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那个,在渗血。”虎杖悠仁有些犹豫地开口。
诺德不想交谈。
虎杖悠仁一向擅长读懂他人的心情,他能够看出来。
——对这件事情没有兴趣,对刚刚救了人没有成就感,对因此奔波、受伤、耗费时间也不感到厌烦——只是单纯的漠不关心,像对待一件必要的工作。
浅棕色的眼睛睁开了,在阳光下像是一块通透而空无一物的琥珀,诺德看向他,没有回答。
这并不是针对个人的反感,虎杖能知道眼前的人对他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也不是第一次接触诺德·弗雷姆,但现在这样——
“老师你……还好吗?”虎杖不太确定地问。
“我处理过我的伤,之后也会去找医生。”诺德开口,显得有些冷淡,“如果你不是太难受的话可以休息一会,等你的朋友醒。事情结束就走吧……不用在意我。”
“啊我不是在说受伤的事,虽然受伤的事也很抱歉……是说,”虎杖认真地看向他,“老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你看起来很……难过。”
那个问题在琥珀之中带起了一缕辉光,诺德慢慢地眨眼,有些恍然地看向桌上的一点,“……虽然不知道我们之前是否认识,但现在我不是你的老师,别那样叫我。”他只是说。
是表示他们只是陌生人的话语。
“啊好,弗雷姆先生……”
“我们认识。”诺德很快作出判断,但看上去不太感兴趣。
“嗯,我是虎杖悠仁,高专的学生,之前也用过信标……说老师只是一个习惯啦,我也只见过您两次。”虎杖抓了抓头发。
他想说他知道对方不记得的事,不是需要诺德再解释一遍,但是诺德忽然看向他——
“‘悠仁’——对吗?”诺德出声。
虎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施法者打量着他,显然是联想到什么,正衡量着那个念头的准确性。明明到刚才为止都没有半点表情,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好像让他整个人明快起来,甚至低低地笑了一下。
“——所以是真的有工作啊。”诺德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等一下,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认识五条悟吗?”诺德问他。
……他就说吧!
虎杖乖巧地点点脑袋,把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最强咒术师隐藏身份的要求丢得干干净净:“不只是认识,五条老师是高专一年级的负责老师,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班主任啦……”
“这样。”诺德点头。
不再是那副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样子,十分认真地听着这些其实没什么内容的话。
诺德想了想,又说:“你不应该和他联系一下吗?说你平安无事。我想他正在找你。”
“啊所以……那个,我想等顺平醒了和他谈一谈……”虎杖更不好意思了,“顺平对普通人动手了,在咒术师那边可能会被判为诅咒师,他有点激动,直接回高专可能有点……”
“是了,你刚才是想和我说这个,”诺德理解地开口,“抱歉,我之前没太认真听。”
成年人出于礼貌道着歉。
但这会儿,诺德显然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诺德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起字,看起来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我并不是在和悟说你的事,”诺德察觉他的视线,解释道,“只是一些……我个人的事。”
说着,诺德把手机放在桌上,让他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虎杖飞快地点头。他很理解,非常理解,没有任何要质疑的意思。
但是咒术师的视力很好,匆匆的一瞥已经让他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等到工作结束了,你不那么忙的时候,我可以去找你吗?」
呃——
感觉非常不应该看。
诺德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算是隐私。
偏偏回复的信息也在那时候跳了出来,手机还放在桌上。
『其实一直都很忙』
安静了一秒。
诺德拿回了手机,又是消息的提示音,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上一刻有些放松的气氛消散在空气里。虎杖如坐针毡地盯着桌上的盆栽,直到诺德把手机扣在一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五条老师确实平时都很忙,他是特级咒术师嘛,平时经常半个月见不到人……”虎杖忍不住说着缓和气氛的话。
“嗯。”
“我还是先和学校说一下我没事吧。老师可能因为我失踪了很担心——我是宿傩的容器,啊,宿傩是一个很强的咒灵,总之我忽然不见了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的确应该先报平安的,哪怕暂时不回高专也可以只是说没事而不说地址。
高中生飞快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发起消息。
“别提到我。”诺德忽然开口。
“哦好……”
发完了消息,挂断了打来的电话,单方面地说会等顺平醒了一起回高专,虎杖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看向诺德:
“老师、啊不对,弗雷姆先生,不再试着问一下吗?五条老师可能是以为自己不在的时候我被咒灵杀掉了之类的——遇到了这种事肯定会有点在意吧?”
看了他一会,诺德无奈地微笑:“谢谢,但不是因为这个。”
“他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啦……”
“谢谢。”诺德揉了揉他的头发,打断了他的话。
有一种被大人一边夸奖着“你是一个好孩子”一边说着“你不会明白的”的挫败感。
“我和悟、”诺德停顿了一下,“我和五条先生只是……邻居。说是邻居,也只见过几面。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啊!虎杖在心里吐槽。
“我做了一些让他生气的事情。”诺德说。
“他不会生气啦……”
“谁都是会生气的,”诺德用柔和的声音说,“我想他也许是不想说得太伤人,但无论如何,他不想再见到我。说到底,这也是我的错。”
“你们肯定有什么误会、”虎杖着急地劝说着,“给他打个电话吧?好好问清楚。对了,弗雷姆先生也受伤了吧?反转术式可以——”
“我试过了。”诺德轻轻地说。
对上虎杖茫然的视线,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温度。
“他不想接。”诺德说。
那句话的语气有些不明显的委屈。
“——可能是在忙?”虎杖试着推测,“那个咒灵祓除了吗?七海海说那是特级咒灵,也许五条老师正在对付咒灵?……我现在给五条老师打个电话吧!”
眼前的人没有被说服,诺德抬手阻止了他。
“不管是因为什么,”诺德轻声说,“我不想再问了——我不想让他心烦。”
“但是、但是你喜欢他吧?”虎杖还是忍不住说。
诺德意外地看向虎杖,但那份惊讶也只停留了片刻,“听起来,五条老师很受欢迎。”他了然地说。
“不是不是、啊……虽然也挺受欢迎的但是不是……”
“嗯,我喜欢他。”诺德承认。
“……”
“但这是我单方面的感情。被同性喜欢上并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何况我……”诺德说着止住了话,像是想要耐心地说明,“你看,并没有得到他人的喜欢,就一定要回应的义务吧?就像广告画上的女孩,会被很多人喜欢,要是追求者全部跑到面前,可是会很烦人的。不过是喜欢对方的外表,喜欢只言片语间幻想出来的形象……”
“但是你们不是这样、”
“……我也差不多。不是多么值得一提的感情。”诺德用不再谈论的语气为对话画下了中止。
“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好像是察觉眼前的少年有些挫败,诺德安抚地对他微笑。
“这件事能为我保密吗?我不希望……”说出那句话对诺德来说有些难,“我不希望他再想到我。”
虎杖心情复杂地点头。
诺德拿出透明的石英方片,是信标,两个。
“我很高兴你用了信标,很高兴你们都能没事。这样……我至少做到了一件好事。”
诺德看了看窗外,东京的街道好像让他不舒服,他一下子收回了视线,站起身。
“但是我想先走了,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不想,再和任何人谈起这件事,我不想再被……关心了。这很……痛苦。”魔法师把信标推给他,“原谅我把你们留在这里。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到时候再联系我吧。”
第62章
9:32
观测到东京市北里街住宅区出现未经许可的帐,残秽属于一特级咒灵。
9:36
吉野凪被发现死于家中,同时发现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吉野顺平不知所踪。
9:49
虎杖悠仁到达事件现场。
10:04
北里街的帐消散,窗保持距离观察,未见任何对象离开事件区域。
10:07
七海建人到达事件现场,确认虎杖悠仁、吉野顺平及自称真人的特级咒灵的咒力残秽,三者皆不知所踪。
11:41
五条悟到达日本,开始以六眼的观测为中心对目标咒灵进行搜寻。
13:17
自虎杖悠仁的手机发来消息,称自己平安无事,会在之后和吉野顺平一同返回高专。通话被拒绝。
“如果真的是虎杖,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伏黑惠皱着眉问。
这位十影法徒劳无功地带着玉犬跑了一上午,咒灵凝成的狗狗正趴在他的脚边歇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果然是被咒灵带走了,少年的脸上差不多是那么写着。
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即使不说,在场的人大多也有同样的想法。
“信号能追踪吗?”七海建人问。
“可以追溯到信号塔,大概覆盖半径五百米的范围,没有其他信息没办法找到准确的位置。”伊地知洁高回答着。
“五百米对六眼来说足够了吧?”家入硝子向在场的另一个人抬抬下巴。
“如、如果是陷阱呢。”辅助监督担心地问,“虎杖同学应该不会留下这种让人担心的信息,怎么想都很不自然……”
“对着最强咒术师设的陷阱吗?那就是陷阱吧,也无所谓。”女性轻笑一下。
那位话题中心的最强咒术师没有回答,就像没听到周围的对话,只是盯着手机的屏幕。
“您要去找虎杖吗?我把信号塔的位置——”伊地知洁高说着。
那时候五条悟开口了,“悠仁说晚些时候他们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倾向,“等到那时候吧。”
“可是——”
“怎么,”家入硝子意外地挑眉,“你觉得那是虎杖吗?真的只是晚些回来?”
“是。”五条悟简短地说,头也不抬地把手机从桌上滑过去,然后就不说话了。
家入硝子接过滑向自己的手机,上面是聊天记录。
一开始她还没有理解,点进对话框反复看虎杖发来的几句话,但很快,她留意到了什么,笑了一下,“万一是巧合呢?”
“……不会有巧合,”白发的青年低声说,语气柔软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让人怀念的事情,“他不会随便给我发消息的……刚才我就应该想到的,一定有什么原因才会让他又问我。”
那双清澈的天蓝色眼睛看着地上的一点。
“但是我没有想到。”五条悟轻声说,肩膀耷拉着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失落。
到这种程度怎么都能听出来判断依据是什么了。
一向自由随性的最强咒术师好像并不介意在别人面前谈论自己的私事,搞不好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现在是在公开场合,他说出了他的判断,对剩下的部分就漠不关心了,甚至少见地安静下来,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七海建人首先离开了和室,同僚怎么不注意场合是一回事,这位有正常社会经验的咒术师还是选择尊重同僚的隐私。
伊地知洁高发着信息通知还在搜寻的窗结束任务。
最后只剩下家入硝子和她的同期一起留了下来。
“聊聊?”女性拿着另一罐汽水递到五条悟面前。见他没有反应,家入硝子把易拉罐往他脸上贴了贴。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很凉,在手里拿久了都会稍微有些不舒服,更别说捂在脸上了。但白发的青年甚至不躲一躲,只是出声:“……都说以后不会找你诉苦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死板,”家入硝子嘲笑他,“好了,快去解释,他说不定也没有生气。”
“那不就是反悔吗?”
“他会很高兴你反悔吧?看起来还很喜欢你的样子,虽然刚被用敷衍的借口拒绝了。”
“……”
“怎么,没办法开口道歉?”家入硝子一点不给他留情面。
“如果,”五条悟说,“如果我现在和他说我想和他交往,那是因为什么啊?”
“什么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救了我的学生吗?所以我才又说愿意和他在一起了——听起来完全就是那样吧。明明刚才为止还一直在用敷衍的借口回答他。”五条悟低声说。
“……那是很尴尬。”家入硝子客观地说。
“而且其他的事情没有变啊,我还是会忽然忙起来失踪,平时也没有太多时间待在一起。”年轻的咒术师说着说着甚至有些生气起来,“他凭什么要喜欢我啊?就因为我很好看吗?不值得吧?”
“要这么说的话……你的脸还是值得的。”家入硝子同样客观地说。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诶,硝子。”他不太高兴。
“你什么都不做,我也只能和你说些没营养的玩笑话了。”女性耸耸肩,“真的不说?”
“……这样比较好。”五条悟没精打采地说,“我不适合他。”
谁都不能替他人生活,都是成年人了,哪怕有时候友人要在眼前做些愚蠢的决定,唯一的办法也有一言不发。所以家入硝子也只能离开和室,给她的同期留下一些空间。
17:59
一辆出租车停在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门口。
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走下车。
虎杖悠仁刚在十分钟前发了在路上要回来的消息,而高专的结界也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石阶等待,看到他走过来,迎上前去——
一人一边朝他的肩膀重重来了一下。
“好痛——!”虎杖吃痛地喊,“我还是伤员!”
“活该!你有病吗发那种没头没尾的消息!”钉崎朝他的脑袋上又来了一下。
“你还活着啊,”伏黑啧了一声,“……找了你一上午。”
“那部分我道歉啦!对不起啦!上午……上午的时候我还没醒,咒力耗尽晕过去了,哇不要再打了真的好痛!”虎杖捂着脑袋。
“所以果然是信标啊。”钉崎恍然大悟地说。
“是啦……”虎杖回答着,看到从建筑中走出来的七海等人,很有精神地高高挥起手,“我回来了——”
他们身边,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刘海略长,遮住了半边视线,看上去有些阴郁,黑色的眼睛像是一块无光的煤石。
虎杖拉过他,积极地介绍着:“这是顺平。”
十分钟之后,一群人围着虎杖悠仁坐在和室内。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让大家担心了。”虎杖诚恳地低头道歉。
“有在反省吗?”七海建人不置可否地开口。
“……但是我真的得去,顺平他、”虎杖急切地说。
“下次还会?”七海提高了声音打断他。
“我……会努力变强不要遇到危险。”少年含糊地说。
吉野顺平被咒术师协会的人带去审查,暂时不在这里,五条悟也一同离开了。
但看上去是那边的事情结束了,年轻的最强咒术师一下拉开和室的门。
“嘛嘛,年轻人也不能畏首畏尾的嘛。”五条悟没正经地掺进了话题,“重视友情不是一件好事吗?”
“一点也不好,”七海建人毫不介意地对上这位最强咒术师,“这么鲁莽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宿傩的容器并不是能拿来说笑的事情——”
“结果没事就好了嘛,七海太僵硬了啦……”
“下次就不一定会没事了。”七海建人毫不退让地说,“半个东京的咒术师都在找你,你很特殊,虎杖。哪怕不是你自己的生命也可能会是别人的生命,只要作出了错误的决定就必然有人需要承担后果,你有想过这件事吗?”
不大的和室安静下来。
“……嗯。”虎杖低声回答。
不再说些讨巧的话,少年想了一会,好像决定了,他认真地说:
“下次我会听从安排的。”
“很好。”七海建人点头。
那可以称作是成长的瞬间。
但成长并不是一个像听起来那样愉快的词,至少在场的人都有些心情复杂,他们怀着些许不同的立场和心态为这个年轻人考虑,没有几个人能坚定地说出“很好”。
虎杖悠仁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只是回到了平时的训练和任务。
总归结果是好的,没有人死去,五条悟想,那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吉野顺平的事情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解决,但会解决的,很快他就会有一个新的学生了。这样没有任何一个人傍晚值得付出更多的努力。
回想起来,上次一年级的三人遇到特级咒灵时候,他是曾经对悠仁许诺过的,说自己虽然不一定能及时赶到,但会——尽最大的努力。
五条悟察觉身后的脚步声。
“哦,悠仁。”他挥挥手打招呼。
虎杖打量着他,“总觉得,老师是不是很久没戴眼罩了。”
“嗯!最近又开始用了,把眼睛全部遮住对我来说会轻松一些。”五条悟没作多想地回答。
少年点头,把什么东西递给他。
是透明的石英方片。
只有指盖大小,让人觉得放进口袋里也很容易消失不见的石英片,在阳光里反射着些微不明显的光。
“我不想再用这个了,老师,”虎杖说,“我会尽量不惹麻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周目,贴贴
第63章
“悠仁好像不太想和我说话。”
五条悟一边说一边摆弄着桌上的档案。
“唯一一个还没认清你的学生终于认清了你不值得尊敬的事实?”家入硝子头也不抬地说。
“诶,悠仁肯定还是尊敬我的啦,只是在生我的气。”
“为什么?因为他身为一个连术式都没有的一年级学生,直接冲到特级咒灵面前,但是无所不能的五条老师没有及时来救他?”家入硝子嘲讽地说。
“……硝子你是不是对悠仁有点意见啊。”这位五条老师维护起自己的学生。
“我们是在谈你的学生吗?”她终于抬起头。
五条悟——看上去就像是五条悟。大片的眼罩遮住了那双盛着璀璨星辉的湛蓝眼瞳,也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读懂。他好像还是和往常一样很有精神,白发支棱棱地立着,稍微有些孩子气地嘟着嘴,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
那副模样像是无声地在对她说,看吧,我没事。
至少他是打算作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来了。
“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啦,”五条悟举起双手认输,“——悠仁说他不会再用信标了。可能觉得很尴尬吧。”
“这样。”家入硝子不置可否地回了句。
对于猫,就算不太搭理他,他想说话还是会很快自己说起来。
“……这么想也是啦,”五条悟憋了很久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诺德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怎么说也不应该再让他因为我负担而这种事吧?虽然说是礼物,我也知道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他本来也不是咒术师,再说咒灵也很危险,他甚至因为一级咒灵找我求助过……”
虽然那样,也就是说——如果学生没办法立刻求救,甚至因此遇到危险,那一切就是五条悟的责任。
不过本来也是,除了这个人,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能担下这份责任。
不如说,五条悟现在正在这里,正是因为他担负着这份责任。
……放弃休假,压缩睡眠,因为很忙没有时间,所以和很喜欢的男朋友分手。以一个人的身份,成为不知疲惫的神明。
“那就还给人家咯?”家入硝子无可无不可地建议,“把信标收起来,当面还给他,说‘谢谢,不再需要了’。”
她说着想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石英方片,放在桌子上。
“喏。我也大概不会有用到的机会。”女性头也不抬地说。
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所以也故意挑了些冷淡的措词。
家入硝子是打算着听到几句夸张的抱怨,或者是故作不满的反驳。
但五条悟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说:“嗯。”
——他这么说。
“但是说‘不需要’有点冷淡吧?”这位一向不在意人情世故的最强咒术师在认真地考虑,“我想让他知道我很感谢他,就像那种嘛——写感谢贺卡什么的,就算其实不太记得这件事了,看到还是蛮开心的。”
眼前的人大概是在说着收到过的感谢信。
虽说咒术界是对一般人保密的,但对于遭遇过诅咒的人来说怎么都没办法再保密下去,五条悟救过的人当然也很多。
所以偶尔会有那样的信交到这里。
写着感谢的话语,有时候伴着一束花。
但也只是偶尔。劫后余生惶惶不安的人往往自顾不暇,能在后续处理中想起来写一封感谢信拜托辅助监督转交也是很少见的。人们总是更多想着自己的事情。
五条悟并不太看那些信,大概也无所谓是不是得到了感谢,但有时候他会拿着收到的花在办公室炫耀,所以那也许总归让他心情不错。
但这两件事——不太一样。
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在下意识找些借口去和人说话。
“像是‘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谢谢’?”家入硝子意有所指地说。
年轻的咒术师安静了一下。
“嗯,就是那种。”
晚些时候,她的同期真的在医疗室找了张桌子写起了信。
五条悟拿着纸笔写信这件事——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是那个只有特级的任务报告才勉为其难画个涂鸦的五条悟,简直让人想要拍照留念。
她没有这么做。
等过个半小时去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丢了一地的废纸,白发的青年烦恼地对着没写两句话的信纸,隔着眼罩都知道在皱眉。
——写不出来,脸上写着这件事。
是想要好好告别啊。
女性在心里感叹地想着五条悟竟然也有这样的一天。真是成长了呢——甚至想要摸摸对方的脑袋这么说。
伏黑惠站在医疗室门口犹豫。
而正盯着纸张愁眉苦脸的最强咒术师甚至没注意到学生的到访,对最强来说有些少见了。家入硝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带着他到走廊说话。
“分手了吗?”伏黑惠一脸微妙地问。
“啊。”被一个孩子问起同僚感情问题的家入硝子也有些无奈。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些——”伏黑惠拿着一个小小的袋子,“胖达前辈他们说本来就不会用的,咒术师就应该自己负责自己的生命,指望场外救援太丢脸了,所以托我拿过来。还有我和钉崎的……说起来一直都是我们在用,抱歉,以后会更注意的。”
……看来真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遇到特级咒灵不是你们的错。”家入硝子聊胜于无地安慰。
虽然想夸奖一下这群孩子很懂事,但那不是她通常的角色,所以她只是安静走进房间,把那个袋子放在五条悟手边。
白发的青年抬起脑袋,意外地看向她。
最后,信纸上只是简单的写明了情况,五条悟拿着那一小袋收回的信标离开了。
好像真的打定主意了。说好不找她诉苦,就真的不再抱怨。
再见到五条悟时,还是这位最强咒术师找伊地知要任务资料。
那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见到了吗?”家入硝子问。
那个短暂的停顿说明五条悟完全听懂了她在问什么。
“没,”他没头没尾地回答,“我放在魔法阵那里了……他之前就找了别人代替他维护魔法阵,可能很久之后才会去吧。”
“打个电话吧?”她还是忍不住说。
“……应该已经换号码了。”五条悟含糊地说。
真的是——看着都觉得累。
家入硝子拿起桌上不属于她的那部手机,五条悟按住她的手,于是她开口:“看一下号码而已。”
五条悟仍然不太赞同地盯着她,但好像又有那么点隐约的期待,轻易地就让步了。
她用自己的手机按下那串号码。
嘟。
只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如果接通了就随便找个借口吧,说是高专的辅助监督,或者说是房地产推销好了,家入硝子十分无所谓地想,看着五条悟那副纠结的样子觉得好笑。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吧?”五条悟出声,因为预想之中的期待落空而开口,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接着解释着,“他搬家了啦,所以号码之类的大概也都已经换掉了……”
也已经忘记了——那是没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会知道搬家了?”女性发现了话语中的重点。
“他有给我……能找到他的东西。”白发的青年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甚至露出一个微笑,“……美国在东边嘛,最近搬到了西北边。可能是东欧,这个时候高纬度的地方天气应该会舒服一点吧?”
“那个不还吗?”
“……留着也可以吧?这个又不需要他做什么。”五条悟嘟嚷。
到了这种东西,又是留着也可以了。
家入硝子多少觉得,五条悟的交往对象那种分手就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记忆一起抹消的作风,虽然极端,但也很明智。
至少不会看着只代表结束的纪念品,为再也没有可能的过往而难过。
就像这样,她的同期还没有离开,安静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像是刚刚想明白这件事一样,忽然又开口,有些失落地说:“……硝子,我不能再给他打电话了。”
啊,啊,她知道的。
只是一段简短的对话。
五条悟是整天在外面跑忙得脚不沾地的特级咒术师,一向待在后方的家入硝子其实不太会见到他。五条悟很强,无论是能力还是心灵都很强,本来也不需要谁为他担心。至少在人前完全恢复了那副任性妄为的最强的姿态。
即使如此,还是因为只有自己看到了对方藏起来的伤口而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这大概是身为女性的本能吧。
但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
她在早上看着她的同期凌晨发来的『我睡不着』的消息轻轻叹气,为对方只能找自己倾诉而想要叹气。
如果想要一个撒娇抱怨的对象,五条悟应该有那个人选才对。
家入:「艾司唑仑?」
五条:『什么啊,我不是在要处方』
那么她就没有什么别的话能说了。
五条悟是最差劲的那种酒友——他不喝酒,所以她也不能拎着一扎啤酒敲门拜访。家入硝子真心觉得没有酒精生命会少掉许多乐趣,但没办法,她的同期天生就背负着一些东西。
那之后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九月底有交流会,对本来就人少的咒术界来说也算是有些热闹的事情。
但实际上是京都的保守派暗地里针对虎杖的一次围猎,一群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以杀死对方为目的向同龄人动手。毕竟咒术师就是一群疯子。
光是这样就够头疼的了,在交流会的中途还有特级咒灵闯进了高专的后山,一片混乱,显然有人在谋划什么,没有学生死掉都算是运气好。家入硝子忙碌地为那群浑身是伤的孩子治疗,多少想要叹气,事后还听说了宿傩手指和咒胎九相图丢失。
是啊,五条悟需要在这里,需要随时收拾这一堆烂摊子。
那不能说是一个很好的决定,但是唯一能选择的决定。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有事情要忙碌能很好地分散注意力。
她的同期不再半夜发来失眠的消息,不再会看着空气愣神。
就算不用什么特殊的手段抹消记忆,人也是很擅长遗忘的,那是件好事。
在家入硝子刚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她看着五条悟唰地一下拉上门,像是想要冷静一样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个干净。
“那是、”啤酒——家入硝子还没来得及出声,五条悟已经哐地把空易拉罐放回了桌上。
这位最强咒术师还戴着眼罩。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紧张,汗水浸湿了黑布的边缘。他难受地一把扯下眼罩,露出那双睁得大大的,不停眨动着的浅蓝色苍天之瞳。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喝了不太对的东西,喉结上下吞咽着。
但五条悟好像没心情理会。
“硝子……他在日本,”五条悟急切地说,“……但是他怎么会在日本?!”
第64章
如果只寄希望于偶然,那么,在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之中,和一个人再次相遇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事情对五条悟来说有些特别,或者说,他的眼睛有些特别。六眼可以看见咒力,在他试着去看之后,他也能看到像是看到月光那样,看到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魔力。
在看到之后忍不住回头……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所以,刚刚结束了一个任务前往地铁站途中的五条悟,也忍不住看向魔力的方向。
在那里——
是一个白色超长发,笑容轻浮的男人。
称不上失望,或者说会回头看也只是本能的反应,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也不让人意外,唯一的感想也只有——那副漫展上一样的装扮让人感到有些微妙。
就那么几秒,街对面的男人迎上了他的视线,向他走过来,一边说着:“哎呀哎呀,这位小哥哥,我们正在做一个问卷调查。”
……即使是五条悟,在一瞬间也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问卷调查?”五条悟勉为其难地接话。
最强咒术师对施法者的群体只有些许感性的了解,人数和咒术师差不多——是也会有些成员离开那个世界,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吗?
“对对,问卷调查,虚拟网络偶像的人气排行调查~”男人说着,真的把问卷表递到了他的面前,第一行看见的就是——
——魔法☆梅莉!您贴身的AI网络偶像……
是非常熟悉的一行字,还有一旁萌系少女形象的大头贴。
每次看到那个应用跳出来都不是什么太好的记忆,五条悟条件反射地有些烦燥,一旁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男人还十分热情地说着“您对梅莉感兴趣吗?问卷后面有下载地址……”之类的话。
“这个不是AI吧。”最强咒术师说。
“哎呀!看来您也是梅莉的粉丝。对哦!梅莉是从电子网络中诞生了自我意识的独一无二的奇迹的结晶、……”
“没有在说虚拟偶像的设定,”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打断,“之前用的时候就觉得了,通过声音理解前因后果,现在的计算机技术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啊哈哈,是呢,科技是很奇妙呢。”男人一点也没紧张感地打着哈哈。
“这张问卷刚才还不在你的手上吧?”六眼的咒术师接着说,“甚至是,你——”
“我?”长发的男人配合地指了指自己。
打印纸的质感,碳字的反光,阳光被遮住落下的阴影,甚至是说话时空气的振动,没有半点不真实的地方。苍蓝的六眼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你是人类吗?”五条悟的声音沉下去。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男人故作惊讶地说,“让我想想怎么回答……那就说实话吧!不是哦。”
那就只有一个选项了。
在最强咒术师眼神不善地走向他,即将抓住他的衣领时,眼前轻浮的白发男人——消失、散开,“嘭”地化作了一地花瓣。
然后那些花瓣也像新雪一样,片刻之后融化不见了。
“真是的……世界上又并不是只有人类和咒灵两种存在。”
男人在数米之外重新出现,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衣服,那副毫无征兆消失的样子让此时的咒术师想起空间魔法。
“不是空间魔法哦,只不过是幻术,”男人却在那之前开口,脸上的笑半点没有改变,“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梅林,人称花之魔术师……看出来不像人类吗?不愧是六眼,但也不要把我当成咒灵呀,是梦魔啦梦魔,我有一半梦魔的血统,咒术师小时候不看童话故事吗?想也知道咒灵身上是不会有魔力的吧?前男友先生没有和你说过吗?”
那里面有一个词吸引了五条悟的注意力,他皱起眉。
“对了,我有时候会登梅莉的后台帐户和笨蛋用户聊天。”梅林接着说。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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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五条悟和这位可疑的魔术师坐在了街边的咖啡店里。
被莫名其妙招惹了一番的最强咒术师撇撇嘴,有些嫌弃地查看着手机,确认着没有留下什么软件残留。
“这是侵害用户隐私权吧,”五条悟还是有些不高兴,“举报给网络犯罪部会被下架的吧。”
“啊哈哈,饶了我吧。”自称梅林的魔术师毫无紧张感,“与世隔绝的生活需要一点消遣,看在只是无害的爱好的份上。啊,我不需要点饮料,让他点吧。”他转头和店员说。
“我也不需要。”五条悟同样说。
年轻的店员为难地看着店里的两位客人。
“那就草莓蛋糕吧。”梅林从善如流地说,和店员点点头,又转向不高兴地摆弄着桌上餐巾纸的五条悟,用一副熟稔的语气开口,“这位用户一点也不积极呢,这时候不应该主动开口问‘你的目的是什么’吗?明明平时都在主动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是你的缺点呢。”
“……啧。”
“真的是,因为实在是停在了让人揪心的地方所以忍不住从观众席跑到了舞台边,对于一个恋爱故事来说能让我觉得这么纠结也是少见了呢。”梅林漫无边际地说着话。
“……”
“不想说话?我还以为这是弗雷姆的角色、”
“……所以你认识他?”五条悟终于看向他。
“不哦,不算认识。”半梦魔无辜地说。
“不算?”
“嗯……我的眼睛稍微有些特别,”这位魔术师先生用一种五条悟十分熟悉的句式起头,“是能够看见‘现在’的一切的千里眼。契机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小事。但总之,我看着他的故事。因为很有趣嘛,爱和求而不得,甜美的梦境,人类永远的故事。”
那个说法让五条悟有些不快,也许是他的男朋友被他人注视着这个念头让他不快,也许是诺德被当作一个故事高高在上地评价让他不快。
看着眼前的人皱起眉,梅林非常了然地补充:“哎呀,我看着这个世界上的许多故事。就当是天上的苍鹰看着人类忙忙碌碌,我又不是人,这部分就不要计较了嘛,弗雷姆是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性格……再说,这点上你也一样?”
五条悟瞪着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不要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嘛,我完全是出于好心,出于想要看到一个美好结局的本能愿望,来鼓励你继续这段中断的故事,”梅林语气诚恳地说,但不知怎么让人觉得完全不可信,“你看嘛,我在你挂电话的时候非常努力地提醒你了哦?你是不知道,看你们两个一无所知各自纠结的样子真是让人着急得不得了……”
五条悟心情复杂地听着这家伙说出的话。
这个来路不明的可疑魔术师正对他说着自己见证了这段故事,见证了诺德和他相遇、相处和分别……那当然会让他心情复杂。因为是已经结束的事,所以更觉得五味杂陈。
梅林的目的是什么?其实应该考虑这件事。
毕竟是不可能有人因为恋爱的八卦专门找上门和陌生人聊天吧。
但最强咒术师只是少见地一句话也不想说……也无所谓吧,反正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结果竟然把我删掉了,”梅林夸张地抱怨了一下,“真的吗?真的有人会这么对待可爱的好心魔法少女吗?”
“……一直都不太顺利吗?”五条悟问,视线盯着端上来的草莓蛋糕。
“嗯?”
“他……”
和别人的交往也是吗,一直都不顺利吗?
爱和求而不得,那个说法在心底回响。
那,每次……都很伤心吗?
但是不想问出这个问题——诺德曾经也用那样炙热爱慕的眼神注视其他人,不想让这个想法浮现出来,五条悟讪讪地闭上嘴。
可梅林好像反而听懂了。
“哎呀,何止是不顺利!”半梦魔拍了拍手,“都已经到了让人发笑的程度了,自顾自地受伤自顾自地、”
“……你在找事吗?”五条悟语气不善地打断他。
“怎么会!”梅林冤枉地大声说,“不是你自己问我你的前男友的恋爱经历吗?只不过是一点客观感想,我没有恶意的!”
“当我没问。”白发的青年皱着眉丢下那句话,“……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啊,不要走嘛——至少再等半分钟?”梅林立刻合掌,十分乖巧地说。
半分钟——
那个时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在那么想着的时候,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门上的挂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年轻的店员说着欢迎光临,
轻缓的脚步声。
五条悟看向那个走进来的人。
这位咒术师本来打算起身离去,但那个动作也被打断了,他又不知所措地慢慢坐下,低头看桌上的草莓蛋糕,让转角的盆栽遮住自己的身影。
“和往常一样?”咖啡店的那边,店员询问着刚走进店里的客人。
“嗯。”
声音很轻,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也许还抬头向对方笑。
但是、
……诺德?
……可是,诺德会……住在日本吗?在知道他在这里,又被他拒绝过之后?
而且现在就在这里,在同一间咖啡店里,在他的眼前……
——去搭话吧?坐在五条悟面前的梅林夸张地冲他做口型。
这是什么离谱的展开啊??
——你看,我真的,是好心吧?梅林还在接着做口型。也是我,叫你过来,你们才会,碰巧见面哦。
最强咒术师坐立不安地往那边瞥。
“您的草莓蛋糕和摩卡。”咖啡店的那边,店员端上了准备好的餐点。
梅林指了指桌上的草莓蛋糕。
——我,连话题,都帮你,准备好了哦!上哪里,找像我这么,积极的观众啊?
——闭,嘴。五条悟如此回复。
他不能去。
不能只是因为见到诺德,就若无其事地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走到他身边和他说话。
可是……
……可是他不能去吗?
最强咒术师很少有这么纠结的时候,如果不该留在这里的话,现在立刻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项。但他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在了座位上,怎么都没办法下决心走掉。
梅林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太过突然的举动让正陷在自己思绪里的五条悟皱眉,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个轻浮的半梦魔。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梅林也提示着他——
这个忽然出现的魔术师有着如百合花瓣一样纯白的发色,紫罗兰一般特殊的眼瞳。但此刻有些不同,梅林伸着手指指向他自己的眼睛,伴着一个小小的魔术,那片浅紫变成了夏日天空的湛蓝。
魔术师十分得意地笑了笑。
——你不去我去了哦?梅林接着做口型。
第65章
——你不去我去了哦?
半梦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做出口型。
从上一句话跳到这一句话实在是太远,内容也太难以置信,以至于最强咒术师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了梅林的意思。
——哈?!
五条悟堪堪没有质问出声,没把整个咖啡厅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但幻术的魔术师下一刻在他眼前消失,又令人火大的化作了无形的花瓣——最强咒术师“腾——”地一下站起来,即使如此还是没有抓住那个家伙,他瞪大眼睛看着梅林出现在两米之外。
在另一个座位边。
那是咖啡店常有的小圆桌,坐下两个人都会离得太近。桌边坐着的那个人背对着这里,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五条悟的存在。
但凑热闹的魔术师正向他走过去,如果诺德回过头看向梅林,也会看到……
太……、
太卑鄙了吧……?
五条悟非常不情不愿地,又低头坐回了位置上。
感觉像是被拴在原地的野兽。
想要现在立刻往挑衅的人笑嘻嘻的脸上来一拳,恼怒地质问那家伙都在说些什么啊?但是不想被在意的人看到……不能被诺德看到。
不能又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面前。
最强咒术师皱着眉,郁闷地拿起餐刀折腾桌上的草莓蛋糕,下一刻果然就听到那个可疑的魔术师开口说话的声音:“嗨?草莓蛋糕看起来很不错。”
轻浮、随意、毫无诚意的搭讪。
摆在甜食系咒术师面前的蛋糕忽然变得毫无吸引力了。
“你好?”诺德轻声和对方致意。
他的男朋友听起来……很平常。只是很平常。毕竟他们上次见面也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那个想法不怎么让人高兴。
“能分我一些吗?”梅林说。
“蛋糕吗?”诺德有些意外。
“是哦,”是拉开椅子的声音,梅林毫不生分地在刚认识的对象面前坐下,“草莓是一种看起来很不错的水果吧?漂亮的鲜红色,些许的香甜气息,光是看着都会让人觉得很美味吧?”然后胡扯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的确是想要蛋糕吗?”诺德听上去有点为难,委婉地说,“我吃过了……再点一份吧?”
……诺德一向是这样,性格温和这一点没有丝毫改变,就算陌生人提出突兀的请求也会试着考虑。
“不哦,只是想尝一下,我没有怎么吃过人类的食物呢,看起来好像不错。”梅林自顾自地说着,“虽然人们总是会说‘甜美的梦境’——不过甜味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味道,那不是我能够理解的事情。”
诺德安静了一会。
餐刀和瓷盘轻碰的声音,应该是切下了一小块蛋糕。
“这样好吗?”诺德柔和地询问。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完全也没客气过的半梦魔接受了被给予的食物,颇为做作地品尝一番,“……不过果然尝不出味道呢!”他浮夸地感叹。
搞什么啊??不想吃一开始就别要啊!年轻的咒术师烦燥地想。
但诺德好像并不在意这样无伤大雅的戏耍,甚至笑了一下。
……别对那种家伙笑啊??
“啊,你笑了呢。你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很喜欢你的微笑。”白发的魔术师毫不害羞地说着露骨的调情话。
“……我该说谢谢吗?”诺德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
他就这样纵容着这个刚见面的轻浮男人拿自己取乐。
“不需要哦,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只要你听到了能觉得高兴我就很满足了,”梅林还在说着那样的话,“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是梅林。”
“梅林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
“嗯?你知道?我可真是荣幸啊。”
“所以你是想说,你是那个‘梅林’?”诺德听上去有些惊讶。
“是哦,不像吗?太突然了?”
施法者们正交换着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对话,坐在咖啡店角落的咒术师烦燥地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小心捏坏了手里的金属叉子。
“不……只是这样的话,我也应该好好自我介绍,”诺德并不反感地接受了对方的说辞,“我是——”
“我知道哦,”梅林微笑地念出那个名字,“——诺德。”
两个音节,在喉咙里颤着,在唇舌间停留,伴着温暖的吐息。那个轻浮的男人用一种刻意的方式唤出了诺德的名字。无聊透顶的套路。
但是……但是诺德一向很好哄。
“……我也觉得有些荣幸了。”诺德意外地说。
轻易地被打动,轻易地对他人产生好感……这算什么啊?再冷静一点吧?那家伙一看就很可疑吧?
年轻的咒术师烦燥地在心里大喊大叫,餐盘里的草莓蛋糕成了唯一的受害者,不仅没有连一口都没有被品尝,还被切成了零零碎碎的一块一块。
就那样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说起话来……
也才过去半个月吧?这么快就会喜欢上别人吗?
……多留念他一段时间也可以吧?
这么想着甚至有些委屈起来,他不再摆弄桌上无辜的蛋糕,只是低着脑袋靠在椅子上——甚至还得注意不被诺德看到,那个念头一出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最强咒术师顿时觉得更委屈了,心里像有一百只猫爪在挠。
其实没有任何立场觉得委屈,就连他也是明白的。
诺德是会忘记的,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别说会忘记了,分手之后会和其他人交往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一开始提出分手的就是他,事到如今还要抱怨什么啊。
但是……但是那个魔术师完全就是在凑热闹啊?说些轻浮的漂亮话,别那么轻易地就被骗到啊?
……别在他面前喜欢上别人啊。
样貌好看的半梦魔还在毫无顾忌地说着话,乱糟糟的思绪让五条悟错过了一段对话,这会儿梅林正开玩笑地说着:“诶,是秘密啦,这么直白地问我我会害羞的。”
“不能说吗?”
“也不是不能说,”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梅林朝他招了招手,“……要小声说啊,是秘密嘛。”
那让诺德好笑地听从了。
是,诺德一向很喜欢这些有些故意的卖乖和撒娇。于是也就那样听从了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过于亲昵的请求,按照梅林要求的那样靠近了,听他小声说话。
那副情景甚至让人恼火起来。
太近了。
抬手就能抚摸脸颊的距离,半梦魔夸张翘着的白色长发扫过手指,诺德礼貌地放下手,但还是……很近,呼吸都能碰在一起。
“……我、……”
梅林压低了声音说着话。
即使是咒术师的感官也听得不清楚。不是不能用六眼去看对方的口型,但刚刚遣责了这位旁观者的窥视行为的五条悟多少有些包袱,不太愿意那么做。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让诺德觉得有趣,他笑了一下:“真的?”
“嗯嗯!……你的、……非常……”
诺德稍微移开视线,“忽然这么说,我也觉得有些意外。”说着意外,声音里也完全没有反感的意思。
“……意外?……那……讨厌?”
年长者点头:“不哦。”
“那……我……也想……可以吗?”
诺德好像考虑了一下,片刻之后回答:“……我想,我并不介意。”
“那是说可以吗?”梅林一下子很高兴地问,一副毫不掩饰的——达成了目的也就没必要再说悄悄话的样子。
“是的,可以。”诺德耐心地应允。
……是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答应的又是什么?
……只言片语的对话烘托出非常让人厌恶的想象,最强咒术师攥着拳头,手指发白,忍无可忍地隔着盆栽瞪向那个一副炫耀样子,无法无天的半梦魔。
但梅林——
那个莫名其妙隔着手机对着别人的恋爱评头论足,莫名其妙找上门来说了一通离谱的话,还莫名其妙找别人的男朋友搭讪的幻术魔术师,丝毫没被威胁到,还很高兴地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朝五条悟招手。
最强咒术师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
因为,坐在梅林身前的诺德被他的举动吸引了注意,不明所以地回头,也看向五条悟所在的方向——
看到他了。
心脏像被攥紧一样剧烈地跳动。
总觉得久违了。
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看向他,还因为前一刻的轻松气氛而带着些许笑意。
就算不是和他在一起也会很开心吗?
那个念头让年轻的咒术师不甘心地抿起唇,但又因为熟悉的注视而感到不讲道理的满足。就在这里,不是在什么遥远的没办法见面的地方,不是在明天后天下个周日,就在他面前——
然后,总是如秋日一般平和的眼睛攸然睁大。
高脚餐椅因为使用者的突然站起而被推到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连着身后的餐桌都晃了晃,精致的瓷质杯盘滑落,碎成了七八片,杯子里的摩卡撒了一地。
诺德,因为看见他——像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反射地一下起身,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在……害怕他。
第66章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诺德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造成的一片狼藉,不安地低头看了看,“——抱歉、”也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他低声说着,俯身去拾地上的碎片。
店员也迟迟反应过来,一边说没关系一边取来清扫的工具。
现在诺德看见他了,所以五条悟也不用再委屈巴巴地躲在卡座后边,他可以走出去,和……和他的前男友说说话。
也许随便说些什么,只是闲聊,他原本也只是想要说说话。
但他原本想的……怎么都不是现在这副场景。
五条悟站了起来。
光是那样就让本来就不着痕迹地注意着他的诺德更紧张了。
年长者也匆匆地站起来,无措地整理着衣服,仔细去看的话,按着衣领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颤抖一样,他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攥着手微微皱眉。
在……害怕吗?
……害怕他?
五条悟不知所措地想。
是之前很伤心才留下的印象吗?就像忘掉了也会难过得流泪那样,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害怕?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到诺德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站在诺德身边的半梦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让诺德如梦初醒地回过头。
“你没事吗?”梅林作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没事的。”诺德看向他,低声回答。
“是认识的人吗?”半梦魔故意问。
这——算是,什么问题啊?被彻彻底底挑衅了的最强咒术师怒视着明知故问的旁观者——又在诺德看向他时哑了火,移开视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地缄默。
“我以为你们认识。”诺德只是说。
“嗯?不认识哦,只是这位先生一直在瞪我嘛——”梅林轻快地说。
——有本事就不要再见到他。五条悟火大地想。
那副说辞怎么听都不太可信,梅林也没掩饰半真半假的态度,诺德有些无奈地打量着他们,最后还是向这边走来——
——向他走了过来。
那个举动带来了些许被选择的错觉,年轻的咒术师屏息等待着,直到诺德站在他面前。
他的男朋友似乎因为上一刻的错愕还有些气息慌乱,不着痕迹地把手藏在身后,平复着呼吸,尽量礼貌地对他开口:
“我很抱歉,”诺德低声说,“不是因为你,我只是、”
不想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见面的,
不想因为这么烦闷的原因开始对话,
更不是想要听他的男朋友对他道歉。
“我知道的,”五条悟先说着,“经常有人说我很可怕啦,没关系的……”
诺德愣了一下。
“真的别在意,你才是,有撞到哪里吗?手……划伤了吗?”年轻的咒术师说着说着才发现……这个过度关心发言不太合适,“总之就是……别在意。”他匆匆地说。
“……我没有事。”诺德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他。
“嗯……我差不多得走了。”五条悟不情愿地开口。
些许的私心在他的心底抗议着。
所以他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说,“——五条悟。”
“嗯?”诺德不明所以地询问他。
“……我的名字。”他清了清嗓子说。
这是自我介绍的时机吗?
不是。
但不想作为一个被没由来害怕着的模糊形象而离开,不想在新的记忆中只留下困惑和突然的些许印象……所以他非常不理智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想要,让这个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诺德安静了很久,最后用低低的声音回答他:“……诺德·弗雷姆。”
不能再多说什么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能想着靠在这个人身边看着他的眼睛撒娇说——你为什么会害怕我啊?
不是应该喜欢我吗?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啊……我会觉得受伤,你得哄哄我才行。
不能说这些。
他得走了。
“……五条先生、”但诺德叫住他。
……又是这个称呼。
“我和你、”诺德犹豫地说开口,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措词。
也是,都这样了怎么都会觉得困惑。
“我们是……初次见面?”年长者最后只是委婉地问他。
五条悟安静了一会。
但他又应该……说些什么呢。
“其实见过面,”年轻的咒术师嘴角翘起,“……也不只是见过啦,我和你交往过。抱歉,让你这么……嗯,不愉快。”
诺德惊讶地看着他。
真糟糕啊,说出来了——五条悟想。
说了是前男友,对诺德来说就是不再来往的对象了。
但是又觉得有些轻松,能坦白地对诺德说明这件事让他觉得轻松,不再需要隐瞒,不再需要装作毫无关系。原来说谎真的是不好的事情啊——甚至有些好笑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你不讨厌的话,下次让我赔罪吧,请你喝咖啡,”因为没期待着被答应,所以也不用担心会失望,五条悟尽快轻快地说,“……我先走了。”
“……回见。”诺德轻轻对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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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德关上房门。
靴子被咖啡弄脏了,手指被瓷片划开了一个小伤口,心脏也在胸膛里慌乱地跳动,几乎称得上是狼狈,他匆匆地结帐离开。
因为难堪的记忆被唤起而本能地紧张,因为被发现留在日本没有离开而觉得惊慌,还因为时机非常不好而……心虚不已。
实在是非常失礼的反应。
至少应该道歉的,因为见到五条悟而作出那样的反应……太说不过去了。
但是,
但是咒术师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态度暧昧地缄默着。
……有一会以为是认错了人。
因为戴着夸张的眼罩,更因为……怎么也想不通。没认出他——忘了他,认真的吗?
无论如何,那个想法在五条悟开口的一瞬间也被扔得远远的。是啊,谁会认不出那个人呢,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是人群的焦点,像落了雪凌然的冷杉,带着没人能忽视的强烈存在感。
所以那是什么?只是两周就彻彻底底忘了他吗?那他还真是完全无关紧要的存在——几乎都觉得恼怒起来,想不讲道理地抓住对方大声质问。明明他确实无关紧要。
但那也想错了。
魔法师靠在门后,听着胸口剧烈的心跳声。
悟……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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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什么啊?”五条悟又自言自语地问了一遍。
家入硝子看着在自己的医疗室占据了一大片领地的麻烦猫猫头疼。
“为什么见到我会害怕啊?那当然……分手是让人难过的事情啦,但我真的很努力地说得委婉了啊?我想着还没有交往只是单纯不再见面了应该还好吧……是真的很难过吗。”
他一个接一个问着问题,最后说:
“我想去找他。”
五条悟趴在桌上,白皙的皮肤被酒精晕上了一层绯红。
那片红晕从脸上蔓延到领口,搞不好全身都红透了,因为燥热而时不时扯着制服的领口,扒拉扒拉头发,下一刻把耷拉在脖子上的眼罩一把丢到地上。
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说前因后果,她的同期就……醉了。
真的是酒精不耐啊,家入硝子看热闹地想着。她这会儿有点想拍照了。
“快阻止我啊,”五条悟不满地看她,连那双一向高高在上宛若神明俯视众生的苍天之瞳,也同样漫上了一层水气,“不阻止我的话我真的会去找他的哦,真的哦!……你在干嘛啊?”
家入硝子悠闲地架起手机,甚至还回头在柜子里找了个手机架。
“干嘛啦,不就是喝了你的啤酒吗?……又不是故意的,干嘛这么记仇。”五条悟嘟嘟嚷嚷地说。
“没有在为我的啤酒斤斤计较,只是单纯地觉得你这副样子非常有趣。”家入硝子微笑着说,“拍下来让你前男友看的话他说不定会很喜欢呢。”
五条悟又嘟嚷了些什么,像是找不到方向一样四处看着,下巴靠在桌子上,用那双湿濡的海蓝色眼睛抬眼看向她,有点期待地出声:“……真的?”
……完全是一副喝醉了的样子。
不知道还以为是灌了几瓶伏特加,但其实只是啤酒,酒精含量3%的,她喝剩下的一小罐啤酒……换算成酒精也不过是几毫升吧?这个人是不是闻到医用酒精的味道都会醉啊,她不禁想。
但有一说一,可爱还是可爱。
“不然试试看吧?”家入硝子开玩笑地说。
“——我要看一下。”
好像真的在考虑,白毛的大猫凑了过来,认真地主张着自己的最终决定权。
不像醉酒的人满身酒气,五条悟没有酒精的味道。
……毕竟实际上也没有喝多少。
但那副软趴趴找不到平衡的样子实在是太经典了,家入硝子好笑地看着他在手机摄像头和屏幕之间探头探脑,因为自己靠近了就消失在摄像头的范围里而不解。
终于想起来按下保存,五条悟凑在她身边看手机里的视频,为屏幕里那个晕晕乎乎的自己感到茫然。
“我不觉得他会喜欢这个。”这只醉酒的大猫试图评估自己的吸引力。
不是特别客观。
五条悟趴回了桌上,有桌子替他保持平衡好像让他舒服了点,六眼移开了视线,像看宇宙真理一样看着柜子上的盆栽,不太高兴地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交往过的前男友……给他看这种东西也只会觉得很困扰吧。”
“又不记得你了?”家入硝子其实丝毫也不觉得意外。
“……嗯。”说话颠三倒四的醉猫安静了会儿,“而且……”
好像正想起那副场景。
“……我和他说了,我们交往过。”霜白的睫扇低垂,遮住了那片漂亮的苍蓝,他有些失落的说。
坦白了?那还是有些让人意外,还以为她的同期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凑上去。所以是真的想要好好结束——是真的成长了啊,女性心情复杂地想。
“所以我不能去找他了,他不会想见到我的。”五条悟闷闷地说。
那么说着,白色的脑袋趴在桌子上。
又过了一会,这只喝醉的大猫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67章
那其实算不上是一次见面。
又匆忙又慌张,都没有说两句话,更像是一团混乱。
最强咒术师低着脑袋,给辅助监督发着变动行程的短信,毫无必要地换乘了地铁。
事后再注意就很容易发现,这片街区太干净了。
没有咒灵,连最低等的蝇头都没有,过去两周都没有窗的报告。所以,身为咒术师的五条悟,本来也没有任何可能会在这里停留。
……就像在东京市中心的一座太平洋海岛。
而地铁站,是他此时经过的唯一借口了。
年轻的咒术师磨磨蹭蹭地走在街上,大有把两三步路走个十分钟的打算,直到察觉朦胧的魔力,他一下抬起头。
在那里——
是梅林。
还是蓬蓬松松的夸张白色超长发,还有不知道是从什么文化传统里穿出来的繁复长袍,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露出一个轻浮的微笑。
下一刻被五条悟按在了墙上。
“喔、!”梅林举起双手,丝毫没有半点紧张感,“暴力可不好哦,暴力反对!”
“……你怎么敢?!”咒术师咬牙切齿地说。
“嗯?我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我怎么完全想不起来呢?”梅林颇为无辜地说。
完全没有兴致纠缠不清,一想到回应这些装傻的话也令人生厌,五条悟皱着眉握紧拳头,只想着现在就朝这张脸来上一拳。
“好啦好啦!不要这么粗暴嘛!”梅林认输地举高双手。
这个男人在惹怒他人这件事情上似乎很有经验,知道怎么招致别人的怒火,也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边界需要退让,笑眯眯地好像一点也没因为被威胁而生气,但恐怕作出那副表情也是因为知道这样会让五条悟更加烦燥。
而这家伙显然乐在其中。
非常恶劣。
幻术的魔术师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长袍,在街边的长椅坐下,还示意长椅的另一半,一副诚恳地邀请五条悟也坐下的样子。
最强咒术师非常不爽地坐了下来。
“我们也是老朋友了嘛,”梅林开口就说,“我是真的很想看到你们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那话听起来没有半点诚意。
“你为什么要放弃呢?就因为住得太远了?你可以让弗雷姆搬到日本来嘛,他会答应的,就算你要求他搬到你住的那栋楼他都会答应的。”梅林轻快地说。
“……你知道什么啊?”五条悟烦燥地说。
“我其实知道不少呢——”梅林有点骄傲地说,“不就是因为你不能离开日本,不能丢下你的学生不管吗?但那不是误会吗?虎杖悠仁没有遇到危险,不如说正因为弗雷姆帮了他才脱离了危险,这样,不是一开始就没有不能交往的原因了吗?——你在顾虑什么啊,我真的想不明白。”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啊?你要是真的在看着就知道的吧?”最强咒术师嘟嚷着。
“所以说就是那个‘没有时间’我想不明白嘛,”梅林作出一副耐心和他解释的样子,“如果是因为离得太远,弗雷姆会愿意来找你,所以这个肯定算不上问题。那个魔法阵也很有用吧?是准备了好久的礼物呢,你们在一起他能帮你做很多事啊。”
“……别一副很了解他的口气。”
“你看嘛,你们在一起的话,魔法阵也好、信标也好,不都很好用吗?他说不定也愿意帮你分担咒灵的任务,他是那种比较少见的,擅长战斗的施法者啦——”梅林没在意五条悟的不快,自顾自地说下去,“分开了,虽然说是节省了约会的时间啦,但是你一个人不会更有负担吗?学生遇到危险你是不能立刻赶到的吧?结果上讲,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对吧?”
“我不能让他为我做这些危险的事,而且我又不是因为那些才和他交往的。”最强咒术师烦闷地说。
“但是他不会介意嘛!”梅林理所当然地说,“——说到底那是一个魔法师诶,你居然在考虑他的安全,考虑和他相处浪费时间,这是什么可笑至极的原因啊,你们这些普通人是真的不明白一个魔法师会是多大的助力……”
“根本就不是这些问题!”五条悟忍无可忍地大声说,“所以你是说我要让他搬到我住的地方,在约会的时候等我,还要因为我的事情跑来跑去,配合我的时间在半夜被吵醒吗!那他呢?——他到底凭什么要为我这么做啊?”
“喔、喔喔,不要着急——”梅林惊讶地压着手说着缓和的话,“那个嘛,因为他喜欢你啊?”
“……你根本不懂。”五条悟闷闷地说。
“嗯,我确实不明白,”梅林点点头,没有反驳,“又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又解决了工作上的麻烦,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吗?”
“说得倒是轻松。”
“我真的不明白我有哪里想错了,”这个轻浮的魔术师真的好像热心的朋友一样和他说,“所以去告白吧?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喜欢他,他真的会很高兴的。”
“……我会让他难过。”
“当事人自己是很愿意受伤的哦。”梅林还是笑着说,但声音稍微柔和了些,“因为些许的现实原因阴差阳错,留下永远的遗憾……我不喜欢这样故事呢。”
那是非常轻浮,仿佛旁观者高高在上评价一样的话语,也许听的人只觉得被冒犯。但半梦魔试着努力作出了诚恳的样子,因为,那对他来说是事实。
“……现在说也太晚了。”五条悟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不甘心地回答。
“没关系嘛,他又不记得的,多试几次吧。”
“……不是这样的。”他叹了口气。
梅林看上去有那么会儿还想追问:
不是什么样?为什么不行?可以重新开始就没有太晚的说法吧?
但这位半梦魔的魔术师的确知道自己有着一些缺陷。尽管他不觉得五条悟在这方面比起他有什么优势,但无论如何,不管不懂人心的是哪边,结果就是这样了。
很可惜,眼前的咒术师并没有被说服。
“……那好吧,”梅林像是妥协了一样出声,“尽管我想不通,但我充分了解了你决定不再和弗雷姆交往的想法。”
五条悟不说话。
“那我就有另一件事情不明白了,”梅林露出微笑,“既然你只是他的前男友,而且打算彻底放弃他,为什么要因为我和他搭话而生气呢?”
“……哈?”
“你想,既然是这样,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吧,那你也没有任何立场反对他和别人来往吧?”
最强咒术师不悦地瞪着他,但没有反驳。
“他还会喜欢上别人,这是很正常的吧?”梅林耸了耸肩,“还是说你碰过的东西就要永远属于你?不行哦,这是非常病态的占有欲哦。”
“……我没那么想。”
“那为什么要生气呢?还好像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和领地被冒犯的雄兽一样呲着牙愤怒不已。我只是普通地和弗雷姆说了说话嘛。在你们分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吧,会有别人追求他哦。”梅林说着,停下来想了想,“啊,是反过来也说不定,被他追求会很快乐的,他很会哄人、……”
“……你这种人给我离他远点。”五条悟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真是失礼呢!五条先生才是完全不了解我吧!”轻浮的半梦魔作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原本一向是把被人弄得哑口无言的角色的最强咒术师,有那么片刻也被过于理所当然的控诉语气绕了进去,要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我干嘛要了解你?”发觉自己被耍弄的五条悟恼火地说,“你又不是因为喜欢他才接近他的,如果是、”
如果是诺德有好感,也诚恳地喜欢着诺德的人。
那,
那他不会有什么意见。
想要这么说,也应该这么说。
但说不出口。
“那是怎么判断的?我很喜欢弗雷姆哦。”梅林无视了他可疑的停顿,笑眯眯地说。
“——你没有打算好好和他交往啊,完全只是觉得好玩再拿他寻开心吧?!”咒术师根本没心情回应对方的装傻,“没打算负责居然还在我面前对他告白,你以为随便狡辩几句我就会‘啊啊好好’退到一边吗?”
梅林看了看他。
还是那副从头到尾没变过的犹有余裕的样子。
这位魔术师在自己的特殊性上应该没有说谎——他理应能够看到这个世界,理应能够看到事件发生的种种这般,才会被最强咒术师威胁着也神情如常。
“原来是因为这个。”梅林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没有啊。”
“……你要说不是吗?”
“我没有和他告白啊。”梅林理所当然地说,“那是,我拉着弗雷姆说了一些悄悄话,那是我的秘密嘛!所以你听了几句话就擅自误会了,还觉得他答应了刚见面的男人的追求?哇!在你心里一直觉得弗雷姆是很轻浮的人吗?好过分的想法哦!”
“……哈??你果然是在耍我吧?”年轻的咒术师火大地站起来。
“哪有啊!不许别人和他说话吗?”
“你完全是故意——”
“那又怎么样?”梅林笑眯眯地说,“你有什么立场生气啊?”
彻头彻尾的挑衅,最强咒术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血液吵人地搏动着涌上来,恼怒得太过了以至于忽然冷静下来。
是,这家伙说得没错。
“我就算了啦。但是他说不定真的会被坏男人骗身骗心哦?毕竟是那个性格,你应该也很了解吧?”梅林还在乐衷不已地挑衅他,“但是你们没有关系了,所以就算是那样也与你无关哦。他会想要前男友来为自己赶走不可靠的追求者吗?不会吧~”
虽然很让人火大,但是是事实。
“实际上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嗯,这么说吧?”梅林好像那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说着,“你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国家吗?明明知道你就在这里——在你刚刚给了他难堪之后,你没想过他为什么,或者说,为了谁,才留在日本吗?”
最强咒术师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谁。”
半梦魔脸上的笑扩大了。
光是看到那副表情就有种糟糕的预感。
果然,卖了半天关子,吊足了胃口,梅林开口说:“——不告诉你!”
“——你、”五条悟忍无可忍地拽起他的衣领。
“所以,你想过我为什么今天又在这里和你见面吗?”梅林笑着打断他。
那也——有种糟糕的预感。
几乎是意料之中,下一刻,梅林毫无紧张感地看向街的另一边的人,很高兴地挥挥手:“嗨,又见面了~”
诺德不太确定地挥手回应了梅林,困惑地看着这副场景。
毕竟,半梦魔还被他拽着衣领拎在手里。
第68章
梅林一边和他招手,一边语气轻快地打着招呼。
如果不是因为正被另一个人攥着领子提在半空中,那就是一副偶然遇见了朋友而心情愉快的样子。
但问题是……
诺德心情微妙地看向那个……另一个人。
五条悟。
偏偏是五条悟。
这位咒术师身材十分高挑,诺德一直有意识到这件事,但也许是因为之前见到五条悟时,这个人更多是坐在沙发上、靠在栏杆上,或者倚在门框边,总之是一副怎么都没办法好好正经站好的样子,淡化了对方带给人的攻击性。
不,大概只是因为在他们有限的几次见面中,这个人都会愿意对他笑,所以眼前的场景看起来才有种荒诞的陌生感。
悟很恼火。
手指攥得发白,嘴唇紧抿着。黑色的眼罩遮住了那双苍穹一样的眼瞳,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不悦的表情。
被另一个人惹怒了,气势汹汹地质问的这副景象。
是因为什么而生气?想问一问,也想说还是不要打架比较好。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说,这样的话轻飘飘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立场说。
但很快,年轻的咒术师移开了视线。明明上一刻还是火大的样子,却不情愿又慢吞吞地松开手,像做了什么错事而不得不退让,低下脑袋看着地砖的纹路,不说话。
……看起来甚至有些委屈。
“你的前男友好吓人哦。”梅林笑眯眯地说。
梅林这么说着。
但那副模样无论怎么看都是完全没被吓到。
这位乐园的魔术师终于落回了地上,看起来还是很高兴,也向他走来,就那样把刚才争吵的对象晾在一边。
五条悟也没有半点意见。
甚至没在看这里。明明是没在看才对,却有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别用那个说法,好吗?”没人会愿意被动和另一个已经毫无关系的人绑在一起。诺德轻声纠正。
“嗯?也是呢,前男友这个词听着就很讨厌呢。”半梦魔低头拍了拍皱了的法袍,一边问他,“你之后有时间吗?我能不能约你喝咖啡?”
看来他是转移这场冲突的道具,诺德在心里叹气。
通常来说他并不在意,遇到矛盾会想要找办法解围是人之常情,对着一个从传说中走出来的半梦魔,他也并不觉得对方的做法有什么不妥。
但在场的另一个人……是五条悟。
“……你们认识吧。”诺德无奈地说。
几乎是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起来。
“没有啊,是我在单方面被找碴。”梅林十分无辜地耸了耸肩。
“……因为什么?”
“说了实话?”半梦魔不满地撇撇嘴,撒娇抱怨着,“诶,怎么看都是我在被欺负吧?诺德好偏心——”
五条悟还是一言不发。
偏心不是一个很好的评价。
咒术师大概也不想要他的偏袒。
说到底,身为无关的第三人,他不应该干涉别人的矛盾,或者说,他根本也不该在这里。
“……好好解释一下吧。”他推了推梅林的肩膀匆匆说,打算离开。
“怎么这样——!那我只能直接溜了!”梅林夸张地大呼小叫,嘴角还带着点笑。
下一刻眼前的光影扭曲,幻术的魔术师消散在空气里。
剩下他和另一个人。
也许只是他太在意了,五条悟的确没在看他。
好像不是很高兴,也不是很想说话。
看不见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诺德不太能明白五条悟在想什么。
因为见到他而尴尬吗?因为梅林忽然走掉而生气吗?还是会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呢。会被无视、质问、还是委婉拒绝,会是哪边?五条悟没有像过去那样心情很好地对他笑,所以完全不明白。
也许一直都不太明白。
最开始还以为悟只是性格很好,所以会关心正在难过的陌生人,是因为没有距离感,所以才会有些过于亲昵地和他说话。他当然只会那样想。
但是……但是五条悟说他们交往过。
那之前的相处就都有了别的解释,安慰也好、习惯性的亲昵也好,都是因为——
交往过、……那件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换个人来说这话就是恶意的玩笑了,但那是五条悟自己说出的话。
大概是事实——毕竟悟知道他会不记得。
那,是因为什么而交往的?
喜欢过他吗?之前是怎么相处的?在一起的时候还算开心吗?……忽然被告知五条悟对他有过好感,即使是过去式也还是让人有如坠云端的眩晕。那样不讲道理地高兴起来的自己实在是很没出息,他尽量不去思考太多的细节。
只是,那样的话……
是因为分手之后看到他在难过,才想要安慰他吗?
一想到那时候在五条悟安慰他的时候,他也许正在为眼前的人流泪,既觉得有些可笑,又不讲道理地轻松起来。那样的话,哭泣就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甚至是某种证明。看,我很喜欢你的——想要邀功地这么说。虽然根本也不会得到夸奖。
因为悟的离开而太过难受的心情也有了解释。本来不应该那么难过才对。只是见过几次的暗恋对象,是否接受这份感情都是对方的自由,他没有理由觉得难过,至少不应该在自己做错事之后那么难过。
但是他曾经拥有过这个人。
……原来是这样,失去总是让人难过。
那么,五条悟就不是因为他逾越的行为在生气了。
只是因为……再次被他喜欢觉得困扰。
——但那也不是他的错吧?
只是看到分手的前男友在难过,才放心不下地在任务的间隙特意跑过来安慰他的话,滥好人也要有个界线。
一会意识到又惹上麻烦了,发现不好及时断开联系。这算是什么?都是他的不对吗?但他又不知道——至少可以提醒他一下吧?说“我没有半点和你交往的打算,只是象征性地安慰你几句”……这样。
还有虎杖的信标……所以说到底只是因为收下了他的礼物心怀愧疚吗?
不明白,到底是怎么样,不想没有尽头地思考。其实也都无所谓。
唯独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他被拒绝了这件事。
悟说自己很忙。悟的借口是很忙。怎么都好……他的确是一个很费时费事的交往对象,这样,当然就是不可以的意思了。
所以就不要来安慰他啊,根本没有意义不是吗?也不要和他说话啊,当作不认识他就好了吧——不是知道他会忘记吗?就算告诉他他们曾经是怎么样的关系,也只是会让人更难过而已。
半梦魔就那么事不关己地跑了,剩下他和五条悟待在一起。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梅林和五条悟在争吵,然后梅林离开了而已。他原本也是打算走了。
尽管想这么说,但诺德犹豫地看向五条悟时,年轻的咒术师也在同一时间抬头望向他。
虽然隔着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但——视线对上了。
“……嗨。”五条悟轻声和他打招呼。
刚才在想的事情一下全忘了个干净,“嗨。”诺德也轻轻回答。
“我不是要打他……虽然是很生气啦,但不会真的打他的。”年轻的咒术师对诺德解释。
五条悟的语气有些委屈,甚至像是在澄清。
诺德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自己的事情,至于梅林……他甚至花了半秒才意识到五条悟是在说起梅林的事。应该说,他并没有费心为从头到尾丝毫不紧张的半梦魔担忧。
但悟看上去很希望他相信。
“我真的揍他他说不定会死掉。”五条悟说,说完可疑地停顿一下,好像在后悔刚才的发言,“总之……我是很乖的大灰狼哦。”他补救地说。
那个发言让诺德忍不住笑了一下,“和梅林关系不好吗?”他问。
“……那家伙。”五条悟嘟嚷了声,没再说下去,显然心情不太愉快,“你们呢?只见过一次吧?你和他关系好吗?”
见诺德没有回答,五条悟停下来看他。
隔着眼罩,那双清澈的天蓝色眼睛并不会担心又试探地注视他,但五条悟开口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果然还是把写着号码的纸条放进他手里时的住在一墙之隔的朋友了。
“你要找更可靠的人来往,那家伙性格很恶劣……”年轻的咒术师咕哝着说。
他不该为悟在美国时去找他而生气的,其实也只是说了说话。
那怎么说也是好意。
“……也太操心了吧?”诺德好笑地说。
“啊……?没有啦,我只是,”五条悟有点不自在,又看向他,坚持着,“——但是那家伙真的很不ok!”
诺德又笑了一下。
什么啊,真的很担心啊。
“嗯,我会考虑的。”他从善如流地回答。
好像不是太糟。
原本以为会更糟,毕竟上次见面也是一团混乱。
但是下午的阳光很柔和,他们也只是像有些令人怀念的朋友那样稍微说说话。那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血液重新流回四肢百骸,像是冰雪消融一样酸暖的感动泛上来。不太糟……没事的。
“……你不害怕我了吧?”五条悟问他。像是从刚才一直在担心着这件事一样,轻声问他。
“请别再说那个了,上次只是……”诺德不好意思地说,没有说完,转而回答,“嗯,我不害怕你。”
白发的青年嘴角翘起来。他笑起来总是很好看的,即使看不见那双眼睛里愉快的笑意也不让人觉得可惜。
“我没想过会再遇到你,”五条悟说,不像是在指责,“我以为你不会……嗯,来日本。”
“有些事情,”年长者回答,希望这个答案会让对方满意,“只是待几天,很快就会走的。”
五条悟想了想,“……很快?”他确认着。
确认这件事情还是有些伤人,但诺德柔和地重复,“很快。”他说。
那样的话……
诺德忽然想起来,那样的话,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不太正式的邀约。
咖啡。
他不应该想起,更不应该提起,哪怕五条悟说起,他也是不应该答应的。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着昨天见面时五条悟不太认真地说着——下次让我赔罪吧。
——也是他刚在那么想的时候。
“那,咖啡?”五条悟问他。
第69章
诺德是很注意他人感受的类型,五条悟想。
在对话中不时回过头注视聊天的对象,看着对方的眼睛轻声回应,保持刚刚好的距离,推开玻璃门之后把手搭在门上,含蓄地微笑看向他,等他一起走进来。
不是他自我意识过剩哦,但是这样真的会有种自己是世界中心的感觉。
但那看起来并不是恋人的特权,只是习惯性的礼貌。
这也不是约会。
少见地觉得有些晕乎乎的,五条悟提醒着自己。
可是比约会还要……让人紧张。
约会并不需要担心什么,他是被喜欢着的,在一起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所以只是一切都很好,快乐而惬意。
但现在,这位年轻的咒术师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欢迎了,当然也会开始担心起来。诺德是对他有好感吗?还是只觉得尴尬吗?不安之中生出期待来,心脏吵闹地跳动着。
现在诺德正坐在他对面的座位,谨慎地尝一块榴莲蛋糕——在他身边。
烘焙咖啡豆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简直像是什么不真实的幻觉。
——在他想着,也许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之后的现在。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五条悟忍不住说。
“……只是喝咖啡,”诺德轻声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征询地看向他,“不是什么特别隆重的事情吧?”
“嗯。”他点头。
榴莲蛋糕好像让诺德觉得有些微妙,又或许是要说出的话不太好说出口,诺德不明显地迟疑着。
“虽然昨天我是那副样子,但我并不是……害怕你。”诺德开口。
啊……这个,五条悟再次点头,示意他在认真听。
“不是因为你很可怕或者很危险,我并没有那样想。”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只是意外。忽然见到了,所以太惊讶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像是,本能反应吧。”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五条悟想。
一开始就知道的,诺德不是因为感到威胁而害怕他。
……那只是不想让诺德觉得慌乱而匆匆说出的安抚的借口嘛。
五条悟当然很强,他也或多或少在诺德面前展现过这一面。经常会被人害怕本身不是说谎,除了那群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的孩子们,即使是他的同僚,有时也会不明显地表现出对他的恐惧。那其实也无所谓。
但或许是因为魔法师看待世界的方式特殊,诺德从未对此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所以,说是意外也好,害怕也好,五条悟是知道的,那样过于慌张的反应的原因。
虽然说抹去了记忆,不记得他了……但多少也记得。也许诺德自己都没有察觉。
就像记得他喜欢甜食,记得他很忙,会不自觉的买同一个品牌的巧克力一样,也会,记得受伤的经历。
记得一次、一次和又一次难过时候的感觉。
所以……会害怕他。
“到日本来,是因为什么吗?”五条悟避开了那个话题,挑了更无害的事情。
“要问这个啊。”诺德对他微笑,好像没有打算说明,“不是故意想在你身边晃来晃去,是一点……我个人的事情。”
……也许也不是那么好的话题。
半梦魔的话在他心里冒出来——待在日本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为了谁。
踩了雷的最强咒术师懊恼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蛋糕,既烦闷于自己糟糕的聊天技能,又有点心情复杂地想……不会是真的吧?
但就像梅林说的,他没有理由生气。
“我不是在干涉你哦。那个,也不是因为你在日本而有意见啦,”年轻的咒术师试图解释,“……就是,如果你有什么事,我说不定能帮你……”
那句话听上去会像是体贴的关心吗?
“我没事的。”诺德的语气柔软了些,“别为我担心。昨天的事情也是,虽然我真的很失礼,但请不要耿耿于怀了。”
“……喔。”
这好像就是对话的结束了。
他并不是觉得耿耿于怀啦。
……虽然昨天一下遇到那个反应真的觉得很受伤。
当然也不是想要一个解释。诺德自己好像有分手之后不会出现在前男友面前的原则,但五条悟当然不会因为他在日本而觉得不满。
不如说那几乎是……惊喜。
但是,也不是想要再一次找他的男朋友……找前男友,重新开始交往。
这件事他已经没有在想了。
那所以,他现在,其实是在做什么?五条悟闷闷地想。
“五条先生呢?”诺德问他。
“嗯?”他抬起头。
“你知道我会不记得,”诺德说着,话里并没有遣责的意思,他还是声音柔和地问,“这不是……我们后来第一次见面了,对吗?”
“……嗯。”五条悟有些迟疑地回答。
但不是想要隐瞒,这次不是了。
“后来还见过几次,是……我去找你的,”年轻的咒术师移开视线,又想到隔着眼罩也没有什么区别,“……我让你很难过。”
对着当事人说这样的话,应该是为了道歉吧?尽量诚恳地表达歉意,想着对方的心情而不是自己的心情,为让对方释怀而道歉。
所以为什么,他说着反而觉得难过起来了。
想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这个人,像是在一起的时候的快乐、做了蠢事之后的懊恼后悔、看到他在哭泣时酸涩的心悸、还有喜欢,现在也一样喜欢。但是也真的……有别的事情。想说抱歉。自顾自地接近又独断地离开这件事也是……很抱歉。
对了,是想道歉。
“……对不起。”五条悟说,“咖啡……只是想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
该怎么表达歉意呢?
用有些亲昵的声音和诺德说话,稍微仰起脑袋注视他吗?那样做的话,诺德总是会很高兴。
——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那么做。只是干巴巴的对不起也太没有诚意了,说对不起到底有什么用啊。
但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对吧。
会因为那些根本不算什么的举动高兴,只是因为,诺德那时候喜欢他。
“没关系的。”
像他想的那样,诺德只是稍微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接着出声宽慰。
那并不是代表原谅的“没关系”,而是已经不重要了所以“没关系”。
他不是第一次得到这句话了。
上次他回答了什么?
……啊,好像是在和个笨蛋一样,一边反驳,一边抱怨诺德对他太冷淡,一副好像分手之后诺德还有义务安慰他的样子,委屈巴巴地抱怨。
“没关系的,我原谅你。”诺德轻声重复。
年轻的咒术师一下子看向他。
“真的没关系的,”诺德反而因为他的反应有些好笑,“一直在介意吗?”
“就算你说没关系,但是……你不记得了啊,”五条悟反而有点着急,“你不记得了……我真的让你很难过。明明都是我去找你的,但是、”
“多少也会记得一点啊。”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
“……是吗?”他愣了一下。
“会有些印象留下来,”年长者解释。
“那……是什么样的印象?”五条悟忍不住问。
诺德打量着他,最后,拿他没办法地开口。
“……有些怀念。不是什么不好的印象。”他轻声说,甚至笑了一下,“一直在想着伤害了我所以觉得介意吗?也想得太多了吧。”
“实际上就是那样吧……”年轻的咒术师低落地说。
“如果你曾经见到我难过,那也只是因为我有些……多愁善感。”诺德耐心地说,“但不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没有那回事。你没有让我……觉得不愉快,我保证。”
“你怎么能知道啊。”他不由得反驳。
“就是知道,”诺德无奈地说,“就当为了这次的咖啡,原谅你了……都原谅你了,别再介意了,好吗?”
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安慰了。
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在意吗?所以诺德才会一起和他在咖啡店里坐下,花时间和他解释。
不应该让诺德反过来安慰他的。
但是被原谅了,那个事实让他难以思考地觉得轻松。
“真的?”五条悟下意识确认。
“真的真的。”诺德又一遍重复。
“……一直在想着你会很难过,”五条悟忍不住说,想了好久的话擅自冒了出来,是辩解,也几乎是在撒娇,“想着你忽然就被那样不讲道理地拒绝了,真的对你很不公平,想着应该更好地和你解释的……”
诺德安静地看着他,听他自顾自地说着话。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大家都会说着‘受伤’,”诺德还是愿意柔和地和他说话,“但……这种事情,并不会真的留下什么伤口,我没事的。再说,我肯定也有很麻烦的地方,至少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感情上的不合适只是……很小的事情。你也有重要的理由吧?”
那算是重要的理由吗?也许这一次是,但每一次都有重要的理由吗?
“……不算有。”并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想再隐瞒,五条悟低声坦白。
诺德稍微愣了一下,“什么啊,”施法者轻笑,“没有什么理由就和男朋友分手吗?那……是稍微有点过分。”
“嗯,都说了……”
“但还是原谅你。”诺德说。
轻缓的触碰,手指的温度,五条悟愣愣地看着诺德伸手摩挲他的脸颊。
那有些……久违了。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做。”白发的青年无措地开口。
他当然不是不愿意。但是很意外。是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所以心脏也正砰砰地跳动。
“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诺德柔声说,“只是我也不希望你难过。都是结束的事情了,不要再介意了。”
“嗯,”五条悟回答。
因为想要回应那份触碰,而不由得抬手,但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那样做,他还是放下了抬起的手。
就那么一会,短暂的触碰也离开了。
年轻的咒术师有些失落,但也尽量轻快地说,“嗯……你不会和前男友交往,我知道。”
“……你知道。”诺德顿了一下,轻声重复。
“但是,如果在街上遇到了,我还是能和你打招呼吗?就……普通地说说话?”年轻的咒术师还是忍不住问,“……只是说说话?”
诺德看了看他,容许地回答:“如果遇到的话。”
——————
——————
但是,
诺德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复杂地合上门。
这里是他的工坊,他的塔,只有他自己,他孤独,而且安全。
——不会和前男友交往,那是事实。
在悟说出他们曾经交往过的时候他就想过了,啊,那就好好给这段关系画上句号吧,不管悟是因为什么觉得在意,都别再为他耿耿于怀了。
但是,他和五条悟不多的、短暂的、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几次见面里……他没有说起过,也没有任何理由,说起过这件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诺的千回百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笑),但是我还是解释一下吧。
目前兔兔的脑内是:
猫猫和他交往过,在分手之后去找过他,大概是因为看到他在哭所以安慰他,但是并没有后悔分手的意思,只是愧疚/补偿/责任感。
他并不为上个周目猫猫去找他的事情生气了。
……但不知道也根本想不到猫猫竟然找了他好几个周目。
第70章
那是会在交往的时候聊起的话题吗?
在分手之后,就不会再和前男友交往这种事——
怎么想都不会提起才对。
如果还相互喜欢,幻想着会长久地继续在一起,就没有说的必要。
如果已经打算分手了……就更没有说的必要了。
——魔法师近乎冷静地想。
但很快,诺德又不太介意这件事了。
他走进眼前的房间。房间的边缘杂乱地堆满了纸箱。毕竟搬家的时候真的很烦闷,他还记得自己只是把东西不管不顾地通通搬了过来,不想在之前的出租屋里多待一分钟。
所以简直是一团混乱。
现在再回想当时的心情,却觉得也不是那么糟糕了。
在离开之前,想要把这些好好处理一下。
生活器具可以在二手市场出售,那不太让他烦恼。
魔术的素材……整理好放在灵脉地吧,虽然灵脉并不是谁的所有物,但对占据灵脉的魔术师家族来说也算某种补偿。
书……有几本想要再读一遍,但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
在房间的正中,在推开桌椅挪出的地面上,是一个快要完成的魔法阵。
日本冬木市,这里有一条古老的灵脉,出于某些用途,多年来都被好好维护着——诺德其实也知道那个用途,但那不是他关注的事情。
他只是打算借用这些魔力。
最先绘制的是定位。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想要离开,他当然也只能去有人类在的地方,所以总是要先找到一个那样的星球。
是魔力中等的地方就更好一些。
然后从那个遥远的世界获得一些碎片,文字、声音、有时是一小块带有特殊力量的结晶。这位空间魔法师一向用这样的方法窥见另一个世界的一鳞片爪。
如果能学会对应的语言是最好的,那样会方便很多。
诺德拿起纸笔坐在魔法阵边,左手按在其中一个绘制完成的圆阵上,从那些模糊不清的闪回里,单手抄录着有些繁复的表音字母。
不需要多想什么的抄写让他觉得平静。
这么做是第几次了?
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有些伤感,但还是让人觉得高兴,一个未知的世界总是让人期待。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忧虑的事情。
很快,
那个想法让诺德停顿了一下。
嗯,很快。
——————
——————
桌上放着小饼干。家入硝子想。
准确来说这还是她的东西,是年初时候五条悟从奈良还是哪里带回来的土产,送给她了当然就是她的东西。五条悟总是会买心血来潮买些莫名其妙的土产分发一番,她有时随手放在柜子里了。
很甜的饼干,她对甜食兴趣一般。
而会毫无边界感地在她的柜子里翻来翻去的家伙也只有那一个。会从同僚的柜子里找出自己送的饼干吃掉,还拿剩下的送第二次的家伙也就是只有那一个。
不过现在不在这里,只留下了来过的痕迹。还放了一块单独包装的小饼干,放在她写到一半的任务报告上。
像是猫在房间里闹了一番,然后在门口留下抓到的猎物送给你。
是想找她说话没等到她来吗?
至少心情不算太差吧,家入硝子无奈地从那些痕迹里推测。
五条悟有时像什么游戏里的彩蛋,背景角落里点击就能获得额外金币的宝箱。
会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遇到学生会很有精神地打招呼,跑到辅助监督那里丢下一打任务书又很快离开,凑热闹地在忙碌的人身边笑嘻嘻的搭话,弯腰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一罐冰镇汽水一口气喝掉。
好像在高专里随便转转就能遇上他。
但和猫相处久了,也多少能从那些小习性里了解猫的脾气。
平时能经常看见那家伙,就说明他心情还不错。
毕竟猫是会隐藏伤痛的生物吗?家入硝子好笑地想。
果然,下午她就又见到了自己的同期,大只的白毛猫正心情很好地翻阅着桌上的一打……任务摘要。那可是任务摘要。
“见过面了?”她了然地问。
五条悟愣了一下,好像对于自己这么快被戳破不太理解,“嗯。”但还是几乎称得上是乖巧地回答。
“不是说没打算再追了吗?”明白对方心情不错,所以家入硝子也会拿他开玩笑。
“……没有啊。”五条悟无辜地说,翻过任务书的下一页,头也不抬,“是偶遇。”
——————
——————
对啦,是偶遇。
这位年轻的最强咒术师遵守着偶遇的规则。
只是因为有任务,只是在回程的路上从新干线转搭地铁。诺德给过他指针,他放在家里没有拿过来。
所以,就算他在这一小段路磨磨蹭蹭,但那应该还是在合理范围之内……吧?
诺德在小公园里。
看着手里的笔记,低声练习着拗口的发音。
也很快发现了五条悟,停顿了片刻,出声和他打招呼:“……嗨。”
“嗨,”年轻的咒术师示意那本笔记,“外语?”
完全看不出是哪国文字,复杂的曲线。写下那些字的人显然也还很生疏。
旁边标注的文字同样是完全没见过的语言。
“嗯,”诺德轻声回答,“地铁?”
“是哦,任务回去的途中。”一样的句式让他翘起嘴角,五条悟拿出纸袋里的伴手礼递过去,“——青森苹果。”
诺德有些意外,但还是愿意接过,柔声回答:“……那我收下了。”
“嗯嗯。回见。”
“回见。”
真的是短暂的偶遇。
年轻的咒术师克制着自己,没有坐下来过于热情地说个不停。
那不太容易——苹果真的不错,说起来秋天快到了,秋天是苹果的季节呢。
要是会喜欢就好了。
在日本两端跑一个来回这样的事情,对最强咒术师来说只是日常的工作。
稍微绕远路时遇到是可以的,但是在楼下等待是不行的。在已经成年许久之后,这位人际交往方面一向是想到什么是什么的最强咒术师,难得地知道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原则。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遇得到。
落空会有些让人失望,但也不是太失望。明天还可以再来,那么想着就觉得快乐。
下一次遇到是在旧书店门口。
诺德远远和他点头,接着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店铺的柜台上,等五条悟走来了,才出声和他打招呼。
“下午好。”诺德说。
是个晴朗的天气,店铺里很凉爽,有纸张的味道。
“书要卖掉吗?”他问。
诺德任由他翻着那些书,轻声回答:“嗯,看完了就卖掉,不然会攒起来很多。”
店主走了过来,是个戴着眼镜的老人,清点了一番报出一个数目,听上去很便宜。
诺德转向店主点点头,接着问:“要帮您搬一下吗?”
看上去是认识,五条悟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一幕。
“不是第一次来了。”诺德回过头和他解释。
“我也可以帮忙——”五条悟积极地报名。
旧书店大概也不用担心小偷,店主十分放心地开着店门,领着他们两人走向后边的仓库。
书架的间隙不大,全都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书,连架子的对面都看不到,走在店里像走在微型的迷宫里,五条悟不常来这样的地方。
经过低矮的小门时,他低下头避躲开门框。
那让诺德笑了一下。
“个子很高也有烦恼哦。”五条悟煞有介事地说。
“这样吗?”
“是哦。”
“前面还有一个小门。”诺德友好地提醒。
“经常来?”五条悟若无其事地问,“住在附近?”
“嗯。”诺德也简单地回答。
上了年纪的店主正捧着一摞书往架子上放,其中一本不小心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老人“哎!”了一声。
“请别着急。”诺德出声。
“哎呀!”老人匆匆忙忙地从梯子上下来,很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啊!明明是那么爱惜的书……”
五条悟把书捡了起来,刚来帮忙递过去,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封面上金色的蝴蝶。
“我有一次见到你,你正在看这本书。”白发的青年忍不住说。
“那好巧。”
“你还和我讲过另一部。嗯……魔女的故事?”不知怎么的,年轻的咒术师想在记忆的角落找出起那些当时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画面。
但是已经变得零零碎碎了。
毕竟他并不是在意这本书,或者这个故事,只是想起来那时候他们会理所当然地打电话,约着下一次见面。
“勉强算是。”诺德好笑地回答。
——看来不是这样的故事。
诺德打量着他的表情。
“在意就送给你吧?”年长者柔和地提议,“虽然不是太让人心情轻松的故事,但是,也是一个好故事,”
说着,诺德又转向一旁的店主。
“可以吗?这本书……送给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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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家入硝子问。
五条悟,正坐在窗框上,双腿交叠保持着岌岌可危又赏心悦目的平衡,在夕阳之下翻看手里的一本书——那毕竟是五条悟,以至于这一幕看起来几乎像画一样。
“书?”五条悟无辜地回答。
“……”
硝子看着他,大概是女性的直觉还是什么,有时候最强咒术师会在同期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的注视下觉得心虚。
“你要不然,还是去追他吧?”家入硝子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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