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字条霍闻臻以前有整整一沓,都是元颂亲手写的。


    最初是幼儿园大班。元颂午睡时非要跟他讲悄悄话,结果当天全班都有小红花,就他俩没有。


    元颂觉得过意不去,从图画本上撕了张纸,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花朵,写着:“元公页欠huo闻zhen一朵小红花”。


    再有一次是元颂睡觉尿床,尿了霍闻臻一身。


    他六岁后已经很少尿床了,幼儿园里的小孩都以自己不用尿不湿为荣,元颂感到自尊心很是受挫,又不愿意妈妈知道,哭得很伤心。


    小小的霍闻臻只好默默给他洗床单,但他也只是个六岁小孩,洗不好,用了一整袋洗衣粉,浴室里全是泡泡一路淹到客厅,最终事情还是没兜住。


    元颂妈妈和霍闻臻外婆被两个小鬼逗得哭笑不得,尤其是霍闻臻还将元颂护在身后,说是自己尿的。


    在控制不住尿的年纪,霍闻臻就一直在护着元颂了。


    后来欠条成了一种习惯。


    每次元颂犯了错,偷吃零食被抓、打碎了他的水杯都会补上一张。


    霍闻臻一张都没有用过,那些字条被他收起,至今躺在书房的保险库里。


    元颂死后十年,他再也没有收到过新的字条


    霍闻臻捏着那张纸条慢慢摩挲,黑眸定定望着少年:“什么心愿都可以?”


    元颂挺了挺胸脯,一副“你尽管说”的豪迈架势:“当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现在就想好要兑现什么了吗?“


    霍闻臻把纸条仔细折好,重新放回口袋,“不急。”


    他已经等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行吧,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元颂没有多想,仰起笑脸问:“你不生气了吧?”


    霍闻臻顿了顿:“没有生气。”


    元颂戳了戳他的胸口,一脸不信道:“你以前不老说我一翘起尾巴就知道我在想什么。同理,如果我连你不高兴都看不出来,那这些年我们不就是在假玩咯?”


    霍闻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找叔叔阿姨的事情,可以交给我。霍氏在欧洲和美国都有分公司,当地的人脉和渠道比你想象的要多。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元颂眼睛一亮,像得到许诺的小猫,手臂勾着霍闻臻的脖子,挂到了他身上:“霍闻臻,你果然是我的好哥们!”


    霍闻臻抱紧了挂在身上的人,生怕他掉下去,“肚子饿吗?阿姨白天做好了三鲜小馄饨,想吃的话我给你煮。”


    元颂偷偷捏了一把他肩膀上的肌肉,心里嘀咕了一句,好硬,这人到底怎么练的?闻言立刻抬起头,欣然应下后又叹了口气:“好呀,哎......我好想念你外婆以前包的小馄饨啊。”


    霍闻臻外婆是在他十六岁那年去世的,此后霍闻臻就彻底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霍家老爷子派了几次人过来接他回去,霍闻臻都拒绝了。


    元颂必然是他最重要的原因。


    其次,剧本里的霍家正值内乱,二房三房斗得不可开交,他这个时候回去就是明靶子,摆在台面上让人打。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会和元颂好好上大学,最好是同一所学校。他们可以在校外租个小公寓,天天在一起,度过平静的四年。


    等二房三房打得差不多了,元气大伤,他再回去收拾残局。


    霍闻臻算好了一切,剧情走向、家族内斗以及他和元颂的未来。


    可他没算到元颂会死,所有的计划在“死亡”这两个字面前都成了笑话。


    所以他和系统做了交换,回了霍家。一步步爬上顶端,清理掉所有的障碍。


    元颂见霍闻臻又在发呆,捏了捏他脸颊:“不是要煮馄饨吗?赶紧去吧,本大少爷肚子饿了,另外能不能放申请一丢丢辣酱?”


    “不行。”霍闻臻回过神来,语气平淡,“等会儿吃了东西还得吃药。”


    元颂也是随口一说,早就料到他不会同意。他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纠缠:“行吧。那你等会儿帮我弄一下实名认证总行了吧?我看中了一个像素风农场游戏,可有意思了。”


    霍闻臻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玩心重的小宝宝,那股子兴奋劲儿和当初捧着新出的游戏卡带跑来找他时一模一样。


    他没再拒绝,手指蹭了蹭少年的耳垂:“嗯,你乖一点就行。”


    元颂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忽然说:“霍闻臻,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特别像我的长辈?”


    “……有吗。”


    “怎么没有?!这也管那也管,比起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元颂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你现在大我十岁,四舍五入就是一轮,再过几年你就奔三了。”


    霍闻臻:“......”


    “你干嘛不说话?”


    “没什么。”


    元颂捧着他的脸凑近看,清透的浅瞳倒映出一张骨感深邃的脸庞,眉目俊挺,是那种面部折叠度很高的长相。


    完全可以拍大牌广告的程度。


    元颂想到了一个名词,高级感,反正看起来就是很有钱的长相。


    “没事,其实你现在也挺好的。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特别有男性魅力。”少年伸出手拍拍霍闻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以后多注意保养就行。我看电视上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皮肤就开始衰老了。”


    ......


    霍闻臻当晚再度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怀里是胸口微微起伏的元颂。


    少年脑袋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毫无防备,皮肤白净,唇瓣温润q弹,连呼吸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温热气息。


    霍闻臻忽然意识到,这十年时间浑浑噩噩,并非是不会流逝的。


    他每一天都在老去,而元颂却还是十七岁,他们从同龄人变成了两个阶段的人。


    凌晨三点,霍闻臻去了书房。


    拿起手机翻了某度、某书、某音、各种他平时从不打开的app,搜索栏里输入“男士抗衰秘诀”“紧致精华测评”“三十岁护肤流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


    凌晨三点十五分,沈微被电话铃声吵醒。


    作为跟了霍闻臻五年的工作助理,她很清楚自家老板的作风。


    工作上奖罚分明,酬劳高于海城百分之九十九的企业。私事分得极清,从不半夜来电,也不在非工作时间谈非紧急事项。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十种可能:霍总出事了?项目爆雷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对手又搞小动作了?!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语气已经调整到工作状态:“霍总,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微。”霍闻臻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和克制。


    “嗯,您说。”沈微心里有些没底,越是危急时刻,霍总就越是冷静——看来应该是很严重很棘手的事情。


    又是几秒沉默。


    霍闻臻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知不知道,海城哪家美容机构比较好?”


    “……什么?”


    沈微握着手机,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用力揉了一把头发,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是霍总的备注没错。


    “霍总,您的意思是说,让我给您推荐一些美容机构?“


    “嗯,主要是延缓衰老、紧致提拉之类的项目。”霍闻臻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开玩笑,“我要了解一下。”


    沈微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通电话的所有可能性,排除掉被盗号、被绑架、在录综艺等一切不合理选项后,最终得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结论。


    她的老板,海城赫赫有名的霍氏掌权人,手段狠决、说一不二,凌晨三点不睡觉在查哪家美容院效果好。


    “好的,霍总。”她听见自己努力正常的语气说,“我明天整理好发您邮箱。”


    “尽快。”


    挂断电话后,霍闻臻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回卧室抱着元颂睡了。


    ......


    沈微连夜整理了一份“男士抗衰天花板”资料,从成分解析到机构测评,洋洋洒洒十几页堪比招股书。


    一周后,她终于在公司见到了让老板年龄焦虑的“罪魁祸首”。


    少年穿了件很清爽的鹅黄色衬衣,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手里捧着平板,坐在霍闻臻办公室的沙发上玩游戏。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冲沈微笑了一下。


    长得好看是真好看,皮肤很白,浅棕色的狐狸眼微微上挑。只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孱弱,也有点太瘦了。


    沈微把文件放在霍闻臻桌上,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出了办公室。


    公司里的人表面上各忙各的,实际上群里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霍总办公室里有个男孩的,长得好好看!该不会是哪个小明星吧......”


    “什么来路啊,在公司几年了,从来没见霍总带过人来。”


    “所以霍总最近不怎么来公司,是因为谈恋爱了?铁树开花啊......”


    元颂在霍闻臻办公室一上午,见他的好哥们一大早过来就去开会,回来之后看文件、打电话、远程对接分公司项目,中途下属进来送了两次文件,他签完又继续下一个会。


    至于那些文件就更不用说了,元颂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大部分都是些很晦涩难懂的专业词语。


    元颂看着男人认真工作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霍闻臻,原来你这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啊,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我看你光喝咖啡了,不是说这玩意儿对胃不好吗?”


    “还好。”霍闻臻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起身走过来,“你也玩了一早上游戏,不许再玩了,我叫人给你送午饭。”


    元颂其实不觉得饿,不过他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我刚刚去上厕所的时候,看了一圈,你那些无良叔父都不在公司里了吗?”


    霍老爷子年事已高,早就放手公司大权,霍闻臻父亲作为他最出色的儿子,英年早逝后,霍氏内部就有二房三房代为掌控。


    霍闻臻“嗯”了一声,一只手搭在元颂后脑勺上,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年柔软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二叔父霍廷均,几年前挪用公款,涉案金额太大进去了。三叔父霍名其,涉嫌买凶杀人,事后逃逸,判了十年。”


    霍闻臻顿了顿,眼底仿佛深冬的湖面,有什么在缓慢地流动,“至于那几个堂兄弟,经济犯罪、聚众斗殴各有各的去处。”


    霍家的叔伯辈几乎都进去了,这是海城商界半公开的秘密。有人说霍闻臻手段狠,有人说他大义灭亲,更有人说当年他父母的绑架案是这些叔伯所为,他是替父母报仇雪恨。


    不过真相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元颂听得眼睛微微睁大。


    他从六岁起认识霍闻臻,多少知道他那些叔父们的嘴脸。那些人想方设法地排挤他、打压他、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


    元颂那时候虽然不太懂大人世界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自己的小伙伴不开心。


    “原来......这个世界上,做坏事真的会有报应啊。”元颂想到这里,忍不住替霍闻臻打抱不平,小脸忿忿地:“进去了好!谁让他们以前那样欺负你的。”


    霍闻臻望着元颂,沉默了。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因果相报,他不过是按照剧情设定一个一个还了回去


    元颂发现他在看自己,小声问:“怎么了?霍闻臻你的脸色有点吓人。”


    霍闻臻手掌轻蹭少年的耳垂,上面的红色小痣让他莫名心热。


    “如果不是报应,这些事都与我有关呢?“


    “颂颂,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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