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上掉了几颗小雨点,落在地下瞬间就被蒸发了,下午的温度比中午还要闷热许多。
产业城大部分厂子不会安装空调,这边为了进出货方便,基本上都大敞着门,按了也白费,除非是像长毛儿跟宋驰那样的家庭式作坊才会把东西配置的齐全些。
宏青五金厂门窗大敞着,工业大风扇摇着头哗哗地吹,几个人手里各自忙着活儿,姜头儿出去上厕所,顺道给大伙儿一人带了一根冰棍。
“伙计们歇歇吧。”姜头儿嘴里叼着冰棒,含糊地招呼大家。
车床执行者自动加工模式,吴绰跟郑滨合力把做好的配件抬到一边,格格把那比他还高的大风扇拖到厂子门口,几个人各坐一只小板凳,围在大风扇跟前啃冰棍儿吃。
姜头儿嘴里的冰棒袋子跟狗啃过似的往外呲着毛叉儿,他一边滋滋嘬着一边伸脚踢了踢吴绰的脚尖:“昨儿你几点走的?”
平常都是姜头儿打扫收尾最后一个走,这两天吴绰忽然孝敬了起来,把收尾的活儿全揽了下来。
“没几点,收拾完就走了。 ”吴绰又说,“今天下班还我打扫,你们撤就行。”
“你还卷上我们了?”郑滨笑嘻嘻地问,“咱这儿可不兴这个。”
吴绰随意蹭了下额角的汗:“要我是领导,第一个就把你干走。”
“哟,你想篡位。”格格也学坏了,“姜头,他狼子野心,打算取代你呢。”
姜头儿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离退休还早着呢,你要不换个地儿篡?”
吴绰把雪糕棍冲他们扔了过去。
这几个皮糙肉厚的老爷们儿凑一堆儿就聊不了什么正经话,几句过去,话题就不知道偏到哪儿去了,一会儿一齐嘎嘎嘎地猥琐地笑几声,一会儿又扯上了市场那边销售们的八卦事。
吴绰听得没意思,但也没走,就看着不远处的吴满静静地呆着。
没一会儿,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伸腿从兜里摸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有点难受地皱了下脸。
“你聋了?”姜头儿看过来,“手机响呢。”
“我听见了,”吴绰没好气地回了句,略微一想,扭头冲吴满吹了声口哨,“过来!”
吴满手里的冰棍吃的赶不上化的,满手都是黏糊糊的一片,胸前的衣服上也抹了好几道,他眨了两下眼,信号连接成功,蹦着就蹿到了吴绰跟前。
吴绰瞅着他那衣服,罕见地没发脾气,直接就把手机塞到了吴满手里,吴满压根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对方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孙子!你是不是躲老子。”长毛儿啐他,“你牛逼你别接电话啊。”
吴满歪了下头。
“说话!你跟我装沉默就完了?这事儿不是这么算的。”长毛儿继续吐沫横飞,“咱们一块儿长大,之前怎么说来着,谁都不许有小秘密,哦,你现在变了是吧,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产业城噪音很多,叮叮当当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奈何大伙儿都坐在门口,长毛儿嗓门也挺大,这些话围坐在一块儿的人就全听见了。
姜头儿那仨也不八卦谁家销售撬走了谁家的单子,齐刷刷地盯着吴绰瞅。
吴绰挠了挠鼻子,伸手,精准地捏住吴满腰上的软肉,然后狠狠揪了下。
吴满发出一声字正腔圆的嗷呜声。
长毛儿顿住,不甘心地骂了声,又问:“你叔呢?”
他叔没敢看侄子,吴满撇着嘴,冲着手机一顿啊啊啊,长毛儿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周遭静了几秒钟,郑滨率先发难。
他走过来撩开小满的T恤,瞅着一块儿通红连声啧啧:“你快赶上电视剧里那恶毒的后娘了,现在揍小满连茬儿都懒得找了?你看这一片!”
格格也凑了过来:“哎哟,你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小满疼不疼啊?”
姜头儿弯腰瞅了眼,嘴里也啧一声,挺不客气地朝吴绰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拍完了他拎起自己的小板凳:“我先进去了”
格格随后也撤了,郑滨本来打算学姜头儿给吴绰来一下子,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吴绰一眼给瞪了回去,郑滨把手放在自己脑袋上抓了抓:“那什么,你哄你侄子吧。”
吴满算是傻子里精明的了,长这么大别的不说,察言观色上还算可以,许是刚才被大伙儿心疼了一番,吴满就把心里的委屈搁在脸上了。
他不吵也不闹,撇着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吴绰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再怎么着他也是亲叔叔,揪那一下手里是有分寸的,那一片发红纯属吴满皮肤敏感,就连平时挠痒痒也比现在还要红。
“别哭了!”吴绰笑的肩膀直抖,“跟我演戏是不是?”
吴满不语,只是一味的哭泣。
“带你买糖吃。”吴绰站起来,把手伸到他跟前,“数到三,不去就在这儿哭个够。”
这次吴满的信号没连接成功,直到吴绰都数到了八,他依然仰着一张悲伤欲绝的脸给吴绰看。吴绰没了耐心,一把给他薅起来,就这么攥着他脖颈子去了小卖店。
来回几分钟的功夫,吴满就被哄好了,整个下午都乖乖地坐在大风扇跟前,舔两口糖,再张开嘴冲风扇啊啊几下。
今天忙活到六点,把最后一袋货装车上,格格带着满脸笑容就跟在厂子门口等他的媳妇儿走了。
姜头儿左右看了看:“郑滨呢?走了?”
吴绰拎着垃圾袋,顺手往外指了下:“没呢,刚上厕所去了。”
“哦,”姜头儿摘下手套,看着他那架势,又问:“你收拾啊?”
“嗯,你们回吧。”吴绰说。
归置也简单,往地面上洒点水扫扫,再把垃圾扔一下就完事了,姜头儿也没磨叽,把手套往老地方一塞,就往外走了。
到门口吴绰见他停住了,好像是碰见一熟人,只听他熟稔地招呼:“你们今儿也挺早啊,你俩厕所偶遇的?”
接着是郑滨的声音,吴绰本来没当回事,刚把台面上的塑料袋收走,他忽然发觉郑滨的声音里夹着一个熟悉的笑声。
也就在这时,姜头儿扭头冲他扬了下脸:“你兄弟来了。”
吴绰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接着他当机立断,低低地喊了吴满一声,摸出兜里剩的两颗棒棒糖,往后门那里使劲儿一扔。
吴满眼神跟着糖,屁股一抬,嗖地就跑了。
姜头儿看愣了,刚想说你牛逼啊你把吴满当小狗儿溜,嘴还没张开,就听吴绰急吼吼地叮嘱:“就说我不在。”
车床旁边放着一只大箱子,那是原来放绑带的,今天下午刚给腾出来,正好便宜了吴绰,他把扫把一撇,矫健地蹦过椅子,Duang地一声就砸箱子里了。
天老爷,那里头一点儿缓冲的都没有,一片纸板下就是坚硬的大地,姜头儿都没忍心往下想,这一下砸进去得有多疼。
“头哥,吴绰呢?”长毛儿往里扫了眼。
姜头儿挥了挥从背后飘过来的灰,淡定道:“下班了,他回家了吧,要不就出摊去了。”
长毛儿嗤了声:“他有一阵子没出摊了。”
姜头儿依然淡定,靠着大门:“那就是回家了。”
吴满就是吴绰的防伪商标,有他在的地方吴绰一定在附近,长毛儿往外看了一圈,没见着吴满,他根本想不到吴绰没出息到往箱子里藏,想着他应该也是回家了,于是跟姜头儿闲聊了两句就走了。
等他走远,姜头儿站直了身子,正打算去问候一下箱子里那位仁兄脑瓜子有没有被磕傻,没成想郑滨比他快了一步,他走到跟前指着箱子问:“头儿,这箱子还有用吗?没用的话我拿走让我妈卖废品了啊。”
“有——”
姜头儿话没说完,郑滨直接就踩住了箱子,然而这一脚没能踩到底,连带着脚感还不对劲,他疑惑地撩开上面的纸板,猝不及防地看见里头躺着一个面容祥和的人。
“啊啊啊啊!!!!”
郑滨一蹦三尺高,最后身子一歪,一屁股砸地下了。
姜头儿抬眼望了望天,幽幽地叹了口气。
箱子里头的吴绰钻了出来,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摁着后脑勺,有点尴尬地看着地下那位工友,郑滨惊魂未定,气的破口大骂:“你傻逼啊,给尼玛老子差点儿吓尿。”
“别比比了,”吴绰回嘴,“真尿了我给你洗。”
郑滨从地下爬起来,摸着胸口喘了喘气:“你搞的哪一出?”
这话问到了姜头儿心坎里,闻言他也转头看了过来,吴绰搓了搓后脑勺,随便扯了个谎:“啊前几天他也这么整我来着,我”
“幼不幼稚!”郑滨一脚踩踏了箱子。
姜头儿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想问什么,但最后也没开口:“行了,你收拾吧,我撤了。”
下班的点儿,产业城里头的工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熟人碰见就搭伴一块儿往家回,郑滨把箱子折了一个小方块,找了个塑料绳一捆,从车床旁拿上自己的东西也要走。
吴绰正在扫着地,突然听见郑滨诶了声,往前一看,郑滨停在姜头儿习惯待的位置上,弯腰从下面的小板凳上拿起一个东西,举着朝吴绰示意了下:“姜头儿忘拿手机了。”
姜——元钊——头儿,能把八十岁的老太太逗得假牙笑掉,也能把没牙齿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闲的时候踩着一双破布鞋能逛遍产业城,浑身就是一大写的不靠谱,最近唯一做的靠谱事就是刚才帮吴绰成功地躲过了兄弟。
郑滨把手机装进了兜里:“正好,我回家路过那边儿,顺道儿给他送过去。”
吴绰应了声,低头继续扫着地,当郑滨走出厂子门口时,他突然一怔,接着扔下扫把,连忙追过去:“郑滨!”
“啊?”郑滨停下,“怎么了?”
“那个”吴绰冲他伸手,“我待会儿要去买点药,给我吧,我送过去。”
郑滨哦了声,直接就给了他,临了还关切地问:“生病了?哪儿不舒服?”
吴绰摸了摸鼻尖:“没什么,消化不良,买盒健胃消食片。”
作者有话要说:
跪的我膝盖痛,今天终于站起来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让我康康]
第72章 傻子
厂区不小,但需要收拾的区域不大,半个小时就打扫完了,从后门把吴满拎过来,吴绰带着他就往横街那边走。
姜头儿的手机就放在电动车的手斗里,要是姜头儿想起来,肯定会用邵大夫手机打电话,然而直到骑车到小邵诊所门口,手机完全没动静,看来姜头儿压根不知道自己把手机落下了。
透过洁净的玻璃门,小邵诊所里干净的让人感觉不洗手都不好意思往里进,吴绰下车抻了抻身上的短袖,随后把后座的吴满扯到跟前,伸手两根手指,冲他比划了下自己的眼睛。
吴满的眼睛在他手指上飘忽了几下,吴绰不厌其烦地一直比划,好半天吴满才恍恍惚惚地跟他对上眼神。
“别动。”后门那处堆积着不少杂物,吴满捡完棒棒糖还跟里头扑腾了一圈,干净的白短袖毁的完完的,吴绰不太好把他往里带,他拍拍车座子,盯着吴满的眼睛重复,“别动,我马上回来,跟我点点头。”
吴满先是笑了下,等吴绰又做了两边刚才的动作,他才楞楞地点了点头。
诊所里就俩老头儿跟里面吊水,护士在药房里头整理药品,除了上次吃饭,吴绰之后又来过两次,护士认识他,见他进来轻轻地笑了笑:“找邵大夫?”
“嗯,没在吗?”吴绰问。
“在呢,刚扎完针上去了。”护士指指楼上。
吴绰摸了下兜里的手机,本打算交给护士转交,没等掏出来,又进来俩人,招呼着护士要拿药。
“您稍等,”护士应了外头一声,又匆匆跟吴绰说,“姜大夫刚刚也回来了,他们都在楼上呢,呼叫器坏了,你直接上去就行。”
姜大夫?
回过神来护士已经给人拿药去了,吴绰看了看楼上,掏出兜里的手机拿在手里,迟疑了几下还是往楼上去了。
楼梯跟诊所保持着同一程度的干净,扶手亮的都反光,那扇密码门开着一条缝,吴绰走到跟前,刚把手放上去准备敲两下,就听里面突然传出来几声细碎的声响。
他耳尖一动,把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门口旁放着一个置物架,吴绰没在原地多耽误工夫,把姜头儿的手机搁在上面就下了楼。
护士刚跟病人交代用药事项,见吴绰下来还挺诧异:“这么快?”
“啊,没什么事儿,姜——”吴绰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憋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姜大夫?他怎么成大夫了?”
“等下哈,”护士装好药,又跟人结完账才回他,“我也不清楚,就听邵大夫说过几句,他们好像原来是同一个医院的医生,我一开始也不信,反差太大了,但是姜大夫真的很厉害,扎针处理伤口什么的比我棒。”
五金城还真是卧虎藏龙,吴绰没再多问。
走到门口,他猛然想起什么,赶紧又回头跟护士说:“那个刚才邵大夫说要是有急事,给他打电话就行,他会马上下来。”
护士浅浅皱了下眉:“我知道啊。”
护士这个反应显然吴绰叮嘱的这句话是多此一举了,他干巴巴地哦了声,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吴绰盘算了下时间,大概十多分钟后,他靠边停车,给姜头儿手机上发了条消息。
[你手机落厂子了,给你放门口了。]
消息发出去后吴绰跟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长长舒了口气,背后的吴满下巴压在他肩膀上,盯着他的侧脸眨了眨眼,也学他惆怅的样子吸气。
吴绰失笑,侧头看他一眼:“你懂个屁。”
吴满话说不清,但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的调子,呜呜地哼了几个音节。
傍晚的夕阳灿如烈火,好像这一白天的沉闷都是假的,晚霞晃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吴绰在原地停留了许久,末了还是没敢往家走,他怕长毛儿在家守株待兔,那件‘回头再说’的事儿,他现在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骑车漫无目的地在周围转了一圈,天落黑的时候带着吴满去吃了顿火锅,自助台放着各类切好块儿的新鲜瓜果,吴满一手拿一块儿瓜,汁水蹭的满脸都是。
他一吃饭就这臭德行,好像吴绰饿了他□□顿,肉涮好了吴绰先给他夹出来一碗,吴满正要去接,吴绰又把筷子缩回来,问他:“还疼吗?”
吴满茫然地嗯了声,吴绰无奈地笑了笑,把肉怼进了他碗里。
俩人吃饭的速度很快,吴满不会聊天,只要别让他嘴巴空着,他就能埋头一直吃,四人量的套餐俩人不到一个小时就干完了,吴绰刚把筷子放下来,桌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手指一跳,眼神瞥向了手机,看到来电人的那一刻又忽然松了口气。
“今天又加班?”电话里,李虞问。
吴绰张口就要胡诌,不巧服务员吆喝了一声锅子来了,小心烫,吴绰不得不改口:“没,在外面吃饭呢?”
“听你那乱哄哄的,”李虞问,“什么时候回来?”
吴绰又想接着扯吃完还要回去加班,没等他胡咧咧,李虞又说:“华子跟花生来找你,见你家没开门,现在在我家呢,他俩明天就回学校了。”
算日子他俩是该走了,吴绰想了想,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长毛儿兄那顿爆捶怎么着也跑不了:“待会儿吧,小满吃饱了就回。”
“好,等你。”
挂了电话,吴绰再一次惆怅地叹息了一声,不过这口气还没叹完,手机震了下,打开一看,是花生刚刚才来的消息。
[快回来吧,长毛儿去姑姑家吃饭去了,没个两仨小时且结束不了呢。]
吴绰没敢立刻信,他怕是哥儿几个给他设的圈套,于是谨慎地打开长毛儿的朋友圈翻了下,最新一天是昨天发的配件表,今天没更新,他又快速地切换到赵常欣的朋友圈——
可以回家了!素芳姑姑今儿在家请客,欣欣同学发满了九宫格,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有长毛儿的车钥匙。
吴绰给吴满扔了张纸巾:“撑死你得了!还吃!”
回去的路上刮上了风,路边商店的门帘在狂风里胡乱拍打,街上的塑料袋子漫天乱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很像暴雨来临前的节奏。
白天的闷热彻底散了,临街住的一些人就在各自家门口乘凉,十二巷里也有几家邻居坐在门口扯家常。
李虞跟花生坐在他家大门的台阶上,吴满没等车停稳就从后座蹦了下去,晃晃悠悠地就直接扑上了李虞,花生见状笑道:“小满这么喜欢李虞呢?”
吴满跟她比划了几下,一般人压根不懂他要表达什么,花生扭头看向吴绰:“你说是不是呀?”
李虞心头忽地一麻,莫名感觉花生的话里有点别的意味。上次在吴绰院子里吃烤串,他就察觉到这姑娘贼精,全程没怎么插过话,但冷不丁来一句,就能精准地插到人心窝子里去。
比如‘别什么都羡慕’等等,其中长毛儿深受其害。
“闲的你。”吴绰总是对她翻楞眼睛,左右看看又问,“华子呢?”
“买零食去了。”花生示意巷口,“明天路上吃。”
“不是天天喊着减肥么。”吴绰一点怜香惜玉的态度都没有,贱兮兮上下打量着她,“光嘴上减?”
花生也不客气,伸脚就要往他腿上踹,吴绰闪了下身,见花生很有不踹着他不罢休的姿态追着他杀,索性扯上李虞挡在了自己跟前。
“你是人么?”李虞一条胳膊被吴满抱着,另外一条胳膊被吴绰扯着,而且这俩力气一个比一个大,俩人这么一使劲儿,他感觉自己这俩膀子都要分家了,“花生!别误伤我啊,你转背后踹他去。”
几个人摽在一块儿跟原地打转,吴绰在背后死抓着李虞不撒手,花生也搭着李虞手臂在前面够着拍吴绰,邻居的目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瞅着他们几个闹腾都乐上了。
“笙笙,怎么还打起来了?”
“吴绰,让着点儿啊。”
还有几个调笑着应和的声音,吴绰气喘吁吁地低声喝止:“好了,你个大姑娘追我打算怎么回事儿。”
花生切了声:“你以为我怕?你站好了让我揍一下。”
吴绰想说凭什么,他们以前没少互相损,也没见着花生揪着不放,他正想着火烧浇油再嘚瑟几句,花生咬牙往上一蹦,一把就薅住了他的头发。
“疼!”吴绰痛呼。
李虞快速地往后看了眼,吴绰的脸差点儿照他碰过来,他顿时惊呼:“哎呦我的姑奶奶,你是真彪啊。”
两分钟后,花生心满意自地活动着手腕,吴绰则坐在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头皮。
李虞没忍住偏头笑了几声,平常聊天他说一句吴绰能撅他三句,下次再别上,他干脆也学花生的作风,摁住吴绰给他一顿捶就好了。
“行了,她能抓你多疼?”李虞说。
吴绰抬起头,接着又对花生说:“去,薅他去,让他感受感受。”
某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花生跟华子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小就是互殴着长大的,华子爱咬人,花生爱薅人,这么多年手里的功夫深厚着呢。
“我可不试,”李虞赶紧把话题转移走,“对了,你这两天这么忙?什么时候忙完?”
吴绰放下手,捻着指尖说:“不知道,可能还得忙好几天。”
“你这班儿上的,”李虞笑道,“原来下班还能见着你,这几天忙的连尾巴都瞧不着了。”
花生幽幽地插了句:“你就这么想见他——呢?”
这个‘呢’的音调挑的特别高,李虞瞬间一怔,再跟吴绰对视上目光时他眼神就不自然了起来,紧接着凌尧临走前那番稀里糊涂的话断断续续的响在了耳朵里,他跟陶时然的过去,以及他口中提到的那种被抛弃的滋味儿。
凌尧到底是什么意思?花生又调侃的哪一门子的事儿?没等李虞彻底想明白,岳老太嘹亮的吆喝声从破院里杀了出来。
“李大小姐!过来帮我抬个东西!”
李虞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跑了回去。
狂风穿过狭窄的小巷,地上的细沙在半空飞舞,吴绰用手指撑着鬓角,小拇指落在眼尾处,眼神跟着那道略显慌张的身影一起到了对面的院子里。
直到花生在他身旁坐下时,吴绰才垂下目光,然后欲盖弥彰地挠了挠鼻梁,花生斜睨他一眼:“又没别人了,你装什么蒜?”
小时候花生曾把他们几个摁着揍,长大后骨子里才苏醒了那么一点温柔劲儿,现在被她连打带损,弄得吴绰直想笑:“我装什么蒜了。”
花生一时没接话,盯着对面院子里,刚才吴满也跟了过去,现在正围着李虞丁零当啷的打着转,她沉默了好一阵儿才说:“小满真的好喜欢李虞。”
吴绰再次看过去:“他是傻子。”
花生扭头,手肘搭在膝盖上,托着腮很直白地问他:“你呢?”
吴满不知道在对面院子又作了什么妖,只听李虞崩溃地怒吼了声吴满的名字,岳老太骂骂咧咧的声音随之而起。
吴绰忽然笑了起来,他看向花生,坦言相告。
——“你不是猜到了么,我也是傻子。”
第73章 迟早
生死之交并不是一个夸大的词汇,他们从牙牙学语到箭步如飞,幼时也曾被大人们放到一张床上比量谁长得最高,上学时谁家父母忙不过来,几个孩子随便去一家都饿不着一点儿,再大点吴绰家里出了变故,他们依然绑在一起,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他们每个人都有秘密,但秘密却又是大家共有的,唯独吴绰的秘密跟大家不太一样,他们都知道,吴绰心里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过去、未来、难过与奢求,全都埋藏在这里。
生死之交们共同守护着他这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长到现在,他们是最最亲密的朋友,一个细微的眼神、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彼此都能看出背后的真正意义。
吴绰是个很冷硬的人,他可以毫不手软地教训吴满,也能凭着一股狠劲儿,在没有大人以后,带着痴傻的吴满把日子过得安稳起来。
五金城是一座现实到冷漠的地方,吴绰也很现实,他能玩命儿地去够例如金钱一样摸得着的东西,也会逼着自己认清脚下的路,别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可人生从来充满了意外,李虞的出现,让他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墨守成规的路。
那一晚,他们都看到,吴绰用一种小心翼翼且极度专注的目光,在不会被李虞发觉的情况下,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变化不是坏事,花生为他开心,但这样的变化充满了不可预料,花生也为他担忧。
“你什么时候?”花生迟疑地问。
虽然花生的话问的不是那么明白,但吴绰清楚她的意思:“很久之前。”
花生眼睛大了一圈:“啊?”
“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没回来呢,”吴绰学他托起腮,“你啊什么啊?”
花生捋了捋头发,发尾末梢缠在指尖上,又看向对面的院子,有点忧愁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绰回答的依然很快:“不打算怎么办?”
花生不解地皱起了眉,吴绰又说:“他迟早会走。”
这也是花生担忧的其中一点,李虞还没毕业,离开这里是必然的选项,而且走了之后他的未来起码要比永远离不开五金城的吴绰要好。
“诶,再皱就该长皱纹了,”吴绰指指她眉心,等花生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后,他竟然自我挖苦地笑说,“网上不是都说了么,初恋通常不会有好结果,我就当好日子过够了,给自己找点儿不痛快。”
花生沉吟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感觉李虞——”
话没说完,对面院子里传来吴满的尖叫,吴绰猛地站起来,还没往前走一步,又听吴满傻乐了上了。
吴绰无奈地绷了下唇角,重新坐了下来。
狂风暂时休止了几分钟,空气里的土腥味儿愈发浓重,夜幕中断断续续地打上了闪电,接着闷雷滚滚而下,没一会儿带着细沙的风再次吹了过来。
他们一左一右坐在门口两边的台阶上,花生一直没再讲话,许久之后,吴绰忽然听到了一声耳熟的咳嗽声。
他下意识地探头往两边看,巷子里原本在乘凉的邻居早就回了家,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就当他以为自己是幻听时,这声咳嗽又响了下。
这次确认了声源的方向,吴绰僵硬地转头,满眼惊悚地看着花生,欲言又止:“你”
花生一点都没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亮光照着吴绰难以置信的表情,界面上是他那几个发小熟悉的头像,群名为‘审讯吴绰临时会议室’,上面的通话时长长达半个多小时,也就是说,自打他骑车到家门口,他们这几个就偷偷地连上了线。
“你!”吴绰气急。
花生连忙做了个防护的动作:“我什么我?你迟早不得交代嘛,难道你要一个个地去说?这多方便。”
语音仍然连接着,花生直接摁开了扩音,长毛儿恶声恶气地问:“吴儿,躲我做什么?你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宋驰替他答:“你躲不了的。”
华子洋洋得意:“我就说他对花生不设防,怎么着,我的办法不错吧。”
这一招大伙儿联手使的那叫一个妙,吴绰气的直想拿头撞墙,也被弄得没了脾气,咬着牙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群里的兄弟们见吴绰罕见地哑了火儿,活像一群鹦鹉成了静,越叫唤越来劲。
当然,哥儿几个知根知底,知道有些事能开玩笑说,有些事不行,除了刚开始那几句跟吴绰坦白的事情有关,后面叽喳的内容则是给吴绰乱扣的罪名。
吴绰一直也没反驳,就静静地听着兄弟们给他泼些不疼不痒的脏水,其实这些声音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安慰的作用,好像内心的沉闷就这样通过兄弟们的嘴发泄了出来。
后来吴绰都想鼓励诸位,让他们接着再唠叨唠叨。
吵闹间,吴绰敏锐地听见对面院子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吴满标志性的踉跄里藏着一个沉稳的步伐,往前一看,李虞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不能让他们再比比了,吴绰倾身一把夺过花生的手机,手指往小红点上一摁,嘟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李虞走到跟前时吴绰刚刚摁灭屏幕,他手腕垂下,将手机藏到了小臂内侧,张口就问:“刚吴满又喊什么呢?”
李虞没回答,反而疑惑地瞅了瞅周围,也问:“刚谁来过?”
“嗯?”吴绰往后仰了下头,“你别吓唬人啊,这儿一直是我俩,是吧花生。”
花生偏头,没搭理他这茬儿。
“不对啊,刚刚我明明听见好几个人在说话,”李虞仰脸往吴绰后背的院子看,“我还以为是长毛儿他们回来了呢。”
吴绰脸不红心不跳:“你耳朵有毛病吧?年纪轻轻的怎么还犯神经了呢,得空找人瞅瞅啊。”
姓吴的这副嘴脸李虞都看习惯了,他那儿还没怎么着,倒是花生少见他俩平日的相处,闻言瞪过来,没忍住秃噜了一句:“你是真贱呐。”
吴绰:“”
一口恶气可算有人帮忙给出了,李虞朝花生竖起大拇指,转头又啐吴绰:“该!”
吴绰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眯眼恐吓李虞:“花生明天就走了,我看以后谁给你当救兵。”
“快别贫了,你最厉害啊,”李虞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给你的咸菜疙瘩,回去吃吧。”
一看到咸菜疙瘩,吴绰想起来早上跟李虞的那通电话,或许是隔着手机,那会儿他们两个的交流好像带着一点儿无法言喻的小别扭。
“你打算让我给你切成丝才行吗?”李虞抬了抬手,“接啊!”
吴绰回神:“哦!谢了,多少钱我给你。”
“免了,”李虞掉头就走,边走边骂,“齁死你得了!”
吴绰笑了笑,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唉,就你这个嘴啊。”花生忧愁地望着他,“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吗?哪个人喜欢一个人像你这样的?”
芥菜疙瘩是一个密封的透明袋子,里面注满了腌制的汁水,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吴绰把袋子放到膝盖上,默默地看着跟眼前转圈的吴满。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生活里最不稳定的因素,就像刚才在李虞家的院子里,吴满上一秒尖叫下一秒就傻笑,在过去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光里,他早就戒掉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惯性地接受着一切由吴满带来的波动。
吴绰闭了下眼,很平静地说:“笙笙,不这样,我还能怎么样呢?”
酝酿了一天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但维持的时间很短,也就十来分钟,吴绰刚洗完澡雨声就停止了。
下完雨的气温反而没刚才那么舒服,空气里浮起了一股燥热,吴绰一身清凉睡衣,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
对面低矮的房屋在雨天肯定会往里灌水,李虞那个炸毛脾气大概又会在屋里大骂给他们破房子住的李山河,骂完了不知道会不会等他爸睡下,搬出一只小板凳跟门边掉金豆子。
想来想去,吴绰把毛巾往晾衣绳上一搭,踩着拖鞋打算过去看一眼,手指刚落在门栓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二大爷:“没下多大会儿,我自己能走,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别送了,回屋吧。”
李虞声音里带着谦逊的笑意:“那行,您慢点儿,明儿我接您吃早点。”
他们说完这两句,门口就恢复了安静,吴绰心想,是啊,雨的确没下多久,随后他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屋里走了。
时间还不到十点,吴满穿着一条小裤衩赖在客厅看电视,吴绰在沙发上仰了一会儿,许是刚把心里压着的那份儿感情吐露出来,现在浑身一个劲儿地起毛躁。
见吴满一时半刻没睡觉的意思,他把手机切到了监控画面上,出门往房顶上去了。
暴雨冲刷过的房顶弥漫着一层潮湿,吴绰这次张了记性,没拎那把一动就吱哇乱叫的小椅子,就站到能看见对面房门的位置停了下来。
屋里的人还没睡,屋里的灯光洒在院子里,照着地面上那几片薄薄的积水,水龙头旁边放着一个水盆,树叶坠的雨滴落下去,里面会晃出一阵轻轻的涟漪。
吴绰看了挺久,直到破屋里的灯光灭掉也没动身,直到确定李虞今晚不会拎着板凳出来,他才倒退了两步准备下去。
室内楼梯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安全,下去的时候不用紧张兮兮地往下瞅,吴绰往下走了两个台阶后随意往周遭瞅了一眼。
这一瞅吴绰直接就愣住了。
——只见不远处有个健壮的身影撅着腚正在爬梯子,根本不需要细看就知道,那是他躲了好几天的好兄弟,长毛儿是也。
吴绰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几个发小里属长毛儿最难搞,虽然一些事通过刚才的‘批斗大会’里听着了,但正面对上,以长毛儿不许兄弟私藏秘密的性格,指不定还要问多少,甚至有可能在对他逼问之后转头去敲李虞的门,然后问点儿让李虞想死,让他更想死的话。
比如:我兄弟对你有意思,你是什么想法。
更直接的比如:你俩搭伙过吧。等等等等
长毛儿很莽,吴绰害怕,再怎么躲不了还是得躲,起码得让长毛儿不那么激动之后才行。
吴绰当机立断,三步并一步地蹦下了楼梯,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灭了屋里所有的光源,吴满原本正对着电视拍手傻乐,吴绰一时没找到遥控器,干脆把电源给扯了下来。
“呼呼!”吴满站起来跺脚。
所见之处是一片令人心安的黑暗,吴绰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是我叔叔!别说话。”
幸好这会儿是吴满平常睡觉的时间,被吴绰这么连拖带拽地搡进卧室也没怎么闹,吴绰仍然没敢掉以轻心,靠在门上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微微弯腰,在黑灯瞎火里摸索着把那八百年不上一回锁的卧室门给反锁上了。
一切刚刚就绪,房顶就传来了长毛儿的声音,按照声源位置,吴绰估摸他就在客厅上方,贱兮兮地跟叫魂儿似的吴绰吴绰地喊。
只要他不下来,爱叫就叫吧,吴绰就不信他能吆喝一晚上,而且长毛儿可一点都不傻,他们多少年的默契了,灯一关长毛儿肯定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哎呦,二十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吃你的闭门羹,我这叫个伤心呐。”
“害什么臊啊,忘了一块儿看片儿的时候了?”
“出来吧,正凉快呢,出来透透气啊。”
“吴儿,你不地道,再不出来我可把宋驰叫来开门了啊。”
“吴儿,吴儿?”
静了十多秒后:“尼玛的吴绰!”
吴绰歪坐在小沙发上,笑的直起不来腰。
万籁俱寂的夜晚将所有的声音扩大了几分,只听长毛儿愤怒的脚步声从客厅移到了卧室就不再动了,吴绰疑惑地抬起头,就听见天花板咚咚咚地猛震了好几下。
吴绰心也跟着颤了几下,妈的,这要是李虞家那破房子,长毛儿这几脚下去直接就散架了。
默默的吐槽完,手机嗡了一声,长毛儿:[装死吧你就。]
他还没完没上了,吴绰敲下一个字:[滚]
兄弟果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即便这会儿通上了消息也没返回来纠缠,长毛儿很快又回,采用迷魂战术:[想你了兄弟,什么时候见一见啊。]
吴绰捂脸笑了一阵儿,还是那句没谱的话:[回头再说。]
长毛儿:[你也滚吧。]
周围很快彻底恢复了安静,长毛儿也没再接着发消息,吴绰舒了一口气,起身就要往床上躺,然而一条腿刚搭住床边,手机狂嗡了起来。
还没消停两分钟的心脏也跟着嗡震声突突了几下,吴绰还以为是长毛儿又抽风,问候的话都到嘴边了,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时,他嘴角忽然弯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接通后,吴绰很高冷地蹦了一个字:“嗯。”
对方明显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来话。
香烟燃烧的声音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吴绰可算体会到了长毛儿的快乐,他一本正经地问:“大半夜打电话也不说话,你要干什么啊姜头儿?”
姜头儿一通咳嗽,末了跟吴绰刚才气急败坏的样子如出一辙:“滚!”
第74章 失落
今早吴绰没能躲过十五,龙凤胎要返校,买的最早的车次,还不到六点,长毛儿拖着宋驰就打开了吴绰家大门。
吴绰迷迷糊糊中觉得身边有动静,一睁眼就是两颗大脑袋,不等他反应,两颗脑袋扯条毯子照头一裹,摁床上给他一顿爆锤,吴绰一边骂一边反抗,毯子越挣扎缠的越紧,几个人把大床差点儿折腾散架,给紧那头儿的吴满吓的吱哇乱叫。
花生在客厅感慨,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火车站离五金城不算远,又是大清早路上没什么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进站口,花生跟华子一人拖着一只行李箱,大伙儿太熟了,没上演什么难舍难分的戏码,俩人抬手拜了下就进站了。
按照放假时间算,龙凤胎算是开学最晚的那一批,从车站返回的路上,总觉得随着最后一波大学生开学离开,五金城一下就少了很多人。
“吃早点去啊。”长毛儿问。
宋驰打了个哈欠:“去呗,就附近吃吧,吴儿你吃什么?”
这边的早点基本上就那几样,挑也没得挑,吴绰扭头看了眼吴满,小傻子歪坐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张着大嘴还在补觉呢。
“我都行,就近吧,吃完给我卸到产业城就行。”吴绰从扶手箱上抽了上纸巾,粗暴抵在吴满嘴边擦了几下,然后托住他下巴帮他把嘴合了起来。
吴满闭着眼砸吧了几下嘴。
“还不到七点呢,”宋驰问,“你不回家了?”
“回家也没什么事,待不了几分钟就得又过来,”吴绰说,“不费事了,直接去,早忙完早下班。”
长毛儿开着车,抽空瞥了眼后视镜,阴阳怪气道:“哟,不加班了?”
这孙子还在揪着他躲的事儿不放,吴绰把手里的口水球扔他头上:“别没完,早上咱都清账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胡乱闹腾了,早上那顿折腾还挺过瘾,宋驰也不哈欠连天了,坐直身子后说:“赵兄,我一直以为你的神经跟你的体格一样粗,没想到你心眼儿还挺细的啊。”
大伙儿真正知道是在那天晚上的烧烤局上,凌尧跟陶时然的互动明显透着不同寻常,他们这几个人虽然瞧了出来,但见人家没那介绍的意思,于是就权当不知道。
奈何长毛儿慢了好几拍,不仅没看出来,还老跟陶时然往一堆儿凑,凌尧翻了醋坛子,这才有了后面他跟众人宣示主权那一出。
那一院子人当时就被凌尧那俩吸引住了目光,唯独长毛儿的神经追了上来,并且一骑绝尘赶超了他们所有人,——他在那场起哄里从吴绰身上察觉到了别的东西。
他们早就约定过,无论好坏不可以私藏秘密,长毛儿也没吃‘独食’,事后跟兄弟们一对,几个年纪轻轻就当上小老板的人精就全明白了。
“你天天捧着手机跟你那严好好聊聊聊,你能看见谁?”长毛儿啧啧几声,“也就是我吧,现在想想我他妈后脖颈子直发凉,那深情的小眼神,那歘着亮光的大眼睛,他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咱们,——是吧吴儿。”
吴绰瞪着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长毛儿抽风似的嘎嘎乐,过了一会儿,吴绰探头到中间,冷不丁地问:“严好好是谁?”
宋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长毛儿啐道:“嘶——我才反应过来,你俩可真不是东西,毛毛凭借一己之力,最近发现了两段奸情。”
吴绰:“什么?”
“一个你,一个我——”宋驰指着自己,讨好地笑了几声,“我跟严好好,我家隔壁厂子的会计,之前聊的还不错,刚刚确定关系。”
话音刚落,吴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操!疼!”宋驰抱住头,防着他第二次下手。
早上这俩货下手没轻没重,隔着被子好几拳干他脸上来了,吴绰扯了下嘴角,带的腮帮子酸了一下,他从宋驰没防护到的地方接着拍:“长毛儿也就算了,人家光杆司令一个,你怎么有脸摁着我揍的?”
宋驰抱屈:“我这不还没来得及么!”
吴绰又往他腰上杵了一拳。
“你俩一个赛一个不要脸。”长毛儿停下车总结道,“别他妈打了,下车吃饭。”
这个点儿的早餐店里面人还不少,几个人进门刚好有一桌靠窗的风水宝地空了出来,长毛儿推着吴绰赶紧去占座,自己则跟宋驰上前面点餐去了。
昨晚下过一场雨,白天的温度依然炎热,太阳光穿过玻璃窗,吴满眯着眼睛直点头,看样子还想接着睡。
点餐区排着队,长毛儿他们前面还有四五个人,吴绰擦好桌子,把手机掏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下屏幕,下一秒,李虞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靠,秒接?”
吴绰愣了下,赶紧又拿起手机:“我靠,我秒接?”
“你不废话么。”李虞说,“我还想你能不能醒呢,正好,过来吃早点。”
吴绰张开嘴:“那个”
“别这个那个了,”李虞笑道,“今儿不蹭你早饭了,快点来。”
李虞还客气上了,但话也没错,最近这段时间吴绰醒的早就会自己动手做早点,顺便也会把对门的也给做出来,李虞那间破厨房里东西都不齐,岳老太不拿自己当外人,炒菜炖肉什么的就让李虞来搬他家厨房的东西。
这阵子他俩不光吃饭混着,连东西也混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在——”
“吴儿,给小满吃什么?”点餐区的长毛儿吆喝了一声。
吴绰被他叫的心脏猛蹦了下,紧接着就听见李虞问:“你出门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吴绰觉得李虞的声音低了几度,而且好像还有点低落,他快速地把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解释说:“刚去送花生跟华子了,顺道吃个早点。”
“哦”李虞那边安静了几秒钟,“没事!那什么那你先吃饭吧。”
通过李虞的声音,吴绰几乎都能想象出来此时他的脸上应该是什么表情,或许有点小生气,毕竟他们这段时间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很频繁,作为邻居兼好友,他出门前应该要跟他说一声,也或许有点小难过,李大小姐大早上兴冲冲地给他送早点,却又扑了一个空。
按照以前的路数,吴绰知道自己应该嬉皮笑脸外加没心没肺地怼他一句‘你可以吃两份早点’,但是现在李虞并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好像给他留了一条往回找补的路。
“李虞,想吃饺子了。”吴绰用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桌边,“你央求央求老太太,晚上咱吃饺子行吗?”
又过了一会儿,李虞才开口:“你今天不加班了?”
吴绰弯了弯唇角:“不加了。”
聊到这里李虞似乎也才反应过来,他俩这会儿的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他先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接着凶相毕露地一吼:“你想的美!老太太张嘴就能把我轰成灰,你还吃饺子,吃屁吧你。”
没等吴绰说话,他骂完就把电话挂了。
吴绰看着黑屏的手机,恍然明白一个道理,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天天跟李虞臭贫,这门功夫还是被人给学会了。
吃完早点长毛儿就按吴绰要求给他放在了产业城,宋驰也没回家,吃完早点特意另外打包了一份,要去给他女朋友严好好送,哈佛车眨眼就空了。
长毛儿不努力,长毛儿徒伤悲,他望着空空如也的车摸了摸脸,骂这个一句又骂那个一句,索性开车去了自家厂子,爱情没有,总不能事业没不行吧。
产业城这片大部分都是八点左右才开始开门上班,内部路里偶尔有一两个骑车来往的,吴绰走到厂区跟前,发现有一个人比他来的更早。
工业大风扇被人拎到了门口,地下扔着几颗烟头,姜头儿坐在小板凳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搭在腿上,跟大风扇面对面地惆怅着。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引起了姜头儿的注意,等他回头看清来人后,手指轻微一缩,一截长长的烟灰就掉了下来:“你这么早过来干吗?”
吴绰没立刻答话,对着吴满用脚尖点了几下地,等吴满把板凳抱过来,他坐在姜头儿旁边问:“你一宿没睡啊?”
姜头儿搓了下脸:“没有啊,这不醒的早,没什么事就过来了。”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今天的姜头儿格外沧桑,甚至还有点儿落魄相,把邵嘉好不容易给养出来的精气神儿都给造没了。
瞅他这副模样,吴绰不得不对自己昨晚的行为进行了一番反思。
“你送手机的时候——”
“我不会瞎说的。”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
姜头儿怔了一下,随即把烟往地下一踩,低着头问:“你看见了啊?”
吴绰纠正:“不是看到,是听见了。”
“啊”
姜头儿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罕见地紧张,食指不停在在虎口搓着,那些欲言又止的话以及担忧的眼神儿,吴绰非常能理解。
五金城是个小地方,这里的亲戚与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一点奇怪或者新鲜的事情经过一张张嘴的传播能弄得八卦漫天飞,但是这里又秩序分明,上学上班、结婚生子、生老病死,每个阶段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大众的意识里。
吴绰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跟这条普通又安稳的路没什么缘分,也是这份‘觉悟’,让他可以看清很多被大众意识排除在外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邵嘉时只是猜测他们的关系没那么简单,直到那次坐在一起吃饭,姜头儿唯独针对邵嘉的跋扈,还有邵嘉无底线的纵容,他才确定这对‘表兄弟’跟自己是一样的人。
昨晚在门口意外听到的声响让吴绰无比佩服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要是送手机的是郑滨那个大喇叭,姜头儿不光夜不能寐,估计今天得找个水井投一下。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吴绰坦言,“我知道”
姜头儿眼神闪烁,又干巴巴地啊了声。
“你”吴绰心一横,明说了,“你俩以后亲的时候能不能把门锁上?”
姜头儿老脸一红,吭吭哧哧地解释:“我记得我关门了,可能没碰上吧。”
那丝隐秘的纠缠声在耳边又响了一秒,吴绰蹭地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又嗖地坐下:“你们是什么表亲啊?远吗?”
姜头儿闻言,那张本就因为一宿没睡而萎靡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就随便问问。”吴绰又说,“不想说可以不说,还有,你放心,这事儿我绝对不往外漏一个字。”
姜头儿咬着牙,两腮都鼓了起来,吴绰皱眉不解:“还冲我?”
“我冲你干什么!”姜头儿抓了把头发,把手里的烟盒啪地往地下一扔,“你揣了一肚子心眼子,能看出我俩的关系,就没看出来狗屁表弟是他蒙你们的!”
吴绰真没看出来。
姜头儿瞪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接受能力挺强啊。”
“那是。”吴绰只顿了两秒,稳如老狗地发挥,“我接受能力要不强,昨晚听见那些动静就该从楼梯上掉下去了。”
“你耳朵倒好使!眼睛呢!”姜头儿一脸憋屈地骂,“表弟?他也是不要老脸了,明明比我还大两岁,怎么腆着脸找过来说是我表弟的!”
吴绰生怕姜头儿的吐沫星子喷过来,抬着手挡在脸前,等姜头儿吼完,他才缓缓把手放了下来。
“抽烟吗?”吴绰捡起地下的烟盒。
姜头儿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把将烟盒夺了过来。
吴绰又低头从地下捡起打火机,殷勤地点开凑过去,等姜头儿叼着烟就着他手里的火儿点燃,吴绰一脸坏笑地说:“你说搁谁谁能信呢,人家长得可比你年轻多了。”
姜头儿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口烟没吐出来,生生卡在嗓子眼,顿时咳的惊天动地。
第75章 发现
晚上下班回来,刚到巷子口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骑车到跟前一看,院子里人不少,除了常驻的老两位,李山河一家子也在,晚饭也不是吴绰点名要吃的饺子,而是牛肉大葱馅儿的水煎包。
二大爷盘的那口灶挺能扛事儿,但凡做点儿费功夫的菜,全都跟灶上解决,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一只刚好适合的大饼铛,一锅出来能有小二十只。
“吴绰下班了?”李山河他媳妇儿张了一把好嗓子,尖锐且调门居高,一吆喝恨不得全巷子都能听着,“过来吃啊。”
吴绰还没答话,就见李虞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也叫他:“下班了?过来。”
今晚这小破院儿热闹的都翻了天,吴绰刚过去没多久,他那俩发小闻着味就来了,腆着脸说没吃饭,也要来凑上一口。
简易的小桌子容不下那么多人,年轻的几个都搬着板凳靠边做,一人手里拿一只碗,吃没了就去桌子上的笸箩里夹。
“李虞,这是你包的吧?”长毛儿夹着一只干瘪的包子皮说,“这都前腔贴后腔了,馅儿呢?”
李虞啃了半截的包子,抬头看过来,没等说话,坐他旁边的吴绰怼回去:“你爱吃吃,不吃搁下,要饭的还嫌饭馊,不要脸。”
宋驰噗嗤一声,低头就闷乐上了。
“我天。”李虞向来只有被吴绰怼的份儿,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仗义执言了,“就这样,你继续保持啊。”
吴绰抬了下手:“小意思。”
“哟~”长毛儿拿腔拿调,“我说他呢,你急什么呀?”
别人听不出来,吴绰听不出来就过分了,长毛儿这明摆着搞事情,要再不制止,下次他真敢去拍李虞屋门。
“吃你的包子。”吴绰警告一句,“别说废话。”
兄弟什么脸色长毛儿还是能看出来的,他一边暗骂吴绰不争气,一边又无奈地狠狠咬了口包子,嘟囔道:“我就是吐槽一下包子皮,你看你急的。”
吴绰飞过去一眼。
“这好像”对面的李涛够着往长毛儿碗里看了一眼,“是我包的。”
宋驰又噗嗤乐一声:“你?你今儿没上班儿啊?”
“他今天休息。”李涛媳妇儿孕晚期,坐在一张挺结实的沙滩椅上,“小虞不会包,岳奶奶教他半天白费,包一个漏一个,一下午挨不少骂,擀皮还行,大部分的包子皮都是他擀的,那会儿他还抱怨呢,说手心让擀面杖压的痒痒了一下午。”
长毛儿又冷不丁插了一句:“吴绰跟你笨的半斤八两,他也学不会包饺子,就这样还乐意吃饺子,谁惯的这臭毛病。”
这回吴绰没来得及瞪他,只听李涛媳妇儿又说:“真别说,你跟小虞口味还挺像,今天过来的时候李涛买了一堆羊杂,本来晚上岳奶奶打算烙大饼喝羊汤的,小虞死活不让,就是要吃饺子,老太太不弄,还拿着擀面杖要抡他,你们猜他怎么说?”
有逗哏的就有捧哏的,李涛捧着他媳妇儿:“怎么说呀?”
“他说!”李涛媳妇儿看了眼李虞,绷不住地边乐边学李虞的口气,“你揍我可以,揍完了晚上必须得吃饺子。”
围在桌边的那老几位也听着了李涛媳妇儿学的这番话,下午李虞追着岳老太太犯浑的场景就全想起来了,等着她话刚说完,一院子人就一齐乐上了。
大伙儿的笑声合在一起,震老院子都要颤好几下,唯独李虞攥着筷子沉默了下来。
等笑声缓缓停下,李虞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等他抬起头,余光里就瞥见一道目光正在盯着他看,他缓慢地转过头,不出意料地与吴绰的眼睛对上了。
他手指再次一紧:“你你看什么?”
吴绰很早就说过,李虞的表情管理不及格,而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总是能非常及时地抓住李虞的情绪变化,就在刚刚,李虞明显处于一种极度尴尬的状态里。
“牺牲这么大呢?”吴绰再次用玩笑化解了李虞那份紧绷的情绪,“真挨揍了?上次给你买的膏药还有吗?没有的话我再给你备点?”
李虞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蹦出来一个字,倒是攥筷子攥的太用力,戳的碗底呲地响了一声。
吴绰往他碗里扫了一眼,李虞同学也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刚摞进碗里的四五只包子都给吃没了。
“包子里放哑药了?你吭吭哧哧的干嘛呢?”吴绰不改嘴欠的本色,手里却诚实了很多,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只包子夹到了李虞碗里,“看在这顿包子的份儿上,来,你先吃。”
李虞盯着碗里包子皮儿上被筷子戳出来的两个眼儿,终于吭哧出来了一句话:“是我自己想吃的!”
这声莫名其妙的小发雷霆给吴绰看愣了,平时李虞在他跟前但凡有点不顺心那都是明火执仗喷他,虽然胜少败多,但总归不藏什么,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一开口就透着一股憋屈的尴尬。
吴绰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里能藏住事儿,他能在早就看出邵嘉跟姜头儿的关系后当什么都不知道,也能不动声色地藏着那份除了兄弟门不能让别人知晓的秘密,而且还对秘密的主人每天进行无差别攻击。
吴绰沉吟片刻,觉得把包子主动放李虞碗里并不符合他一贯的人设,于是他在李虞‘你是不是有毛病你给我还往回拿’的目光下,把筷子尖儿精准地插.进包子皮上的两个眼里,戳着包子又搁回了自己碗里。
“你自己去桌子上夹吧。”吴绰说。
“操?”李虞气的差点儿给筷子撅折,“你几岁了?我小时候吃不饱饭的时候也没上别人碗里抢去?一个破包子,你夹来夹去的,饿疯了吧你!”
吴绰叹了口气,重新把那遭了邪殃的包子夹起来。
李虞更气了:“别折腾了行吗?碗边的口水都让你来回的粘干净了吧,你讲不讲卫生,而且那边还有一堆呢,唔!——”
吴绰一筷子把牛肉包子怼到了他门牙上:“还你!”
几声偷笑从旁边传了过来,李虞叼着包子,眼神儿向吴绰后方瞟了眼,宋驰跟长毛儿头抵着头在乐,但等他一看过来,跟办什么亏心事儿了似的,捂着脸就偏一边去了。
奇奇怪怪的,李虞目光一撤,狠狠刮了吴绰一眼。
这顿简单的晚饭大伙儿吃的都不错,水煎包标配鸡蛋汤,这也是李虞对李山河刮目相看的一点,这老流氓做饭的手艺不差,鸡蛋汤做的比他爸强,偶尔过来炒几个菜也能跟御膳大厨岳老太太相媲美。
吃完饭年轻的这几个一起把院子收拾干净,李虞最后把小桌子收进了屋里,刚出来要洗个手,就见长毛儿跟宋驰一左一右拖着吴绰往外走了,尤其长毛儿表现的非常毛躁,仗着体重差点儿把吴绰给扛起来。
“他们干什么去了?”李虞扭头问。
吴满坐在墙根儿捧着一块西瓜吃,闻言张开嘴,对李虞流了几滴西瓜汁以表他听见了但是他没听懂的尊重。
李虞蹲在水龙头跟前,盯着对面的屋檐皱了下眉,洗完手他迟疑着往外走,刚踏上吴绰家门口的台阶上,他又顿住,扭头蹭蹭蹭地返回了屋里。
时间不算晚,老几位都在屋里说话,今天李涛过来没少拿东西,其中包括一颗闻起来都很香的哈密瓜,他爸现在吃东西都得控制着,切开的瓜半拉都进了李山河肚子里。
“老太太,今儿这馅儿调的真不错,改明教教我——”盘子里就剩下了五六瓣,李山河稀里哗啦地啃完一瓣,没等嘴里咽干净呢就要去摸下一个,“诶,瓜呢?”
李山河摸了个空,扭脸一瞧,他那好大侄儿抱着盘子对他假模假样地弯了下眼睛,末了冲他一白楞,嗖地就溜走了。
“给我留一块!”李山河无能狂怒。
客厅里,吴绰被俩兄弟左右夹击地挤在沙发上,中途他几次想溜,都被无情地扯了回来,然后听着俩兄弟一句接一句地比比叨。
“你看我们老宋,”长毛儿一副愁的不行的样子,“喜欢好好就去追,这不就成了。”
宋驰:“对啊,你也试试?”
吴绰:“滚出我家。”
长毛儿拽他一把:“你装什么装,瞅刚才吃饭你他妈跟狗护食一样护着李虞同学,你这会儿怂了?”
吴绰:“我——”
“就是!”宋驰又给他拽回来,“我跟你说,这种事不能拖。”
正说着,长毛儿随意往外扫了一眼,本来正在说着人家,猛一看见正主,登时给他吓了好大一跳。
“李李李李李”
那边有宋驰挡着视线,吴绰拧眉,捶了他一拳:“离离离离离开我家!”
李虞:“咳。”
长毛儿看向吴绰,无辜地补充:“虞。”
吴绰推开宋驰,连忙探头去看,下意识地就问:“你怎么来了?”
李虞脸一沉,吴绰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好像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意思。”吴绰说。
李虞冷冷地问:“吃瓜吗?”
正值恋爱的人看什么都冒粉红泡泡,宋——恋爱中——驰,看看吴绰又对李虞挑挑眉:“这不正吃着呢么。”
李虞对这句若有所指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端着盘子定定地站在原地,客厅里的灯散到他身上,加上那张略带阴沉的眼睛,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渗人的味道。
端着盘子到院子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场面,仨人有说有笑,中间那个姓吴的狗东西脸上还带着无奈?纵容?反正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笑,
“进来啊李虞,”宋驰朝他招手,“一起吃瓜。”
吴绰偷偷地掐了下他的大腿。
宋驰低低痛呼一声,赶紧站起来上外面招呼李虞进来,吴绰紧跟着要起身,长毛儿一把将他摁回来,由于长毛儿没控制力气,吴绰歪下去的时候往他大腿上压了一下。
“李虞?”宋驰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了?”
沙发上,姓吴的跟他的好兄弟长毛儿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长毛儿扒着吴绰耳朵,不知道叽里咕噜地在跟他说什么。
李虞手里的那盘子都快攥出声儿了。
也就三五秒,等长毛儿跟他秃噜完,吴绰猛然就看向了李虞。
二人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李虞要吃人的目光奇异地转为了仓皇,躲躲闪闪地又上演了一场全方位立体式的尴尬。
“是有那意思吧?”长毛儿悄声补了一句。
五金城的房子跟空间紧密的居民楼不一样,这边的客厅跟院子中间有着十步左右的距离,除非李虞耳朵成了精,否则以他站的位置根本听不到长毛儿地声音。
可吴绰听得清清楚楚,长毛儿那通叽里咕噜其实也就一句话。
“吴儿,我发现李虞好像对你也有点那意思啊。”
第76章 质问
李虞进屋之后,吴绰那俩兄弟又机灵上了,俩人齐刷刷地起身,一人从李虞盘子里拿了一块瓜就离开了。
长毛儿向来不知道什么叫节约资源,刚才一进门就把客厅大大小小的灯全给拍开了,屋里亮的能绣花,李虞站在他们面前,自然没错过这俩冲吴绰眨巴的那几眼。
今晚他们的确透着一股奇怪,无论言辞还是眼神儿都是别人看不懂的意思,李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原来自以为是的融入并不存在,他在这个群体以及吴绰眼里,依然是个外人。
“坐啊。”那俩货一走屋里就清净了,吴绰示意沙发,“杵着当门神?”
李虞在茶几另一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哐当一声就把盘子扔在了茶几上。
吴绰被这动静吓得肩膀都抖了一下,而后他察觉自己这个动作过于怂包了,于是将两条腿往前挪了挪,手肘压在大腿上,背脊微微弯着问:“干什么?摔盘子砸碗的。”
李虞有点不屑地扯了下嘴角:“你们刚刚挤一堆儿聊什么呢?”
“谁?”吴绰假装糊涂,“什么挤一堆?”
吴绰经常用这副腔调糊弄人,李虞哼了一声:“你这屋里刚才除了你那俩兄弟还有别的东西吗?”
说着他一本正经地往四周打量着,彷佛吴绰要再不老实交代,他今儿就要胡编乱造出一套神叨叨的鬼故事。
吴绰咽了下吐沫,不得不假装恍然大悟:“啊,你说长毛儿跟宋驰,没说什么啊,你们不前后脚进来的么。”
李虞刨根问底:“没说什么那俩跟你嘀嘀咕咕一晚上,我一来立马就绕道走了?”
他一句赶的比一句快,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语气,好像吴绰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别人摸了他就不乐意。
“说啊?”李虞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我听听。”
客厅的灯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李虞个头不算矮,站起来跟他差不多高,平时俩人很少有以一高一低的方式交流,现在这么仰着头看,李虞那道犀利的眼神儿好似比灯光还亮,眼尾的弧度非常凌厉,尤其是在生气的时候,气压低的堪比十八度的空调冷气。
墙上的钟表轻轻咔了一下,又是一个整点时间,李虞少有的耐心交代在了吴绰身上,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沙发上的吴绰,大有吴绰不放句正经话,今晚就要这么僵持下去。
秒针微弱地旋转着,吴绰细细端详着李虞的神色,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吴绰,你现在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吗?”李虞耐心数值降到零蛋,沙哑地开口问。
吴绰一震,忽然想起来,李虞除了热忱直爽其实也比常人要敏感很多。他的秘密有朋友们守护着,而李虞不想提及的过去,除了李江河的亲人知晓,剩下的也只有他了,长毛儿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李虞是个从小生活在优渥家庭里的大少爷。
“没,你想什么呢。”吴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老站着干什么?跟我还客气。”
他本意是想用熟稔的口气让李虞把那份敏感的心思放下来,可是李虞没动,依然盯着他问:“你们刚才一看到我脸色就变了,吴绰,我不是傻子,而且我打小就习惯了看别人眼色生活,你糊弄我最好也找个说服力强一点的理由行吗?”
李虞这番有些自我贬低的话一出来,吴绰立即就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平视着李虞说:“没糊弄你。”
那份颠沛流离的不安以及孤立无援的无奈,整个五金城他能倾诉的人只有吴绰,虽然以前吴绰经常嘴欠臭贫,但他能感受到调侃以及玩笑话里的真心,现在吴绰认认真真地回答,反而让李虞格外难受。
他蹦出三个令吴绰想给他跪下磕一个求他闭嘴的字。
“你变了。”
吴绰瞳孔微缩,是,他是变了,但他敢保证,这句承认变了的话说出来,李虞下一句就要问他哪里变了。
这能说吗?
“承认了是吧。”李虞说,“你眼睛都把你出卖了,还要跟我演吗?”
吴绰恨不得自戳双目。
李虞同学就是有这份能耐,从他进家门开始质问的这几句,放别人身上,或者经典肥皂剧里,那语气必须是委屈带着小气愤才能煽情到一定程度,可是李虞压根不走那一套,语气一句比一句咬牙切齿,吴绰都有点担心,下一句要再没答到李虞心坎里,他会冲过来吭哧给他一口。
“说话!”李虞搡了他一把。
吴绰顺着他的力气,一屁股砸进沙发里,挠了挠头,无奈地开口:“刚才确实在说一些比较让人兴奋?新鲜?激动?的话。”
李虞喝道:“你痛快点放!”
吴绰叹了口气,在短短两秒内做了一个违背兄弟情的决定:“刚宋驰正式通知我们,他谈恋爱了,打算约个时间让我们跟他女朋友一起吃个饭,以后就算是自己人了,然后呢,他担心长毛儿太能闹吓到他女朋友,所以在吃饭之前,对我们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
李虞还没来得及表态,吴绰接着自我肯定了一句:“对,就是这样。”
静了几秒钟,李虞问:“那长毛儿刚才趴你身上唠叨什么呢?”
吴绰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沉稳地说:“你也知道长毛儿那德行,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什么,那会儿宋驰不在门口招呼你么,他背着宋驰犯坏水,瞎出鬼主意呢,说要在吃饭的时候把宋驰灌趴下。”
李虞:“”
吴绰试探着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虞:“没了!”
除了损失一顿并不存在但为了圆这个谎即将产生的饭钱,这关吴绰算是平稳地闯了过来。
他微不可察地呼了一口气,见李虞还在跟前杵着,又嘴贱地问:“你今儿晚上是吃撑把脑子撑坏了?我们几个光屁股长大,比这过分的事儿做的多了去了,而且你少见长毛儿贱兮兮的样子了?还跟我上刑讯逼供的戏码了。”
李虞发挥稳定地尬住,他眼神儿短暂地、迷茫地闪了下,紧接着在吴绰一脸看好戏的目光下,脸上浮现起没有一点杂质的尴尬,最后他摸了下额头,僵硬转身,坐在了沙发的边缘处。
吴绰再次嘚瑟:“肯坐了?接着站啊,接着跟我吼啊,气焰呢?”
虽然不自在,但李虞面上的气势仍在:“别他妈没完。”
“谁跟谁没完啊?”吴绰给人留了点面子,话题一转,又问,“诶,你干嘛坐那么远?坐我家沙发不要钱,坐那一个角跟我欺负你似的,你就是躺着我也不说你什么。”
年轻人总是经不起激,把人惹毛了,好胜斗勇的念头挡也挡不住地就冒了出来,这下好了,李虞从恼羞转到了成怒,他瞪了吴绰十多秒,噌地起身,咔咔迈了两步,直接就挤在了吴绰身边,完美复刻了长毛儿跟他说悄悄话时的距离。
洗发水的清香飘进了鼻腔里,李虞还不知道克制地在耳根子呼哧呼哧喘气,吴绰背脊不自觉的绷起来,低声说:“离我远点。”
李虞非但没远,还蹬鼻子上脸地拱了两下,吴绰心窍一烫,马上就要弃城而逃。
“你他妈跑什么!”李虞眼疾手快地摁住他脖颈,“接着叨比叨啊!”
外面的气温高,屋里人的肌肤温度更高,吴绰感觉脖颈被李虞手心烫的都要掉下一层皮来,他试图挣扎出来,李虞偏跟他反着来,把俩手都用上了,死命地在他脖子周围摁。
客厅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布料与沙发之间的摩擦声,偶尔有几声拍打的动静,后来李虞不小心一巴掌摁在了吴绰肚子上,只听耳边闷哼一声,接着他双腕被人紧紧握住。
“玩赖是不是!”李虞叫嚣,“我刚端盘子端的手酸,有种你放开。”
吴绰鬓角浮现起一道青筋,他用拇指在李虞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然后攥着人往自己跟前狠狠一扽。
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一起,李虞猛然抬起眼,周围灯光刺目,他在吴绰的瞳孔里看到一个清晰的自己。
曾经被屡屡打断的神经挣扎地要重新连起来,它们噼里啪啦地在脑海里乱窜,折腾的李虞感觉自己后脑勺一阵阵地发酸发紧。
粗重的呼吸声在彼此中间如雷贯耳,吴绰眼睛缓缓下移,李虞的眼睛、鼻梁以及紧绷的嘴唇。
下一秒,他重新回看李虞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没反应过来的震惊外,还有一缕微弱的茫然。
吴绰慢慢地松开了手:“李虞。”
这道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下格外低沉,李虞眨了下眼睛:“嗯?”
“你今晚”吴绰反手从身后够了一只抱枕挡在身侧,大喘了一口气,“是不是没刷牙呢。”
李虞无意识地搓着手腕:“嗯。”
“我就说么。”
“什么啊?”
吴绰右腿摞在左腿上,身子略略偏过去,活像是要把自己拧成麻花,他单手把抱枕压到腿侧不撒手,放了一句让李虞气急败坏的屁。
“我就说你嘴里一股蒜味儿。”
啪地一下,将连未连的神经再次绷断,李虞愣了几秒,气的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抱枕,往他脑袋上一闷,恨声道:“我他妈让你没话放瞎屁!”
以李虞的脾气,吴绰清楚,如果他敢接着拿蒜味儿说事,李虞就敢冲他哈气,他死死地压着自己的腿,手腕搭在小腹上,赶紧求饶认错:“不闹了不闹了,我岔气儿了。”
台阶铺下来了,该下就得下,李虞把抱枕扔他身上,跟他隔开两个人的位置静静地缓着气,另外一边的吴绰闭着眼,手指攥着抱枕,乍一看跟睡着了似的。
过了很久,墙上钟表上的时针与分针再次重合,李虞抬头看了下时间,十一点了。
“我还有个事儿。”李虞说。
吴绰没睁眼,懒洋洋道:“你讲。”
李虞停顿片刻:“下周我带我爸去医院。”
吴绰扭头看过来,略一思索:“知道了,我陪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跪指压板……[让我康康]
第77章 抱歉
李江河身体跟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刚到五金城的时候他还有点精力出门逛一圈,现在已经有很久没出家门了。
这段时间二大爷跟岳老太太天天过来陪他说话,但是一天下来他们交流的很少,经常说着说着话李江河就睡着了。
他比之前还要削瘦,眼里的光彩明显能看出是强撑出来的。
李虞每天都守在他爸身边,这些变化自然知晓,只是他依然心怀幻想,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万一,万一他爸就这样懒懒的能撑上很久呢。
可是幻想终归是幻想,检查结果并不乐观,从医院回来,李虞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咱吃个饭再回去吧,”李江河看着车窗外,颇为感慨,“人真多啊。”
今天是工作日,上班的跟上学的都圈着呢,路上的行人远没有周末要多,但靠近县城中心的地方,永远都是热闹的。
长毛儿是个挺靠谱的兄弟,知道吴绰今天陪李虞来医院,特意把车借给了他,副驾的李虞像是没听着,低着头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吴绰用手背点了下他胳膊:“你爸说话呢。”
李虞立刻回神,忙扭头朝后看:“怎么了爸?”
“你爸说吃个饭再回!”岳老太不耐烦地跟他重复,扭脸又跟李江河吼了一句,“你是爹他是儿子,你想干啥还得征求他意见?不用,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吃什么吃什么,吴绰找地儿停车!”
这彪悍的老太太一早就到车跟前等着了,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也把那身焊在身上似的碎花衣服换了下来,跟他们三个当中一杵,精神面貌完全碾压。
虽然李江河孱弱,但事实上他只是没有到达李虞所希望的那样硬朗,下车的时候不需要人搀扶,行走也仅仅慢了一些而已。
“吃鸡公煲吧。”李江河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店,“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肉。”
岳老太太有些驼背,跟他并排着慢慢走,张口就损他:“不对吧,我记得你家那会儿就养了两三只鸡,过年一宰,你大哥跟三弟抢着就吃没了,还轮得着你?”
李江河失笑,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李虞,又跟老太太说:“岳婶儿,我儿子在后面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啊,要让他知道我小时候吃不上肉,回头又该哭了。”
他是这么说,可声音一点都没低,岳老太也笑:“行,你大哥跟三弟才可怜呢,他们就能吃几块肉,你可不一样,你能喝一大锅肉汤。”
李江河:
他掏出手巾擦了下汗,赶忙快走了几步,先老太太一步打开店门:“来,岳婶儿吃饭了,我请。”
下午一点,店里的人还是很多,剩下唯一的四人桌还是在中间位置,其他人的交流声从四面八方就涌了过来,这些声音不算吵闹,嘈杂的笑声里都是琐碎的生活日常。
吃饭的时候也就老太太在说话,李江河偶尔应一声,应完了就朝窗外或者四周看看一阵,再低头继续吃。
直到大伙儿都放下筷子,李虞碗里的米饭还没下去一半,李江河用筷子敲了下碗边:“吃,等你吃完我们再走。”
李虞把手垂下去,故意用着耍赖的口气:“哎呀,我早上吃早点了,不饿呢。”
李江河没理他这茬:“我去上个卫生间。”
食客陆陆续续地离开,服务员刚拖过一遍地面,地板踩上去滑的很,吴绰见李虞没动静,紧跟着李江河就过去了。
俩人一走,对面的岳老太抄起筷子就冲李虞脑袋上甩了一下,李虞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劲,平时不管老太太多么无理取闹都能忍,现在一点儿也绷不住了。
“你疯了吧!”李虞狠狠拍了下桌子,“我敬着你岁数大,你给脸不要脸是吗!”
岳老太罕见地没跟他吵,将筷子扔桌上,语气还挺和蔼地问:“你爸的病情你是头一天知道?你成路上拉个脸给谁看呢?”
李虞鼻腔猛然一酸。
“是人都会死,你爸会死我也会死,几十年以后你也免不了这一遭。”岳老太不骂人的时候成了一位令人安心的长辈,“你这样他看着能舒服吗?剩下的日子掰手指头都能算清了,你跟较劲呢。”
“我跟我自己行吗!”李虞没忍住,偏开头使劲擦了下眼睛。
岳老太看了他片刻,随后扶着桌边挪到他身边坐下,用粗糙的手捏了捏他手臂,“好孩子,你别让他临了还放心不下你。”
一滴眼泪砸在了光滑的地板上,李虞深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嗯了一声。
等李江河从卫生间出来,李虞碗里的饭已然吃光了,他欣慰地笑了笑:“够吃不,我看吴绰吃了两碗呢,你不够再加啊。”
“他是饭桶,我又不是。”李虞说着打了一个嗝,“饱了饱了,你听。”
岳老太端着一杯茶水在吸溜,吴绰朝她看了眼,心里就明白了过来,他不客气地在李虞头上摁了一下:“你早上吃饭了我没吃,你才饭桶。”
李虞笑着一躲:“起开!我头是你能随便摸的!”
吴绰手悬在半空,两秒后,他双手并用,给李虞做了个特别新颖的鸡窝发型。
闹了这么几句,加上老太太开解的话,李虞满腔心酸才稍稍好转一些,然而在他们返回途中路过一家店时,李江河突然叫停车,李虞扭头往窗外看,一股更强烈的酸楚就冲了上来。
原本他们回家不需要走这条路,出来的时候太堵,车身没办法掉头,只能绕一圈往回折。
车窗上的膜让外面的天气看起来低了好几度,这一排都是门脸很陈旧的商铺,眼前这家店同样上了年纪,灰蒙蒙的门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好多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条老黄狗趴在门口打盹,往上看是个白色招牌。
——寿衣花圈。
“爸!”
李江河没吭声,下车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现在生活是好了,寿衣都他娘不用自己做了,”岳老太感叹完,挪着屁股也要下车,“亏我十多年前就给自个儿做好了寿衣,我得瞅瞅他们的款式,好看的话回头我改改我那身衣服。”
老太太的行为并不奇怪,五金城也好周围的乡镇也罢,上了岁数的老人都习惯早早为自己备下寿衣,一是为了冲喜,二是为了真到那一天了,该走的人能体体面面的走。
两位老人都下车后,吴绰问:“要下去吗?”
李虞双手紧紧攥着,迟疑了两三分钟,才开门下车。
刚巧从寿衣店里出来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微胖,老黄狗慢悠悠地爬了起来,呜呜哼着在她脚边打转,女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和气地笑了笑:“吴绰,来附近办事儿?”
吴绰冲女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嗯,忙着呢?”
女人手里拎着一大袋金色的元宝,她朝左边努了努嘴:“啊,给人送点货。”
“那你忙。”吴绰说。
老黄狗跟了女人十多米,被女人踢了一脚后垂着头又趴回了门口,李虞看着吴绰,似乎在诧异他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我家办事儿的时候都是从他家订的。”吴绰对他笑了下,平静地细数着,“四口棺材,四套寿衣,纸钱,花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在这儿买的。”
李虞嘴唇翕动:“抱歉。”
“都过去了。”吴绰拍拍他的肩,很快又放下手,叹息着说,“都会过去的。”
李江河给自己选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用一只外层是深蓝色绸缎的盒子装着,上面还摞着一只白色的纸盒,李虞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回到家,二大爷叼着烟,嘴里含糊地哼着一段京剧,手里拿着扫把,正在帮他们扫院子。
“回来了?”二大爷也不问检查结果,“晚上吃什么呀?”
中午吃饭他们四个人点了两大锅鸡公煲,剩下的足有一多半,岳老太拎着打包盒:“手擀面吧,配这个吃正好。”
“行嘞。”二大爷弹了弹烟灰,“二河上屋里歇着去吧,晚上等着吃面条。”
到了晚上,李山河那老流氓踩着点就来了,令李虞意外的是他同样没问检查结果,竟然呼噜着面条夸鸡公煲味儿不错,末了问他们这家店在哪里,回头他也要尝尝去。
这几位不询问的态度其实让李虞避免了很多问题,至少他不会再经历一遍不想接受的局面。
饭后李山河多嘴问了句:“中午吃个饭就回来了?没逛逛啊。”
李江河顿一下,随后指了指衣柜:“跟寿衣店买了套衣服。”
破屋子里有一瞬间的静止,很快二大爷的声音响起来:“拿出来我瞅瞅,听说现在都可洋气了,长褂跟袍子都不流行了,哪天我也去赶回时髦儿。”
深蓝色的盒子被人从柜子里取了出来,他们毫不忌讳地讨论款式如何布料如何,李虞实在听不下去,撩开帘子就去了院里。
夜幕低垂,水声细细地流淌着,吴绰坐在水龙头下洗着碗,岳老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她那划一下屏幕需要反应十来分钟的手机给吴绰看什么。
李虞走过去才看清,模糊的屏幕上又是一排寿衣,看样子是下午那会儿她在人家店里拍的。
“我现在眼睛不行了,做不成这种的,你说我要把我做好的让他们帮我修修,得掏多少钱啊?”岳老太问。
吴绰扫了她手机一眼,张口就胡咧咧:“千八百吧,”
“千八百能买我命了!到底多少钱!”岳老太戳了他一下子。
吴绰哎呦一声,很无奈:“我上哪儿知道去,原来家里办事都买的现成的。”
“也是,”岳老太嘟囔着,“算了,先就这么着吧,实在不行回头你给烧几件好看的。”
一只碗不小心脱手砸进了水盆里,吴绰捞出来继续洗:“你有闺女有儿子,轮得着我给你?回屋去,别碍事。”
后来岳老太又说了几句,见吴绰不搭理她,骂骂咧咧地起身回屋了。
李虞坐到她的位置上,刚要捞碗跟他一块儿洗,吴绰用膝盖撞了他一下:“没几个,我都沾手了,你别捣乱。”
李虞又收回手,手腕搭在膝盖上自然垂落,既惆怅又难以理解地问:“他们怎么一点都不忌讳呢?”
没经历过或者没活到那个岁数,少年们永远也看不懂大人的世界,吴绰想了想:“可能他们会踏实一些吧。”
窗户边儿上映出屋里的人影,岳老太跟李山河又叫上了板,他爸跟二大爷看戏似的低低地乐,换一个陌生人来看,指不定以为这屋里是有什么喜事呢。
李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重新看向吴绰时,一只干净的碗突然撞到了眼皮上。
“你干什么?”他蹭了蹭鼻尖上沾到的水,“你旁边有个专门放碗的干净水盆,你给我脸上扣什么?”
吴绰仍然举着碗,歪头对他挑了挑眉:“我怕浪费金豆子,给你接一下。”
哀伤很快被恼怒取代,李虞不由分说地夺过碗,快速地舀起一晚上水,照着吴绰的脸就泼了过去。
“操!”吴绰吐出一口水,接着抹了一下脸,气道,“这盆里面有清洁剂!”
李虞回嘴:“就是知道有清洁剂才泼的!”
“你!”
“我怎么!”
俩人互瞪半天,吴绰忽然扑哧一乐。
黯淡的光线下,吴绰眼睛亮的犹如水光,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一颗水珠从发丝上坠下来,顺着眉骨、鼻梁,最后砸在了唇中央。
李虞好似被针扎了一下,手指猛然一抖。
瓷碗跟地面磕出一声响,咕噜咕噜地滚到吴绰脚下,他捡起一摸,摸了一手心的细沙。
啧,白洗一只碗。
第78章 锁骨
跟要蛰伏一冬的麦子相比,玉米收成的周期很短,十多天过去,已然从小腿高度的小苗快要长到一人多高,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能收割玉米了。
大片大片的叶子在路边晃着,要是路过稍微窄一点的小路,都得刮出来一胳膊的红道道儿,起风的时候整片禾苗都会随风弯腰,风从里面穿过去,乍一听很浪涛似的。
一个阴沉的中午,吴绰终于为圆谎付出了代价。
这天还不到中午十二点,宋驰跟长毛儿结伴来找吴绰吃饭,地方也不远,就是产业城外面的快餐店,几个人到了店里,一边吃饭,宋驰就一边宣布了一件事情。
他跟严好好发展的很顺利,前几天见了彼此的父母,再过阵子就该走订婚流程,私下怎么着也该跟兄弟们吃个饭了。
本来宋驰已经做好了被大伙儿宰一顿的准备,谁成想刚说完,吴绰就露出了一脸憋屈的表情。
“还请不动你了?”宋驰踩了下他脚尖,“一说请你吃饭怎么这副嘴脸?”
吴绰喝了杯水,略微心酸地复述了那天晚上他们走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拿兄弟当借口,误打误撞地把这顿饭提前预约了,宋驰跟长毛儿听他学完,登时乐的就不行。
“咱先说好,这顿饭不是我让你请的。”宋驰搓了搓手,“花超了可不能怨哥儿几个。”
吴绰抠搜地说:“那你来吧,我不抢。”
长毛儿接过话茬:“那可不成,谁让你上赶着攒局的,再说了,要不是我们宋驰跟好好,你那天晚上怎么过关?”
吴绰动了下嘴,没说出来话,宋驰捏着嗓子接道:“李虞~我们在聊我喜欢——”
吴绰一脚踢过去:“滚!”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长毛儿诶了一声,提议道:“明晚吃完咱叫上李虞吧,这么久处的也不错,而且我见他天天在家闷着,带他出来透个气。”
宋驰:“我也有这意思,晚上下班我过去跟他说一声。”
长毛儿扒拉了他一下:“你凑什么热闹,吴儿不比你方便,还有,你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你兄弟还打着光棍呢。”
吴绰朝他啧了一下。
“哎呦,是我不懂事儿了。”宋驰搭上吴绰的肩,语重心长道,“兄弟,这事儿你能给我办一办吗?”
吴绰猛地一塌肩,给宋驰闪开,迟疑地说:“回去我问问他,他不一定愿意来。”
李江河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给李虞惦记的这些日子上厕所恨不得都跑着去,原先他爸还有力气骂着他让他出去散散心,现在基本上骂不动了。
等到下班回家,吴绰先把车停进了院里,然后揪着吴满到客厅,找了个动画片让他看,安置好这一切,离开前把手机切到了监控画面上,才放心地往对面院子走。
对面屋里亮着灯,撩开门帘一看,二大爷坐在床边眯着眼刷视频,岳老太脸上挂着一副很旧的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织毛衣,李虞就坐她旁边,手里也有模有样地拿着几根针摆弄,大腿上放着一团毛线,时不时地问老太太一些问题。
无论是二大爷手机里的视频声,还是那俩织毛衣的交流声,动静都很小,让整个空间看起来透着一种严肃感。
吴绰进屋往床上看了眼,轻声问:“李叔又睡了?吃过饭了吗?”
“下班了?”二大爷抬头说,“吃过了,我们都吃了,你呢?”
除非是要出摊,吴绰晚上这顿一般不会在外面吃,李虞示意厨房:“给你留了菜,热热跟小满一块儿吃。”
吴绰嗯了声,但没立刻往外走,从墙根儿拿了一只小板凳,坐到了李虞旁边。
岳老太鼻梁上挂着眼镜,抽空瞅了他一眼:“怎么着?你也想学?”
“我可不学。”吴绰摆了下手。
岳老太嘶了声,忽然冲他得意地乐了下:“我想起来了。”
李虞往外抻了抻毛线:“什么想起来了。”
吴绰来不及让岳老太闭嘴,掀台阶是把好手老太太就开口了,“他嫂子原来给人家做手工,家里得有一盒子这种针,那会儿他才几岁,正是谁见谁烦的时候,小满带着他一淘气,他嫂子就让他俩撅台阶上,拿着这针就开始抽他俩。”
小时候正经没少挨这玩意儿的打,导致现在一看见这针后背条件反射地直抽抽,然而这样的画面过去太久了,一旦回忆起来,吴绰就有点恍惚。
过了很久,吴绰才说:“是啊,老疼了。”
李虞低低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太不合适,如果吴绰家人全都健在,他乐上一宿也没关系,可现实情况恰恰相反,李虞想起来那天在寿衣店,吴绰平静的表情下也曾短暂地露出一丝难过的痕迹。
“快吃饭吧。”李虞用膝盖碰了碰他的大腿。
“不急。”吴绰摁了下后脖颈子,顿了下又说,“那个我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怎么了,你说。”
吴绰声音不大,但因为屋子里太安静,屋里的人自然就都听见了。
“什么事?”岳老太停止了织毛衣,还往院外看了眼,略微紧张地问,“小满呢?”
二大爷也问:“有事儿说话啊,邻里街坊的顺手就帮了。”
这些话谁听谁都心热,最难熬的那会儿也没少靠心善的老人帮忙。吴绰赶紧解释:“不是什么大事儿,宋驰么,谈了女朋友,想让李虞跟我们一块儿吃个饭。”
二大爷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就卖五金那个老宋家儿子是吧,前几天我在小广场见着老宋两口子了,还聊了几句呢,听说了。”
“就是他家儿子。”吴绰扭头又问李虞,“去吗?”
李虞攥着针,没等开口,二大爷帮他回答:“去呗,你天天在家待着,出去吃点喝点放松放松,你们什么时候聚?不行等你们聚的那天,晚上我就跟这儿睡了,回头让李虞上你家住一宿。”
“不用二爷爷,我——”
“行了,这阵子我们天天在这儿闹,晚上回家我都感觉寂寞了,你一个孩子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二大爷教育他,“我住几天都没事,你放心去,真有情况了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李虞虽然也二十多岁了,但在老几位的眼里那完全就是一孩子,生活在五金城的人们长期处于繁忙,根本没有时间来安抚敏感的情绪,连生死之类的大事也是在‘抽空’当中完成,等事情一了,他们又得埋头往前奔,能像李虞有时间,也能踏踏实实守在他爸跟前的少之又少。
李虞犹豫了一下:“好,那麻烦您了。”
二大爷不乐意地哼了声,岳老太替老大哥出气,让李虞也尝了下毛衣针的威力。
老太太打完了甩着针:“最烦你这虚头巴脑的假客气,赶紧滚。”
那小细条儿往胳膊上一抽就是一条红印子,李虞猛猛搓着胳膊,强忍着疼硬是一声都没吭。
确定李虞一块儿来吃饭,大家很快在群里商量好了地方,宋驰也没真逮着兄弟死命宰,就定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烧烤店。
第二天晚上下班,宋驰在群里要求大家:[诸位,请务必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第一次见我女朋友,请给她留下好印象。]
长毛儿很快发了一个拿着长条搓澡巾正在咔咔搓后背的卡通表情包,吴绰懒得打字,索性也发了个同款的表情包。
宋驰很满意兄弟们的响应速度,但等了好一阵,另外一个还没回音儿,他生怕有什么变动,在群里连连艾特李虞。
一分钟后,群里蹦出来一张照片。
屏幕上,李虞头发湿着,嘴里咬着牙刷,裸.露的肩头跟锁骨上还挂着水汽,背景是他家一摸就掉渣的破墙。
长毛儿犯贱:“多发,爱看,是吧吴儿。”
幸好长毛儿平日里贫惯了,哪怕他说了再过分的话,只要不挑明什么,大伙儿默契地当他在犯病。
果然,下一秒,李虞发来一张很猖狂的视频。
一开始的画面有些抖动,接着视频里出现一只手,那只修长的手指上还沾着点儿没冲干净的牙膏沫,他先是转动了几下手腕,最后快速地冲镜头比了个中指。
长毛儿:“哎呀,不敢看,吴儿,他发的什么啊,别是裸.戏啊。”
吴绰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切出去后才看见长毛儿发的这条消息,他喘了口气,放了句狠话:“再贱退群。”
长毛儿也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他慢悠悠地扯了张白皙的纸巾,冲镜头晃了晃。
几个人约定在巷口见,吴绰先收拾完,见李虞没出来,就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五分钟后,俩人一块儿到了巷口,长毛儿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哟,小满今儿也打扮了?”
吴满冲他眨巴了下眼睛。
吴满太费衣服,尤其是夏天,穿一季就得扔,这套衣服是吴绰不久前从网上给他买的,白背心,到膝盖处的牛仔短裤,只要他老老实实站着,就跟一个正常青春靓丽的小帅哥没两样。
“宋驰呢?”李虞探头往车里看了眼。
“他提前去饭店了。”吴绰示意他上车,“听说那家店人挺多的,他跟他女朋友提前过去等位。”
俩人说着话就要各自上车,谁料还没摸着车门,长毛儿急吼吼的下来,一把扯过吴满,推着他就往副驾上塞。
吴绰张着丢了侄子的手,心里明白长毛儿的意思,但仍然克制不住地有点恼了:“赵常茂!”
“叫什么叫!”长毛儿咔一下给还在懵比状态里的吴满扣上安全带,“我待见小满你是头一天知道?我跟你说,吃饭这地儿开车得半个多小时,你别想着在后面偷偷揍小满,我不许!”
妈的阳奉阴违到这种程度不是一般人他干不出来,吴绰气的嘴皮子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不上你自己打车去啊。”长毛儿瞪了他一眼,也不管他气成什么德行,说完就溜进车里了。
李虞见吴绰半天不上车,打开车窗斜着身子过去:“你要把你自己晒成烤串吗?”
最近一连阴了好几天,半颗雨点都不下,闷的直让人喘不上来气,吴绰往车里看去,李虞坐在后座,单手撑着身子,宽松的T恤斜下来,挺大方地露出了清瘦的锁骨跟颈窝。
鼻腔瞬间更烫了,吴绰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没好气地吼:“你坐直了!”
第79章 弯的
烧烤店过了县城中心还得再往前走一段,开车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地方。
这边虽然不在中心范围,但夏天出来吃饭喝酒的人多,周围也很热闹,路两边都停满了车,几个人还挺幸运,绕了一圈后刚好有台车要走,长毛儿跟旁边等了一会儿,前车一走,他一脚油门猛转方向盘就把车塞里了。
烧烤店就在前面,几步路就到,门口的凳子上都是等位的客人,露天的位置也都坐满了人,压根不用细数,听声儿就能听出来这店买卖不错。
“这儿!”宋驰喊着冲他们挥手。
烧烤店就一层,老板在门口两边摆满了桌子,上面是用五颜六色灯串结成的网,看上去蛮有格调。
“怎么在外头啊。”长毛儿到跟前说,“这多热。”
“别提了,我俩排了快一个小时,里面就几张桌子,等室内的位置咱得后半夜才能吃上。”宋驰抱怨道。
等大伙儿坐下,宋驰依次给他女朋友介绍这几位朋友,末了冲大伙儿一抬下巴:“这位是我女朋友,严好好。”
严好好坐在宋驰旁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牛仔连衣裙,扎着一只马尾辫,皮肤白皙,笑起来还有一颗小虎牙,她大大方方地跟大伙儿打招呼:“你们好,第一回见面,大家别客气,今晚上宋驰买单。”
“好好真好!”长毛儿打趣了一句,他不是头一次见她,之前在有一次找宋驰,远远见过一次,“话说不是吴儿买单么?到底谁啊?”
吴绰在桌子底下拧了他一脚,宋驰看了眼李虞,隐晦地勾了勾嘴角:“还是我来吧,等吴绰什么时候找到女——”
他猛地顿住了声音,话秃噜习惯了,他们吴儿压根不找女朋友,可要说男朋友,那今晚上这顿饭可就热闹了。
在场不知情的人也就李虞跟严好好,宋驰嘴巴这么一刹车,俩人的眼神就落他身上了。
吴绰脚腕移动,又拧了他一下。
“你是网络连接失败了吗?”李虞在他脸前挥了挥手,认真道,“喂!需要给你开热点吗?”
长毛儿低头撕着筷子上的包装,闷闷笑的浑身在抖,这场他真救不了,搞不好容易把自己搭进去,玩笑归玩笑,他要真把吴绰卖了,明天就得跪吴家大门上负荆请罪。
幸好这帮人反应能力没一个弱的,宋驰卡了几秒钟,然后就接着李虞的话表演了一出机械的动作。
“不好被-你们发-现了我-的秘密。”宋驰脖颈子一下一下地转来转去,“那我只-好坦白-地告诉-你们我-来自有-钱-星是来-考察地-球人的-你们最-好把银-行卡密-码交待-清楚否-则我将-派兵来-把你们-都抓走。”
李虞呆住。
吴绰又在桌子底下伸脚跺了下这位满嘴跑火车的兄弟,对面的长毛儿更夸张,脑袋都快埋桌子底下了。
“哎呀,你又抽疯!”严好好嗔怪道,“快点餐!”
宋驰见台阶就下:“好嘞好嘞。”
看来宋驰逗女朋友用的也是这一套,那句差点露馅的话万幸没人追究,李虞进去洗手的时候,宋驰赶忙双手合十朝吴绰拜了拜。
一句脏话刚要骂出来,严好好放下了菜单抬头看了过来,吴绰憋屈地咽回去,没在人女朋友跟前掀宋驰面子。
点好了串,老板速度很快,十多分钟后一盘接一盘地就端了上来。
“喝啊,今晚上不醉不归。”长毛儿咔咔开着酒瓶子。
来之前他们就商量好,这次吃饭要喝酒,等吃完再找个代驾,几个人都没绷着,人手一瓶,怼一起碰一下就开始了。
严好好这姑娘挺爽朗,逗贫的话茬也能不打磕巴地接下去,这帮男的心里有谱,装的人模狗样却也不失和气,脏的乱的一个字都不往嘴边放,纯逗姑娘开心似的。
这场饭局的主角就是这一对情侣,聊天多数也围绕着他俩,聊天中他们说之后会安排双方父母见面,顺利的话打算年底订婚,来年就结婚。
李虞有些诧异,宋驰跟他们一般大,暂且不说他俩感情多好,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把下半辈子的事儿定下,在他看来过于早了,可转念一想,这边不上学的普遍结婚都很早,就如李涛也是二十来岁就结了婚。
“诶,听宋驰说你们都单着呢?”严好好笑眯眯地问,“我身边也有几个单身的小姐妹,有谈恋爱的意思吗?我给你们介绍。”
话音刚落,李虞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吴绰。
朦胧的灯光落下来,吴绰的侧脸轮廓更显利落,掌心搭在啤酒瓶上,眼尾微垂,似乎在认真思考严好好的提议。
李虞目光缓缓地移到吴绰的指尖上,心里迅速地蔓延起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劲儿,也对,吴绰同样早早步入了社会,在五金城这里,已经是一个可以进入人生下一阶段的‘大人’了。
“有这好事儿你不早说,”长毛儿抹了抹嘴,开口摆上了自己的家底,“我,大号赵常茂,芳龄二十一,身高182,体重就算了,下面只有一个妹妹,家里做着点小买卖,不算多富,但也不穷,县城跟老家都有房,来,请帮我介绍。”
严好好爽朗地笑了几声:“行!我记下了,你待会儿加我个联系方式,回头发一张正经照片给我,我帮你当回红娘。”
长毛儿马不停蹄地打开手机,托着二维.码恭敬地递到了严好好跟前。
俩人加完,严好好扭头问:“吴绰,你呢?”
怕什么来什么,他们交流的时候吴绰基本没说几句,怕的就是情侣上头之下要照顾他们这帮光棍,他嗯啊了几声,手指搭着眉角给宋驰飞了一眼,奈何那孙子装死,啃着一根串就是不往这里看。
正当吴绰神经高速旋转找着借口时,感觉腿侧被人轻轻碰了下,李虞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你刚才不就考虑上了么,人问你呢,说话啊?”
手边的冰镇啤酒瓶上的水汽沾到了掌侧,吴绰小指微微蜷起:“我”
“对!还有你。”严好好歪头看向李虞,“他们说你还在上学,我也有几个还在上大学的朋友,好像大二了,要不要认识一下?不谈恋爱也没事儿,出门在外权当多认识一个朋友。”
这姑娘话说的漂亮,事儿办的也一点儿也不让人反感,连吴绰这么能胡咧咧的主儿一时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搪塞,他一边想着待会儿轮到自己该怎么说,一边揪心着李虞会怎么回绝。
还没等他脑袋旋转完,李虞挨个儿看了大家一眼,丝毫不避讳地说:“我不找女朋友。”
旋转的神经停止,在场除了吴绰低头无声地笑了下,其他人都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傻表情。
严好好当了大家的嘴替:“啊?不不不找女朋友?”
李虞点点头,在严好好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下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后痛快地往下一弯。
“弯弯弯”严好好结巴了一下,她抿了抿嘴,“的啊”
一些莫名的烦躁跟紧张在手指弯下的这一刻全都消停了下来,自己的秘密就这么公之于众了,想想都替凌尧亏的慌,同寝两年多,同学处成了铁哥们儿,他都得还靠猜才行。
李虞喝了口啤酒:“yes!”
宋驰跟长毛儿脖颈子一转,俩人对上目光,用眼神交流的都快冒出实质的火星子了,他们的确震惊于李虞是个弯的并且竟然能这么不遮掩地说出来,但跟这件事相比,令他们更震惊的是吴绰的反应。
瞧瞧,多么的淡定。
于是他俩暂停无声的交流,一起看向了吴绰。
“你是早就知道吗?”宋驰率先开口。
长毛紧接着问:“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有些人自带天赋,能轻易看出一个人是否心怀好意,也能看穿虚假好意背后的恶意,吴绰从很小的年纪就扛起了家门,见过许多目光,也看清过很多人。
李虞是五金城里独一份的单纯,尤其那份浮于表象的心思,从第一天来五金城到现在,这一天天的相处下来,而且他没少拿话逗李虞,某些话多说一句李虞脸上的表情就尴尬一分,吴绰再看不出来那简直白混了。
他们两个刚好相反,藏不住的是李虞,能让人看不穿的是吴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虞对吴绰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好像这件事是他们绝口不提的默契之一,大家都是朋友,该闹闹,不能因为跟别人不一样的一点就对好朋友避而远之,“心眼儿够多的啊。”
吴绰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下:“很久之前。”
李虞丝毫没有被早就识破的尴尬,他失笑道:“你挺能藏。”
吴绰也笑:“过奖过奖。”
宋驰跟长毛儿更傻了,原本以为自己这位命苦的兄弟情路上要经历上一段直男劫,但现在话说开了,俩他妈都是弯的,怎么还进行兄弟主义!怎么还不进行下一步!
这次长毛儿先张了嘴:“吴儿,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宋驰看着李虞应和道:“吴儿,你确实该说点什么了。”
吴绰顿了下,把啤酒放桌上,沉吟片刻,把手搭在了李虞肩上:“没事儿,自己人,我们绝对不瞎说。”
这话听得怪别扭,但李虞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具体别扭在哪里,只能拍拍他手:“谢谢你啊。”
有人轻松地坦白是弯的,就有那臭不要脸的装直男,宋驰跟长毛儿一副不争气的眼神白楞他,在齐齐在心里暗骂。
“呸!装货!”
可吴绰死咬着不开口,他们做兄弟的也没法掰开他的嘴,这一趴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也让吴绰再次误打误撞地避开了敏感的恋爱话题。
一箱啤酒喝到了最后一瓶,大伙儿也聊的十分尽兴,吴绰上完厕所刚回来,就听对面的长毛儿对他轻轻吹了声口哨。
“这就喝多了?”吴绰坐下问。
长毛儿勾了下嘴角,随即给他示意了一个朝后看的眼神:“看,后面来了一帮傻.逼。”
第80章 弄他
天色不算太早了,烧烤店门口两边的桌子空了好几个,吴绰扭头朝后看,只见有五六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等那伙人走到光源附件吴绰才看清,为首的是流氓世家的二弟,也是从高中时代就跟他们结下恩怨的刘吉。
这年头不兴需要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才能体现流氓气质的行为,那帮人说白了也是打工的,正常衣服正常表情,扔五金城里就是最普遍的劳工,可就是那眼神儿不太良善,里头跟写了‘我不是好惹的’几个大字似的。
刘吉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步伐顿了一下,仅跟吴绰对视了两三秒,就收回了目光,招呼小弟们就近落座。
吴绰很欣慰,小吉长大了,学会给彼此留面子了。
“操?他怎么不来贫两句?”长毛儿看到他们的时候就进入了备战状态,瞅刘吉老老实实地坐下还挺失望,“我都想好怎么揍他丫了。”
吴绰把最后一瓶酒给大伙儿分了:“消停会儿吧,你怎么还上赶着找麻烦呢。”
长毛儿抿了一口酒,微抬下巴示意李虞方向:“别说我了,那个比我还横呢?”
旁边的李虞同学盯着那群人,虽然脸上没什么别的意思,但看起来很像在用眼神进行挑衅,尤其李虞同学的眼睛长得不是一般凌厉。
“你知不知道出来喝酒的时候别瞎往别人桌上看。”吴绰抵着他的膝盖磕了下,“很容易挨揍的。”
李虞目光挪到他身上:“我记得,之前我们吃饭那次,他给你找过事儿。”
吴绰似乎一时没想起来,反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记性还挺好,我都忘了。”
李虞没说话,抄起桌上那杯啤酒一口气干了。
一筐啤酒一点儿都没剩,桌上也就剩了几根素菜串,确定大家都吃饱喝足了,吴绰起身就要找老板结账。
“行了,你坐下吧,我主的局,哪儿能真让你掏钱,”宋驰起来摁住他,眼睛飞快地往李虞那边扫了眼,“等你什么时候跟我一样有必须要攥的局了,你再请也不迟。”
吴绰假意朝他抬了下拳头,也没因为一顿饭跟兄弟来回争抢,毕竟人女朋友还在跟前看着呢,于是就让宋驰结账去了。
来回也就三四分钟,宋驰刚出来,正要招呼大家走,远远地就听见一个女孩兴奋地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
“严好好!”不远处的路边,一个长发女孩关上车门,拎着小包就跑到了跟前,一把拽住严好好的胳膊,“我刚看着像你,还真是你,真巧啊。”
“你要不喊我都认不出来你,”俩女孩看起来关系不错,严好好连忙挂上女孩的手臂,又跟大伙儿介绍,“这是我初中同学,宋苗,那会儿我俩经常一块儿上下学。”
几个人客气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严好好又问:“诶,你怎么这个点儿才来,一个人?”
“不是——”
“苗苗!”宋苗还没说完,斜后方桌上的刘吉就叫了她一声,还装上了威严那一套,一动不动地坐着,“干什么呢?等你半天了。”
“我碰着一个朋友,你们先吃。”宋苗随意地回了一声,接着又问严好好,“你们这是吃完了?我还想跟你玩会儿呢,要不再跟我们那桌吃点,哦——那是我男——。”
她顺手一指,就戳到了她那已经走到旁边的男朋友下巴颏上,刘吉拧了下眉:“走啊,唠叨什么呢。”
别人什么反应暂且不说,那边的长毛儿立刻背过身恨恨地叹了一口气,吴绰差点儿没绷住笑出声,讲实话,长毛儿兄的长相可比刘吉高了不是一个级别,宋苗也是个挺清秀的小美女,偏偏长得比他丑的人处上女朋友了。
这也不难理解,刘吉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没到让人难以下咽的地步,而且刘康在五金城有那么点地位,加上家里趁钱,车房都有,找个漂亮媳妇不是什么难事。
“这是我好朋友严好好。”宋苗搭上刘吉的手臂,热情地跟大家介绍,“刘吉,我男朋友。”
刘吉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两声:“没介绍的必要,都认识。”
“认识啊?那正好!”宋苗压根没看出来他男朋友不是那么痛快,也不瞧出来这几个人中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个劲儿地劝严好好,“都是熟人还说什么,一块儿再吃点。”
宋驰赶紧牵住严好好的手,生怕女朋友耳根子一软就答应了:“真吃饱了,我们都吃了两个多点儿了,你们吃就行。”
吴绰应和着点了点头。
“客气什么?”刘吉这人好面儿,在小弟面前要面子,在女朋友面前那更得充面子,他挑着眉,浑然把自己当做了电视剧里不可一世的大少爷那样,“让你们吃你们就吃,我还能请不起一顿饭了?”
站在大伙儿对面的长毛儿嗖地就转过了身,板着脸盯了刘吉一会儿,很快又冲他笑了下:“吉哥,一顿饭谁还吃不起了,你们快回去吃吧,我们马上走。”
长毛儿大小也是个老板,也就在兄弟们跟前没个正经相,在外头无论是谈客户还是清账单,那都是实打实的本事,他这话多多少少都给刘吉留了脸,大家各退一步,该吃饭的回去吃,该走的马上走,谁也别跟谁过不去。
严好好看着大家的神色,也察觉出来这几个不对付,她赶忙在中间说:“对啊苗苗,你们过去吧,等哪天有时间咱俩单独约。”
宋苗见人真不想来,也就作罢了:“那行,回头约。”
几个人又客客气气地跟她摆手说拜拜,宋苗笑眯眯地应了下,挂着刘吉的胳膊就要往他们那桌走,可她拽了几下发现刘吉跟长地下了似的就是不动。
“走啊,干嘛呢?不是你催我的时候了?”宋苗说着又扽了下他的胳膊。
刘吉耍酷似的双手插着兜,小眼睛转着圈地盯着这帮人,吴绰眉梢轻轻动了动,身体一侧,挡在了李虞跟前。
“还不走吗?”吴绰淡声问道,“吉、哥?”
上学那会儿他们没少互相招架,吴绰跟他这俩兄弟手下挺黑,但他那俩兄弟再黑心里是有谱的,就吴绰红起眼来真敢吓死手。
平常吴绰不爱惹麻烦,见着面也能低三下四地叫声吉哥,不管刘吉面上表现的多么看不起吴绰,可心里实打实地杵他。
“走。”刘吉叼兮兮地扯了下嘴角,“你们先走,我目送你们。”
吴绰平静地点点头,正要招呼大家撤时,他眼神扫到吴满那儿,突然一顿,紧接着大吼道:“吴满!”
意外出现了。
宋苗的低呼声紧随在吴绰的吼声之后,吴满傻呵呵地笑着,拍两下手,又指指宋苗的背后。
宋苗穿了一件无袖的连衣裙,白色布料上印满了不规律的棒棒糖,在光下一照,棒棒糖上还闪着小亮点,吴满最爱啃棒棒糖吃,谁也没注意到,吴满在大家互相拿话斗气的时候绕到了宋苗背后,上手戳了人家后背一下,
“我操** ”刘吉当即暴起,照着吴满脑袋就狠狠拍了一巴掌。
吴满啪地一下摁住头,蹲地下就放声大哭。
长毛儿操了一声,撞开吴绰就冲到刘吉跟前了,没等吴绰站稳,左边又挨了一下撞,李虞跟长毛儿并肩而立,俩人一副要活吞了刘吉的架势。
刘吉那帮人一直盯着这边,见情况不对,乌央一下全都堵了过来,两伙儿人直接把中间这块儿地方给沾满了。
“你干什么呀!”宋苗扯了下刘吉,“他就不小心推了我一下,我也没怎么着,你怎么上来就打人!”
“你他妈是哪一伙儿的!”刘吉嚷嚷道,“你腰都让人摸了,我再不动手还他妈是个男人吗!”
严好好见势不妙,一把揪起小满直接推到了宋驰怀里,然后跟一位女中豪杰似的往中间一挤,垫着脚问刘吉背后的宋苗:“苗苗,你有事儿吗?”
这真论起来吴绰他们不占理,毕竟吴满上手碰人家了,严好好想冲着同学的交情搅合一句,只要人宋苗说没事,谁也不能这事儿当借口了。
宋苗挺仗义,瞪了刘吉一眼,说:“我没事!”
“你再说没事儿!”刘吉更生气了,往前走了两步,怼到严好好跟前,眯着眼上下打量她,“行,你说摸一下不算什么那就不算什么,来,你也让我哥们儿摸一下这事儿咱就了了。”
“你他妈找死!”宋驰冲过来,把严好好推一边,一拳就杵在了刘吉胸口上。
刘吉身材上没什么优势,跟他们几个站一堆儿跟个小鸡崽子似的,他被宋驰一拳杵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吼弟兄们:“上啊,就看着我挨揍?给我打,医药费我包了!”
双方立刻陷入了混战,长毛儿一个顶俩,先发制人,冲过去用身体当炮弹,一下砸到了两三个人。
宋苗尖叫了好几声,一个劲儿地喊着别动手,撕打在一起的压根听不着,周围全是巴掌声跟拳头砸人的闷响声。
李虞冲到半道儿被人揪了回来,吴绰示意严好好跟吴满的方向:“你看着点儿他俩。”
“你怎么不看!”李虞打开他的手,一脚把准备在背后偷袭长毛儿的痘坑脸给踢开,见吴绰一点儿参与战场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地骂他,“刘吉还能使唤动人呢,你就甩手看着你俩兄弟挨打?”
吴绰啧了一声,也不跟他废话了,直接掐住他脸颊揪着扔到了严好好跟前:“三位,保护好自己哦。”
李虞揉着腮帮子,还想往上凑,吴绰一指他:“你别在这儿沾上麻烦,老实待着。”
吴绰望来的眼神里似乎有很多东西,李虞一怔,再反应过来时,就见吴绰攥了一把烤串用的铁签子。
铁签尖头上反射着渗人的亮光,那一把少说得有二三十只,一杵子扎下去,那就是密密麻麻的血窟窿,跟长毛儿的拳打脚踢比起来严重多了。
“吴绰!”李虞担忧地喊了他一声。
吴绰没看他,也没回应,攥着签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吴儿啊,你是一个二十一岁的社会好青年,而不是电视剧里上演喋血街头的小混混,生活苦是苦了点,但你还有小傻子吴满要照顾呢。
算了,太冲动也不行。
吴绰把尖锐的铁签子扔掉,弯腰捡起了一块儿冰冷的板砖。
李虞:“操。”
一声响亮的口哨划破夜空,吴绰冲刘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招呼俩兄弟:“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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