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感觉毛毛躁躁的,心里有点闷,想吹冷风。”


    28岁,男,这位患者坐在家入硝子的眼前自述。


    “我知道他上次为什么会答应我交往了,”患者说,“他那样坐在我面前伤心难过诶,肯定会超级想安慰他啊,那时候他不管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家入硝子敷衍地点头。


    “但是他又什么都不说……这样一想不是更难过了吗?”患者情绪低落,但下一秒又抬起脑袋,对她眨了眨亮晶晶的蓝眼睛,“所以没有什么建议吗?”


    “你栽了。”家入硝子冷淡地作出诊断。


    ——————


    ——————


    首先听到的是敲门声。


    诺德意外地看向门廊——并不是他的门,是别人家的门被敲响了。


    但那也很少见,如今连快递都会直接放到寄存处了。


    然后是走廊的聊天声,其中一个声音他听过,虽然不能一下想起来是谁,但是一股灼烫的期待几乎本能地泛上来。


    再然后,才察觉了咒力。


    啊,是他的邻居,诺德想。


    魔法师打开门,公寓的楼道没有自然光,但感应灯也是令人舒服的明黄色。


    五条悟刚刚和电梯旁的住户打完招呼,摇晃着手指和那个独居的老人告别。


    那个动作和笑容都显得很孩子气,宽松的浅色棉T恤弱化了身高带来的强势。他还拉着行李箱,箱子上放着一个纸袋,可以看出是某种日式的点心。


    “嗨?”五条悟看到了他。


    “……嗨,”诺德轻声回应,“在做什么?”


    “认识新邻居。”他的邻居说,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一袋小的,大大方方地递给他,“试试看?是我最喜欢的。”


    看上去是某种大福。


    日本好像是有这样的习俗,在旅行之后带回土产和身边的人分享。又或者新搬来的居民会拜访周围的邻居相互认识,那样的场景偶尔会在影视作品里见到。


    诺德收下了。


    也许他该回礼,他看向那双霜蓝色的眼睛——但他暂时只想站在这里。


    “现在大家很少这么做了。”诺德委婉地说。


    “是吗?”五条悟好像并不介意他站在这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扇门,“你知道这里住的人叫什么吗?”


    诺德摇摇头,“我也……还没有拜访新邻居。”


    “也刚搬过来?”


    “嗯。”


    “要一起吗?”五条悟有些期待地说。


    一起……敲门和邻居打招呼吗?


    那会很奇怪,即使不说现代人不常这么做,他们也并不是能一同向他人介绍自己的关系。应该说,他们没有什么关系,站在一起会很奇怪。


    但诺德没有说,只是再次轻轻摇头。


    叩叩。


    是一个中年男人。想起来了,是个上夜班的人,他之前见过对方在同样的时间换上工作服出门。


    门外的访客让中年人愣了一下,但五条悟很快开口:“嗨,我是你的新邻居~五条悟。我住那里,43。”一边指着边上的那扇门。


    没人能在这个人笑的时候觉得反感。


    “见面礼物,是甜点。”年轻的咒术师扬着笑说。


    前一刻还在套着外套,看上去正要出门的中年人没太搞清楚状况,但也没有什么不快,“哦,”他含糊地应了声,“杰克·布朗……货车司机。”不太确定地接过那个袋子,“谢谢?”


    “嗯嗯,很高兴认识你。”五条悟小幅度地挥挥手,“那不打扰了?”


    门关上。


    五条悟又回头看他,“真的不一起来吗?”


    这么问,好像真的有些期待他会一起加入,自然而然把他划作同伴的样子让人有些雀跃。


    “真的不。”


    “好吧。”年轻的咒术师嘟了嘟嘴。


    那个举动大概是故意的。诺德笑了一下。


    叩叩。


    是一位独自在家的年轻母亲。屋里还有小孩子打闹的声音。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防盗链卡在门上。


    看见门外的访客让她紧张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收下礼物,还是对五条悟微笑了一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跑过来拉她的衣服,她匆匆地关上了门。


    五条悟摸了摸鼻子,像是不轻不重地碰了点灰的猫,还没想明白要作出什么反应。


    “不太好吗?”五条悟转过头问他,像是征求他的意见。


    “……她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紧张。”诺德说。


    他其实并没有立场为他人表明态度。


    但他还是说,“没关系的。”


    “……喔。”五条悟看上去接受了他的话。


    叩叩。


    几乎称得上喧闹的音乐声,从门内照到走廊上的镭射灯光,两个年轻人打闹推搡地一起打开门,看到五条悟的一瞬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吹了口哨。


    “嗨,我是新搬来的。”五条悟十分习惯那副场景,随意地打了招呼,“五条悟。”


    “嗨~莲娜。”金发的那个女孩对他伸出手,“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可以哦。”


    “Mr.五条是单身吗?”


    “保密。”咒术师的嘴角翘起来。


    “不是说好了可以提问吗?”女孩说着。话语是不满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不满。


    “我没有说我会回答啊。”五条悟十分圆滑地说。


    但那也不是女孩在意的事,她拉开门,让出位置,对他伸出手说:“进来玩吗?我们三个在唱K。”


    五条悟一副没听懂暗示的样子,把纸袋放到她的手里,眨眨眼地说:“不哦——有三个人,要三份见面礼物吗?”


    “——也可以啊。”女孩对他展开双手。


    于是咒术师认认真真地又拿出两个袋子放在她的手上。


    那让女孩笑了一下,好像也很开心地把东西推给身边的朋友,“那下次见?”她问。


    “拜拜。”五条悟无辜地和她挥挥手。


    门关上。


    “看到有趣的东西了吗?”五条悟又无辜地回头看他。


    “我应该回避吗?”诺德轻声问。


    “啊,你怎么只想到这个,”年轻的咒术师对他的不配合表示不满,但还是说,“不哦——就没有别的想问吗?”


    “不是不会回答吗?”


    “没有说不会回答哦!”像是恶作剧得逞,五条悟颇为得意地说。


    “那么,悟是单身吗?”


    “是哦。”五条悟答得非常自然。


    “……这么回答会让人误会的,”诺德说,“回答‘单身’,会让对方误以为得到了可以追求你的许可。”


    “你误会了吗?”五条悟随口问着。


    那不是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


    “不说话呢。”五条悟有些促狭地对他笑。


    叩叩。


    没有回应,那间公寓的主人大概不在,在周末的夜晚是个常事。


    那么。


    五条悟自己的住所当然不算在内。


    如果再下一间算的话,这就是最后一间。


    白发的青年走到他身前。


    叩叩。


    五条悟敲了敲诺德身侧的门,“叩叩。”他说,好像在看屋里有没有人一样装作探头探脑。


    那举动稍微有些可爱。


    “诺德·弗雷姆。”诺德对他伸出手。


    那不知道为什么让五条悟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


    然后,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垂下视线。


    五条悟又慢吞吞地拿出一个纸袋——因为要拿东西,低下脑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那不知怎么地……看起来像在回避。


    诺德想了想,没回忆起自己说出了什么奇怪的话。


    “……还想要吗?”五条悟抬眼看他,嘟嚷地说,“再给你一份哦。”


    那是因为不喜欢握手吗?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有过握手。诺德不明所以地看向五条悟,年轻的咒术师无辜地眨眼。


    “很舍不得?”他开玩笑。


    “……真的是想要啊?”五条悟惊讶地问。


    “是不是呢。”


    “……其实想给你这个啦。”像分享秘密一样,五条悟看着他的眼睛说,看上去像一个无害的邻家男孩。


    一边被放进他手中的是一张便利贴,纸条的棱角有些让人想蜷起手,温热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再覆着他的手让他合起手收下,五条悟从头到尾都看着他,看起来没打算让他拒绝。好独断啊。


    诺德打开看,是一长串的数字,代表国际长途的0开头的手机号码。与此同时的——也是特殊对待的证明。


    是有些甜美的关心。


    “……虽然被你遇上了上次那样的一幕,”诺德轻声说,“但我其实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应该不是。我没事的。”


    “嗯嗯。”年轻的咒术师十分积极地点头。


    但并不是想拒绝,他并没有丝毫想要拒绝。


    “但是这个我也收下了。”诺德接着说。


    他把号码输进手机,拨号后响了一声挂断,让自己的号码也显示在五条悟的手机上。


    “喔!”五条悟看着手机思考了一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种时候其实应该立刻回过去吗?”


    “在说什么?”


    “电话号码哦。”


    “是呢,我会尽快回过去,如果我想让对方知道我是愿意交换联系方式的话。”


    “——记住了。”五条悟颇为认真地点点头,转身打开自家的房门,又回身和他挥挥手,上半身从门后探出来,“回见?”


    “回见。”


    诺德也回到房间里。


    认识邻居……他想着这个选项。


    不,还是不太有必要吧。


    即使需要陪伴也应该寻找性格相合的朋友,邻居只是……能在遇到一些日常的麻烦时相互帮忙的存在。只是因为住得近很方便。而如果能独自处理好遇到的问题,也就不需要向他人寻求帮助了。


    比起那些,他的“那位”邻居……是真的每周都会来。


    现在那位邻居刚把行李箱随意地推到了墙边,拿起那包纸袋惬意地往沙发上一坐,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向露台。


    露台。


    是了,是因为空调刚开吗?


    现在是傍晚了,露台有风,会更凉快些吧。


    现在去的话可以……和他说说话。


    只是邻居偶然都在露台上,所以碰见了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挥之不去。


    诺德有些坐不住地想着,瞥见桌上的纸袋,也拆开一包——的确是大福,甜美绵密的口感。


    ——最喜欢的,甜点。他在心里咬着那个念头。


    三分钟了。


    五条悟还在。


    他就算出现也不会显得很刻意的。


    所以诺德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打开了玻璃推拉门。


    五条悟在那里——知道这个事实和看到对方在是两回事。正坐在小圆桌边,一只手摆弄手机,一只手拿着咬了一口的白色大福,舔着嘴角的糯米粉。


    抬起头,看到他的出现,苍蓝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中很柔和,看上去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我猜对了。”五条悟说。


    一瞬间的心虚。


    “……什么。”


    “——喜久福,”白发的青年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指尖沾着的糯米粉在唇边留下一点白色的痕迹,“我猜你尝过了——怎么样?喜欢吗?”


    是说这个。


    “嗯。”诺德轻声应。


    那好像让五条悟很高兴,把最后一个大福塞进嘴里,很快对他笑:“我带了游戏机,要玩吗?”


    他并不擅长,诺德想。


    “嗯。”但是他开口回答。


    第52章


    他猜对了,五条悟想。


    诺德接受了他的邀请,现在正有些局促地坐在了他家的沙发上,轻声开口解释自己很少玩游戏,看上去已经有点退却了。


    “我也很少玩啦。”五条悟坐在地上对付着游戏机的接口,不在乎地说,“有工作嘛,而且自己一个人玩起来也很没意思。”


    他的男朋友在“这一次”有些安静。


    上周刚见面的时候多半是因为……情绪低落。但再之后说话时也是那样,安静,温和的附和,保持恰当的距离,像是一个礼貌的邻居。和关系不近的对象相处是这样的模式啊,心里冒出了点感叹。


    被本来应该十分亲昵的人这么对待多少有点落差吧?


    他是觉得有点落差啦。


    ——但看起来,也并不是不在意他啊。


    五条悟想着,勾起嘴角。


    知道他在门外,很快打开门和他说话,那时五条悟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有所猜测。然后他就着那个猜测来到露台,只是三分钟,像一次偶遇一样,诺德若无其事地推开玻璃门和他打招呼。仔细想想,上次要走的时候诺德也发现了吧?


    所以,


    ——在,看,着,他,啊。


    是怎样的看呢?毕竟诺德说过可以感知咒力,所以只是单纯知道他的位置吗?还是可以看见呢,就像是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诺德在吃喜久福时不太确定地舔掉手上的糯米粉那样?


    不管怎么说——很在意他的存在吧?


    五条悟拿起另一个手柄,坐在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男朋友身边。沙发很宽,所以如果他们的腿靠在一起,显然是因为他没打算拉开距离。


    “吃晚饭了吗?”五条悟随口问。


    “没有。”


    “有安排吗?”


    “……没有。”


    “自己做?去外面吃?点外卖?”五条悟一边摆弄游戏机的选项一边问。


    诺德看了他一眼,有些拘谨地移开视线,轻声问:“……悟呢?”


    啊,


    ……叫了,他的名字啊。


    虽然不记得他了,但是诺德……还是会用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方式,轻轻念他的名字。


    就像虽然不记得他们曾经相拥入眠,在第二天分享一次惬意的早餐,但还记得他喜欢甜食。那是已经抹去的记忆中留下的些微痕迹。


    那有些让人心情复杂。真是的,比起他的喜好,倒是记住他这个人啊?虽然这么想有些寂寞,但他还是很喜欢——喜欢诺德用这样的语气呼唤他。


    “原本想过一个喜久福自助夜啦,但是你要留下来的话,我们就点外卖?”五条悟说着,选了一个比较不会太过亲昵的选项,一边想着拿起手机,“——我还没在这边点过外卖呢,让我看看。”


    “你希望我留下吗,悟?”诺德问他。


    对了,还总是这种提问。


    中立得没有半点倾向的提问,稍微有些生疏的提问,听上去甚至有那么点像是拒绝。


    但是只要立刻回答就好了。


    “嗯。”五条悟回答。


    是很简单的回答,没有任何误会的余地。


    诺德没再说话,只是看起了屏幕上的列表,甚至有点专注。所以,在五条悟搭在他的肩上把手机递给他看的时候,意料之外的触碰让施法者有点慌乱,却也没有躲开,只是敛着呼吸看他。


    ——嗯,很在意呢,他想。


    “你吃中餐吗?我听说美国的中餐是甜味的。我请客哦。”他凑得很近说。


    半是故意地拖长声音,只是一点点策略。


    但过一会儿,五条悟真的被屏幕上的菜单吸引了注意力,语气微妙地皱眉:“唔……左宗棠鸡?”


    “那个是甜的。”诺德轻声说。


    “蒙古牛肉!听起来不错。我还想要幸运饼干,这个是都会有的吗?”五条悟说着点了几个,把手机递过去,但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


    诺德非常安静地在手机上点了点,动作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显然无比在意五条悟正黏在他身上这件事。


    “ok!”


    最强咒术师轻快地说,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不着痕迹地瞥着身边的人。


    不管诺德有没有在想什么,年长者都没有把心情写在表情上,同样若无其事地看着屏幕。


    “玩些什么?”诺德轻声询问他。


    “本地联机游戏嘛,唔——拳○?”


    “我听过那个。是很早的游戏呢,现在还找得到吗?”


    “那看看排行榜?”


    他们一起看着屏幕上的游戏评价。


    在浏览的同时还猜着另一个人是否会感兴趣是有些奇妙的体验。


    其实并不在乎玩些什么的,他还在高专的时候甚至会翘掉任务通宵打游戏,现在回忆起来有些遥远,只留下了朦胧的快乐的印象。


    “第一个怎么样?”五条悟提议。


    “胡闹厨房?我也听过这个,”那个建议不知道怎么让诺德笑了,“——认真的吗?”


    “嗯?不喜欢?”


    “合作类的话……我会犯错的。”年长者柔声说,并不介意地示弱。


    “喔,我会力挽狂澜的!”五条悟信誓旦旦地说。


    那又让诺德笑了。


    他的男朋友笑的样子很含蓄,只是翘起嘴角,视线柔和起来,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笑音。


    “那就这个吧。”诺德说。


    “好哦。不过这不是有在玩吗?”


    “是呢,有时候也会玩些什么打发时间,游戏是很不可思议的创造。”他的男朋友用着打发时间这样的评价。


    “还以为会是‘从来不玩游戏的成年人’的展开。”


    “为什么会那么想?如果还是孩子的时候会玩游戏,长大了这种乐趣也不会消失吧?”


    “嗯……工作?”五条悟没太认真地想了想。


    “这倒是。每周都要出差吗?”


    五条悟哑笑了一下,“有时候每天都出差。”


    “听上去很忙。”诺德顿了一下,想起来询问,“工作的话题会不太好吗?”


    “不会哦。而且可以满世界跑哦,听起来不应该很帅吗?”


    “我不太了解。”诺德轻笑,“我只是想,现在日本时间还是早上吧?在飞机上睡觉不会很累吗?”


    “……是不太舒服。”五条悟颇有体会地嘟嚷了一下,很快又用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看向诺德,“所以你有在注意啊,是在关心我?”


    “嗯,在关心你。”诺德顺从地说。


    那实在是让人心情愉快的取悦,像是暖洋洋的热水,要是能顺便得到一个拥抱就更好了。


    虽然他其实没有在飞机上睡。


    甚至也没有坐飞机——这些五条悟没打算和刚认识的男朋友说,那样不只会被关心,说不定还会让诺德担心。


    只是用魔法阵跑到北欧,然后用无下限来到这里。直达时间是三四个小时,路上顺便处理外国的咒灵就是再三四个小时,中间没有留给睡眠的时间。


    “我经常昼夜颠倒啦,没关系的。”最强咒术师不在乎地说。


    “那还真是让人放心。”诺德用不赞同的语气说。


    “在晚上出任务会方便很多嘛。”


    “嗯……因为咒灵会在夜晚出现?”


    “那倒也是,但对我来说是用术式会很方便,晚上就不会被人看到了——对了,下次让你看我的术式吧!”


    “我看不见的,”诺德缓声说,“我不是真的能看到咒力,只是能知道它的存在。”


    “那个没问题哦!是‘咻咻’的瞬移,我可以带你在天上飞。”五条悟想了想,“看不见咒力也不是问题啦,有那种能看见的辅助道具,下次我带给你……啊,下好了。”


    是游戏。


    诺德原本还想说什么,但他的男朋友总是很容易把未说出口的话留在心里。五条悟看向他,他也只是若无其事地示意屏幕。


    按掉安装完毕的弹窗,游戏的开场动画开始播放。简单玩闹的背景,关卡式的设定,还有——


    胡来乱搞的障碍。


    “——锅是着火了吗?”五条悟睁大眼睛。


    “嗯,得灭火了。”诺德模糊地笑了一下,代表他的那只小猫头鹰拿起灭火器在小小的厨房里晃晃悠悠转了一圈。


    “啊、——汉堡!汉堡的时间要到了!”


    他的男朋友是玩游戏时有些安静的类型,性格也有些敏感,所以习惯大呼小叫的最强咒术师在汉堡掉进深渊的一瞬间咽下了一句惊呼,下一刻时间到,他们松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


    他看了看诺德。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回望过来。


    “说吧?”诺德开口。


    “松饼看起来很好吃?”五条悟眨眨眼。


    “不是这个啊。”


    “那是什么?”


    “‘你和汉堡一起掉了下去’?”诺德好笑地说。


    “——说真的诶!牛肉也要重新煎诶!本来就时间很紧了、好不容易才做好的。”年轻的咒术师故作委屈地嘟嚷起来。


    “那也是之前悟那边的锅着火了不好吧?”施法者好整以暇地回过来。


    “呜哇!”完全没有想到会被说回来,五条悟一下向后躺在沙发上,很快又转过身去,故意直视着对视线很弱的男朋友,“但是我赶上了哦!勉勉强强赶上了哦!超厉害吧!”


    “很厉害呢,我以为来不及了。”


    “是吧,再多夸夸我?”


    “——超厉害,这样说好吗?”诺德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离得好近。


    原本打算开口的五条悟顿了一下,没有说出本来想说的玩笑话,只是安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诺德——还带着点笑,心情不错地和他对视的男朋友。


    ——气氛很好吧,这时候不应该亲他一下吗?


    ——要是这么说绝对又会被觉得很轻浮。


    这只是他们“这一次”的第二次见面,有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强调。


    保持距离这件事不管几次都让人觉得躁动不满。


    诺德看着他,嘴角的笑淡了些,没有完全消失,但显然也没有亲吻他的打算。


    “悟,”诺德轻声说,“……你送了我很多东西。”


    “有吗?”


    “有啊。”诺德自然地回答,“酸奶、晚餐,对了——你最喜欢的大福。”


    那句话听上去甚至像讽刺,因为……他也从诺德那里收到过礼物,和酸奶绝不对等的礼物。但是那句话本身没有什么不对,对于刚刚认识的邻居来说是有些过于热情吧。


    “不算什么啦。”五条悟小声说。


    “这些,有什么别的意义吗?”诺德问他。


    “别的意义?”他不太确定地重复。


    那副茫然的样子让诺德又笑了一下,年长者放过了这个话题,柔声说:“我想也给你些什么,你喜欢松饼吗?我可以给你做,牛奶兑面粉,多加糖,用黄油煎。”


    “喔,好啊。”五条悟积极地点头。


    “明早?”


    “嗯嗯。”


    他应该再说谢谢,或者我很高兴,不过外卖的电话正好打了过来,诺德并不介意地催促着他接起。一起吃了晚饭,又玩了一会,他的邻居看了看时间打算离开。


    他们在门边告别。


    “明早见?”五条悟想起来刚才的小小约定。


    “明早见。”诺德对他微笑。


    第53章


    察觉自己对五条悟的好感……同样用不了多久。


    魔法师尽量保持客观地想。


    牛奶里加了很多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面糊不太好化开。


    他的邻居刚醒,大概是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


    ……但是,谁会不喜欢这个人呢。


    不管是有些甜美的关心,大大方方的态度,还是几乎与生俱来对什么都不忧虑的快乐,又或者是……过于出众的外表。诺德并不为自己很快对五条悟产生好感而感到羞耻。


    同时,尽量不去想昨晚玩闹时五条悟凑在他身边和他说话,扬着脑袋露出线条漂亮的脖颈,眨着眼睛看他的那副全然信任的姿态。


    那是……对他有好感吗?


    悟对他稍微有些特别。


    只是稍微。


    不应该对刚认识不久的人抱有这样的期待——期待对方同样对自己抱有好感。诺德回想着自己见到五条悟时的场景,他并没有……表现得很好,他并没有什么可能让悟被他吸引的地方。


    不时来这里出差的咒术师先生可能是想要一个朋友。


    至少并不想要一个情人。昨天就习以为常又不惹人生厌地和想搭讪的女孩保持了距离。


    悟也没有……给予他任何超过边界的暗示。


    至于悟面对他时那副没有距离感的态度,大概是因为这么对同性也不会产生什么误会。


    ……但是,也没有任何拒绝,不是吗?


    他煎好了松饼,找出蜂蜜和果酱,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去买些新鲜的水果,草莓的时节已经过去了……


    他的邻居刚洗漱完,正回到卧室换衣服,换下柔软的棉睡衣丢到床上。


    ——他应该去买些水果的。


    等准备好早餐,诺德坐在露台的小桌前等待,有些坐立不安地想着是不是应该给悟发个信息。


    但好像是正好,五条悟也走向这里。


    他隔着玻璃门和那个人对上视线。天蓝色的眼睛见到他亮了一下——还没打理的白发翘着,衣服的领子也耷拉着,但悟看上去心情很好。


    叩叩——


    五条悟站在自家的玻璃门里边敲了敲,再和他挥手打招呼,然后拉开门探出脑袋:“早上好?”


    ……真的好可爱。


    “早上好。”诺德轻声回答。


    松饼还喜欢吗?


    想这样问,也确实问了,然后得到了悟高兴的回应。


    但那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也许他可以试着送花,不要太夸张,也许选一朵白玫瑰——只是因为在街上看到的时候觉得很漂亮,他可以这么对悟说,这样被拒绝了也不会太尴尬。


    他们共进了早餐,在明亮的阳光中吃些简单的食物开始一天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年轻的咒术师很快去工作了,刚才的念头还在诺德心里打转。


    晚些时候,诺德的确有些不好意思地去了一趟花店。


    沾着水珠的白色花瓣看上去非常柔软,诺德把它放在了细颈花瓶里,心不在焉地处理了一些邮件,有些不安地期待黄昏的到来。


    咒力的性质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但周围没有其他咒力源——没有咒灵。他刚搬来时清理过,悟每次工作时也会把附近的咒灵彻底抹消。


    所以感知到咒力只意味着一件事。


    魔法师来到露台边,在楼下看到了他刚回家的邻居。


    但他没想到的是——五条悟会察觉他的视线。白发的青年毫无征兆地抬起脑袋看向他,接着笑起来,从这里看去那副墨镜丝毫没有遮挡漂亮的苍蓝色眼睛,悟夸张地举起手和他挥手打招呼。


    其实觉得被发现了。


    那那个瞬间本能地想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最后,诺德还是同样挥手和悟打了个招呼。


    也并不意外他的邻居在回家后径直走向露台。


    “嗨?”


    “……嗨,欢迎回来。”


    那让悟眨了眨眼睛,又对他伸出手,手心向前,手指很有精神地展开。


    看上去是想要击掌……吗?


    年长者不太确定地和他碰了碰手。


    “好哦,我回来了。”悟看上去很高兴地说。


    说着支在靠近这边的露台的围栏上,倾着身,靠得有些近。


    “在等我吗?”悟又问。


    “……只是刚好注意到。”诺德轻声说。


    “诶,在等我回家明明也很可爱。”年轻的咒术师嘟起嘴,很快又转而说,“不是在等我吗?——那我要走了哦?”


    诺德停顿了一下。


    要走了。


    那个概念一开始没有被好好理解——听上去像是一个玩笑。再说,眼前的人明明刚刚才回到家里吧?但是很快又想起来了,悟并不是真的住在这里。


    “是要回日本了吗?”诺德试着问。


    “——这种话一般会理解成在撒娇啦。”猫系的青年拖长声音,十分亲昵地说。


    “那么是吗?”


    “是啦……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五条悟顿了顿,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又轻快地和他告别,“下周见?”


    ……原本以为会是明早。


    “下周见。”诺德只是轻声回答。


    ——————


    ——————


    惊讶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但那点情绪又很快匿进了夕阳的余辉里,诺德平淡地和他告别。


    所以,这会儿,身体健康且自己掌握着反转术式的最强咒术师,又蹭进了咒术高专的医疗室里。


    “——我总觉得每次待一天就和他分开不好。”


    他眼前的家入硝子一副“又来了”的样子,兴趣缺缺、勉为其难听他说话。


    “你看嘛,他本来就没什么安全感嘛,”五条悟努力地解释,“这种时不时出现又时不时消失的模式也让人很没安全感吧,简直就是大糟糕组合。”


    “那你能挤出两天吗?”


    “——这个也有点勉强啦,但是、”


    “你的男朋友不是很想搬过来吗?”家入硝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


    “……这次还没告白。”五条悟撇撇嘴说。


    看见同期有些嫌弃的表情,五条悟很快补充:


    “我是觉得让他来接近我比较好嘛,这样不会被觉得别有用心。”


    “行吧。”家入硝子一副既不是特别感兴趣也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停顿片刻,又叹了口气,“所以……你最近有好好休息吗?”


    “什么?”完全没有自觉的最强无辜地眨眼。


    “伊地知和我说了你的时间表,那家伙不敢直接和你说,真是……”女性抱怨起来,“36小时,连行程加任务,加上你在‘你还没告白的男朋友’面前晃来晃去的时间……需要我提醒你来回的航班都要用上24小时吗?”


    “我不是坐飞机去的啊,硝子不是知道吗?”五条悟反而说。


    “坐飞机还能在飞机上睡一会,有人帮你开无下限特快吗?”家入硝子没好气地说。


    “伊地知怎么连这个也——无下限特快明明是个好名字,不要嘲讽我嘛。”最强咒术师完全抓错重点地反驳,“哦!对了,我昨天有正经地在床上睡八小时哦,完全能抵两个四小时吧?”


    如果说五条悟会没正经地插科打诨,那么身为他的同期,家入硝子当然也会毫不留情地直说。


    “你太沉迷了。”女性冷淡地开口,“不能每周去就隔周去,他又不是什么有分离焦虑症的小狗。你只不过是个邻居,那家伙会有多离不开你?”


    “哇,这个说法好伤人,”五条悟再次撇撇嘴,有点不高兴,“但是我也会想他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这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会想见面,在一起会很开心,所以就算有一点不方便也会腾出时间在一起,恋人就是这样吧?


    他不是在好好吸取教训吗,怎么想都应该夸他才对吧?


    ——隔周也太久了,那不就是半个月……那不是,和失踪一样吗?


    五条悟重新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


    至于缺乏休息,还有那种彻夜通宵的毫无睡意带着眩晕的兴奋感,只不过是他十分熟悉的一部分。


    但是在用无下限跑了两三个小时,因为低血糖而昏昏欲睡,都快要看到美洲东海岸的时候接到电话,告诉他香川县有特级咒灵要他立刻回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搞什么啊!”五条悟难以置信地冲着电话抱怨,“我在北大西洋海面上啊!要我现在回去,你自己回一个试试看啊?那种乡下怎么会有特级咒灵,伊地知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不是的!是真的、”


    “日本现在是半夜还是凌晨?窗在这个时间工作吗!”


    “情报交接的时候有一些延、”


    “是没有手机可以打电话还是怎样啊!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


    “是那名观测人处在昏迷——”


    “我又不是要听你解释!”他忍不住大喊大叫,“所以你要叫我现在回日本吗?”


    “……是的,五条先生。”辅助监督不得不回答。


    “行——你给我等着。”他心情极差地按掉了电话。


    没有现在罢工都算他性格好。所以不应该有人好好夸奖他一下吗。无下限瞬移又不是真正的列车,不是想用多久就能用多久的。


    五条悟压着烦燥在大不列颠岛上买了一堆花里胡哨但是一点都不好吃的糖果,只觉得心情更差了。


    回到日本的时候正要到中午,灼热眩目的阳光让人眩晕,等再辛辛苦苦跑到四国的那个偏僻任务地点,唯一发现的就只有些许的残秽。


    伊地知如坐针毡地跟在他身边。


    “特级咒灵?”五条悟开口。


    “您有……发现什么吗?”


    “除了残秽?什么都没有。有伤亡报告吗?”


    “没、没有……”


    “窗后续的观测?”五条悟面无表情地问。


    “……也没有。”辅助监督小声地回答。


    一个四处流窜的特级咒灵——不是没可能。一个知道他要来而且会提前躲开的特级咒灵——那样的话不说咒术师协会的内部肯定有问题,搞不好就是哪个大家族自己养的特级。还可能的是窗出错了,那个昏过去观测人意识不清地说了什么胡话。


    年轻的最强烦燥地看了眼时间。


    周一了。


    已经是下周见的再下一周了。


    ……虽然那也不是什么正式的约定。


    “我要走了。”五条悟对辅助监督丢下一句话,不想管什么报告、确认或者不得暴露咒术师的存在,在明亮的白日里消失在天空中。


    至少魔法阵的那边已经天黑了,勉强算是好事。


    在夜晚用无下限不那么引人注目,高专的深色制服也是很好的保护。不过是不是被看到其实也无所谓,他在夜空之中漠然地想。


    再次远远地看到城市的灯火时,他是觉得有些累了。想好好地睡一觉,至少明天可以不用管这些事,他应该没有晚太久吧?诺德会因为他没出现担心吗?这次他想——


    五条悟在公寓门外停下,手伸进口袋里。


    一种忘了什么的明悟和手指落空的触感同时出现。


    他没有……他忘了带钥匙。


    毕竟是新的住所,还没想起要准备一把备用钥匙。


    他又看了眼时间,3:00 pm,美国和日本之间的时差还比较好算,所以现在是半夜两点还是四点……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


    窗台的门……啊,不行,那个也是从里面开的。


    不是不能把门砸开,但实在有些夸张,毕竟是夜里,是美国,说不定会有人报警,那就太逊了……


    咔嗒。


    右手边的另一扇门打开。


    诺德在门后,有些不太确定地看向他。


    他的男朋友大概前一刻还在睡觉,身上的居家服看上去很柔软,褐色的头发少见地有些缺乏打理,目光里也带着半夜被吵醒的茫然和倦意。


    “……悟?”诺德轻声唤他。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年长者安抚地回答,又问他,“怎么了?”


    “我……没带钥匙。”他忍不住有点委屈巴巴地说。


    那让诺德浅浅地笑了一下,打开门,伸手——温暖而久违的触碰,带着安适惬意的、柔软蓬松的被窝的气息,诺德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进房间里。


    “……进来吧。”诺德柔声说。


    第54章


    夜晚模糊了距离。


    诺德好像一时忘记了五条悟只是他才见过两次面、最深的交往也不过是在哭泣的时候安慰他的,关系普通的邻居。


    他带着五条悟回到自己的卧室。


    半开的木门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床头的小夜灯。薄薄的毯子拉开一角。


    “明天去找房东吧,应该会有备用钥匙……困了吗?”


    诺德轻声问他,声音低哑,但并没有不高兴。接着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让他坐在床边——大概连诺德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以至于,五条悟也觉得有些如处梦境之中的不真实感。


    没有回答让诺德有些担心,年长者又拉过他的手,温热的手覆着他的手指,再转身关掉了空调,询问着:


    “悟,你好像很冷?在外面待了很久吗?”


    “啊……”五条悟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嗯,有点久……还有点低血糖。”


    他回答着,想起来另一件事——他的男朋友不会穿着外套直接坐在床上,这么想着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该起身。


    “我还没换衣服。”五条悟开口说。


    诺德看着他,对忽然跳转的话题有些无奈。


    “我给你拿新的睡衣吧。”他的男朋友还是说,从衣柜里找出衣服。


    叠好的衣服被放在他的手边,停顿了一下,又放上一件绒布的披风。


    “低血糖的话应该喝些什么吧?冰箱里有汽水……”诺德说着又想了想,“想喝可可吗?我去煮一杯,好吗?”


    热可可,是很想喝,想加很多糖。喝完了应该会一下子暖和起来。


    “可以吗?”五条悟看着眼前的人。


    “可以的。”诺德柔声回答。


    意识到他应该和诺德说句谢谢是在诺德走出房门的十秒后,意识到自己被像小孩子一样哄了是在慢吞吞地换完衣服以后。


    意识到自己正在男朋友的卧室里是再过了五分钟之后。


    ……喔!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忽然精神起来。


    把还有点凉的双手捂在脖子上,最强咒术师打了个颤——高空有些冷,无下限也不违反基本的物理定律,更别提他到处跑了十来个小时。但现在他觉得好些了,好多了!


    诺德邀请他到家里了!


    ——其实不是,事出有因,没错啦!但他还是在诺德家里!


    床很好,五分钟之前他还很困,但是现在别的亢奋涌了上来。


    年轻的最强咒术师有些雀跃地走出门。


    这里是诺德的家。虽然才住了半个月,但也是家。


    电脑在客厅的桌上,旁边有贴着便条的笔记本,放着芒果的果盆,和花瓶里一枝放久了的白玫瑰。那些是生活的痕迹,五条悟想。他的男朋友,总是一下子就会跑掉的小男朋友,现在正在这里,而且允许他也在这里。


    只有玄关和厨房亮着灯,不用谁来提醒,显然他能知道这间公寓的主人是在夜里匆匆被吵醒了。


    虽然以前诺德是说过“就算半夜三点去找他也不会生气”……但是真的不生气啊。


    公寓有一个不大的开放式厨房,诺德正在那里。


    热可可做起来并不复杂,也许是不想吵到邻居,诺德尽量安静地切着巧克力块,旁边的雪平锅冒着热气,能听见煮开的牛奶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来到诺德身边,嗅着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快乐的牛奶香气。年长者发现了他的靠近,把巧克力碎块倒进锅里,回头看向他。


    “悟,”诺德一边呼唤他,“很快就好了。你想多加糖吗?”


    “嗯嗯。”他说,“抱歉吵醒你。”


    “你没有吵醒我,我原本就睡得不太好。”


    “一直这样吗?”


    “最近好多了。你呢?”


    年轻的咒术师想了想才明白到诺德是在问起今晚的事,“是工作……”他忍不住抱怨起来,“我原本昨天要来的,都到东海岸了,又忽然打电话说有要紧的情况叫我回去……”


    他说起无功而返的任务,说起总是出错的情报,一半是抱怨一半是不禁为自己辩解——他真的不是故意不来的,想这样大声解释。


    诺德却笑了一下,“只是工作啊。”眉眼舒展开,诺德听上去甚至放松了些。


    “是很烦人的工作。”


    “是,是,辛苦悟了。”年长者用柔和的声音敷衍着他,但不可思议的,明明是敷衍,却让人听着非常高兴。


    “我真的好生气,又没地方发火……终于到家了还发现没带钥匙……”他又说了下去。


    “没关系的,明早去找房东就好了。”


    “英国人的糖果也好难吃。”


    “什么啊。”诺德失笑。


    煮化的巧克力倒进盘子里,陶瓷的小勺和瓷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等放凉一些,诺德把可可倒进马克杯,递到他的手里。


    热可可的温度从杯子里透出来,覆在他手指上的手也很温暖。像被抓住了。


    被抓住了。


    “你桌子上有一枝白玫瑰。”五条悟开口。


    诺德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很快又对他微笑:“……那个啊。”不置可否地回答。


    可可很甜,温度刚刚好,他咕咚咕咚地喝完,感觉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是礼物吗?有人给你送花吗?”五条悟故意嘟嚷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杯沿的巧克力浆。


    “明天再说,好吗?”


    诺德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再递给他一杯温水,他也乖乖喝了一些,接着锲而不舍地开口:“告诉我嘛。”


    “……明天就告诉你。去睡吧,很晚了。”


    诺德无奈又纵容地推着他的肩膀,走在他身后关掉了外边的灯。


    房间暗下来,世界暗下来,诺德——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和他一起走进卧室。


    “一起睡?”五条悟冲他眨眼。


    都是同性,就算没有交往也可以一起睡吧。


    诺德顿了一下,“那不太好。”委婉地说,像有些顾虑。


    “那我也可以睡沙发。”五条悟主动说。


    “……不是的,我本来想打地铺。”诺德说着,又不自觉地触碰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觉得寒冷和饥饿,替他把枕头拉过来,“没关系的,别在意这个了,睡吧。”


    “那样才是太不好了,”五条悟拉住他的手,“一起睡嘛,我睡相很好的。”


    “悟难道怕黑吗?”


    “嗯,我怕黑。”最强咒术师说。


    那好像让诺德哑口无言了。


    他的男朋友本来就是容易退让的性格。所以诺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说着,在他身边坐下。


    柔软的床铺陷下去,那是另一个人正在身边的证明。


    诺德越过他关掉了床头的灯——睡衣的下摆划过小腹留下了隐约的触感。他的男朋友拉过被子的一角,在他身边安静地躺下。


    “晚安。”诺德轻声说。


    还想要一个晚安吻。


    “晚安。”他也回答。


    ——————


    ——————


    早上了。


    那是一个惬意的早晨,困倦、烦闷和眩晕都被扔开了。他懒洋洋地看着好好拉上的窗帘,从窗边上透进来的一点光并不耀眼,足够让人知道时间不早了,但那也不太重要。


    他又看向诺德。


    要五条悟来形容一个人的外貌是很困难的。


    这话说起来有些讨人嫌,但是当他自己长着一张在路上会被搭讪十几次的脸,对他人外表的评价也只会有简单的好看不好看两类。


    他很少这样打量诺德,毕竟他们很少像这样第二天醒来在床上待在一起。他只是更多地看向诺德的眼睛,捕捉着那双眼睛里些微的情绪。至于样貌,诺德对他来说就只是……诺德。


    现在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闭着,眼前的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柔和。


    但是其实醒着,诺德,就在此刻,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是醒着的。六眼的咒术师如此判断。


    也许是因为正被他抱着,拥着肩膀靠在一起脑袋搁在肩窝地环抱着,诺德不想吵醒他,所以才还待在床上。


    但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都让人觉得很可爱。


    想要早安吻。


    还想要更多。


    毛毛躁躁的,甜蜜而灼热的渴望泛上来。


    装作睡迷糊地咕哝两声,五条悟拥紧眼前的人,棉睡衣摸起来很舒服,他蹭了蹭诺德的肩膀,他知道头发扫过颈侧会让眼前的人觉得有些痒,所以他让自己的温热的呼吸打在那一小块紧张的皮肤上。


    他的男朋友有些待不住了。


    但他当然不是想让诺德起床离开,所以五条悟在诺德抬起手时扣住了他的手,那是一次绵软无力的捕获,稍微用力就能挣开,但诺德果然没有挣开。


    所以他也和装作不自觉地和诺德十指交扣,又轻又慢地摩挲敏感的指缝。


    啊。


    他翘起嘴角。


    一向很有礼貌也保持恰当距离的施法者不好意思了,证据是在他的手臂下嘭嘭搏动的心脏,还有脸上的淡淡红晕,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他们都是男人,而这是一个舒适、惬意、精力充沛的早晨……


    诺德睁开眼睛,看向五条悟,又因为他离得太近而稍微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


    看他了。


    看着他吧。


    “……悟。”诺德轻声说,“你醒了吗?”


    声音很轻,不会吵醒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


    苍天之瞳的咒术师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着,但他还是偷偷睁开眼睛,飞快地瞥了诺德一眼——让他的男朋友瞥见那片迷人的苍蓝。


    “……你醒了。”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


    “没有啊。”装睡的咒术师无辜地说。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在装睡啊。”诺德轻轻叹气,柔和地拉开他的手,“想睡就再睡一会吧。”


    “……是你先装睡的嘛,”五条悟终于睁开眼睛,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很早就醒了吗?对不起哦,其实我睡相不好。”


    “也没有很早,”那让诺德微笑,年长者并不觉得介意,柔声说,“没关系的,是我想再待一会。”


    “……啊。”


    想再待一会吗?是因为什么?诺德也因为和他在一起觉得快乐吗?那句话语柔软地击中了他,五条悟低下脑袋,真的想再待一会了。


    想现在就告白——不,想被告白。


    “但是我希望你没有因此觉得……太尴尬。”诺德委婉地示意他们的——情况,也有些不好意思。


    鉴于这有一半都是五条悟故意造成的,他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还不太晚。如果不影响你的工作,就再睡一会吧。”诺德很快轻声说。


    起身,坐在床边看他,看上去像是想要——触碰他。


    但是最后也没有,年长者只是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去做早饭,暂时……不会进来打扰你,如果你需要一点时间的话。”说出暗示的话显然让诺德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男朋友尽量平淡地说,“也许,一会见?”


    至于五条悟,他当然不介意露出会让诺德局促不安的迷人微笑,或者故意让自己的嗓音沙哑而低沉,“那就一会见。”他回答。


    第55章


    公寓的隔音很好。


    这是一句夸奖。当然是一句夸奖。他在厨房准备早餐并不会打扰卧室里的人,他本该也听不见一墙之隔的什么声音。


    但诺德是一名魔法师,这里是他的住所,是他的法师塔。


    他对住所之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这,在现在,并不是一个优势。


    诺德把牛奶倒进雪平锅。


    冰箱里取出的盒装牛奶很凉,但他唯一想起来的是昨天五条悟站在他旁边时,接过了他递过去的一杯可可,对他笑,好像很喜欢地舔了舔杯沿的巧克力牛奶。


    也许还有别的。


    他当然也记得昨天的夜晚,身侧的体温,和稳而让人安心的呼吸,还有太、太多的身体接触。


    那是悟。


    正穿着不搭调的棉睡衣——是诺德平时习惯穿的那款。


    躺在他的床上——虽然事出有因。


    他能听到一声模糊的嘟嚷,像是一句梦呓,像伸懒腰时不经意从喉咙冒出来的可爱声音——


    ——这太过了!


    脸上快烧起来的诺德一下放下手里的面包。


    他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视线的一角瞥见了桌上的细颈玻璃瓶,还有那枝有些枯萎的白玫瑰,花瓣卷边、颜色也黯淡了许多,并不适合再作为礼物。


    那像是一个出门的借口,所以空间魔法的使用者稍微有些犯规地造访了花店。


    想找借口的时候人总是能找很多借口,买回了新的花,又是五分钟之后,他来到楼下,和房东解释五条悟忘了带钥匙。


    说出悟的名字一下子变成了一件让人不好意思的事情。


    房东是个常笑的中年男人,很好说话。


    诺德是说完才想起来他和悟只是邻居,怎么都轮不到他代替邻居索要别人家里的钥匙。但房东看上去并不介意,直接把钥匙拿给了他,让他转告悟之后有时间把钥匙还回来。


    那其实不太谨慎。


    看了他两眼,好像知道了他的顾虑,房东十分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什么?”


    “喔,我不是在故意关注大家的隐私,”房东乐呵呵地说,“但我也说过楼道有监控吧?毕竟是出租公寓嘛。昨天晚上——”


    “——我知道了、我是说,我,嗯……”诺德窘迫地打断对方的话,“悟没带钥匙,很晚了,我让他先在我那里借宿——”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些什么。


    “喔,我知道,我知道。”房东见惯了一样了然地说。


    完全没有帮助。


    代表许可权的钥匙正被他拿在手里,那一小块金属好像会把人灼伤。诺德深呼吸,回到自己的家里。


    悟已经起了,接手了他没完成的早餐,这会儿正心情不错地把餐碟摆在桌上。


    还穿着睡衣,那件单调的纯色棉睡衣。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一个,所以悟的肩膀有些好笑地露出一部分——悟的肤色很浅。黑色的衣服很适合这个人。


    但不对,好像不对,昨天睡衣的扣子确实是扣好的。


    啊。


    ……悟刚才,解开过睡衣的扣子。


    诺德意识到这件事。


    在下一个瞬间,很多不恰当不合适不应该有的想象冒了出来。


    这不对,他不应该对一个关系普通的同性朋友抱有这样的想象,更别说他甚至没有问过悟的性向,不知道悟是否会对同性感到反感。


    但想象力……并不在乎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诺德移开视线,尽量若无其事地把钥匙放在桌上:“悟,我找房东要了你家的备用钥匙。”


    “嗯嗯,”五条悟对他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刀叉,又抬头看他——用那双夏日的晴空一样干净又漂亮的天蓝色眼睛,“一起?”


    “嗯,一起。”诺德轻声回答,有些局促地坐下,再开口,“你的……扣子。”


    “嗯?”


    诺德说不出话,他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五条悟不明所以地模仿,才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接着,就在他面前,毫不在意地解开重新系上那些要命的扣子。


    也许觉得这有些好笑,白发的青年甚至笑了一下。一声小小的、愉快的、甜美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


    ——完全,没有,帮助。


    五条悟当然还有自己的工作,这也是这位日本的咒术师每周会造访地球另一边的北美大陆的原因。


    所以不管诺德心里有多少乱糟糟的想法,吃完早餐,他们还是很快道别了。


    悟大概注意到了桌上换过的花,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两秒,但没提起,只是回头对他挥挥手,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是了,现在不太合适。


    敏感的话题应该留给时间充裕的时候。他想尽量在能留有余地的时候提起。


    那样的话等下午悟回来了同样不合适,那时悟该是刚要走。


    诺德那么想着,心里清楚事实如此。


    但同时也清楚地知道,那多少是因为他有些不安。


    他一向是第一时间说明的,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好感,如果是对同性毫无兴趣或者觉得反感,那么他会道歉然后离开。那对双方都很好。


    毕竟,一旦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事后再告诉一个男人,曾经以为的朋友一直以冒犯的目光肖想他……


    那太糟糕了。他并不想……


    诺德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嗯,他不想“失去”悟,哪怕五条悟现在也根本不属于他。


    所以他出门散步,在街角的书店打发时间,喂广场上的鸽子,尽量平静地度过这一天。


    如果悟问起了,他会说的。


    如果这次没有问起,那下周他会说的。


    他的邻居回到家时已经是七点多了,看样子任务耽搁了一些时间。魔法师试着从那些细微的举动中分辨五条悟是否已经吃过晚餐,是否觉得疲惫,是否心情愉快,是否——打算离开了。


    然后因为衣服落到沙发上的声音而坐立不安起来。


    悟大概是在客厅里解开了外套,可以想象身材高挑的咒术师十分随意地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然后是拉链——


    是的,早上要出门工作,昨晚来得太晚了也没有时间洗澡。


    诺德尽量平静地想着,压下那些想象——像是深色的制服顺着修长的双腿滑下的想象。他不再刻意去分辨那些布料一路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夏日是很燥热的。


    闷闷的脚步声走向浴室,门,打开了,但没有关上。是,悟只是自己一个人住,浴室的门关不关也没有区别,但那样不会——有些冷风、没有安全感吗……?诺德胡思乱想地想着转移注意力。


    水声,淅淅沥沥的水打在浴室的瓷砖上,然后变得有些不同,显然使用者试过水温来到了花洒下边……


    不。


    魔法师丢下翻得乱七八糟但完全没看下去的笔记。


    他起身,去取金属杖,甚至有些急切地抹掉那些画在角落里的无形魔法阵。


    这太……卑鄙了。


    他应当认真地和悟告白。


    至于会不会接受他的追求,那是由五条悟决定的事情,他没有任何资格这样若无其事地享受悟在不知情情况下和他的亲昵,更绝对不应该、……


    是抽屉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他的邻居刚从浴室里走出来,不知道在找什么,打开了客厅的抽屉又关上,又进卧室找了一圈。


    不管悟在找什么,他都没有找到,于是才坐在床边穿衣服。啊,所以刚才,是只围着浴巾——


    年长者再次为自己不受控制的想法感到抱歉,他抹掉了最后两个防御魔法阵,太过匆忙,金属杖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然后忽然间,他回到了只有自己在的世界。


    只有眼前不大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是个普通人了。


    哪怕他再刻意去听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是否传来什么声音,也只能听到一片寂静。


    这样很好。


    这样才是本来应该的样子。


    那么想着,下一刻,诺德听见忽然响起的敲门声。


    某种隐匿的期待催促着他走向玄关,打开门,门后是穿着居家服,搭着浴巾的五条悟。


    “你有吹风机吗?”悟用那双无辜的蓝眼睛看着他。


    “……有。”


    是在找这个,诺德想。


    那是他不该知道的事情。这样真的很失礼。诺德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回到房间,想着吹风机是在——


    但他没想到的是,五条悟无比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还关上了门,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一句:“打扰了哦。”


    魔法师回身,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不请而来的客人。


    并不是说他不欢迎五条悟的到来——只是他当然也注意到了只是胡乱擦了擦,乱糟糟的柔软白发,顺着发稍滴在衣服上的水珠,还有居家服之下刚刚洗完澡,好像还冒着热气,染上了一层绯红的皮肤。


    悟怎么能——


    倒是多少、多少有些距离感吧!


    而他的客人对此毫无察觉。


    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再转过身,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冲他眨了眨那双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亲昵地和他说话:“我找不到吹风机啦,我以为我带了。其实不是坐飞机回去的啦,之前也不是。我是直接用术式。但是不把头发擦干在天上飞几个小时真的很难受……”


    诺德没能说出任何话,他不知所措地走向卧室,拿来了悟向他要求的东西。


    再次看到他出现,年轻的咒术师孩子气地喊了句“好耶”,还十分高兴地挥了挥手,“你能帮我吹头发吗?”五条悟开口问。


    “……嗯。”诺德只是回答。


    ……希望嘈杂的声音能盖过他的心跳。


    悟于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信任地任由诺德摆弄他的头发,还小声哼着歌。


    诺德有些敬畏地用浴巾捻了捻还滴着水的发尾,不想有什么让人误会的触碰,只是打开了低风档。


    他考虑着拿一把梳子,但柔软的头发看上去很容易打结,所以他最后还是轻轻地用手指梳理那些还带着潮气的发丝,希望这不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


    大概是碰到耳边有些痒,悟嘴角翘着仰头看向他,耳尖反而擦过他的手指。


    白发的青年在吹风机的声音里对他做着口型。


    英语对他来说不是一种特别熟悉的语言,对悟来说大概也不是,所以诺德回以一句“什么?”,然后茫然地看着悟又重复了一遍。


    听不见的,他想说,接着才回过神来——悟的差不多吹干了,他关掉那个隆隆作响的小电器。


    “我没听清。”诺德再次说。


    “我说,”悟还在对他微笑,那个笑有好看的弧度,带着朦胧的暧昧意味,“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其实,应该是有的。


    那枝白玫瑰就放在桌上,就在悟的面前,悟昨天就有些在意。他也对自己说过,如果悟问起了,他就会说。


    但是眼前的人一会就要走了不是吗?


    是在下一秒,诺德才意识到他和对方想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你,在看着我吧?”五条悟开口。


    第56章


    “……你,在看着我吧?”


    在五条悟说完的一瞬间,眼前的人一下紧张起来。


    “……什、”


    诺德张口。


    但却没有能说出什么话,视线不知所措地瞬动着。


    那几乎就是承认了。


    五条悟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这种话说出来显得有些糟糕,但他还是想说——他喜欢被看着。


    所以更多地看着他吧。


    他会愿意露出那双他的男朋友非常喜欢的眼睛,所以用为他着迷不已的视线看着他吧。也会愿意毫无遮掩地坦露自己——哪怕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用爱慕、灼热、又视若重宝的眼神,看着他吧。


    “可以承认哦,已经非常明显了啦。你看吧,我去露台的时候都会碰到你,每次出门你也都发现了……公寓的隔音明明很好的,不是吗?”五条悟促狭地笑。


    “……我没有。”诺德移开视线,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着。


    “刚才开门的时候脸很红哦,”五条悟意有所指地说,“是因为什么?”


    “……”诺德不说话。


    “我的眼睛很特别哦,”苍天之瞳的咒术师炫耀地眨眨眼睛,“叫‘六眼’,是非常少见的隔代遗传,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有哦!总之呢,长话短说吧?我能看见——魔力。”


    魔法师睁大眼睛。


    “之前就有点在意了,你家里的那些是……魔法阵?待在家里的时候也觉得有些魔力的痕迹呢,一开始没有在意,不过,现在想想的话……”五条悟拖长了语调,吊着悬念慢吞吞地说。


    接着伸出食指,隔着衣服按在诺德的第三肋。


    心脏的位置。


    明明只是轻而又轻的触碰,却让诺德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可能只是,完全不相关的事情啦~刚才我是在自己家里嘛,就有点不太讲究……”


    五条悟说着,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


    “诺德,”他咬着那个两个音节,“这和你刚给我开门就心跳得飞快有关系吗?”


    白发的青年说着,沿着沙发挺起身,试着把脑袋靠在年长者的胸口:


    “都可以听见它在扑通扑通地跳——”


    接着,他被按住了肩膀。


    诺德抿着唇,脸上泛起些许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睛动摇地看着他。


    但动作非常坚决,一副完全不打算让五条悟再靠近半厘米的样子,手都伸直了,紧紧地按着他的肩膀。


    “我没有。”诺德低声说。


    按在他肩上的手甚至有些发抖,他面前的人抿着唇,正极力压抑着情绪,无论诺德正想着什么,那都没有从他的表情中透露。


    诺德只是用一种认真到有些紧绷的声音对他开口。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


    “我是一个魔法师……抱歉之前没有和你说这个。但你都知道了,也就无所谓了。”诺德匆匆地说,“那是,防御魔法阵……会无差别地侦测周围环境的一切变化。主要是声音、也有魔力……魔力和咒力是相抵的,所以同样能知道咒力的存在。”


    年长者几乎是急切地解释。


    “我能听见周围的声音,能知道你在,”诺德按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但只是知道……我没有、绝对没有看你……”


    下一刻,简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和他拉开距离,诺德一下走向旁边的书桌。


    两米高的书架一体式木桌毫无征兆地消失,再出现在房间的另一边——这位魔法师甚至无所谓用上空间魔法了。


    而原本是书架的位置上是一个隐约的圆阵,和一道深深的刻痕。


    “而且已经全都撤掉了……悟既然说可以看见魔力,应该也能看出来吧!”总是温和的施法者近乎是声音颤抖地大声说。


    “等一下……”五条悟愣愣地开口。


    “六方的永恒哨位,我都可以让你检查——”魔法师说着走向另一堵墙。


    “等一下等一下!”白发的青年打断他,也有点无措地说,“我知道了啦,你没有……”


    “我没有!”诺德激动不已地高声说。


    但很快,察觉到自己几乎是在对五条悟大喊大叫,像是被泼了一盆水的牧羊犬一样,诺德一下子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短暂地看向他,又像害怕冒犯对方一样很快移开。


    魔法师把书桌挪回原来的位置,低着头不看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想……”


    看上去快哭了。


    所以五条悟也本能地想给他正在伤心的男朋友一个拥抱——无论是因为什么而难过。想摸摸诺德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关系。想安慰他。


    但伤心的原因好像,是因为他。


    “我只是开个玩笑。”五条悟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投降地举起双手,“其实没关系的,我都不介意的……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用检查啦,我不是要检查……”


    “你应该介意。这是很过分的事。”诺德低声说。


    ……哪部分是很过分的事?


    “好好好……”他总之附和着。


    “不要刚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到别人家里——即使是同性的家里,好吗?”诺德说。


    “这个不是事出有因嘛——”


    “我没有对你那样想。”他的男朋友说。


    ……?


    ……等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样想?”五条悟顿了一下,忍不住重复。


    “……我很愿意成为你的朋友。我也会很想见到你,因为你是那么……”话没有说完,诺德好像一下回过神来,不想引起更多的误会,收回了那个没有说出的词,转而轻声解释,“但我没有……我没有用那样的目光看你,我没有下流地肖想你。”


    说出那句话时诺德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指尖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叫……?


    五条悟愣了一会。


    然后忽然明白过来。


    “你只当我是……你的朋友?”他难以置信地说。


    “只是朋友。”诺德飞快地回答。


    “那……”五条悟不禁出声。


    “我开门的时候很紧张,是因为……”诺德顿了顿,好像难以把原因说出口,“……是,我个人的……一些事情。”年长者含糊其词地说。


    刚才,他还在房间里的时候,诺德好像是在看笔记……


    所以……


    ……不是吧?


    等一下哦。


    ……不是吧??


    五条悟睁大眼睛。


    “但是、”他下意识想要反驳。


    但是……难道不喜欢他吗?


    “那枝玫瑰、”五条悟终于想起来。


    那让诺德安静了一会。


    然后,他的男朋友轻轻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落寞:“……那个是,在街上偶然看到的,只是因为……觉得很漂亮。”


    也……也是啦。


    也没有规定诺德的房间里有一枝白玫瑰,一枝他们曾经一同在美术馆的领域中见过的,代表着“五条悟的心灵”的纯白的玫瑰,就一定是要对他告白吧?


    ……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啦。


    诺德·弗雷姆也许是一个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但只要五条悟想,他还是可以用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从那些细微的呼吸与心跳之中,读出对方的不安。


    那么退一步,诺德则并不是一个善于欺骗的人。他的男朋友一直都很坦诚,哪怕是和魔法有关的微妙问题,只要被问到了都会认真地回答他。


    所以说,既然诺德说只当他是朋友,那就是说……诺德确实,只觉得他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吧?


    ……所以是没有在注意他啊。


    这么一想不禁觉得有些失落了。


    “……对不起啦。”五条悟小声地说。


    “……我才是应该道歉。”诺德在他身边坐下,像是要自证一样,小心地拉开了距离。


    “不是啦、不一样……”


    “好了,”诺德反而被他逗笑了,故作轻松地说,“不是该走了吗?本来工作也很忙吧。”


    工作可以等,至少可以稍微等一等——五条悟在心里想。但他又想到了,就算他现在还留在这里也不太好。


    事实是,他刚刚对只把他当朋友的同性邻居投以了很尴尬的指控。


    “对不起啦……可以不要生气吗?”五条悟只能说。


    “没有生气。”诺德用很轻的声音回答,“不要道歉了,好吗?”


    “真的没有生气?”


    “真的。”


    “真的真的?”


    诺德对他笑了一下,好像想拉他的手催促他,但那个念头刚刚有一点点征兆,又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诺德像被烫到了一样,不自然地收回手。


    “好了,快去吧,”诺德说,为他打开门,“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下次也可以再找我的,想找人一起玩游戏的时候——或者忘了吹风机的时候,好吗?”


    五条悟“哦”了一声,乖乖地走出去。


    他总想再说些什么,像是“下次来你不会就搬走了吧?”,但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到适合对“只把他当朋友的邻居”说出的话语。


    诺德在身后和他道别。


    “回见。”诺德轻声说。


    “回见。”五条悟下意识回答。


    然后是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总觉得像被赶出来了——大猫眨巴着眼睛想着。


    ——————


    ——————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指尖冰冷,连声音都在轻颤。


    哨位魔法阵已经失效了,他甚至不能知道悟是不是还待在门外——在那个念头刚出现的瞬间,同时泛起的是一阵强烈到疼痛的,立刻对悟倾诉一切的渴望。


    诺德压下那个不讲理的念头,靠在门上,羞愤、内疚地闭上眼睛。


    ……他说了很自私的谎话。


    第57章


    ……他说了谎。


    愧疚像是炭火一样在心中灼烧。诺德把自己关进房间,一头蒙进被子里。


    一半的他想要大喊,想要委屈地问:——你怎么能那样想我?


    一半的他清楚得很,悟说的是事实。


    是不是“看”根本不是重点,是不是故意也无关紧要。事实是——他注意着五条悟的一举一动。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该做的事情,更是身为朋友不该做的事情。


    即使如此,即使对这件事最清楚不过,他还是对五条悟说了谎。


    明明是他的过错,却还像是被误会了一样反过来发起脾气。


    人总是很难正视自己的卑劣。


    光是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就觉得羞愧不已,他甚至对着五条悟大喊大叫,说不定有那么一瞬间自己都相信了那副扮出的姿态。


    大概没有谁会对那个人那么无礼了。


    闭上双眼就能想起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在对话框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选了最无关紧要的话题犹豫着点下了发送。


    「你喜欢蒙布朗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看吧?又装作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


    ——————


    同日,日本,东京。


    五条悟是高专医务室的常客。


    医务室的主人——家入硝子看了他一眼,省去了“怎么又来了”的开场白,把白大褂挂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和汽水,把那瓶葡萄味汽水推向桌子对面。


    这位很有倾诉欲望的患者拉开易拉罐,喝了点葡萄汽水,不太高兴。


    不高兴显然不是因为汽水。


    “他说对我没兴趣。”五条悟开口。


    “……哦?”家入硝子饶有兴趣把旋转椅转过来。


    “但是他怎么可能对我没兴趣啊?”五条悟自顾自地说下去,“前天睡在一起的时候还、”


    “停,这部分不想听。”家入硝子冷淡地打断。


    猫忿忿不平地闭上嘴,干巴巴地省掉了细节:“……总之,他说他只当我是朋友。”


    ——噗。


    “抱歉抱歉,”家入硝子摆摆手,把手里的啤酒放下,“……实在是太好笑了。”


    “硝子完全没有在抱歉吧?”


    “这个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女性还在笑,“感想如何?”


    “很失落。”五条悟嘟嚷着,“自尊心受伤了。”


    “……说真的,我想过你会因为一百种原因搞砸,但是完全没想到甚至上不了赛道。”完全不觉得他的自尊心受伤了,家入硝子打趣着,“帅气的五条悟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吗?那我还是必须公平地说一声,肯定不是因为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我要是知道怎么了就好了,”五条悟撇撇嘴,想了一会,“是离得太近了吗?像是青梅竹马反而没有感觉那种。”


    “恕我直言,半个地球可是很远的。”


    “但是邻居诶,是不是太……日常了?”年轻的咒术师抓了抓头发,比划着,“少了点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家入硝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被瞪了一眼。


    “不对吗?”


    “也不是没可能。”女性似笑非笑地说。


    “……什么啊?”


    家入硝子举起啤酒罐,“所以,庆祝你的第三次失恋?”


    但她眼前的最强咒术师孩子气地躲开,一副他的葡萄汽水绝不会和家入硝子碰杯的样子。


    “没有失恋。”五条悟强调。


    “下次就以两个月不分手为目标吧?——下班去喝酒?”她不在意地耸肩。


    “都说了没有。”五条悟嚷嚷,不理她了,低头摆弄起手机。


    咒术师大多对一般社会的原则不太在意,所以家入硝子支着脑袋看着同期手机上的内容,五条悟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地任由她看。


    甜点的口味、询问近况、广场的鸽子、晚餐的邀约——啊,接受了。


    这是什么幼稚的小情侣。


    女性又笑了一下。


    “好了,”家入硝子出声,示意对话告一段落,“虽然你烦恼的样子很有趣,但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说。”


    “……哦。”


    从甜点到任务,从衣服和口红到任务,从新上映的电影到任务。家入硝子对此很习惯了,五条悟只会比她更习惯。


    她敛起笑,拿起手边的报告,“……七海最近在处理的一个任务,被害人的尸体送到我这里了,直接让你看照片吧。”


    最强咒术师勉为其难看了一眼,然后稍微认真了些,“这很不正常。”


    “是,整具尸体都缩小了,这边这个是反过来。我检查过,内脏和骨骼也一样。其中一些死者的身份也确定了,原本都是正常体格的成年人。”


    五条悟皱了皱眉。


    “你也想到了吗?——变形。事件现场有残秽,但很杂乱,我不觉得里面有正主自己的,做这件事的家伙做得很狡猾。让我想起上次那个咒灵,你祓除的‘奇美拉’。”


    “不太一样,但有可能。”五条悟说,“我觉得那个不对劲,我说过了。”


    不需要更多的说明,他接过家入硝子递过来的档案翻阅起来。


    “你要接手吗?”


    “我会和七海谈谈的。”


    看完档案的最强咒术师没说什么,离开了医疗室。


    毕竟那是五条悟,不可能有时间整天闲着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


    家入硝子其实不介意五条悟偶尔找她倾诉“恋爱的烦恼”,毕竟她的同期也只会在这种事情上示弱了。如果是别的事,是没有救到的受害者,是任务中丧生的同伴,五条悟只会作出那副不会因任何事动摇的最强的姿态。


    当然,只是偶尔。


    不要在凌晨找她,不要在半夜两点忽然电话轰炸,不要过于烦恼,只是偶尔找她抱怨就好。


    要是个容易些的交往对象就更好了——不过那倒也不像是五条悟的风格吗。


    她在心里因为自己操心的想法觉得好笑。


    只是偶尔的话,能让她想起一些,和香烟的气息一起远去的往日之事。


    ——朋友。


    让人怀念的词。


    那么想着,她又收到了新消息。


    五条:『他说我不是他的唯一!!』


    ——后面甚至加了两个感叹号。家入硝子又笑了一下。


    家入:「唯一一个朋友?」


    五条:『就算是普通朋友也需要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你是最特别的”吧!』


    五条:『稍微哄我一下也可以吧!』


    家入:「你们这算哪门子朋友」


    ——————


    ——————


    酒店的洗手间。


    面无表情的金发男人锁上门,闷哼一声,解开衣服查看腹部的伤口。


    完全没有止血,必须回高专了,咒术师如此判断。


    七海建人向辅助监督打了一个电话,聊胜于无地按紧伤口,靠在洗手池边,忍耐着疼痛,按下了另一个号码。


    “喂喂,这里是五条悟哦。”


    “……我和那个咒灵交手了。”他开口。


    “嗯,解决了吗?”电话那边的人的声音一如往常没有半点紧张感。


    “没有。”


    “那么,是什么样的咒灵?”既不失望也不意外,对方只是问。


    “几乎就是人类的样子,可以变化身体的形态,可以放出其他咒灵并使其变形——那些原本大概是人类。前两天刚刚把类似的咒灵送到了家入那里。放出的咒灵在二级左右,形态不可预料,有些麻烦。


    “另外,它可以通过手的接触进行一种非常特殊的攻击,我没有全部躲过,我想,也许再多被碰到几次,我也一样会被变成咒灵。


    “总之,术式尚不明确。”七海建人简单地总结。


    “地址在哪?”


    七海建人给出地址,再接着说:“我让猪野去追踪,但不报什么希望。我给它造成了不轻的伤,但不太可能杀死它。你可以去确认残秽。”


    “那——”


    七海建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我确实需要帮助。”


    “哦!七海会向前辈求助了,真是长大了呢~”电话那边的人用半点也不正经的语气说着,


    “是的,我没有能对付那个咒灵的绝对把握。”七海建人停顿了一秒,不确定自己的操心是否有必要,“……但并不是紧急的情况,它已经跑了,受了伤也会安分两天。剩下的只是一些走访和汇报,我没有在周五的晚上要求最强咒术师来加班的意思。”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七海竟然觉得我是有双休日的吗?”五条悟乍乍乎乎地说。


    “请不要对别人的好意作出这种反应。”即使隔着电话,七海建人还是板着脸说。


    “好哦,”不再用开玩笑的口吻,最强咒术师意外坦诚地回答,“那我就接受同僚的好意了。”


    一下换了这副态度,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周我会再去找的。那时候请保持联系。”七海建人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五条悟看着手机想了几秒,嘴角翘起来。


    他其实并不那么在意工作与休息时间的界线,但他有一个晚餐的邀约,所以在今天,最强咒术师还是决定用上这份短暂的假期。


    跨过传送魔法阵,跨过大西洋的海面,跨过五个时区的距离,他来到他的目的地,在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枝白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问:诺在委屈什么?


    他确实没什么道德立场委屈ww 只是情绪并不讲道理。


    欠+1


    第58章


    叩叩。


    白发的青年敲了敲门。


    任谁第一眼看到这个人都会印象深刻,但要一下判断他的出身却很难。先不提十分特殊的发色,他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休闲衬衣,身体经过很好的锻练,虽然显得没有攻击性,却也让人觉得无法轻视他。


    他的左手藏在身后,拿着一枝纯白的玫瑰。像是等不及一样,切尔西靴点着地,但能看出来心情不错。


    非要说的话,大概像是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


    当看着他的脸时,最先冒出来的感想会是——他很好看。比起和族人或者日尔曼人这样划分,那更是混血一般杂糅的美感,好像是一种声明,声明眼前的人不像任何人,五条悟就是五条悟。


    但用好看这个词来形容,却又太肤浅了些。


    当他愿意对你笑的时候,那可真是——


    诺德打开门,意外地对上那双看上去十分高兴的苍蓝色眼睛。


    “悟、”


    他刚刚出声,年轻的咒术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于是没说完的话变成了模糊的惊讶。


    那当然不会是诺德有所预料的事情,但也许是见面的快乐,也许是记忆中轮廓朦胧的碎片,那个拥抱好像也理所当然,诺德本能地回应了他。那也让人高兴。


    “嗯嗯,是我哦。”五条悟用轻快的声音说。


    可以跨越遥远大陆的空间魔法师,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不对,接着,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顿住的呼吸、加快的心跳、升高的体温,那些在六眼的注视下一览无余。


    但也并不想推开他,诺德试探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强咒术师乖巧地放开他。


    “悟,怎么、”诺德不太确定地开口。


    “我给你带了花——”


    递到面前的白玫瑰显然再次打断了诺德的思绪。


    那是一枝精心挑选的,花瓣柔软的白玫瑰。


    诺德不知所措地抬起手,因为不知道该不该接而犹豫。


    五条悟催促地眨了眨眼睛。


    “给我的吗?”诺德轻轻地问。


    “是哦。”


    ——是因为什么?


    那个问题好像停在诺德的嘴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有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问询地看着五条悟。


    “因为很漂亮,不是吗?”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会收下吗?”


    白发的青年说着,垫着脚尖向客厅张望。


    桌上有一个细颈玻璃花瓶,上周的夜晚那里放着一枝有些枯萎的玫瑰,在他上次造访之后换成了刚刚盛开的花——但现在已经空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抓住。


    “你的花瓶不想要一枝玫瑰吗?”五条悟转过头,接着对他的男朋友笑。


    诺德并不擅长拒绝。


    忽然被给予的赠礼或许让他意外,但他还是轻轻对五条悟点头,轻声说“谢谢”,有些谨慎地接过眼前的人手里的玫瑰。


    他向房间里走去,“——我可以回礼。”一边和五条悟说话。


    那大概是诺德刚刚想起的念头,而且好像让他的男朋友觉得高兴,冲淡了片刻前的意外带来的无措,连带着声音也柔和了些。


    回礼是一个装在小礼盒里的勃朗峰蛋糕。


    蒙布朗,经典的栗子味的甜点——他们前几天说起过。


    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他:“悟呢,会收下吗?上次的事……我很抱歉。”


    “嗯?”他接过那个有些精致的小蛋糕。


    “我对你很无礼。”诺德轻声说。


    “礼物会收下哦,但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五条悟看了看手里的小蛋糕,又抬眼看向他,“不过你是希望我拿走呢,还是你会请我喝下午茶?”


    诺德不太确定地看他。


    白发的青年示意他们的位置——门廊。


    他在门外,诺德在门内。


    这次他没有擅自踏入对方的家中。


    “我可以接受你不欢迎我想把我赶走哦?”五条悟无辜地说。


    “……什么?我当然不是……”诺德茫然地出声,嘴唇抿起来,“我上次不是在赶你走,悟,我没有那么想……”


    虽然不明显,但魔法师先生稍微有些委屈了。


    “好喔,”五条悟狡猾地说,“所以愿意陪我一会吗?”


    “……我很愿意。”虽然有些委屈,他的男朋友还是认真地回答他。


    诺德并没有追究他有些坏心眼的捉弄,很快不再介意,转而泡好红茶在他身边坐下,一边拆着另一个蛋糕,轻声和他闲聊。


    “刚来吗?”


    “是哦。”


    “今天好早。”


    “本来是要加班的,有可爱的后辈愿意分担我的工作,所以难得可以享受周末了。”


    “特地跑到美国享受周末吗?”


    “是哦,这样就不会有讨厌的高层找我麻烦了。”


    “可爱的后辈不会反而需要加班吗?”


    “诶,百分百自愿的啦。不能浪费人家的心意嘛——不许说我是职场霸凌的前辈哦?”


    “没有那么说。”


    “明明稍微想了一下吧?”


    “……只是稍微?”诺德轻笑。


    “快点忘掉啦。”五条悟拖长声音。


    栗子蛋糕的口感很细腻而轻盈,蓬松的甜味伴着独特的香气。是特地挑选过的用来讨人欢心的礼物。


    他的确被取悦了,过度使用术式的低血糖不再令人烦恼,几乎让人觉得满足。


    他是被欢迎的,确认了这件事让人心情愉快。


    “既然是享受周末,假期都会做什么?”诺德问他


    “嗯……好问题!”五条悟笑了一下,向后倒在沙发上,“买喜欢的甜点,然后回家看便利店的无聊杂志。”


    “便利店的无聊杂志。”


    “或者是打开电视的第一个频道?”


    “听上去是在出租屋也能实现的假期安排。”


    “对吧?我很好哄的。”


    “还想要一些吗?”诺德示意空了的盘子,“低血糖对吗?你上次提过。”


    “那太好了。”


    出租公寓不大,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抬头就能看到站在冰箱前的诺德,隔着一小段距离并不碍事。那副场景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


    “有时候会找学生聊天吧,”五条悟接着回想,“不过青春期的孩子都很有个性,会很快赶我走。”


    “学生也不想在休假的时候和老师聊天吧?”


    “是因为这个吗?……也对哦。”


    “对吗?”


    “是随口说的吗?”


    “是。”


    “怎么这样——”五条悟假装抱怨了两声,自己笑起来,“嗯,让我想想……其他就没有了。”


    “很简单的假期呢。”


    “是呢,是无所事事的假期。复杂的事情在工作的时候烦恼就够了嘛。”最强咒术师毫不介意地承认,“你呢?”


    “……嗯,”诺德也想了想,“我并没有时间固定的工作,所以每天都算是假期,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若无其事地说了让人羡慕的话呢。”


    “很无聊的。所以我很高兴你来找我。”他的男朋友说着讨人喜欢的话。


    诺德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走路的声音很轻,摆弄餐碟的动作很小心,连在他的身边坐下时,都不太能让人感觉到沙发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晃动。


    那也算是礼貌的一部分吗?还是只是习惯避免让人觉得反感?


    餐碟上是慕斯蛋糕,切成了漂亮的小块。


    “特意买的?”五条悟勾起嘴角示意。


    “……正好看到了甜品店的橱窗。”诺德中立地回答。


    “不是为我买的啊——好失落。”他故意嘟起嘴。


    诺德很快在对视中认输了。


    “嗯,我想送你些什么……”年长者轻声回答。


    ——有哦,你有送给我很好的礼物。


    想要这么说。


    但那是现在没办法说的话。


    “……你总是这样。”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下。


    诺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对只有五条悟一个人拥有的记忆一无所知。


    那竟然并不让人觉得伤感。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就在他的面前,哪怕暂时不是他的男朋友,诺德也在这里。


    凉丝丝的空调的冷气伴着些许的气流声。


    下午的阳光很明亮,但或许是饥饿得到了满足,感情得到了照料,舒适而惬意,他觉得有些困。


    “困了吗?”诺德看向他,轻声说,“对了,日本时间现在是深夜吧。”


    他的男朋友察觉了。当然了。


    “是三点吧,am。”五条悟嘟嚷。


    诺德看上去像是想叹气,但还是柔声问:“想睡一会吗?”


    “嗯嗯,把沙发借我吧。”


    “怎么想都是在床上睡比较好……”年长者劝着他,“是假期吧,又没有要着急的事情。”


    “但是我和人约了晚餐嘛。”


    那个在他眼前的,和他约了晚餐的人,真的轻轻叹了口气。


    “餐厅到夜里也会营业的。”诺德无奈地说。


    “你要等我吗?”


    “我会等你。”


    “那好吧。”


    他今天——当然,带了钥匙。所以他恐怕是没办法得到在男朋友家里留宿的待遇了。


    但五条悟毕竟是五条悟,他总会试一下。


    他示意着诺德的卧室,再看向他的男朋友,无辜地眨眼,直到诺德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大概是几句“不太合适”和“你的家在隔壁”在年长者的嘴边转了转,但诺德毕竟是诺德,尤其是在他刚来就说过不想被赶走之后——他的男朋友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轻轻对他点头。


    好耶。


    最强咒术师取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


    诺德当然不会和他一起睡,但那也不太让人遗憾。五条悟高兴地在床上躺下伸了个懒腰。


    再次醒来还不太晚,七点多,最强咒术师觉得自己睡够了,诺德也没反对。


    散步到餐厅,可圈可点的一餐,微凉的晚风,一切都很好。


    五条悟当然不是想要一个“朋友”,但是他们一起走回公寓,有那么一小会,他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诺德在公寓楼下停下脚步。


    “为什么忽然想要拥抱?”诺德轻声问他,“日本没有见面拥抱的传统吧?”


    魔法师装作了不经意的样子。


    但看得出有些在意。那个问题也许在他的心里想了一会了。


    “是和好的抱抱!”五条悟夸张地说,向他眨眼。


    这样的举动总会让诺德对他笑,他的男朋友也的确笑了,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悟,”诺德说,“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


    “嗯嗯。”


    “……”片刻的安静,呼吸,稍微有些犹豫的声音,诺德开口,“我对你说了谎。”


    “嗯?”五条悟鼓励地回应。


    要说出接下来的话对诺德来说好像有些难,他说得很慢,“……我是说,上周。还是那件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觉得太……”


    手机的来电声。


    诺德立刻安静下来。


    响铃来自五条悟的手机,他本来打算让那个电话先等一会,但这样也只好先接。


    ——至于电话的那边。


    白发的青年敛起笑,“别让悠仁过去……我会尽快。”他匆匆地说。


    嘟。


    “工作?”诺德出声。


    “是,工作。抱歉哦。”五条悟放轻声音说。


    “快去吧。”诺德理解地点点头。


    第59章


    好像五分钟之前,还在为一些其实也令人愉快的事情而烦恼。


    像是要不要提出下一次邀约,明早也来找他的男朋友会不会太夸张,怎么索要一个告别时的拥抱。


    而现在——


    最强咒术师在地面千米之上,跨越遥远的天空,看着下方在月光之下幽深寂静的海面。


    他还有那么些时间什么都不去想。


    因为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在一瞬跨越目之所及的边界,哪怕咒术师也无法捕捉他的身影,那足可以称得上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没有敌人能对抗他,没有敌人能伤害他。


    但是世界也很广阔。


    七十亿的人类生活在这颗行星上,七十亿的人类的悲伤、憎恶、恐惧所诞生的咒灵游荡在这颗行星上。


    数数看吧?从一数到七十亿。


    他无法立刻回到东京,因为他在地球的另一边。


    这也是当然的吧?人类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是人类啊,用双腿走在大地上的渺小的人类啊。


    但对于五条悟,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会少见地想起来——啊,他有做不到的事情。


    最短也需要两个小时,他在心里作出判断,冰霜一样的苍天之瞳漫无目的地看向远去的城市灯火。


    两个小时会发生什么?


    七海接触过的那个咒灵没有被祓除,恐怕也没有受什么伤。就在片刻前,在东京市区确认了它放下的帐,范围波及数百人的居民区。


    为了将损害控制到最小,作为负责相应任务的咒术师,七海建人需要第一时间前往。


    对手是特级咒灵。


    一级咒术师对特级咒灵,这是咒术师协会正常的任务配置,因为可用的特级咒术师只有一个,而现在无法赶来。可笑的是,这样的任务甚至不会请求其他一级咒术师的增援,因为人手不足。


    七海建人有祓除该咒灵的能力吗?


    否。


    并不是说不可能做到,但在正常情况下,七海建人已经判断自己没有对付那个咒灵的绝对把握,而现在,这位咒术师还在昨天的交锋中受过伤。


    七海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作为同僚,五条悟相信他的判断。所以也可以说,他赢不了。


    并且可能被杀死。


    七海建人能够在没有优势的战斗中暂退自保,拖延时间吗?


    除了帐范围内的普通人,这件事里还有另一个变量。


    那个人型咒灵曾经在事件现场留下了一个幸存者——吉野顺平,高中学生。


    谁都不觉得一个孩子会是幕后黑手,最多猜测也许是个诅咒师,所以正在七海建人的监督下做些任务的虎杖悠仁负责去试探对方。


    然后,听说刚见面就成为了朋友。


    到这里为止还是个不错的故事。


    而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今天的不久之前,吉野顺平的母亲被发现在家中死亡,同时发现的还有宿傩的手指,吉野顺平不知所踪。帐的范围所在区域是吉野顺平同校同学的住所。


    私仇、煽动、报复,谁都能看出来的展开。即使吉野不是诅咒师,很快也将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


    所以当然,作为朋友,悠仁会想要去阻止他。


    悠仁是个好孩子,热情、勇敢、为他人着想,甚至有点献身精神。就算和他说不许去也不可能会乖乖听话吧。


    那么,七海能在没有优势的战斗中保护虎杖悠仁,并且拖延两个小时的时间吗?


    五条悟心情糟糕地笑了一下。


    终于,他跨过魔法阵,从北欧的黑夜跨入极东的白昼,耳边传来的都市的喧闹让人觉得恍若隔世,五条悟按下拨号。


    “情况报告。”他简短地说。


    “好的,”伊地知洁高回答,声音有些低沉,“我没能阻止虎杖。他最先到达事件现场,十五分钟后北里街的帐消散,现场残留冲突痕迹,已确认虎杖、吉野顺平及目标咒灵的残秽,三者均不知所踪。目标咒灵疑似通过下水道系统离开,窗正在追踪。”


    “……”


    “您回高专就可以。”辅助监督低声说。


    ——————


    ——————


    “对方一开始目标就是悠仁的可能性有多大?


    五条悟翻着市政系统的城市规划图,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七八成吧,”七海建人冷静地说,“现在回想起来,特意把一个高中生年纪的诅咒师摆在明面,除了用做诱饵也没有别的意义了。虎杖是宿傩的容器,如果对方有诅咒师在谋划什么,会想要得到他也不奇怪。”


    “他们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在日本,”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说,“上周香川的特级不是误报,那时就已经在试探了,我什么时候会离开日本,还有多久能赶回来。”


    “抱歉,”伊地知洁高开口,看上去很疲惫,“我应该拦住虎杖——”


    “你要怎么拦住他,和他动手吗?”五条悟打断他。


    辅助监督闭上嘴。


    “能找到吗,悟?”夜蛾正道开口。


    最强咒术师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城市规划图,下了结论:“两个小时足够那个咒灵跑到东京的任何一个角落了,我没办法找到它,窗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手辅助搜查。”


    那个结论几乎等同于无能为力。


    “那个呢,”角落里的家入硝子开口,“信标,虎杖没有用吗?”


    五条悟安静了一下。


    “我会问他的。”他回答,拿起手机,但又顿了一下,“……我去外面打电话。”


    没有人有异议。


    关上门,来到和式的走廊。


    高专很安静,阳光从木门透进来,因为是在郊区,还能听到远处的鸟鸣。


    嘟。


    “悟?”


    电话很快被接起。


    还是像往常一样柔和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里稍微有些不安。啊,是忽然离开不好吧。在担心吧。


    “嗯,是我,”年轻的咒术师习惯地放轻声音,想要安抚对方,“你在家吗?”


    “我在家。”


    诺德回答。


    ——那不是他期待的答案。


    电话的背景很安静。也是,美国应该是夜里了。


    “怎么了?有东西落下了吗?”诺德问他。


    “不是……”他顿了顿,但最后也只是什么都没解释,“我得先挂断了。工作。”


    “嗯。”


    于是周围又安静下来。


    “悠仁没有用信标。”他回到会议室,简短地说。


    ——————


    ——————


    每一个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虎杖悠仁作为宿傩的容器目前为止很稳定,但谁都不能保证宿傩什么时候会失控。


    而两面宿傩可能造成的危害,远不是一个简单的特级咒灵的称呼可以概括的。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可能会有几万人、几十万人丧生。


    而虎杖悠仁是在五条悟的担保之下作为高专的学生活动的咒术师。


    五条悟或许并不在意对他本人追究的后果,毕竟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但他同样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学生。何况即使不提可能的危险,这件事还会波及其他人,例如身为校长的夜蛾正道,负责监督虎杖的七海建人。


    家入硝子递给他一罐葡萄汽水。


    她的同期头也不抬地接过去,拿在手里,看起来没有要喝的打算。


    “刚跑了好几个时区吧?”家入硝子无奈地说。


    “……悠仁他们不太想用信标,”五条悟开口,“我其实是知道的。大概是觉得丢脸吧……因为我的话而不得不向前来帮助自己的对象说谎。”


    “你什么时候有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毛病了?”家入硝子挑眉,“这是虎杖的擅自行动,退一步讲,也是他自己造成的结果。”


    “硝子,他四个月前还是普通的中学生,现在成了诅咒之王的容器,将来还可能要被处死。但他还是会去帮助刚认识的朋友。”五条悟嘲讽地笑了一下,“然后,我们要和他说,‘你的朋友可能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但你不能去阻止他,因为有危险’——要和他说这种话吗?”


    “那是事实。”女性客观地说。


    “说了他也不会听话的。”


    这位高专的一年级负责人,在说自己的学生不会听话的时候,甚至还有那么点骄傲——即使是现在。


    “要让悠仁不去,除非一开始就不告诉他。话是这么说,我明明自己就很讨厌为了各种理由隐瞒事情。”五条悟又笑了一下,这次是不那么冰冷的笑,“我在这里当老师,不就是为了让年轻人不需要面对这些烦人的妥协吗?”


    “你在自责吗?”


    “七海和我说了,他需要帮助。”


    “昨天?”


    “但是我还是走掉了,放着一个特级咒灵在外面游荡,听着就很不像话吧。”


    “你是想让我安慰你吗?”家入硝子一点也不温柔地说。


    “是在说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嘛。”五条悟用撒娇一样的语气说。


    “哪部分?”


    “一到周末就因为个人原因满世界到处跑的那部分。”五条悟用轻快的语气说,“连咒灵都知道了,太丢脸了吧?”


    女性安静了一会。


    “……等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她说着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安慰的话,“别太在意了。”


    “不对哦,硝子,”五条悟的视线看着地上的一点,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再次说,“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


    “之前你不是说没时间就不应该谈恋爱吗?我当时没有好好听进去啦,我想着可以挤时间出来。但现在有点明白了。”五条悟接着说,“我会经常像今天这样忽然有事要走掉哦?就算前一秒还在说重要的事情,下一秒甚至都不好好和他说明就要走掉哦?然后呢?就让他等我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你可以现在和他说。”


    “说了哦,发了消息,说因为工作的关系以后不会去了。”他晃了晃手机。


    “……”


    “我知道他会很难过的,会以为是自己的错,所以在发消息的时候想着,‘啊,还好还没和他交往’。真是的,那是什么自我开脱的想法啊。”


    家入硝子头痛地按了按额头。


    “好了,以后不会来找你诉苦了,是好事吧?”五条悟说着,喝掉瓶子里的汽水。


    眼前的人看上去并不伤心难过,也并不愤怒烦燥,他看上去只像是平常的五条悟——是最强的咒术师。


    “虽说没什么找到的希望但也要找嘛,我出发了哦。”他说着。


    第60章


    打下那段话花了五条悟很久。


    ——虽然有点突然;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不是因为你哦;


    ——绝对不是;


    现在明明应该先想办法找到那个咒灵才对。


    在窄窄的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到最后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他还是按下了发送。


    『日本这边有一些麻烦的情况,那个……我得留在这边,可能很久都不会去美国了』


    因为真的想要说些什么,所以忍不住又补上一句。


    『谢谢你的蛋糕』


    但五条悟盯着屏幕上发出去的那行字,想着,好像……不应该这么说。


    像告别一样。


    他是在告别——五条悟忽然意识到。


    回复过了十几分钟才来,那时他已经在东京的街上了。咒力、怨恨、残秽,无数的光影在他眼前闪过,他在街角拿出手机查看。


    「很久?」诺德只是问。


    五条悟平时不太喜欢发消息聊天,有事情要说的时候他总是更倾向于见面。想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至少也想听到声音。


    但在现在,看不到诺德的表情让他在心底深处松了一口气。


    『可能一两个月,我也不知道会有多久』


    『美国那边的任务也结束了,我只有接到特级的求援才会去』


    「是因为我吗?」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正午,看到那句话却感觉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不是』


    『真的不是』


    『是这边的诅咒师知道我的行程,会在我离开日本的时候行动』


    「我可以搬走的,悟」


    完全没有相信。


    是很糟糕的时机啊——年轻的咒术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上周他刚说过那个不太好的推测。对,事后想起来的确不太好,对诺德来说他们是没有见过几次的邻居,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指控自己抱有不得体的念头,会很羞辱吧。


    然后……在上次分开之前,诺德原本想和他说什么?——说了谎,那是在说什么?不管是什么,是犹豫了很久才说的吧,和这件事放在一起绝对会误会的。


    怎么说才好呢,怎么才能让他的男朋友知道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任何事,怎么才能……不让他伤心?


    『真的不是因为你』


    『只是……一些工作上的原因』


    “五条先生——”


    五条悟抬起头,霜雪一样的眼睛忽然落进日光里,在明亮的光线下像璀璨的钻石。他茫然地睁着眼,像是一个刚被从睡梦中叫醒的人,还愣愣地找不到方向。


    “您是发现了什么吗?”站在他面前的辅助监督问。


    “……没有。”他回答。


    没有。


    没有他能说的话。他不会再去找诺德见面了,那是事实,所以那就是拒绝吧?比任何动机和考量都更直白无误的拒绝。


    意义和心情都不再重要了,这些解释也是不重要的,因为,他们再也不会再见面了。


    唯一想起来的只有——诺德会忘掉这件事。


    那在现在竟然成了一种宽慰。


    “新宿区发现了那个咒灵的残秽,”辅助监督说明着,一边代为打开车门。他回过头,看到五条悟还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是来电,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您要先接电话吗?”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按下挂断,“走吧。”他说。


    屏幕的一角,粉粉紫紫的白毛魔法少女刷的一下冒出来。


    【挂了电话!】


    【居然!挂了电话!】


    【绝对不能挂掉恋人的电话可是恋爱中的第一原则,你在想什么呢!】


    【万一错过了重要的事情,事后可是会追悔莫及的!】


    【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吗?哎呀,真是急死人了……!】


    【好好想一想!这位用户忘记了非常关键的信息!】


    霜蓝色的眼睛冰冷地看向那些文字气泡。


    是啊,他挂断了诺德的电话。


    明明知道对诺德来说主动给他打电话是一件多么不安的事情,明明知道这样冷淡的拒绝会让他的男朋友有多受伤。


    诺德不会生气控诉,他的男朋友并不是会指责他人的类型,也不会说——你把我当什么?


    甚至不会在他面前难过。


    就算再次提起也只是会说,没关系的。


    但并不是不会难过啊……他是知道的,他能看到诺德会因为他的匆忙离开而失落,也能看到在每次见面的高兴之下不明显的寂寞。不能因为诺德没有说出口,他也就事不关己地视若无睹吧?


    一半的他想要现在就拨回去,改口说只是不小心,之前的话也真的只是因为突然的任务,是暂时的,他真的很享受和对方的相处,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开心,一切都很好,所以绝对不是因为他的男朋友做错了任何事情,不要那样想,别那样想……别伤心。


    想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那句话本来应该带来柔软的安慰。


    但此时此刻说出的“喜欢”也只显得非常肤浅,反复强调不正是不可信的证明吗?


    ——他的男朋友。


    这个称呼也很自说自话。


    没有这样的男朋友吧——明知道对方会伤心,还是无动于衷地把这段关系放到了天平上,看了看倾斜的指针,高高在上地作出判断:五条悟不应该再继续这段关系了。


    他真是……


    五条悟自嘲地笑了一下。


    好像这也是一种结束的象征,他切到设置,卸载了那个在他的手机里待了两个多月的应用。


    诺德没有再打来。


    ——————


    ——————


    东京,新宿的一处旅馆。


    城市里有太多太多的人,多出现一个人并不会让任何人注意。即使有人在死去,有人在忙碌,有人在恐慌,但在更多的地方,世界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运转。


    他在这里。


    日本。


    在离悟很近的地方。


    但那没有什么意义,他并不是被邀请才来到这里的,他会来这里只是因为一些……没有意义的原因。


    诺德安静地看着手里的手机。


    已经很清楚了,并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就能明白才对。


    ……本来也是他的错。


    但是,


    但是悟不是说不介意,不是说……他们和好了。


    施法者自嘲地轻笑一下,为自己不愿认清现实的想法觉得可笑。他有什么立场觉得难过呢?明明是他让悟……让五条悟困扰了。


    ……但他真的不是想辩解什么。


    他只是想和五条悟说自己会搬走的,绝对不会再去找他,真的很抱歉……


    ……所以稍微,稍微听他说两句话也可以吧?


    虎杖悠仁醒来时见到的就是那副场景。


    诺德低头看着手机的屏幕,琥珀色的眼睛落在阴影里,但也不是真的在看什么,目光没有焦点。


    然后,虎杖也“嘶——”了一声。


    他刚刚腾地一下坐起,迟了片刻腹部的疼痛终于让他想起来自己也受伤了的事实,是阻止顺平时候挨下的攻击,虎杖嘶嘶地呼痛,捂住肚子。


    对了,顺平——


    他转身看到还在昏睡的吉野顺平,呼吸平稳,晚些大概也会醒来。


    想起来了。


    使用信标之后的记忆停止在诺德出现时,和前两次使用信标时不同,魔法师在对上咒灵的一瞬间就选择将他们两人从事件现场转移,然后他就耗尽咒力昏了过去,顺平大概也是一样。


    弗雷姆老师也受伤了,虎杖很快发现了风衣上晕开的血迹,还有诺德糟糕的脸色,也许是后来和那个咒灵交手了。


    但诺德似乎并不在意,除了在呼吸没有其他半点动作,只是长久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那也是,因为咒灵吗?


    “……老师?”犹豫了一下,虎杖开口。


    诺德慢了半拍才看向他。


    “你醒了,”诺德看着他,用不带情绪的声音说明,“你的伤没有伤到内脏,咒术师那边有医疗者吗?没有的话我可以送你去医院。”


    “啊……没事,有反转术式的老师。”虎杖不自在地回答。


    诺德点点头,像是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趣,“联系会来接你的人。”他简短地说。


    “关于那个……老师,我有一个请求,”虎杖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先和顺平聊一聊,所以能不能等顺平醒了再联系高专?顺平遇到了很不幸的事情,所以做了一些冲动的事,我担心如果——”


    “都可以。”诺德说。


    那么说完,男人靠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梅·千里眼:哎!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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