是我做的饭菜会更合胃口吧。”
贺子吐槽着,高大的背影,让祝沅要抬起脑袋才能看见对方的耳朵,黑发里红色耳钻一闪一闪。
好漂亮。
他记得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自己送给对方的礼物,应该说是贺子强烈要求的礼物,贺子带着他走了手工制作的全过程,从选择红钻开始,到形状打磨,组装,就连耳阻都是边角料做的。
到最后由他亲手为其戴上。
这抹闪亮的色彩是他赋予的。
贺子还在说什么,祝沅根本没有听,视线、注意力全被那颗耳钻吸引,等他被抓着手抱进冰凉的怀抱里时,人都还是懵懵的。
“嗯?怎么了?”
贺子的手抓得很紧,他勉力扭过脑袋去看,发现那些居民的皮肤正在一点点融化,就跟半凝固的猪油倾倒时会有的形状一样,皮肉一层层地往下流。
“……”
祝沅匆匆看了一眼,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留在这里!”
“你可是下一个,怎么能走!”
“让我们一起祈福,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来加入我们,来成为我们!!!”
耳边不断传来蠕动的啪叽声响,就在那声音快逼至脚下,祝沅整个人突然一轻,被贺子抱起朝反方向跑去。
余光中,那些人全没了人样,变为一滩会流动的黑色的液体,向他们涌来。
和梦里的一样。
可能,这里的所有人都变为了祈福的工具,剖开身体取出血肉,再被人们虔诚地跪拜许愿。
所有人都免不了这一流程。
他们从不会觉得奇怪,于是一同变为了那翻涌着想将所有人吞下的黑色“河流”。
“还以为有什么不一样的,宝宝都被恶心得皱眉了,那就出去吧,这里不好玩。”
贺子瞧着怀里的人,轻笑着,越跑越快。
这人一副游戏玩倦了的轻松模样,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出去……
真讨嫌。
身边的景色逐渐变成统一的灰白,然后随着贺子猛地一个跳跃,他们回到了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上。
现实是,这张床真的塌了。
祝沅起身看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床板,一把抓过手机。
三月十六日。
23:34。
时间还在来这里的第一天。
“这床真不结实,我去把那张竹床搬过来应付一晚。”贺子靠在桌边,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说着就将废床收拾扔了出去,搬回来一张竹床。
祝沅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现实的锚点太少了,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实感。
他走出房间准备去找点水喝,拐过一个墙角,祝沅忽地瞟到角落里有一小摊未燃烧尽的纸,黑红的颜色让祝沅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张画。
剩下半个晚上,祝沅怎么都睡不踏实,一直到天亮,听见外面的公鸡打鸣才起身。
外面主人家给他们一人煮了一碗面条。
一大海碗黄白色的面条,看起来有些像蚯蚓。
“快趁热吃,凉了就坨了不好吃。”主人家热情地招呼着,祝沅端着一碗面放着也不是,吃也不是。
最后是贺子出现,将主人家注意力引走,他才偷偷将那碗面条解决了。
大白天,镇子里少有什么年轻人,不是岁数较大的,就是一群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祝沅随着贺子逛了一圈,往里面走真的有一个广场,只是那里面全晒着菜。
不只是这些,这里每户人家都养着很多鸡,公鸡尤其多,不像是为了繁衍下蛋。
公鸡太多容易打斗,许多都被啄得惨兮兮的,尾巴秃了,毛灰扑扑的,而那些雄赳赳的则被打理得非常干净,脖颈上系着一条红丝带。
一切都能和那个诡怪的梦联系上。
为了安全着想,当天祝沅在镇子附近找了一家宾馆住下,贺子没问缘由,乖乖跟着就去了。
至于后面,后面就是要等,等私家侦探的下一条消息,再考虑往哪里走。
晚上,祝沅下楼买晚饭时,视线一扫而过,一个模糊的人影,让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可能只是错觉,可那被注视的熟悉感,又不断给出确认的信号。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祝沅再次确认地扭头看向街道对面的玻璃墙,里面陈笑天斜倚着柜子,一只眼睛戴着医用眼罩正笑着同他挥手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依旧鬼畜[害羞]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