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刘吉再一次体会到了被吴绰兄弟三个围着揍的感觉,这仨也真够狠,能硬生生地扛着后面的拳头,生薅着他一个人不撒手。
喝多闹事的每年都有,尤其是大排档这个地儿,旁边吃饭的客人在他们两波人挤中间的时候抬桌子就靠边了,老板探头看了眼,一句话不说,回去拿上手机熟练地摁了三个数字。
事情解决完都到了后半夜,双方身上都挂了彩,内伤倒不至于,说白了谁跟谁都没有深仇大恨,况且五金城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大家都是卖力气挣钱的,上有爹妈下有兄弟姊妹,没必要为一个不顺眼或者别的小事就真刀真枪地干。
做完笔录,各挨五十大板派出所就把人都放了回去,刘康的小弟开了一辆面包车把刘吉那帮人全接走了,临了刘吉肿着嘴巴扒着车窗还在放狠话:“吴绰,你给我等着。”
吴绰扯了下嘴角:“吉哥你这么无理取闹可就不好了,就我一个人揍你了?你怎么不让他俩等着呢?就惹得起我?”
“对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俩?”长毛儿一手搭着宋驰的肩,另一手里抛着一颗石子,“不服你约地儿,咱们接着招架。”
刘吉跟被人玩儿了似的气红了脸:“你们——”
刘康比刘吉高了不是一个档次,就连手下也是小弟中的小弟,刘吉那儿还想接着叫嚣,开车的小弟直接给他摁到靠背上,开车就走了。
吴绰仨人对视一眼,疯了似的当街就乐上了。
一旁的李虞无奈地摇摇头,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长毛儿边乐边问:“你叹什么啊,走,这一晚上折腾的,哥们儿请吃宵夜。”
宋驰应道:“也行,县城那边的夜市应该还剩几家,麻辣烫炸串什么的,实在不行咱让老吴炸串今晚临时出回摊,走走走。”
闹了大半宿,烤串早被消耗完了,吴绰想了想,也觉得可行。
“还不打算回家吗?”李虞出声问。
这场架李虞全程没参与,白T恤一个泥点儿都没蹭上,高高瘦瘦地在灯下一站,加上那张现在桀骜清冷的脸,简直帅的惨绝人寰。
吴绰看了他几秒,朝他勾了下手:“不差这一会儿了,吃完再回。”
另外那俩异口同声地催:“走啊。”
李虞环抱双臂,不仅没动,而且又叹了一声更加幽长的气,在三双眼睛疑惑的目光下,向对面抬了抬下巴:“吃宵夜?我看吃巴掌还差不多,往后看。”
三人同步转动脑袋,长毛儿跟宋驰霎时跟看见鬼了一样傲地叫唤了一声,紧接着俩人一齐拉住吴绰往跟前一挡。
“赵叔宋叔,有话好说。”吴绰双手举在胸前,死命地往后退,奈何后边俩兄弟不做人,死死地让他挡在前面,“我们错了错了。”
李虞隔岸观火:“该!”
原来在他们被警车拉走之后,李虞一个外地人也没门路,要是生在派出所门口等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严好好反应挺快,马上就跟宋驰他爸打了电话。
两家一通气,事情就好办了,当时时间太晚,李虞先把严好好送了回去,又带着小满返回了五金城,一到十二巷小满闹着不肯走,把着家门上的圆圆的把手就是不撒开,后来宋姐披散着头发连哄带蒙地给他弄到了自己家。
跟老赵与老宋汇合就一起往这边赶,路上李虞说了大概情况,老赵一边听着,一边翻着通讯录,小地方有人什么事都好办,他正好认识里面一个人,到了地方后,先去问了问情况,确认没什么大事儿后就踏实等着了,眼见着儿子出来了,小兔崽子们还挺猖獗,不张罗赶紧回家,还惦记着吃宵夜。
老赵跟老宋看着躲吴绰后面那俩怂货,二话不说先摁着吴绰拍了几巴掌,最后一人截一个,也不管手里是谁儿子,摁住了就往屁股上踹。
“有没有点脸,你光长个头儿不长脑子!”老宋揪着长毛儿踹,“打架打到派出所来了!”
“老子一天天累死累活,睡到半截儿还得打电话捞你们。”老赵摁着宋驰拍,“你快结婚了你知不知道!长不长记性!”
被揍的俩人嗷嗷喊,一个劲儿求饶认错,门口大爷听着热闹,还特意从值班室里出来瞧了瞧。
父慈子孝的画面很生动,李虞有点啼笑皆非,可是当把目光落到吴绰身上时,笑意瞬间就没了。
吴绰坐在圆墩上,嘴角带着轻微的笑意,瞅着那俩正在挨揍的兄弟,而后抬起手,将手指放在刚才被那俩爹拍过的地方,又落寞地垂下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吴绰抬头看过来,跟李虞对视上时微微错愕了几秒钟,随即他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很酷的笑:“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李虞轻轻笑了笑,略作停顿后走到他跟前,掌心向上,手指向上抬了下:“站起来。”
吴绰不明所以,不过见李虞表情认真,就顺着他的话站了起来,哪成想站起来还没说话,李虞不由分说地抓住他一条手臂,竟然学着那俩爹的样子往他屁股上连环踹。
“我让你打架!后半夜了还吃早点!打算连轴转啊!还吃不吃了?啊?”
吴绰起初没反应过来,愣是被他连踹了好几脚,等明白过来心里忽然涨起一点酸酸的滋味儿。
“说话!错没错!”李虞又是一脚。
吴绰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腿,轻微往上一抬:“拐着弯儿的占我便宜是吗?还踹吗?”
这招式在挺久之前吴绰就在他身上用过,李虞把小腿垂下去,一手搭在他肩上撑着:“这就叫占便宜了?”
吴绰没忍住翘了下唇角:“人家是爹揍儿子,你揍我还不是占我便宜?”
李虞也学他的样子勾了下嘴角,没等话说出来,脑袋上就收拾完儿子的正经爹们拍了一巴掌,紧接着那只大手从他头顶上移过去,又落在了吴绰头上。
“还不回家!”老赵吼道,“你俩还挺兴奋啊,跟路中间玩儿上转圈了!没挨揍不舒坦是吧?”
李虞摸着脑袋,嘟囔道:“我又没打架。”
“还敢犟嘴!”老宋拍了他后背一下,瞪着这四个兔崽子,“回家!”
老赵开着自家拉货的面包车来的,把这几个人一车全都拉走了,到巷子口卸人,大伙儿各回各家。
对面破院子里的灯早就灭了,一脚能踹开的铁栅栏门也从里面上了锁。
老院子的院墙比周围的矮了很多,成年人顺力往上一蹿就能上去,吴绰见李虞对着院墙研究半天,等他把手放上去准备跳的时候赶紧拦了下来。
“李虞同学,三更半夜的,你再给屋里那俩老头儿吓出个好歹来。”吴绰扯了下他袖口,“二大爷不说了么,上我家睡一宿。”
李虞搓了搓手心里的土,挺直白地问:“合适么?”
这一晚闹腾归闹腾,但最重要的一点,他在吃饭时当众出了柜,尽管吴绰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吃惊或者反感的样子,可对他而言,还是有一些微妙的别扭存在。
“你以前又不是没睡过。”吴绰转身打开家门,“装什么啊,快点进来。”
“我那次是喝醉了。”李虞跟着他的脚步,进到门廊下又自觉地把大门反锁好,“要不是醉了,我才不住。”
吴绰都走到了院子里,听他在背后念叨这么一句,即刻就回头怼他:“你真是吃饱了扔下碗就骂厨子啊,那你出去吧。”
李虞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到他跟前还找事儿似的撞了下他的肩膀:“我今儿也喝酒了,你就当我醉了,我勉为其难再住一宿。”
吴绰朝他背后挥了一拳。
折腾到大半夜,澡是必须要洗的,李虞只从进家门时推辞了那么一句话,后面就跟在自己家了一样,翻柜子拿衣服,顺手把打算先去洗澡的吴绰给推了出来。
“洗个澡也抢!”吴绰扶住门,“咱来石头剪刀布吧,谁赢了谁先。”
李虞靠在浴室门上,手指搭在自己裤边儿:“可以一起。”
吴绰喉结缓缓一动,拍门就上院里了。
水声跟热气在浴室里响起来,李虞揉着莫名有些发胀的脸,忽然靠在墙壁上笑了起来。
妈的,李虞同学你可算是出息了一回,把吴绰给干无语了。
轮到吴绰去洗时,可是省了好大一笔水费,李虞头发还没吹干,就见吴绰顶着一脑袋湿发从浴室里出来了。
“这么快?”李虞问。
吴绰一顿,扯出他手里的毛巾就胡乱在头上擦:“李虞同学,今晚你最好别再说话了。”
李虞嘎嘎乐:“体会到我平时的心情了吗?还说我?你以后嘴上积点德就行了。”
李虞同学还是太单纯,五金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混账话,吴绰本想让他身上使几句,可话在嘴边绕了几圈,还是给咽了回去。
“给你,”李虞抓了抓头发,拿着吹风气在他脸前晃了下,“需要我帮你吹吗?”
“不劳您大驾了,”吴绰刚伸手过去,就感觉上臂揪着疼了下,“嘶——”
李虞眯了眯眼睛,掀开他袖口,发现他上臂连到肩膀那块儿,大概有一个巴掌大的擦伤,往外渗着血丝,看着还挺严重。
“靠!”李虞赶忙把他袖口往上撸,“你不知道这里伤了?还用水洗!家里有药吗?”
明显的伤处也就指节跟颧骨,洗澡的时候脑子光放空了,压根儿没感觉到手臂疼,吴绰看了眼伤口,接过吹风机:“卧室的柜子里有碘伏,好像还是去年买的,不知道过没过期,我觉得没什么事儿,不用管。”
“不用管你脑袋啊,天这么热,再发炎了。”李虞轻车熟路地从电视柜下翻出一袋棉签,过来随手在他头上抓了下,“就这几根毛儿,赶紧吹,吹完了过来我给你擦药。”
吴绰刚打开吹风机又关上,摸着浓密的头发:“几根毛儿!?”
李虞脚步一停,拿着棉签回头恶狠狠地说:“再废话我等你睡着了把棉签塞你鼻孔里!赶紧!”
吴绰深吸了一口气:“行”
李虞猛地推开卧室门,声音从里头传过来:“快点!”
第82章 亲吻
吴绰头发吹的比洗澡时间还长,他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眼神儿一边在那排组合大沙发上徘徊,由衷地希望李虞困得什么都顾不上,这样他就能倒在沙发上凑合一宿。
然而李虞精神头儿十分充足,隔个六七秒就问一声好了没,直到吴绰感觉再接着吹头发就该糊了,才一步三挪地到了卧室里。
跟床上的李虞对上眼神时,吴绰心里就狠狠地突了一下。
自建房的挑高做的很高,再亮的灯光洒下来亮度也得打点折扣,李虞盘腿坐在床边儿,身上穿的一套浅灰色的短款睡衣,大腿跟手臂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光,他又刚洗完澡,发丝柔顺,把平时桀骜不顺的眼神衬的都柔和了起来,有一股让人想要靠近的热乎气儿。
“站着干吗?”李虞捏着几根棉签,把碘伏倒在瓶盖里,“过来啊。”
吴绰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自己的手心,轻微弯腰,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挪到了床边,快速地揪过夏凉被,严严实实地搭在腰间与大腿上。
“怎么了?腿也伤了?”李虞说着要去撩他被角。
“别别别!”吴绰磕巴了起来,“没没没,我就是有点冷?”
李虞手腕上移,啪地一下把掌心怼在了他脑门上:“你不能是发烧了吧?外面多闷,你冷?”
吴绰眼睛一转,指向房间左上角挂的空调:“十八度,合着不是你家电费。”
乡镇用电不会很贵,吴绰摆明了就是故意抠唆,李虞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随手拽过来他那条受伤的手臂,沾上碘伏给他上药。
药水带着一丝凉意,李虞的动作堪称轻柔,吴绰手掌虚虚地搭在他大腿上,低头就能看见他那双纤密的睫毛。
熟悉薄荷的清爽味儿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香气自鼻腔沁入肺腑,吴绰无法控制地绷起了手臂。
“很疼吗?这给你哆嗦的,”李虞上完药,将棉签扔进地下的垃圾桶里,攥着吴绰手臂内侧的那块儿肌肤,曲着腿往前凑了凑,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几口气,“看着都肿了,这几天别沾水了。”
吴绰把脚缩进了被子里,背脊又弯了几分:“嗯。”
跟平时格外不一样的音调让李虞下意识地抬起眼,正好跟吴绰下垂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后脑勺发麻的感觉再次猛烈地冲向李虞浑身,吴绰起初的躲闪,还有在躲闪之后那长久的专注尽数落在了他的眼里。
心中顿时蔓延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李虞后知后觉,这个当下,好像是他与吴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
他爸那边有二大爷照应,小满去了长毛儿家,他们暂时不用悬着心时刻牵挂着,偌大的房间,熟悉的气息,都只因为他们两个而存在。
“吴绰。”
“嗯。”
李虞左手里还捏着碘伏瓶盖,盖子里仅剩下一点点残留的药水,他忽然扬手往地下一抛,吴绰的眼神随着瓶盖落下去,很快又诧异地看向李虞,刚想说你三更半夜拿碘伏撒的哪门子气,可声音还没发出来,他感觉领口处的衣服被人一攥。
李虞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极其轻微的嘬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炸耳朵,灼热的感觉顺着被李虞亲过的半张脸飞快地传到了藏在被子里的下半身,吴绰死死摁着被角,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了一圈。
李虞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虽然反应过来做了什么后,内心无声的怒吼能穿透五金城,但他贡献了有史以来最自然的一次表情,竟然还不知死活地说:“吴绰,这才叫占便宜。”
吴绰再次看向他:“你”
后面的话被悉数吞咽在滑动的喉咙里,吴绰脑门上冒出了一层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李虞缓缓松开他的衣领,光洁的鼻尖蹭过他的鼻尖,下一秒,吴绰抬起手,掌心压住他后颈往前一带。
他们鼻尖互相抵住,李虞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对视间吴绰看清,李虞眼里有慌乱、有胆怯也有微弱的茫然。
紧张与激动瞬间平息,吴绰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调整呼吸:“厉害的你,去把瓶盖捡起来。”
有点不对劲的气氛被他轻而易举地转走,李虞愣了好一阵儿,才磕磕绊绊下床,同手同脚地走到瓶盖跟前,慢吞吞地弯腰捡起来。
与此同时,吴绰将卧室的灯拍灭了。
李虞的茫然与迟到的尴尬被黑暗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瓶盖旋转拧上的摩擦声异常地大,黑暗里,吴绰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李虞所有的动作,他放好瓶子,脱鞋上床,爬到了原来小满睡觉的地方,把被子撩到了脑袋上,在里面轻轻舒了口气。
吴绰平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顶,那片隐约的白色让眼睛发胀发酸,很久之后,吴绰察觉李虞终于把被子放了下来。
“吴绰,我”
“你醉了。”吴绰从始至终保持着善解人意,甚至声音里还有点笑意,“撒酒疯呢。”
一种莫名且强烈的愤怒蹿到心头,李虞霍地坐起,把被子往旁边一甩,他有一肚子话想要对吴绰那份过于善解人意进行反驳,可等真正要说的时候,他恍然发觉,那些话朦胧不清、毫无头绪。
最后他只得憋屈地重新躺回去,思考了半晌,说:“吴绰,我没醉。”
他又给了吴绰发挥替人着想的空间,话茬抛过去,李虞想,如果吴绰不接,他好像才会舒服一些。
可事与愿违,吴绰平淡地回道:“一般喝醉的人都不承认自己醉了。”
李虞喘了声粗气,仰卧起坐似的再次坐起,一枕头砸过去:“我说了,我没醉,一筐啤酒分到每个人头上才他妈三四瓶,我醉你姥姥!”
院外的亮光透过门窗散进来,房间里晦暗昏沉,吴绰也坐起来,他们隔着中间还能躺三四个人的距离互相对视着。
最终还是李虞先败下阵来,他盯着吴绰眼睛里的亮光,彷徨无措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你就当我是醉了吧,抱歉。”
吴绰没应声,靠在墙壁上沉默了下来。
他很能理解李虞现在的状态,在很久之前,他比李虞更加茫然无助。
与他最亲的四个家人在那段时间接二连三地去世,院子里焚烧的纸钱将屋檐都熏的黑了很多,办事儿的桌子挤在两团院子里,亲戚街坊奔走忙碌,痴傻的吴满满院子乱窜,他背着书包感觉后背千斤重,乱七八糟地想过很多,但直到今天,他只记得当时感触最深的一个疑问。
我该怎么办?
那是骤然失去亲人的怀疑,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的无助,别人投来某种目光的麻木,还有拎起书包又放下的惆怅。
悲伤与痛苦是很后来才慢慢从身体里散出来,两团院子六口人,眨眼间只剩下了他跟吴满,不管以后怎么样,他跟吴满一辈子要相依为命地活下去。
李虞目前的状态跟他那会儿差不多,他们俩唯一不一样的一点是——李虞尚有学会接受的时间,而他没有,爸妈兄嫂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余地。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点未知的时间,李虞所有的思维只专注在他爸身上,其他与此无关的东西,李虞根本没精力去细想。
一枚意外的亲吻并不能代表什么,即便它真的存在李虞还没想清楚的某种含义,吴绰也无法自私地坦然接受。
他明白什么东西能要,什么不能要,光李虞书包里那张妥善安放的学生证就足以让他把所有想法全都摁下去。
李虞不属于这里,他的生命轨迹不该在五金城留下一份不算美好的过去。
墙壁上那道身影彷佛越来越淡,李虞正欲说什么,忽然虚掩的房门哐地一声被风吹开。
俩人一起扭头向外看,细密的雨声旋即而来,不多时,酝酿了很多天的暴雨如期而至,外面的天色在顷刻间就白了许多。
吴绰开口问:“咱俩相处这么久,也熟到一定份儿上了,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吴绰总是能把换题转移到令李虞措手不及的地步,他略思考片刻:“仗义,靠谱儿,抠门儿但很会过日子,偶尔暴力也是为了小满好,总之人不错。”
其实还有几个词李虞没好意思讲出来,比如很酷、长得帅。
“描述的挺到位嘛。”吴绰歪头笑了笑,又问他,“比你那哥儿几个怎么样?”
李虞皱了下眉,实话实说:“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没什么可比性。”
话音落下,李虞似乎听见吴绰叹了口气,赶忙又解释:“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我说的不一样,只是单纯指生活方式以及对生活的态度。”
吴绰挑下眉:“展开说说。”
气氛不知不觉恢复到了熟悉的模式,李虞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他学吴绰靠在墙上,短暂地闭了下眼后说:“大彭他们每天苦恼的事情大概除了吃喝就是怎么琢磨别挂科,没事儿打打篮球,出去浪几天,好像再难的事儿都会安然无恙地过去,毕业了就找工作,工作不顺心了就骂人,或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然后再接着找下一份,怎么说呢,就是虽然咱们的年纪差不多,但他们的烦恼都是阶段性的,可是你不一样。”
吴绰嗯一声:“哪里不一样。”
“我总感觉你很累。”李虞斟酌着用词,“好像一个烦恼,就能把你困住了很久很久。”
所谓退路的优势就在这里,年轻、自由、肚子里有墨水,心里有正主意,走到哪里都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可是这份退路吴绰没有,他有的仅是一份老板看在旧情上让他可以带着吴满上班的工作,一旦脱离开这个地方,他不仅连日常的开销都无法维持,还得分出一大半的精力来关注吴满。
“这就是打工人跟读书人的区别。”吴绰嘴角还挂着笑意,“李虞,你跟大彭他们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你爸好不容易给你拯救出来,你可别再犯糊涂。”
吴绰的话显然意有所指,可惜外面的雨太大,吵的李虞心跳都在持续加速,思维就更卡壳了。
“吴绰,我不懂。”李虞垂下头,用手指摁了摁鬓角,“我可能真的喝多了。”
屋里的光线亮了一点,吴绰看着李虞,视线从他的额头顺道下巴,最后落在那双指尖上。
“李虞,你没有醉。”
吴绰又改了口,伴随着暴雨的噪声,他再度开口,“你只是觉得我人不错,而且我们住的很近,关系相当可以,所以对我产出了一点超出普通朋友关系的依赖而已。”
李虞指尖一僵:“是吗?”
吴绰点头:“是的,别琢磨了,快睡吧。”
李虞:“可我……”
“可你大爷可啊。”吴绰躺下,翻身背对他,声音仿佛困极了闷闷的,“大家都男的,你突然给我来一口,我都不介意,你还委屈上了,不睡出去啊。”
李虞沉思了许久,别的没琢磨出来,只琢磨出一种自己好像被吴绰糊弄了的滋味,并且这种上当受骗的滋味越来越强烈。
“你他妈又在拐弯抹角地跟我臭贫,”李虞双手压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喃喃道,“我真没醉。”
雨还在下,回答他的是吴绰清浅的呼吸声。
第83章 僵持
这场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小一周,白天偶尔能见着点儿阳光,一到晚上就开始狂风暴雨。
吴绰手臂上的伤口结好了痂,伤口边缘有些发痒,有时不自觉地挠几下,脑海里就浮现起那天晚上李虞往他手臂上吹气的样子。
其实擦伤是这两天才彻底恢复好的,前几天一直下雨,这点小伤吴绰根本没注意,闷热出汗,下雨挨淋都不记得及时处理,某天中午吃饭,姜头儿发现他那块儿都渗脓水了。
作为大夫的家属,姜头儿怎么也不可能就干看着,那天下班,他把吴绰带回去,阴恻恻地冲他咧嘴一笑,亲自上手帮他清创。
疼过一次吴绰就长了记性,随身带着碘伏棉签,不下心沾上水了就赶紧猛擦,生怕姜头儿再故意折腾他一次。
“你这几天不对劲啊,老傻笑什么呢?”姜头儿在他胳膊上看了一眼,“嗯,看着长好了。”
“我笑了么?”吴绰把短袖卷到肩膀上,“你岁数大了眼也花了吧。”
姜头儿用手套在他头上甩了下:“不跟你贫了,小满呢,这几天都没看见他,你给人栓家里了?”
一提这个吴绰就头疼,李虞留宿那晚,第二天他十点才醒,睁眼一看旁边的李虞早就没了人影,也不知道他几点就起了,也有可能根本没睡,茶几上放的那份早点都凉透了。
长毛儿那天比他还要晚,十二点了打电话才有人接,等下午他给小满送过来,吴绰二话不说,狠狠把吴满收拾了一顿。
长毛儿跟宋驰都在场,俩人心里明镜似的没有拦,有些绝对不能碰的事情,必须动用武力,吴满才知道不可以。
兄弟俩也没真从头看到尾,看吴绰教育个差不多就把俩人分开了,没想到这顿揍让吴满记了仇,打那天起再也不呜喊着要棒棒糖,更不肯跟吴绰回家。
“不在长毛儿家就在宋驰家,”吴绰盘算着要不要买一包零食给小傻子哄回来,俩哥们儿一天到晚也挺累,再弄吴满更没个闲的时候了,“怎么,你想他了?不行回头我给他送你家去,邵嘉不是还挺喜欢他的么。”
“你可歇了吧。”姜头儿叹息道,“一个邵嘉就够我费劲了,你再弄个小满过来,他俩不得把屋顶掀了。”
吴绰说:“你净胡扯,邵嘉看着比你靠谱多了,你还嫌弃人家。”
“有些人表面上越乖背地里越恶劣,唉 ,年轻人你不懂。”姜头儿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点上一根烟,拎着手套下班走了。
正是下班的时间,加上天气又不好,产业城的工人一齐往外涌,没多久内部路明显安静了。
到车棚准备骑车回家,哪成想刚骑出去两米,老天爷也到了下雨的时间,大颗大颗的雨点哗啦啦地往下砸,吴绰往天上看了眼,车都没下,倒腾着两条腿把车重新倒进了车棚。
跟里头等了好一阵儿也不见雨停,看来今天买零食哄吴满的计划要泡汤,吴绰叹口气,掏出手机给长毛儿打过去一通语音。
接通后,吴绰问:“小满在你家还是在宋驰家?”
听动静长毛儿大概在室外,电话里嘈杂的厉害,他先说了个等会儿,过了两三分钟,才喘着气说:“哎呦我去,说下就下,我刚跟我爸弄货来着,小满让我妈带走了。”
“回家了?”吴绰问,“你那需要帮忙吗?我过去。”
“不用,没几袋东西,弄完了都,”长毛儿又说,“没回家,我妈跟宋驰他妈约好下午逛街,吃完中午饭就出去了,没回来呢,这又下上雨了,我估摸她们跟外头吃完饭才回来,晚点我接她们去,晚上还让小满住我家就行。”
长毛儿亲爱的老妈宋姐跟吴绰走的是一个套路,动不动就吼,吼不管用就上手,可能是这点相似让吴满感受到了熟悉的亲切,‘离家出走’的这几天,白天老赵老宋两家来回混着吃,晚上还是跟长毛儿家睡。
“回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他弄回去,”吴绰说,“好几天了,别让他折腾了。”
“你废什么话啊。”长毛儿感叹道,“你真别怪我心疼小满,这几天他跟我睡,半夜哼哼唧唧地喊呼呼,再抹着眼泪儿往我身边一滚,我心这个软啊。”
吴满是个很漂亮的孩子,乖巧或者安静的时候,就是有让人心疼的本事。
但吴绰还是没忍住说:“你可真能给我找事儿。”
长毛儿嘿一声:“我跟你说,赵常欣小时候我都对她没什么耐心,可能岁数大了,你说他跟个孩子似的,跟你身边一扎,你不心软?我能不拍拍哄哄他?”
当初刚把两张床并在一起时,吴满不适应,天天半夜滚过来往人身上拱,吴绰用了好长时间让他学会自己单独睡,这下可好了,短短几天,长毛儿的心软怕是要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血折了。
“回头让吴满迁你家户口上得了。”吴绰说,“以后他就叫赵满,养好了他能给你养老送终。”
长毛儿哼哼道:“兄弟,你俩是买一赠一并且拆不开的组合装,不行你俩一块迁,老赵养得起,我么,也算有后代了。”
吴绰笑骂:“有病吧你!”
说着他要挂电话,长毛儿赶紧诶了声,随后降低音量,很严肃地问:“这几天没什么事儿吧?”
吴绰一怔。
要说这几天风平浪静也不算太对,主要李虞同学这段时间过于平静,静的都能让人感觉到明显的压迫感,每次过去吃晚饭,李虞把筷子递给他后,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对面沉默且专心致志地盯着他吃。
吴绰好几次都想主动说点什么,或者还跟以前一样臭贫几句,但李虞好像并不希望他开口说话,每次刚说一句,李虞就扯着嘴角,嗯啊几下地非常敷衍。
快一周了,他俩没正经说上几句话。
“我是不是贫过头儿了?”吴绰反思完,很认真地请教长毛儿,“还是他猜出什么了?”
长毛儿疑惑:“他?他是谁?”
吴绰没好气儿道:“还能是谁,李虞啊,不是你先问的么!”
“操”长毛儿恨铁不成钢地骂,“李虞李虞,你他妈满脑子都李虞,我问的刘吉,小吉吉,这几天有没有出现给你找事情!”
吴绰:“……m、没。”
长毛儿嚷嚷:“没有就行!”
吴绰不咸不淡地笑了几声,赶忙找补:“这事儿就别担心了,虽然刘吉个人战输了,但团体战人家赢了,总体来说吃亏的是咱仨,他还想怎么着?而且刘康得用他那帮人挣钱呢,不会看着他天天找事儿的,放心吧。”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长毛儿应了声,紧接着又嘶了一下:“不对!”
吴绰:“什么不对?”
长毛儿斩钉截铁:“你刚刚的口气不对!”
还没等吴绰说话,长毛儿一针见血地又问:“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李虞在你家睡的,你俩干嘛了!”
吴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奶奶的,长毛儿上辈子是个什么东西。
手机里长毛儿还在絮叨着,吴绰慢慢地把手机从耳朵上放下来,摸下鼻尖,毫不犹豫地摁了下屏幕上的小红点。
老赵家的作坊跟宏青同在产业城,吴绰生怕长毛儿冒着雨过来逮他,赶紧掏出尾箱里的雨衣,快速穿好,拧开电门就冲向了雨里。
产业城到家这条路吴绰走了好几年,熟悉到能掌握每个红绿灯的规律以及哪一段路上有坑,可最近雨水频繁,一些坑坑洼洼的地方被浑浊的积水覆盖,刚出来产业城范围,轮胎就被藏在积水下的转头磕了下。
这会儿基本上过了下班高峰,而且离开产业城范围路上的车也少了,吴绰车速稍快,猛捏刹车的时候前后俩轮胎空转打滑,直接让他从车上摔了下来。
右膝盖着地,撩起雨衣一看,那块儿皮肤好像有点发白,吴绰抹掉脸上的雨水,暗骂倒霉,忍着疼继续往家骑。
快到巷口时雨势小了些,吴绰把帽子摘了下来,正好看见对面不远处,李虞撑着伞,也正在往巷口走。
这个距离俩人都能看见对方,吴绰骑车先到,他在巷口停下,等李虞走到跟前问:“下着雨你干嘛去了?”
李虞将伞往后移了移:“刚还没下,把二大爷送回去了。”
“岳婶儿呢。”吴绰问。
这么久了李虞仍接受不了吴绰这么年轻居然跟他爸是一个辈份的人,他忍着牙酸说:“岳奶奶还在我家,晚上做的打卤面,回去吃吧。”
正说着话,路上一辆车飞速地驶过,路边的积水跟喷泉似的砰一下全喷了上来,李虞下意识往后侧身,扭头对着那车骂了一句,回头时他垂着眼拧着眉,眼神儿就自然落到了吴绰腿边儿。
他眯了下眼,眉心皱的更深了:“你腿怎么回事儿?”
吴绰上班一般都穿长裤,这几天一直下雨,怕回来弄一身湿,每天在骑车之前都会把裤腿往上挽几下,今天也一样,吴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发现刚才发白的地方已然浸出了一层血渍,几条长短不一的血水正在缓慢地往小腿下流。
“摔了”吴绰扯了下裤腿,“没事儿,回去我清理一下。”
李虞来不及说什么,吴绰骑车就往里蹿了,他嘴唇动了动,烦到不行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又在原地杵了几分钟,才跟着吴绰到了他家里。
背后有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吴绰脱衣服的动作顿住了。
身上被污水溅湿的衣服,腿上混着泥点往下留的血渍,以及躺在家门口那一团乱糟糟的雨衣,都在无声地说——吴绰,你现在很狼狈。
他沮丧的都不想抬头,背对着李虞说:“你先回去吧,我冲一下就过去吃饭。”
吴绰语气不算太好,情绪上也表露出了明显的抵抗,一时间,李虞心里不是滋味的鼻梁直发酸。
静了片刻,李虞看着他僵硬的背脊问:“怎么了?怕我再突然亲你一口吗?”
第84章 继续
这些天他们默契地回避着那枚意外的亲吻,现在李虞忽然提起来,吴绰感觉心里有一些东西快要往控制不住的地方发展了。
其实这几天他心里一直很乱,除了跟李虞的关系,吴满也在揪着他的心。
自从父母兄嫂离开,吴满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责任,久而久之,不管吴满再怎么闹,他烦归烦,但从没有一刻打算抛弃吴满。
他们是世界上最亲的家人,吴满的痴傻与疯癫,早就融入了他的骨血中,然而融入的这部分充满了沉重感,让他习惯性地永远悬着一颗心。
这颗本就没办法去专注其他事的心现在蠢蠢欲动,吴绰想吴满一次,心就沉下几分,但看李虞一眼,这颗心就会猛烈地动摇几下。
他没办法同时兼顾,李虞也是一样的,只是李虞还没有走到需要接受现实的那一秒,所以很多东西在他眼里模糊不清,他理所应当地质问着本不应该开口的问题。
“说话。”李虞激他,“你不挺能贫的么,说啊。”
吴绰转身看向他,声音带着些怒气:“我说狗屁,你别没话找话说。”
李虞反而笑了:“谁没话?谁先别扭的?那天晚上你不都帮我整理清楚怎么回事了么。”
吴绰:“是啊,既然弄清楚了,你现在干嘛呢?”
“那你是干嘛呢?”李虞眼神在他身上徘徊了一圈,“说清楚了怎么我一进来你就不脱衣服了,防谁呢?不是朋友么?不是兄弟么?接着脱啊,我还能怎么着你?”
吴绰喉结缓缓动了下,随即他扯着嘴角笑了声,盯着李虞的眼睛开始扯短袖解腰带,短短几秒就给自己仅剩了条内裤。
“我继续脱?”吴绰光着脚往他跟前走了一步,重复又问,“我记得你之前见小满就穿一条裤衩还满脸不自在呢,我还需要继续脱吗?”
李虞眼神躲了下:“你爱脱不脱!”
“那我就不脱了。”吴绰有点刻薄将他往旁边推了下,“站着多累,坐吧,兄弟的家随便坐,我要去洗澡了。”
说完他就光着脚往卫生间走了,李虞低下头,看见吴绰刚才站的地板上有几滴滑下来的血渍。
卫生间的水声响了起来,李虞有点无力地吸了口气,走到卧室,从熟悉的抽屉里拿出碘伏,刚返回到客厅,心头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一股无法抑制的烦躁。
无论什么情况,吴绰很少会让话掉在地上,正经也好臭贫也罢,没有哪一次就这么把他晾在这里,李虞看着手里的东西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他腾腾几步折返卧室,将东西狠狠地往里头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
气冲冲的脚步声响起时吴绰刚好停下花洒,侧耳细听了几秒,他围着浴巾赶紧推窗往外看,李虞白色的衣角正好从眼前闪离,紧接着大门哐地响了下。
吴绰张口想要叫他,下一秒又颓然地垂下了头。
细细的雨丝倾斜着落下来,李虞气的伞都忘了拿,直接冲到了自家院子里,等看到屋门口摞着的那几个沙袋后,心中的烦躁霎时胀满,到达临界点后砰地炸开,满腔的愤怒变成了齑粉,喉管瞬间被堵的严严实实,他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攥着墙角,两颗硕大的眼泪啪嗒就砸了下来。
老天爷成心跟他过不去!吴绰不给好脸色,他爸也不好好听话,气死了!
到现在他依然无法理解他爸的一些做法,不理解他为什么固执地住这间一下雨就倒灌雨水的破屋子,不理解他为什么对李山河那样的人始终发自内心地维护。
这些天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锅碗瓢盆恨不得全用上,可是地面上还是潮乎乎的一片,摞在屋门口的沙袋是李涛弄来的,那几个挡水的沙袋的确起了不少作用,可原本就低矮的屋门活生生被堵了半截。
每次进出都得先扶着门框探头进去,然后跨上沙袋弯腰往屋里挪,他们年轻的进门都这么费劲,他爸跟二大爷更困难,尤其岳老太太个头儿不高,每一次进门得先把腿搬上来,屁股挪动着一点点往上蹭才行。
然而这些在他看来充满难堪跟气愤的事情他爸并不当回事儿,甚至还能靠在床头开玩笑,说权当体验下窑洞的生活,二大爷竟然也配合,将他的所有努力维持心平气和的建议全都不做理睬。
李虞第二次抹眼泪时屋里的岳老太太往外探了下头,他好面子地赶紧扭开脸,闷声闷气地问:“干嘛?”
“干蛋!”岳老太太把水壶递给他,“去,接壶水,我给你爸冲个米糊。”
“哦。”李虞别着脸,胡乱地接过了水壶。
简易厨房成了露天小水房,桌板煤气灶全都湿漉漉的,做饭压根没法用,柴米油盐都挪进了屋里,吃喝这几天都是在屋里弄,剩下一大桶水不好往里挪,需要用水了,李虞就当搬运工,一遭一遭地往家里送。
“还用什么吗?”李虞把接满的水壶递给门里的老太太,“趁我在外头拿东西好拿。”
岳老太将水壶一把扽过来,气哼哼道:“用了再叫你取,年纪轻轻的这么懒!”
这老太太真是时刻不讲道理,李虞正想跟她嚷嚷,岳老太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一眯,恶狠狠地骂了句:“狗日的李山河!什么东西!呸!早晚遭报应!”
李虞鼻尖一酸,又不想跟她嚷嚷了。
这屋里也就岳老太太从始至终跟他统一战线,不仅帮他劝说过他爸出去在附近租个好点的房子住,还对这堆沙袋表示了绝对的不满。
每次进出屋门,小老太太一边搬着腿往上爬,一边跟炒菜似的翻来覆去地骂李山河。
李虞没忍住笑了声。
“好点了吧。”岳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把人逗好了又怼他一句,“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赶紧进来,本来就傻,你再淋的跟小满一样了。”
“别老说吴满行吗?”李虞往里摆了下手,“你先进去吧,我站外面凉快会儿。”
这几天雨下的都把暑气冲没了,暂且不想这糟心的院子,空气还是挺不错的。
李虞在外头透气的这会功夫,吴绰也洗完了澡,他左手拿着李虞遗留的雨伞,右手拎着一颗大西瓜,俩人一个在院门口,一个在屋门口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李虞眼神从他脸上移下去,在他膝盖上扫了下,那块儿有点浅褐色的痕迹,应当是擦过药了,然后他低头移走目光,才开始后悔刚才没顺着老太太的话赶紧回屋里。
“站着等我呢?”吴绰不改本色,还没走进院里就跟他贫了一句,“刚买的瓜,请你吃。”
李虞没搭理他。
吴绰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李虞的情绪,如果往后退,他俩势必连普通朋友都难做,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局面,往前走更不行,眼前有李虞他爸要紧的身体,后面有李虞还未完成的学业,再往长远看,五金城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何必要跟这儿有什么牵扯。
维持原本的相处模式是吴绰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只是李虞并不买账。
吴绰慢悠悠地走过去,诶了一声,重复问:“吃不吃西瓜?”
等李虞抬起眼,看清他那双有点愤怒又有点发红的眼睛后,吴绰手腕一紧,声音低了几分:“怎么了?”
他问完又忙往屋里看了眼,确认他爸没事儿后浅浅地松了口气,李虞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刚因为岳老太那顿骂而好转的心情又低了下去,紧接着他鼻尖没出息地一酸,一颗眼泪从眼睑中间掉了下来。
吴绰看过来时这颗眼泪正好滑在了李虞脸颊中央,他几乎本能地抬起手,然而手指堪堪要碰到李虞的脸颊时,李虞一把攥住他手腕狠狠往下一甩:“滚!”
雨伞应声落地,李虞转过身,手腕压在墙壁上将脸埋了进去。
细碎的哽咽声混在细雨里,李虞肩头微颤,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绰来了?”李江河在屋里叫了他一声,“进来吃饭啊。”
“好,这就来。”吴绰应道。
“李虞还在外面吗?”李江河又问,“下着雨干嘛呢不进来。”
李虞微微抬了下头,还没开口,哽咽的气息却先溜了出来,吴绰挡在他身侧,帮他回了声:“他在弄厨房的东西呢,我俩这就进屋。”
李江河又催下快点儿,吴绰只得先进屋,将西瓜放好后又赶紧溜出来。
李虞又把脸埋到了臂弯,吴绰看了他一会儿,双手掰开他肩膀,在李虞开口骂人之前,右手一抬,抢先死死地捏住了他下颌:“你能别哭了吗?”
李虞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气愤沙哑:“你他妈当我愿意哭!”
“喊!”吴绰往屋里示意,“你想喊就喊,你知道的,什么我都能帮你糊弄过去。”
李虞瞬间想起了过去的某个片段,医院里逼仄的楼梯间角落,吴绰抱着他承诺——李虞,我帮你撑着。
从那一天起,他的确说到做到,早晨起得早就做好早点送过来,晚上也不惦记着出摊,下了班就来帮他关照他爸,可是李虞现在忽然察觉,吴绰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帮他撑。
“我很难受,非常非常的难受!”李虞点着自己的胸口说,“我自己都他妈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你既然这么能糊弄,能不能帮我把我自己糊弄过去?”
李虞的崩溃跟脆弱击垮了吴绰一直以来的故作平静,他有点仓皇地收起了扼制着李虞的手,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能吗?”李虞一步步靠近,手指在他肩膀上一下下戳着,持续地逼问,“我问你能不能?你怂什么!能不能?”
肩膀上的疼牵扯着胸口处都开始发疼,在李虞又一次戳下去时,吴绰打开他的手腕,再次转移话题:“别闹了,进屋吃饭行吗?”
李虞心口蓦地一冷,突然沉沉笑了起来,随即他用力甩开吴绰的手,指向院门:“以后我家不欢迎你来吃饭,滚!”
第85章 坍塌
雨水再次细密地落下来,水龙头下的小铁盆被砸地砰砰作响,李虞眼睫上沾满了水汽,微红的鼻尖轻轻翕动着。
“又下上了,你俩在外头干什么呢?”李江河的声音从屋里传过来,“快进屋啊。”
吴绰刚挪动一步,李虞压着声音,有些崩溃地低吼道:“不许去!”
吴绰又站停。
他们僵持了几秒钟,岳老太哗地撩开门帘:“要死啊你俩!快点滚进来!”她一边骂着,一边朝俩人看了眼,浑浊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吵架了?有事进屋说,这几年雨水脏的赶上畜生尿了,赶紧滚进来。”
吴绰看向李虞,左手背在身后轻轻捻了下自己的指尖。
“吵架了?”李江河在屋里乐呵呵地喊,“吴绰啊,看在李叔哥的面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李虞,你别闹啊。”
李江河脾气好,当起和事佬来非常自然,李虞将头偏开,顿了几秒后,他随意地蹭了下眼睛,就往屋里去了。
刚把一条腿迈进那堆沙袋上,他听见背后的吴绰说:“李叔哥,我俩没吵架。”
李江河笑了几声:“啊,那是岳婶儿看错了,既然没吵架那就快进来吃饭。”
“不了。”吴绰说,“今天要给小满弄回家,在别人家住太久了,再不去时间就晚了。”
他这理由找的让人没办法拒绝,李虞在心里冷笑了两声,吴绰果然是好样的,体面的都到姥姥家了。
“行,那你明儿再来。”李江河叮嘱道,“晚上早点休息。”
吴绰大声应下。
李虞的身影在门帘后模糊不清,临走前,吴绰看了几眼,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跟他再说几句话的时候,门帘后的身影微晃,下一秒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干了一天活,半道儿又摔了跤,到家挨了李虞劈头盖脸一顿呲,晚饭还没捞着吃,吴绰站在厨房里,一手插着裤兜,一手端着小锅接水,眼看着马上就能接够煮面的水了,他忽然烦躁的啧了声,然后拧着眉连锅带水全扔进了水池子里。
打着伞出门,到横街那片儿怒点了三十块钱的麻辣烫,吃到半截儿觉得没滋味,顺手开了两罐啤酒,吃完后一看时间,这顿饭还没用半个小时。
四分钟前长毛儿给他发了条消息,宋姐带着吴满提前回家,晚上准备涮火锅,让他过来吃点。
吴绰又站门口晾了会儿,往斜对面那家大超市去了,里面的人还挺多,快速地采购好一堆哄吴满的零食外加一些时令水果,结账时吴绰眼神落在了收银员后面的那排烟架上。
外面的雨时大时小,湿气在周围萦绕,呼出的烟味感觉更呛了,两根烟抽完,吴绰拎着东西往长毛儿家去了。
老赵家三口都在,加上吴满,四口人围着锅刚好开始涮火锅。
“吴儿来了,过来吃,”宋姐拿着碗朝他招了下手,又支使儿子,“去,给他拿个杯。”
长毛儿夹着肉,呼噜一口吃下去,急忙就要去厨房,吴绰伸手拦了他一下:“不忙婶儿,我吃过来的。”
“吃过了啊?”赵叔跟前放着一杯白酒,“再吃点呗,跟我们爷俩儿喝点儿。”
“改天叔,今天吃挺饱。”吴绰笑了笑,把水果放桌上,又拎着零食走到打他一进门就背对着他的吴满跟前晃,“走吧,跟呼呼回家。”
吴满捧着碗,呼哧呼哧不吭声,老赵跟宋姐对视一眼,两口子悄悄地笑上了。
等他们吃完饭,又陪着说了会儿话,吴满在宋姐的恐吓以及长毛儿的依依不舍下终于跟着吴绰回了家。
吴满的心智永远停留在小孩儿的年纪,无论在外面玩儿的多开心,一回到熟悉的环境,想家的委屈就全冒了出来。
那堆零食被放在桌上,吴满也不张罗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吴绰转,等他坐到沙发上,吴满立马挤到他身边,可怜巴巴地吸起了鼻子。
“吴、绰!”吴满的声音都不在调上,但他依然固执地来回喊着吴绰的名字。
后来吴绰听烦了,哭笑不得地教他:“叔叔,是叔叔。”
吴满又往他身上挤了下,低声重复:“呼呼。”
“叔叔。”
“呼呼。”
好吧,吴绰无奈应到:“呼呼在家。”
吴满嘿嘿地乐了几声。
洗漱完关灯睡觉,吴满被长毛儿惯的毛病爆发,也不乖乖地去自己的位置上睡,八爪鱼似的捆在吴绰身上。
吴绰拍了他好几下,反倒给他拍兴奋了,在床上来回地翻腾,最后吴绰狠狠地拍了下床,摁着他脑袋往枕头上压:“睡觉!”
吴满挣扎了几下,含糊不清的声音渐渐消失,没一会儿就熟睡了过去。
最近几天雨水多,空调都不需要怎么开,门窗敞开着,穿堂风足够消暑,吴绰在床上翻了一个来小时也没睡着觉。
凌晨一点,吴绰起床去了院里。
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落下来,客厅下面那一条窄窄的玻璃窗上反射着地面上的积水,吴绰站在门廊下,指缝夹着一只烟,看着那道玻璃窗,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那间半地下室了。
手机监控画面里的吴满睡的很香,吴绰抽完最后一口烟,走到了客厅门口。
门侧开关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轻轻摁一下,客厅外的地板就会发出咔地一声,吴绰手指搭在按钮上,侧身看了眼,确认那块儿瓷砖翘开了一条缝隙。
这是半地下室的隐藏式入口,五金城里近十来年盖的房子都会做个地下室,临街的就在房子后面开个小门,不临街的就跟吴绰家里一样,把入口装在自己家里。
地板打开后下面就是半段楼梯,刚下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上次来大概还是几个月之前,下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通道与门也就五六步的距离,过了通道,吴绰推开门,摸黑摁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橘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屋子,这盏灯还是他爸在的时候装的,面积跟客厅差不多大,原本准备放一些杂物或者存点儿粮食用,后来….
吴绰闭了下眼。
外面的雨声倏然加剧,窄窄的窗户上划过一道道犀利的雨痕,吴绰睁开眼,刚要往里进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外响起轰隆一声。
这声音又闷又重,像雷声又像什么东西坍塌的动静。
吴绰隔着上方的窗子往外看了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下一秒,他猛然一顿,再次看向窗外。
不对!
模糊的窗户上映出他微颤的瞳孔,轰隆声再次回荡在脑海里,急促慌张的脚步声旋即往大门处延伸,卧室里熟睡的吴满被大门剧烈的碰撞声吵醒。
“呼呼!”
吴满的哭喊声被雷雨声覆盖,地面湿滑,吴绰飞奔到对面院子,脚下一滑,一跟头栽倒了下去。
“李虞!”
连日的雨水将本摇摇欲坠的屋子彻底摧毁,对面的屋子左半边塌了下去,房门被砖石挡了一半,吴绰僵硬地看着黑洞洞的那片废墟,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翻涌,他费力地爬起来,踉跄着向前挪动步伐,扑倒门前喘着粗气开始搬动砖石。
“李虞!”
“李叔!李虞!”
房间里静的让人绝望,喊了好几遍后,又一道闪电劈过天际,屋里终于传来了回应。
“吴绰!”李虞的声音一点点靠近,“吴绰!”
话音落下的同时屋里探出了一颗脑袋,李虞脸上划着几道泥渍,眼神中虽有慌张,但熟悉的桀骜仍在,吴绰大松一口气,浑身瞬间卸力,指尖的刺痛也缓缓地蔓延了上来。
“你没事吧?”吴绰听见自己哑的不像话,“你爸呢。”
李江河的咳嗽声在李虞背后响起:“我在这儿呢,我们都没事。”
雨大的说话都要用吼才能听清,等父子俩通过剩下的半扇门爬出来,吴绰指指自己家,跟李虞左右各一边扶着李江河往家里走。
刚走到自家台阶上,远远地听到一个苍老的嗓音使劲在喊,吴绰撤身往外看,是岳老太太。
“没事儿,你快回去!”
岳老太太操心的不行,撑着一把小伞,扶着墙根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走:“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老太太一把岁数,万一摔上一跤那真就要人命了,吴绰着急的暗骂了句脏话,先让李虞扶着他爸进屋,自己则急匆匆地朝她跟前跑。
“怎么了怎么了!”岳老太太还在问。
吴绰到跟前一把搀住她:“他们住的房子塌了,人没事,现在在我家,你快回去行吗?”
“行行行!”话说清楚了,老太太就放心了,“我说听见好大一声,吓得我,你没事吧?”
吴绰送她到屋里:“我没事,你好好休息,明天雨停了再出门。”
岳老太点着头,嘴里也不闲着,躺下了还继续嘟嘟囔囔地骂了一阵才肯罢休。
返回家里李虞刚带着他爸从浴室里出来,吴绰家里的东西李虞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到,李江河身上穿了套吴满的睡衣,到客厅一坐下,李江河驼着背右手扶着额角,低头叹息了起来。
吴绰跟李虞并排站在他身侧,俩人身上都湿透了,李虞比他更狼狈,许是在帮他爸洗澡时顺便擦了下脸,泥水没有了,露出了脸颊上几道浅浅的伤痕。
客厅的气氛一时间沉到了极点,吴绰都不知道该先安慰谁。
没一会儿,卧室传来脚步声,吴满抱着枕头光脚走了过来,一看见吴绰哇地就哭了:“呼呼!呼呼!”
今天吴绰对吴满的耐心在晚上回家那会儿基本上已经用完了,没等他哭几声,吴绰正要抬手吓唬他时,余光扫到李江河后,忽然又改了主意。
“李叔哥,帮我个忙吧。”吴绰说。
李江河脸上的疲态非常明显,但还是满口答应:“行,你说。”
“我跟李虞都还湿着呢,你先带小满回屋休息。”吴绰指了卧室,“那里面是两张床并一起的,足够五六个人睡,你俩一人一边,别嫌弃,你们先住一晚,行吗?”
吴绰把话说到这份上,李江河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听见这话眼圈也红了:“行,怎么不行,大半夜折腾的你们,我真是….”
吴绰扶他过去:“别这么说,先睡觉,其他的明天再说,人没事儿就行。”
给一老一小送进卧室安顿好,再出来时李虞还站在沙发边上,身上的衣服滴着水,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先洗个澡吧,别感冒了。”吴绰手里拿着两套睡衣,“你先去还是我先。”
李虞眼神慢吞吞地移到吴绰脸上定了几秒,随后他眼神下移,落在吴绰拿衣服的手上。
客厅的灯很亮,能清晰地看到指尖上的血口,李虞觉得吴绰这阵子不顺的厉害,身上不是这儿伤就是那儿伤。
“疼吗?”他问。
吴绰怔了下,很快又跟他抬了下唇角:“还成,刚才没感觉。”
李虞鼻腔忽然一疼,牵扯着眉心也微微抖了几下,吴绰飞快地垂了下眼,默默叹了口气,弯腰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递到了他面前。
“擦一下。”
即便视线模糊,李虞依然能清晰地描绘出吴绰的五官轮廓,额头饱满,眉目俊朗,臭贫起来眼尾会微微上翘。
李虞抬起手,堪堪触碰到纸巾时,他手腕忽然一转,握在了吴绰的指尖上。
他们的视线短暂触碰,吴绰手指微缩,刚想说话,手臂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李虞狠狠地拽了过来。
“你……”
李虞不讲话,攥着他手臂往外拉,凌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客厅,而后’啪‘地一声,卫生间薄弱的屋门碰撞出一声脆响。
第86章 初吻
两道紧贴的身影藏在浴室门后,李虞摁着吴绰的肩膀,呼吸声越来越沉。
黑暗可以很好地遮掩住所有情绪,吴绰靠在浴室门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没送出去的纸巾。
他们沉默着,似乎很多话必须有一个人先开口才行。
雨水敲击着旁边的窗户,吴绰无声地吸了口气,把纸巾蹭到了他脸上:“再不擦我待会儿就不用洗澡了,擦擦吧。”
吴绰这次的臭贫没有引起李虞的任何波动,只是在纸巾触碰到脸上的刹那,他感觉自己耳尖好像被烫的疼了一下。
灼热的温度迅速地传到了头顶,像是有一只手在细细地抚摸轻抓着,很像之前他们独处的某个片段,吴绰也曾这样轻柔地安慰过他。
心头那种朦胧感伴随着雨声一点点变得清晰,李虞又想到一些事情,吴绰除了随时随地都在帮他兜底善后,还无声无息地教了他很多东西。
从小长到现在,人生算不得顺风顺水,但也总在关键时刻被命运眷顾,小时候是巡山的李大爷,长大后是养父李江河,醉鬼爹恋爱脑妈似乎只是来给他填补这二十多年中命运转折的空白点,现在养父缠绵病榻,连接命运转折空档的爹妈也没了。
刚来到五金城,他特别忌讳别人问他关于离开的话题,因为离开意味着两个人回来一个人走,意味着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父亲的字眼。
这背后有太多太多无法面对的事情,他站在充满彷徨的边缘怨恨上天,为什么既然给了又要收回去。
可在遇到某个人后,这份彷徨在他生命里渲染的不再那么浓烈,他想,李虞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放在五金城都是可以谈婚论嫁、顶门立户的年纪,再退一步想,哪怕他现在只有两岁,老天爷也不会看在他年龄的份上改变任何东西。
大多是人都是这么长大的,痛苦、愤怒、消极以及带点庆幸的对比心理。
跟他相比,吴绰背负的东西更重更多,但是吴绰这个人又很奇怪,他平静、甚至是冷淡,一身钢筋铁骨,让人根本想不起来要怜惜他一回。
然而再冷硬的情绪也会有松懈的那么几次,李虞还记得,吴绰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如果你跟我一样,你就更应该努力。”
其实吴绰还说很多话以及不经意间柔软的行为,当时的他总是以为吴绰是在心平气和地劝自己,现在才发现那似乎是吴绰濒临崩溃的心里话。
年少的吴绰在失去父母以后没有人来摸他的头来安慰,痴傻的吴满没有亲人可以托付,他只能扔掉课本跟笔,靠卖力气来维持生计。
他也很累,只是他从未倾诉。
外面雷声阵阵,李虞经常被打断的神经却顺畅地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凌尧的告诫,那番云里雾里的话中提到过被抛弃的感觉,再往前是他与吴绰相处的每一个片段,火车站外吴绰捏着自己的身份证,眼神戏谑嘴巴犀利,一起买东西时他’贤惠‘地讨价还价,在老城区那堆破败的建筑里,他倒退着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好像都鲜亮了起来。
还有很多很多,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后,它们毫无疑问地指向那个唯一的答案。
李虞无法确定那个答案是在什么时候落在了心里,或许是某一次定格般的眨眼,或许是某一次气急败坏又破涕为笑的争吵,或许是他们同骑一辆电动车,吴绰在前,他在后默默地欣赏后视镜里一帧帧倒退的风景,也或许是吴绰的那双总是能承接住他一切情绪的眼睛。
李虞并不愚钝,反而相当敏感,别人再细微的表情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只是关于吴绰,关于那份情感,全都被他埋葬在他爸的病重之下。
潜意识里的恐惧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精力,现在突然想通后,那份对他爸愧疚的冲击力将他所有理智吞噬。
“李虞?”吴绰感觉他情绪越来越不对,“怎么了?”
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李虞一动不动,只是呼吸声变得更粗了。
卫生间的开关按在门外,伸出手就能摸到,吴绰打算先把灯打开,没想到手臂刚刚动了一下,一股更大的力气就给他掀了回去。
手肘跟门把手重重地撞了下,吴绰来不及呼痛,只觉李虞的影子在眼前一晃,一双温热的唇就贴在了他嘴上。
吴绰顿时停住了呼吸,湿漉漉的衣服以及李虞湿漉漉的嘴唇拧成了一股劲儿,刺激的他浑身发麻。
一道闪电照亮天地,窗前亮了一瞬,吴绰感觉脑子里所有担忧与胆怯此时全都劈了个一干二净。
心里空了,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填满。
无所谓了,李虞留着他就陪,李虞要走他就松,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认命。
这段路,他陪了。
下一秒,吴绰握住李虞的脖颈,舌尖狠狠地顶了进去。
舌尖挤进来的感觉跟单纯的嘴唇相碰是不一样的,李虞眼睛睁开一条缝,下一秒又闭上,感觉熟悉的薄荷味突然变的陌生了起来,一些类似于气泡破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耳边炸着。
吴绰一手捏着李虞的下颌,另外一手箍住他的腰将他往后抵,倒退两步后,李虞后背刚跟冰凉的墙壁贴上,吴绰的手就从他小腹上搓了上来。
这种感觉又跟深吻不一样,李虞这辈子都没跟人这么亲近过,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时而停止转动,时而费力地运转几下。
当吴绰的唇下移到他颈侧时,李虞忽然抖了下,一股强烈的血气瞬间就涌到了腰带之下。
“吴绰!”李虞抓住他后脑的头发,“你跟我装直男!”
忽轻忽重的喘息声响在浴室,吴绰的手指慢慢地塞到李虞裤腰里,只留拇指贴在李虞后腰处摩挲,他用鼻尖蹭了下李虞的脸:“不装了。”
李虞没忍住颤抖地呼了下气,扣住吴绰的后脑勺往自己跟前一送,又亲了上去。
浴室的水声跟室外的雨声合在一起,地板上一套湿衣服盖着另一套湿衣服,李虞的肌肤手感很好,手臂、小腹、大腿揉搓起来很有韧劲儿。
花洒的水砸的眼睛都睁不开,失去视觉以后,其他的感官就变得非常敏感,吴绰的手很重,好像能穿过皮肉捏住他的灵魂,所到之处带起一阵阵强烈的颤抖,而他的力气也没太轻,耳边偶尔能听到吴绰抑制不住的粗重呼吸。
肌肤毫无阻碍地贴在一起,两人的身体很快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滚烫的水逐渐变凉,李虞小拇指狠狠颤了下,紧接着意识脱离□□又飞快地落回来,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力竭一般挂在了吴绰肩上。
“吴绰,”李虞感觉自己手指头麻的厉害,浑身也软的厉害,却死命地维持着恶狠狠的声音,“我他妈喜欢你。”
浴室里的热气将人的骨头又熏软了好几分,两人互相抱着,吴绰下巴搭在他肩头,轻轻闻着他肌肤散发出来的气息:“嗯,我他妈也是。”
外面的雨停了,浴室里的热气缓缓散去,客厅的灯光调成了昏沉的橘色,灯泡边缘处散发着朦胧的薄光,很像寒冷的冬天里摇晃的小火苗。
李虞半仰在沙发上,吴绰坐在茶几边,面朝院子,指尖夹着一只烟在抽。
做过一些事之后,身体里的力气差不多都被抽走了,李虞眼睛有些发沉,他看着吴绰的后背说:“之前好像没见过你抽烟,我以为你不抽呢。”
吴绰吐掉一口烟,回头对他笑了下:“基本不抽,也就烦的时候抽几根。”
李虞斜睨着他:“哦?刚才你不是挺兴奋的么?”
吴绰愣住,随即罕见地发现李虞同学的脸皮近日渐厚,有些话说的自然,脸上的表情也很正常。
“这盒烟晚上出去吃饭的时候刚买的。”吴绰又抽了一口,“你猜我那会儿为什么烦。”
他们的顾虑与退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虽然彼此未曾开口讲明,但今晚在浴室里发生的那一切,足够让过去的别扭与试探全数消失。
“我想抽一口。”李虞说。
剩下半支烟,吴绰坐到他身边,烟蒂放在他嘴唇上。
李虞吸了一口进去,很快又吐出来,吴绰轻轻笑了声:“不会抽就别抽,又不是什么好习惯。”
李虞仰在沙发上也笑了声,手臂顺势抬起来,勾住吴绰的脖颈,将他拉到了跟前。
晦暗的灯光在他脸上蒙上一层温暖的光影,李虞轻轻刮着他的耳朵,感觉那颗从到这里之后就开始漂浮的心脏正在逐渐安定下来。
那是一种强烈的安全感,踏实的让人浑身酸软。
“吴绰,这是我初吻,”李虞专注地看着他,“你是吗?”
吴绰摇了摇头。
“操!”李虞蹭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他耳朵上拧了下,“你说什么?”
吴绰嘶了声,拍拍他的手:“你听我解释啊。”
“你挺闷骚啊!”李虞眯起眼睛,“我听你解释个球,真看不出来,怎么?以前交过男朋友?”
吴绰再次摇头。
李虞瞪大眼睛,火气噗噗往外冒:“女朋友!”
吴绰保持着呆滞的表情抻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忍住闷闷地乐了出来:“你想什么呢,是吴满。”
李虞反应了几秒,尴尬地啊了声。
“他爱看动画片,自己不会找,有时候我顾不上,他就自己瞎摁,也不知道那次看了什么,晚上我刚睡着,他就蹲我身边猛摁我胸口,”吴绰叹了口气,惆怅地又说,“我刚睁眼准备揍他,他撅着嘴就凑过来了,唉……”
李虞倒在他身上猛乐:“不行,我脑补出画面了。”
吴绰摁了下他肩膀:“你可以脑补点儿别的。”
李虞笑声顿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坐直了。
“这就开始回味了吗?”吴绰凑过去,等李虞看过来时,他飞快地在李虞唇角亲了下,“明天再接着回味吧,不早了,睡觉吧。”
卧室里的一老一少分两边睡的正熟,留下的位置恰好是中间,俩人轻手轻脚地爬上去,李虞身体转向他爸,抬着身子看了一会儿,才放心地躺好。
吴绰向他这边挪了下,从后背圈住了他,李虞握住搭在腰上的手,一点点扣进去:“我没事,睡吧。”
薄荷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吴绰紧了紧手指,又亲了下他后颈:“嗯,睡吧。”
“就这样睡啊?”李虞用力地扭头看过来,笑道,“你不怕第二天早上把我爸给吓着?”
吴绰低声回他:“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放开。”
第87章 踏实
李虞是被外面的鸟叫声吵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外看,雨停了,透过门缝照过来的阳光还挺刺眼。
大床上就剩他一个人,外面也没一点声响,这一晚睡的舒坦到骨头好像都软了,李虞继续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地起来。
“爸?吴绰?” 李虞抓了下头发,“吴满?”
“醒了?”他爸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我在外面呢,吴绰在做饭。”
客厅能看的出来已经打扫过了,地板亮的反着光,外面晾衣绳上挂了一排新洗好的衣服,他爸坐在客厅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正在晒太阳。
还没等李虞走到跟前,他爸打量着他,笑眯眯地说了句:“不害臊。”
李虞正打着哈欠,闻言怔了下,紧着心头猛然一紧,那份儿愧疚伴随着心虚一并蹿了上来:“爸我”
“平时在自己家也没见着你这么能睡,”他爸扶着腿缓缓地站起来,“到吴绰家,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
啊说的这回事,李虞清了清嗓子,扶他爸到沙发上坐下:“我这不是”
“知道你看那破房子不顺眼,换个地儿马上就能睡踏实,”他爸拍了下他的手,叹息了声又说,“你三叔跟李涛过来了,在对面收拾呢,吃完饭你也去收拾收拾,把能用的东西收回来。”
虽然总说老房子是危房,但谁都没料到会突然坍塌,也是因为前几天雨水多,李虞的小床紧挨着墙壁,其中一个漏水的地方正好在他床尾,那阵子床潮乎乎的没法睡人,所以近日李虞一直跟他爸在大床上睡。
万幸塌的地方是小床的位置,让他爷俩儿躲了一难,但除了当时穿的睡衣外,其他的东西现在还跟里头埋着呢。
房子这么一塌,李虞面对李山河好不容易能平静的情绪再次翻涌了起来,那老东西太不是人,一想起来坍塌时的场景,李虞剐了他的心都有了。
“别气了。”他爸推了下他胳膊,“先吃饭,等吃完饭你过去看看,把能用的拾掇拾掇,这次我听你的,咱租个好点儿的房子住,行吗?”
即便他爸不这么说,李虞也得咽下这口气,没别的,他爸脸上的疲累一天比一天重,再怎么样他也不能跟他爸面前闹一点儿脾气。
“我知道了。”李虞捏了捏他爸手腕,示意他放心,“您歇着就行,待会儿我就去,吴绰呢?”
“正要说呢。”他爸指指厨房,“他老早就起床了,我怀疑他都没睡,我醒的时候他刚洗完衣服,地也拖干净了,这会儿在厨房做饭呢。”
激动的一晚上没睡?李虞往外看了眼。
“你看看吴绰,你再看看你。”他爸调侃他,“以后可怎么办,学着点啊。”
“学!”李虞说着就要往厨房走,“勤俭持家,能省会过,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能帮。”
“帮忙?”他爸嘁了声,“你那个做饭水平,别跟他捣乱就行了。”
客厅与厨房之间有一间次卧连接,穿过两扇门几步就到了,厨房里的抽烟机呼呼运作着,吴绰站在灶台前,一手端着一只小盆,另一手拿着筷子正在搅拌面糊。
“起来了?”吴绰都没看他,似乎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默契且随意地交流着,“正好,熬的小米粥好了,你盛一下,我做完小煎饼就能吃饭了。”
小米粥清淡的香气飘在周围,旁边还放着一碟用热油烹过的咸菜丝,李虞回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声挪到了吴绰背后。
当一双手搭在腰上时吴绰的动作顿了下,很快他又继续搅动面糊:“李虞同学,你现在脸皮可厚了。”
“跟你还需要薄吗?”李虞把下巴搁他肩上,歪头看着他的侧脸,“不用了吧?”
尽管动作亲密,嘴上说的也很硬,但李虞内心还是存在一股微弱的紧张,初到五金城的反感与茫然让他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拥有一份令他踏实的感情,导致他现在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过这种不真实感在看到或者感受到某种东西时就会暂时消失,比如吴绰的眼睛,比如发麻的嘴唇。
他们进展好像有点儿快了,李虞快速地瞄了眼卫生间的方向,昨晚他们在那里连啃带咬,连摸带lu,反正干的还挺多。
“小满呢?”李虞问,“你几点起来的?”
吴绰热好锅,舀了一勺面糊放里摊平:“小满在岳婶儿家,我六点多就起来了。”
“哦。”李虞抬起下巴,手还在他腰上摸着,“那个”
吴绰扭头看过来,眼神儿在他嘴唇上落了一秒,又看回他的眼睛:“那个什么?有屁就放。”
李虞嘶了下,顺手拧了他一把:“你跟我客气点行吗?”
吴绰没忍住笑了下:“我哪儿不客气了?”
“就”李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正常刚谈上恋爱的人不应该那什么一点么,“算了,我懒得跟你唠叨。”
吴绰脸上又露出一丝坏笑:“哦~,我知道。”
“知道什么?”李虞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没憋好屁,防备地盯着他,“少臭贫啊。”
吴绰神秘一笑:“青天白日的,等没人的时候再说啊。”
“你!”李虞梗住,“你瞎咧咧什么呢。”
吴绰无辜地耸耸肩,手下利落地给煎饼翻了一个面。
“再做份加葱花的。”李虞找事儿,“这个感觉太淡。”
吴绰轻轻挑了下眉尾,索性把手里的铲子放下,转身看向了他:“李虞同学,这就开始点菜了吗?你也没客气到哪儿去啊。”
李虞能撑着面子逗吴绰,然而被吴绰反逗回来后自己又尴尬上了,他挠了挠鼻尖,眼神儿飘忽了好几遭,那什么那什么了好几遍,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以。”吴绰握住他手腕往跟前一拉,“别紧张啊,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吴绰咬的很轻,像在耳朵边说悄悄话,李虞耳朵瞬间就麻了下,紧接着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紧张感顿时散了。
他恍然明白,紧张感的来源跟吴绰平时的狗样子脱不了关系,他害怕浴室里的纠缠是假象,睁开眼,新的一天开始了,吴绰又用那副嬉皮笑脸的腔调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他好像只是需要吴绰的一个回应才能确定一些事,——确定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拥了一份新的牵绊,确定有了男朋友,确定拥有了吴绰。
“葱花没有了。”吴绰手指在他手腕内侧打了个转,“下午有时间我出去买,冰箱里还有点泡菜,切点放进去,剩下的面糊做泡菜煎饼,行吗?”
“行。”李虞咳了一声,偏开头试图隐藏住情绪,“做什么都行。”
这动静一听就不对,吴绰看了他好久,有点无奈地笑了:“李虞同学。”
李虞侧着脸没看他:“干什么?”
“你别这样,”吴绰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冲他戏谑地一眨眼,“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李虞嗤地一声笑出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滚!”
吴绰重新抄起铲子:“好嘞,我滚开,你去把冰箱里的泡菜拿出来。”
盘子里已经做好了几张软嫩的小煎饼,加上那一锅还冒着热气的粥,剩下所有的细碎声响彷佛裹了上浓烈的平和感,暖的人心里一秒钟都不想错过。
李虞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等拿着泡菜罐过来,吴绰伸手管他要的时候,他慢慢地放在吴绰手心上。
“给你。”李虞顿了下,“男朋友。”
吴绰忽地看过来,嘴角弯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嗯,辛苦了,男朋友。”
“不辛苦,男朋友。”
“一定要这么客气吗?男朋友。”
“先这么客气几天不行吗?男朋友。”
他俩就杵在灶台前,嘴里来回地确认着男朋友,身体也不闲着,你一下我一下地撞来撞去。
直到煎饼都做完,俩人才端着早餐回了客厅,李江河挺诧异:“嚯,红彤彤的这是什么?”
“泡菜煎饼。”吴绰把粥端到他跟前。“你儿子点名要吃的。”
李虞挑毛病:“行,你一口别吃啊。”
吴绰反应很快,双手合十:“错了错了。”
早餐眨眼就吃完了,得亏吴满在岳老太太家蹭了一顿,要不然这几张煎饼都不够几个人分,收拾完碗筷,李虞用冷水冲了把脸,平复好情绪,就准备去破院子里收拾东西。
“等下再去,”吴绰拦住他,“我想跟你爸商量点儿事,需要你帮忙。”
李虞愣了几秒,想明白了。
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房子塌了,马上修也来不及,俩人到客厅,吴绰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他爸妈原来住的房子也是前些年装修过,虽然算不上太新,但至少干净,并且坚实的多。
李江河沉默了很久,还是婉拒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也清楚,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这种事放在别人家我都嫌自己晦气。”
“爸!什么晦气!别瞎说行吗?”李虞哑着嗓子说,“我们现在去租房,也是要租别人的,起码吴绰这里近,您也不用太折腾。”
李江河一时无言。
过了几分钟,吴绰坐到李江河身旁,很从容地再次开口。
“我爸妈兄嫂没的那年,他们都是从那边发送的,那会儿我年纪小,都是靠邻里亲戚帮衬着办完了事情。”吴绰说着有点心酸地笑了下,“您应该听说过,别人都说我晦气,克死了全家人,您也这么想吗?”
李江河忙说:“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那您就放心住下。”吴绰又说,“只要您别嫌晦气就行,我答应过李虞,能帮的我都帮,放心住下来,行吗?”
李江河还在犹豫。
“这样吧,我天天上班,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吴绰看向李虞,“您让李虞帮我洗衣服,不算您白住,而且我蹭饭就更方便了,以后岳婶儿再骂我,您可得护着点儿我,行不行?”
吴绰装起傻来没人能比,劝说起人来也头头是道,李虞也发自内心地不想让他爸折腾太远,暂住吴绰家是目前唯一的好办法。
“爸,您不是让我跟吴绰学学手艺吗?”李虞忍着眼酸,“我好好学,一定好好学。”
李江河在这世上的牵挂不算少,但一直在跟前的李虞排得上第一位,他拿李虞当亲儿子疼,教他做人,养他性格,李虞能拥有那一双赤诚热忱的眼睛离不开李江河的悉心教养,可到最后李江河又产出了少许后悔,以前应该多教李虞一些实际的生存之道。
可时间不等人,很多东西他无法再教,而李虞身上没有的,吴绰恰恰拥有。
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无惧风雨,虽然辛苦,但骨子里的韧劲儿却令李江河十分欣赏。
“好,”李江河欣慰地笑了笑,“我让李虞给你做家务,你帮我教他做饭。”
他们都清楚,做饭只是一个借口,李江河想要的,是李虞学会在未来一个人安然的生活。
“教!”吴绰应下,“包教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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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合住
危房塌的太突然,李虞跟他爸全部家当埋了进去,锅碗瓢盆瘪的瘪碎的碎,好在衣服什么的洗洗还能用,损失最大的是李虞的东西,塌的地方在他小床上方,带回来的一些学习资料全让泥水毁了,平板也给砸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小弧度。
不过李虞同学对此表现出了罕见的乐观,扒拉几下平板还能正常使用,竟然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李山河那离家出走多年的良心稍微回来一点,把二哥这堆家当从塌掉的房子里弄出来之后,屈尊踏入了他嘴里丧门星的吴绰家,低着头要让李江河去他家小二楼住。
李涛也在一旁劝着,俩人情真意切地说了一通,李江河指指吴绰父母家屋子,说以后就住那儿了。
李山河闻言脸上表情嫌弃的厉害,嘴里却嘟嘟囔囔地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李虞想都不用想,这老王八蛋即便说清楚话,放的也不是什么好屁。
李涛比他爹反应快,见李虞歪在沙发上,置身之外地瞅着他们,于是想拉上他一起劝说他爸:“小虞,你跟吴绰关系再好这也是别人家,咱自己家有屋子,你劝劝你爸。”
这话放前两天李虞还能慎重考虑几秒,可这会儿不一样了,别人家?狗屁别人家,这他妈就是我家,再说了,早干嘛去了,把他们爷儿俩扔危房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有这么一天。
还好李虞今天心情不错,也懒得跟他们费口舌,他心里清楚李山河跟李涛并不在乎他们去哪儿住,有这么一出,无非是怕邻里街坊戳他们脊梁骨。
亲哥回来了,亲弟让他哥住流浪汉都不会踏足的危房,现在房子塌了,亲哥没处去,只能借住邻居家。
“涛哥,嫂子快生了吧?”李虞问了一句。
李涛怔了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啊?嗯,快了。”
“家里添孩子是喜事,到时候嫂子他们家里人也得来,我们再去就显得挤了。”李虞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达到他所期望的样子,就像以前吴绰说过,李山河再怎么样,在五金城里仍算的上一个顾家的男人,在他看来李涛也一样,没多善良但没也什么坏心思,人么,总是优先利己的,“我们打算就住这儿了,以后该怎么来还怎么来,没差几步路,行吗哥?”
一直挺有正主意的李涛看向了他那不靠谱的爹。
“李虞,你可比刚来的时候有心眼儿多了。”李山河皮笑肉不笑,转头又看向他哥,“二哥,真不想去我家?”
李江河摇摇头:“不去了,折腾。”
“行。”李山河看起来还挺生气,背着手腾腾腾地就出了门。
李涛不自在左右看了两眼:“愿意住这儿就住吧,你们什么时候挪?我请个假过来一块儿弄。”
确定住下来后吴绰简单说了下老院子的情况,他爸妈那院子虽然前些年翻修过,而且他也经常过去拿东西,但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住过人了,怎么着也得里外好好打扫一下,再开窗通风晾几天才行。
“不急,还没打扫呢,得过个几天才能搬,”李虞说,“反正东西也不多,我自己弄就行。”
李涛迟疑着点了下头:“行吧,那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俩人前脚走,李虞后就跟抽了似的乐的半晌停不下来,给快钻电视里一块儿跟动画片演的吴满都看愣了。
李江河原本皱着眉瞪他,末了没忍住也乐了:“撅他们一下你就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李虞揉着肚子坐直了,擦擦眼角的泪花儿,脸色逐渐变得严肃了几分,“爸,我现在都不敢回想,如果塌是是大床那边儿,你有个好歹,我真会杀了他们。”
背后的吴满歪着头轻轻地唔了一声。
李江河手里的扇子停了下来,嘴边的笑意也顿了顿,跟李虞对视了片刻,忽然闭起眼叹息道:“哎呦,吓死你爹了。”
扇子再度摇晃起来,微弱的风飘到手边,李虞情绪转变的飞快,某个字眼狠狠扎进了心里,他仰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把眼睛睁得溜圆。
中午的时候岳老太跟二大爷过来了,老太太昨晚就知道了情况,刚到门口嘴巴就开启了战斗模式,骂完爹了骂娘,骂完李山河骂李江河,连出门上班的吴绰她也没放过。
相处这么久,李虞也清楚这老太太嘴毒心软,除了该骂的那几位,其他的是因为心疼而骂,不过李虞非常佩服老太太的肺活量,骂这么老半天脸不红心不跳,他都直想拍几巴掌给她再壮壮士气。
二大爷在门廊下笑的停不下来,等老太太歇气儿的时候赶紧给她拽到了屋里。
午饭还是老太太主办,李虞打下手,吴绰家的厨房比原来危房那间好用了无数倍,两个灶一起用,几盘菜一会儿就做好了。
做饭的过程中李虞意外发现一件事,平时没见老太太怎么来过吴绰家,却对他家的布局非常熟悉,找东西收拾台面什么的跟在自己家那么顺手。
“岳奶奶,您之前是不是总来吴绰家?”李虞礼貌的让人不适应。
果然,老太太仅仅顿了两秒钟,眼神儿嗖地横过来:“你他娘的脑子让砖头给砸了?”
李虞:“”
吴绰上班走的时候吴满还在岳老太太家里耍,吴绰走之前叫他好几遍叫不回来,无奈只得交代李虞,要是吴满折腾就抽空给他送产业城,许是今天家里有人,吴满没怎么闹,看了一上午电视,吃完饭躺在他爸腿上睡着了。
午饭过后李虞就开始收拾那堆从房子里刨出来的家当,洗了一轮衣服才发现家里半个衣架都没了,也怪前几天一直下雨,今天终于来了个大晴天,吴绰早早地就把攒的脏衣服全给洗了。
夏天日头毒,早上洗的衣服早就干了,给吴绰叠衣服的时候李虞还在想,还真给他干起家务来了。
除了衣物,家里一些没开封的食物也弄了出来,就是箱子外面裹着一层泥,洗完衣服李虞拎了个板凳,坐院子里开始擦箱子。
阳光正盛,客厅里不时传来轻轻的笑声,他爸坐在沙发上,老太太跟二大爷坐在他旁边,明媚的日光沿着客厅地板延伸到他们身上,李虞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这算因祸得福吗?算吧,如果房子不塌他爸还要窝在那间不见天日的破房子里,他也要时刻悬着心记着房间里漏雨的地方,免得下次下雨屋里被浇的像一滩烂泥。
还有如果房子不塌他可能还要与吴绰保持似友非友的别扭状态。
“小虞,歇会儿再擦吧。”他爸在屋里叫他,“这会儿太热了,晚点儿太阳下去了再弄。”
李虞冲他爸笑了下:“没事儿,不热,马上就完事。”
说是马上完事,李虞这一收拾就收拾到了将近五点,中间也歇过,往门廊下一靠,穿堂风过来也没那么热,而且后来吴满还挺懂事儿地抱着小风扇怼他到了脸上,呜呜咽咽一阵连比划带吹气儿,意思让他别热着。
整理干净的东西全都码在坎墙下,两小遛儿就是他们全部的东西,这堆得等吴绰回来看放哪里合适。
回到客厅时他爸正在打盹,二大爷眯着眼睛在玩斗地主,音量调的很低,李虞往沙发上一靠,憋了半天的热气儿全涌上来了,感觉自己这会儿就是一颗大火球,轻易还呲不灭的那种。
缓了半个来小时,又灌了两瓶水,李虞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吴绰快下班了吧?”二大爷问。
一提吴绰,李虞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一天了,吴师傅敬业到没给他打一通电话。
“我问问他。”李虞掏出手机,余光扫着二大爷犹豫了几秒,站起来到卧室才把电话拨出去。
吴绰接的很快,电话响了两声,李虞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忙完了?”
这嗓音似乎带着累到不行的沙哑,李虞皱了下眉:“你干嘛了?”
“我?”吴绰失笑,“早上你是把我送到门口了吧,我上班呢,还能干吗?”
李虞哦一声:“那你嗓子”
“嗓子啊,”吴绰清清嗓,又苦哈哈地哎呦了一声,“格格老家有点事儿,今天临时请假回老家了,我发现宏青是有点儿说法的,我们几个不请假的时候闲的磨牙,但凡有一个人请假,忙的就跟陀螺似的,中午吃饭都恨不得往嘴里倒,累死我了。”
“这么累?”李虞笑道,“回来我给你捏捏肩。”
吴绰咳了下:“捏肩就算了,捏别的地方行吗?”
李虞感觉耳尖胀了下:“捏你个蛋!”
“也行。”吴绰打着哈欠,“你手法挺舒服的。”
李虞有些臊得慌,把手放在脑门儿上搓了搓,:“诶!”
吴绰低低地笑了一阵儿:“不逗你了,都收拾好了?”
“好了,你早上洗的那波衣服都给你叠好放柜子里了。”李虞说,“我跟我爸的东西放门廊那边了。”
“放那边儿干嘛?万一在下雨你不白收拾了?”吴绰说,“次卧还空着呢,就连着厨房那间屋子,你先放那里边儿,等往老院儿搬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把东西挪过去。”
吴绰正经起来还挺能唠叨,李虞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知道了,那个你什么时候下班?”
吴绰那边忽然没声儿了,李虞看了眼手机:“吴绰?”
“在呢在呢。”吴绰低声又问,“怎么了?想我啊?”
李虞这人不怎么经逗,惹急了他直接就会动手,通电话的这几分钟吴绰已经贫了好几句,根据以往的经验,李虞现在差不多从恼羞到了成怒,吴绰基本上能猜到下一句李虞会骂什么词儿了,但没想到,电话里静过片刻后,李虞很平静地嗯了声,特别坦然地说。
“没错,是想你了,很想。”
等着挨骂的吴绰怔住:“啊”
“是不是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了?”李虞语气失望且带着一些坦然的责备,“吴绰,不是男朋友了么,你怎么还跟我装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
第89章 承诺
产业城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点,隔着电话可以听到那边车流来往的声音,吴绰好似被戳中了心事,好久也不见有回音。
李虞深吸了一口气,问他:“在听吗?”
“在听。”吴绰很快回答,又苍白地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到底有还是没有李虞并不想在电话里争辩,他觉得这些没有意义,但要是不说清楚,好像又跟吴绰中间隔了一些什么东西。
“回来再说吧。”李虞没揪着不放,声音里还带着几丝笑意,“反正你总得回家,到家聊。”
吴绰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雨过之后的傍晚更加绚丽,大片的金色垂在遥远的天际,往远处瞅晃的都睁不开眼,吴绰有点失魂落魄地杵在原地,反思了好久终于得到一个尚算可靠的结论。
兴奋过度了。
惦记跟得到,这两种感觉完全不同,前者带着渴望与奢望,相处过程中有酸有甜,让他过了今天盼着明天,后者则踏实了很多,好像一颗心平稳地被人接住,但失去了那种期盼的滋味,睁开眼,新的烦恼随之而来。
于是兴奋里又夹杂了一些恐惧,恐惧有一天这种踏实不翼而飞,并且在不翼而飞之前他每天都需要吊着一颗心来想一遍。
——李虞迟早会走。
“装车前你就捧着手机跟这儿杵着,”姜头儿在他后背拍了下,“装完车了你还杵着,干嘛呢?跟大地说悄悄话吗?”
“去你的。”吴绰收神,把手机揣兜里,“都装完了?”
“等你着你搭手明天也装不完,”郑滨拎着手套往外走,“下班了伙计们,撤吧。”
跟着下班大军挤在水泄不通的马路上,到家刚过六点。
到门口的时候吴绰内心久违地升腾起一股说不出来的踏实感,等推车进了院子,这种踏实感化作了一缕尖锐的酸涩扎进了他眼窝。
父母兄嫂不在之后,每次回家大门都是紧闭的状态,他需要先把车支在门口,打开大门,再推着车进到黑洞洞的院子里。
而今天的大门是敞开的,这时的天色还不需要开灯,进了大门往里看,客厅里坐的那好几个身影,在门帘里影影绰绰地晃在眼前。
里面的笑声清晰地传到院子里,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在一个稀松平常日子里,他放学归家,屋里是父母或兄嫂聊家常的声音。
吴绰放松地呼了一口气,喊出那句太久未再说过的话:“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目光好像都看了过来,几秒钟后,防蚊门帘晃动了下,李虞走出来,朝他抬了下手:“快,就等你了,洗手吃饭。”
几盘家常菜,老太太做的味道赶超大厨,几个人吃的一粒饭渣都没剩下。
电视机里放着一部年代剧,大伙儿也没着急收拾桌子,一边看着电视机一边随意地聊了一会儿,老几位睡觉都早,不到八点岳老太太跟二大爷就各回各家了。
走了俩人也没觉得屋子空,吴绰懒散地窝在沙发上,感觉浑身软的不行。
倒不是干活累的,是精神上松弛了下来,电视机里的声音、吴满偶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响、以及身旁李虞轻微的呼吸声,这些细碎的声音和在一起,舒服的让他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昏昏欲睡之际,手腕处被人轻轻地点了下,然后李虞热乎乎的掌心就贴到了腕间,吴绰抬起眼,看似不经意地往李江河那边看了眼,眼神儿又垂下,用另外一只手盖在了李虞手背上。
李虞低低咳了声。
为了电视机光影效果,客厅灯光调的很暗,吴绰松了松肩颈,顺势又往李虞那儿挤了挤。
两人的手指藏在彼此身体中间,逐渐地握到了一起。
电视机里又一集剧集放映结束时吴绰捏李虞手指捏得正起劲,坐在沙发另一旁的李江河突然直起了身子:“你俩还赖着?”
吴绰还好,李虞跟让人踩了尾巴似的,嗖地就蹿起来了。
“我操!你干什么!”李江河罕见地蹦了句脏话,“吴绰掐你了?”
李虞尴尬的毛病又挂脸上了,他支支吾吾:“爸我”
“你什么你!”李江河气的抄起蒲扇就砸他,“你好好坐着突然蹦起来干什么!吓我这一大跳!”
李叔哥发脾气的时候精力非常旺盛,吴绰短暂地忘却了他是一位病入膏肓的人,捂着额头埋在沙发上笑的浑身抖。
“别笑了!”李虞惹不起他爸只能朝吴绰身上撒火儿,“我让你别笑了!”
吴绰撑着胳膊坐起来,举了下手,连忙清理茶几上的碗筷:“我不笑了,我洗碗去。”
吴绰的笑点赶上了李虞的表情管理,数值直接跌入了谷底,抱着碗筷离开客厅时,笑的手里那堆碗丁零当啷地响。
李虞盯着他的背影,骂了他一声。
“你还杵着?”李江河盘腿坐起来,“跟他一块儿收拾去啊,赖半天了还不动?”
啊原来他爸刚才是想催他俩去收拾,李虞反应过来,连忙往外走:“我去我去。”
他飞似的蹿了出去,李江河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下,弯腰捡起扇子,叹息着笑骂道:“臭小子!”
臭小子在他跟前怂了那么一会儿,一进厨房可就横了起来,吴绰好好地洗着碗,李虞上手一下子给他推开老远,沉默且用力地洗起了池子里的碗筷。
吴绰摸了摸鼻子,试探着靠近,见李虞没什么反应,又大胆地把手搭在了他腰上,半拥着他在他耳边问:“诶,又生气了?”
李虞没看他:“你要还贫就滚一边去。”
吴绰想也不想地在他耳朵上亲了一口。
“操?”李虞哼道,“不说话改动嘴了?”
“我还可以动手。”吴绰手指下移,在他胯骨处摁了摁,“别生气了呗,我跟你道歉。”
能说出‘道歉’这两个字,就证明李虞的感觉没错,他跟吴绰之间的确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说清楚。
“为什么?”李虞继续洗着碗,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么?”
有一些话面对再亲密的人也无法轻易说出口,尤其李虞十分敏感,吴绰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言明自己内心的彷徨,还有他们吻过之后所需要面临的一系列问题。
李虞没得到吴绰的回答,只觉得腰间的手僵硬了一下,他又说:“没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吴绰又安静了一阵儿才说:“李虞,我没别的意思,可能是贫习惯了,以后改行么。”
按照吴绰的性格,这句话算是少见的服软了,可李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他用手肘抵开吴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意思很明显——滚一边去。
吴绰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调整好表情返回了客厅。
吴满欠揍地趴在地板上,仰着脑袋使劲儿瞧着电视机,吴绰过去在他屁股上踹了脚:“站起来。”
吴满昂着头盯着他看了看,利索地爬起来,咣咣在身上拍几下,咧嘴冲他嘿嘿乐了几声。
李江河看的直叹气:“刚才我就差求求他站起来了,这小子生把我当空气,理都没理我,早知道我也上脚踹了。”
“下次直接踹。”吴绰挺大方,“他记打不记吃。”
“你可真是亲叔叔。”李江河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洗完了?”
“没呢,李虞同学收拾着呢。”吴绰往卧室走,拿了几套睡衣很快又回到了客厅,“浴室门口有把凳子,我先把睡衣放过去,您洗完了直接换就行。”
“好,你先去吧。”李江河说,“我再看会儿电视。”
重新回到厨房,碗筷已经洗好,李虞正在清理水池的残渣,见他进来也没吱声。
“你先洗我先洗?”吴绰问。
李虞扶着厨台沉沉地吸了口气,而后啪地一下又把水龙头给掰开了,还是那意思——滚!
吴绰火气也上来了,睡衣往椅子上一扔:“你爱洗不洗。”
说着他换上拖鞋就要往浴室走,刚打开门,灯还没来得及开,后心就被人狠狠一摁,紧接着浴室门嘭地一下,他又被人给怼了进去。
凌乱的脚步声挤在一起后所有的声响就暂时停下,吴绰都气笑了:“你什么毛病,一言不合就动手?”
李虞一手摁在他肩膀处,一手摁在他腰腹上:“不想被男朋友揍就闭嘴。”
吴绰缓缓地把嘴抿了起来。
他们面对面挨的很近,即便光线昏暗李虞依然捕捉到了吴绰认怂的表情,原本还火大的内心奇异般的瞬间平展了,他忽地轻笑一声,贴在吴绰唇角亲了一下。
“从来到五金城,我心里没有一刻真正踏实过,”李虞低声说,“但从昨天晚上,我心里有底了,知道为什么吗?”
吴绰抬起眼:“嗯。”
“因为你。”李虞垂了下眼,似乎在总结语言,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知道咱俩肯定没外心,但你总给我一种你给自己留着后路的感觉。”
李虞感觉的没错,可所谓的后路并非那种不负责任的随时撤身的准备,吴绰只是习惯性地往最坏的那一面去延伸,得到了害怕失去,一想到未来某一天,李虞会跟来这里一样,大包小裹地离开,他内心下意识地就做了提前适应。
他需要重新适应没有李虞的生活,需要重新适应只有他跟吴满的未来。
这种习惯不算坏也不算好,只是因为他拥有的东西实在有限,所以很多在别人看来没有任何意义的盘算,是吴绰绝不能让自己崩盘的余地。
而李虞恰恰与他相反,无论是以前李芸带着他离开,还是后来李芸跟别的男人走,没有人给他准备的时间更没人清楚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一切他只能靠感觉或者猜来确定,到现在其实他很烦捉摸不透的滋味。
他需要一个肯定,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或者眼神,他接收到了心里就定了。
“我挺烦我自己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蠢样子,但是吧,哭过了真的会好很多,”李虞不像吴绰那样沉下心想很多,更做不到吴绰那样把心事沉甸甸地搁在心上,“你看,大家都清楚地知道我最惦记我爸,你呢吴绰,闷在心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话说到这份上,无论吴绰怎么装疯卖傻都逃不掉,李虞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之后,吴绰看着他的眼睛,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李虞,你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吧?”
这句话刚问出来时李虞的手指就松动了几分,他最讨厌最无法回答的问题终于还是出现了。
可李虞表现的并没有过往那般激烈,他短暂地愣了几秒后,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吴绰,你承诺过我,会帮我撑着。”李虞手指一点点地挪到他后颈,在那处细细地揉搓着,“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吴绰下巴搭在他肩上:“什么?”
“我的确会走。”李虞另一手用力地收缩着他的腰身,“但我绝对不会放弃你,所以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强撑什么,你什么样子都可以,相信我行吗?”
李虞这番话说的比刚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温馨热闹的场景还让人动容,就像早晨李虞在厨房轻轻唤出的那声男朋友一样,让他彷徨又愉悦。
其实不止他给了李虞底气,李虞同样给他反馈了同样的东西,好像彼此原本只各自拥有半瓶水,现在融到了一个瓶子里,让两颗长期处于晃荡的心安安稳稳地落入了最柔软的地方。
吴绰托住李虞的脸将他拉进,抵在他的鼻尖说:“好。”
第90章 愧疚
吴绰将卫生间灯打开的时候李虞不由地错开了眼神,那副表情彷佛刚才有点霸道的李虞是个假的,偏吴绰非常喜欢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就要逗他几句。
“又脸红了?”吴绰把短袖脱下,“又不是没见过,干嘛这样?”
李虞瞪他一眼。
“一起洗?”吴绰扯他衣服,“一起洗吧,省水省电。”
李虞拍开他的手,忍着笑:“你又来?”
吴绰是在强撑嘴硬,还是真的开心李虞是能感觉到的,他并不反感吴绰嘴损,只是不愿意看他明明不开心非要用臭贫来掩饰什么。
眼下吴绰发自内心地拿他开涮,李虞虽然气恼,但仅仅是被他臊的而已,没有像刚才一样真的生气。
“脱不脱?”吴绰取下花洒,“不脱拿水呲你了啊。”
李虞板着脸,眼睛在他身上晃了下又赶紧挪开:“你 把灯关了。”
“黑黢黢的你再摔了。”吴绰不肯。
李虞往开关上看一眼,又抬头看看头顶的灯,退而求其次:“那开浴霸。”
吴绰震惊:“这大热天,你让我开浴霸?”
李虞环抱双臂,很冷漠地点了下头。
放平时这会儿功夫足够冲两轮澡了,吴绰啧了一声,把花洒重新挂上去,也没打算开浴霸,索性反手把灯全给拍灭了。
光线暗下去的瞬间厚脸皮的李虞就堵了上来,吴绰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感觉呼吸一热,嘴唇就被李虞的舌尖给顶开了。
这会儿他手脚倒利索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扒光,推着吴绰到花洒下,手指一勾,水流哗地冲了下来。
先开始出来的是冷水,吴绰背后激灵一下,握着李虞的腰就往角落躲。
冰凉的水花四处飞溅,他俩的唇舌也没分开,后来水流逐渐变得滚烫,热气弥散在浴室里,再呼吸就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李虞仰起头大口喘着气,忽然肩头一疼,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被人掰转,脸颊跟瓷砖轻轻贴了下。
“合着你这脸皮还跟灯光挂钩了?”吴绰在他肩上亲着,“刚才那么横,现在这么怂?”
李虞抬手贴在瓷砖上降温,笑的气喘吁吁:“我这不是才跟你推心置腹了么,你总得给我点缓和的时间。”
“那下次可以开灯吗?”吴绰问,“你不会还找什么借口吧?”
“咱俩都一样,你有的我也有。”李虞问,“我也不比你多点什么,你看什么?”
“就想看你。”吴绰掰起他的脸,偏头亲了上去。
黑暗可以很好地隐藏住很多表情,李虞是个很好逗的人,平时凶巴巴的人在这会儿就会变得非常稚拙,吴绰的手每经过一个地方,就能听到李虞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低哑的气喘声。
吴绰的手从他脸上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腰腹,再往下时李虞紧紧地攥了下手,而后猛地仰头靠在了吴绰肩上。
“别光自己爽。”吴绰在他耳边要求,“手别闲着,帮我一下。”
即便没开灯,浴室内也不是全黑,他们相贴着,这么近的距离依然能看清彼此脸上微弱的表情,李虞很轻地笑了笑,吴绰没控制住手劲儿的时候眉心又浅浅地抽了下,他紧闭着眼睛缓了几口气,然后将手塞进了他们身躯紧贴的缝隙里。
手掌慢慢下滑时吴绰的身躯定了几秒钟,李虞使坏似的用手指在他腰上那一圈徘徊。
吴绰没忍住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快点儿。”
李虞微眯着眼看着他,玩够儿了就将手移了下去。
吴绰的声音也很性感,沉哑里包裹着浓厚的冲动,听得李虞几次险些脱手,这一次比第一次要久,也比第一次更激烈,到最后俩人往花洒下一站,冲下来的水都凉透了。
冲完澡俩人湿着头发前后从浴室里出来,李虞拿着条毛巾往外走,吴绰也没看路,就在他背后跟着,刚走两步,哐一下撞到了李虞的后背上。
“谁绊你脚了?”吴绰问。
李虞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僵住,保持着擦头发的动作一动不动,吴绰错开身往前看,后背唰地一下起了一层冷汗。
厨房有两道门,里面那道连着次卧,可以从客厅穿过来,外面这道则连着院子,出来就是敞亮的院子空间,往前看能看到爸妈老院的环境,而以前空无一人的院子,现在却站了两个人。
连接着新旧院子的圆栱门处,李江河跟吴满一人一边站着,静静地看着他们。
双方大概有八九步的距离,吴绰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回忆起他们刚才在浴室里纠缠的喘息声。
城中村的房子大多独门独户,围起来的地方全都是自己家,不会像城市里的居民楼,门窗什么的需要用隔音材料,如果从厨房门口经过,绝对会听见浴室里的声音。
李虞应该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他紧紧攥着毛巾,脖颈处缓缓滑下来几缕汗水。
当他爸跟吴满往跟前走的时候,李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吴绰上前挡在他身前:“李叔我”
“你俩一起洗的澡?”李江河问着吴绰,眼睛朝李虞看了一眼。
跟他爸的眼睛对视了可能一秒都不到,李虞就把脸偏了过去,拿着毛巾一点点蹭着自己的后颈。
眼前这个局面他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需要面对,在来五金城之前,他几乎想不到以后要跟另一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场景。
可生命总是充满了意外与惊喜,于是在惊喜之下的不安就慢慢地漏了出来。
他应该怎么说?
我喜欢吴绰,吴绰也喜欢我,除了没做过剩下的全都干了。
这不对。
说谎吗?他也张不开嘴。
“李虞?”李江河扯了下他的毛巾,“搓红了。”
李虞放下手,又把毛巾搭在肩上,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他爸说:“嗯,一起洗的。”
李江河一愣,紧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吴绰的心猛地抽了下,感觉背后的冷汗顺着脊梁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蜿蜒着。
他与李虞的想法在这一刻默契地汇集到了一起。
该说什么?装疯卖傻说一起洗省电吗?还是老实交代。
可是他不能不顾忌李虞的感受,更不能在他爸刚松口说要暂住的档口把这件事儿挑明,吴绰清楚李江河不是一位封建的家长,他开明并且自尊心很强,这件事哪怕换个别的时间也比现在说要强。
在吴绰思考的短短十几秒内,李虞默不作声地挪到了他身前,他带着明显紧张的音色:“爸,我想跟您说个——”
“叔,刚我俩聊天忘了关热水器,水有点凉了。”吴绰堵回他的话,“等个十来分钟再洗吧。”
李虞抽了一口气,对面的李江河很诧异地挑了下眉。
吴满今天大概吃错了药,平常跟装了永动机似的那么闹腾,今晚反而乖乖地站在李江河身边,歪着头傻乎乎地来回看着他俩。
“你俩可真行!”李江河皱着眉,火的不行,伸手给他俩推到一边,“躲开点儿啊!憋死了!小满快去。”
说完谎话后,吴绰比刚才还要紧张,但李江河的反应却令她始料未及,他迟疑着开口:“叔”
后面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眼前一个黑影一闪,吴满飞奔向卫生间冲过去,浴室门砰地响了下之后,又听见啪地一声,吴绰猜想,吴满应该是太着急,被浴室的台阶绊了个跟头,直接摔里头了。
之后是清晰的水声、马桶盖砸下去的声,以及吴满猛摁了好几下才精准摁下去的抽水声。
吴绰想,果然不隔音。
“你们俩男的,洗个澡那么费劲!”李江河提了下裤子,“下回往后排啊,我跟小满洗完你俩再洗,反正你们睡得也晚。”
李虞怔怔地看着他爸,哑着嗓子:“好”
厨房门被上完厕所的吴满撞开,李江河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吴绰:“对了,刚才我跟吴满都想上厕所,你俩那会儿一直没出来,他跟我指了老院里头的厕所,我上完想着带他也去,可我一把他往那边儿带,他蹦着往外躲,死活不肯过去,怎么回事儿啊?”
爸妈在的时候吴满挺爱往那边儿跑,开始对老院恐惧的时间应该是在爸妈下葬之后,原本一叫就有人回应的屋子当时叫破嗓子也没人回应,久而久之吴满就不敢往那边走了。
“没什么,可能总不开灯,也没人,他害怕。”吴绰问,“他蹦起来不知道轻重,没伤着你吧。”
想到吴绰爸妈,李江河难免回想起老同学,房屋仍在,吴捷也成了一杯黄土。
“没事儿,他就蹦跶了两下。”李江河推开浴室的推拉窗,隔着窗子往热水器显示器上看了眼,“水温差不多了,我冲一下,你俩回屋吧。”
李虞也没说话,等他爸刚往里走,他紧跟着就过去了。
“哎哟,我就冲一下,不用你帮忙。”李江河给他往外推,“这样,你在外面等我,有需要我叫你。”
李虞犹豫了片刻,又退了出来。
“吴绰,你带小满先回卧室吧。”李虞靠在一边,“我等我爸出来。”
吴满的精力又回来了,沿着院子伸着胳膊来回跑,吴绰也靠在他旁边:“吴满还没洗呢,不急。”
他们今晚太得意忘形,一个忘了爹,一个忘了不太能自理的侄子。
浴室的水流声隔着窗户缝溜出来,李江河偶尔会咳嗽两下,后来水流暂停,里面传来轻微的刷牙声,李虞侧着脸,眼睛看着那道窗缝,等水声再响起时,他扭回头,抬手狠狠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奔跑的吴满刹停,含糊地嗬了一声。
“李虞!”吴绰完全没料到,他一把扣住李虞的手腕,压着声音,“你干什么!”
在忽然看到他爸的那一刻,李虞的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里,现在那种紧绷感换成了浓烈的愧疚,他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吴绰,我是不是特别狼心狗肺。”
吴绰的手指颤了下。
在喜欢的人面前产生自然的情欲是件很正常的事,也不能因为这点质疑或者否认李虞对他爸的感情,可是彼此背负的东西不一样,他有一颗不定时炸弹般的吴满,有一眼望到底的平淡生活,而李虞过去这个悲伤的坎儿后,等待他的是充满希望与惊喜的未来。
这个变故让他们在浴室里那番推心置腹后的效果又变了一种味道。吴绰想,或许他应该本分地做好一个无法移动的站点,李虞停留在这里,喝点水说几句话,该走的时候必须得往前走,他能做的,顶多是把他送出去,然后再回来踏实地过自己的日子。
其实得到与放弃并不冲突,拥有的时候快乐地拥有,该放弃的时候就痛快地放弃,吴绰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如果你狼心狗肺你就不会休学陪你爸回来,也不会心疼你爸心疼的掉眼泪。”吴绰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别多想,有我呢,冰箱里有冰水,去敷一下。”
李虞眼睫抖动了几下,他缓慢地、细致地打量着吴绰的整张脸,忽然伸手攥住他领口往跟前一拉:“我是很难过,但没有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在难过了,我跟你发泄的所有东西是想要得到安慰,你别忘了,我不会放弃什么,你也答应过我,会相信我。”
李虞越生气的时候眼神儿会特别亮,吴绰鼻尖针扎似的酸麻,却勾起唇角跟他笑了笑:“我永远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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