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要是说这样的话,听起来大概会很轻浮。


    五条悟在相同的新干线车站下车。


    但是,


    他并不是因为想要追求诺德而来找他的。


    这方面有实际的考虑——他大概真的不擅长谈恋爱,总是会让恋人伤心,工作也是很麻烦的工作……嘛,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另一方面还因为,诺德是“不会犯下两次相同的错误”的人。


    虽然原因不一样,但这样就是双方都没有在一起的打算,那就怎么说也不会走到一起了。


    ……但是他还是会想来这里。


    只是说话,这种程度总是可以的吧?戒断也会有个过程吧?


    朋友——


    那是个让人心情复杂的词。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就成为普通的朋友吧?


    偶然遇到了会很高兴,会说些近况彼此问候,节假日会写祝福的贺卡,如果看到了什么对方喜欢的东西也可以寄出礼物——寄出一个惊喜。这样时不时联系的,朋友。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诺德很习惯地和他打招呼。


    “嗯,因为天气很好。”五条悟在他身边坐下。


    那是夏日的尾声,偶尔也会有几天转凉,太阳的光芒从云层的间隙撒下来,照着远处的高楼,这里则投下了一片阴凉。


    “晚些时候说不定会下雨。”


    “这样吗?云看起来明明很乖。”


    “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诺德回答。


    “啊,好狡猾。”五条悟故意抱怨,那让诺德笑了。


    “带了伞吗?”


    “有无下限。”五条悟说着,想了想,“等我一下哦。”


    小公园里有自动贩卖机,年轻的咒术师买了一瓶纯净水。他总是乐于展示自己的。诺德耐心地等待着。


    他倒了些水在手上,那些透明的水流落在空气里,被看不见的距离裹在里边。诺德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那副表情取悦了五条悟,他抬起手让水顺着衬衫流下。


    衣服当然丝毫没有被沾湿。


    “无下限,我的术式。”五条悟有些得意地说,“可以在外物和我之间隔开一层无限——很厉害吧?”


    非现实的术式好像真的吸引了诺德的注意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明亮,魔法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的手,甚至伸手想要触碰。


    却又很快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地停下。


    “嗯,很厉害。”诺德轻声说。


    ——光是那样,


    光是那样一个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触碰,就足以让自以为想清楚还作出一副洒脱模样的最强咒术师,在瞬间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心口不一。


    碰碰他吧。


    那个念头一下子鲜明地涌现,甚至快要从他的喉咙里说出来。


    年轻的最强咒术师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跑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冷饮,对着满货架的汽水牛奶乳酸菌饮料出神。


    磨磨蹭蹭地喝完了,再走回去。诺德只是和平常一样在看着笔记,所以五条悟只是道了句“回见”。


    “回见。”诺德微笑地和他告别。


    这样当然很不好。五条悟尽量冷静地思考这件事——这样完全就和以前一模一样了。


    但是他在地铁站看着车厢门在眼前关上,满心只有现在走上两层的阶梯,折回去说出刚才想了半天的那句话。


    等到下一列地铁也驶过来,他的手机响了。


    “五条先生,日野市的写字楼已经下好帐了,人员也已经疏散了……”


    “……我很快到。”五条悟回答。


    那天的后来,冬木市下雨了吗?


    晚上回到住处,年轻的咒术师忽然想起这件事来。


    大多人都会觉得天气像是一种常态,如果下雨了只能等到雨停,再糟糕些可能还会被困在家里。


    但对五条悟来说有些特别。当一个人能用瞬移跨过上百公里的距离,从阴云笼罩的雷雨一步跨到阳光之下,而从头到尾都不会被沾湿衣角,暴雨也好,大雪也好,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太重要的装饰。


    他当然从来都不太在意天气。


    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诺德就住在附近,没什么要担心的才对。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喝掉了酸奶,拿起手机又放下。


    东京市区的夜空看上去很晴朗。


    第二天走下新干线时,不需要天气预报也能看出天空的阴沉了,这会儿是还没下雨,但,但六眼的咒术师又想起一件事情来。


    天气不太好,诺德大概不会待在户外吧。


    那就有些让人失落了。


    他还是慢吞吞地往地铁站走,用那双苍天之瞳不着痕迹地寻找着一个特定的存在。


    然后见到了。


    在附近的餐厅。


    对了,是晚饭的时间。


    期望被满足,白发的青年脚步轻快地走进餐厅。诺德看向他,温润的琥珀色眼睛有些无奈,但还是欢迎他坐下,默许地把点完的菜单递给他。


    “每天都在全日本跑来跑去吗?”诺德问他。


    “是哦。”五条悟想了想,补充着,“……昨天是札幌的一级咒灵,今天是从新潟县回来,坐上越线新干线。是凑巧经过。”


    是因为诺德笑了一下,五条悟才发现自己的强调有多刻意。


    “真的是因为经过。”五条悟莫名地有些心虚。


    ——但他确实每天到在到处出任务,这点总没错吧?


    “嗯,是凑巧经过。”诺德顺着他说。


    “真的啦……我可以给你看日程表。”最强咒术师低头找辅助监督发来的信息。


    诺德好笑,柔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忙。”


    五条悟顿了一下,“嗯……有点。”他含糊地回答。


    “为什么我会想看你的日程表?”诺德不置可否地问。


    “……证明我没有在纠缠你?”五条悟试探地问。


    “五条先生也没有特地要来纠缠我的理由吧?”那个措词好像真的让诺德觉得忍俊不禁。


    这个嘛……其实是有的。


    魔法师只当那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这只是一家日本街上最常见的家庭餐厅,诺德入乡随俗地点了盖浇饭,看样子只是简单地解决一餐。


    用完晚餐,等了他一小会,又和他一起往地铁走。


    “今天心情不错也是因为天气?”诺德开着玩笑。


    天阴沉沉的,盯着看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雷声炸响,那当然不是什么让人听见了会觉得愉快的天气。


    但一片雨云之下有无数的人生活,人的心情说到底并不是真的和晴雨有什么关系。


    “下雨也不坏吧,会凉快一点。”五条悟嘟嚷着说。


    他们交换了几句闲谈,到了地铁站了,五条悟打算告别。


    “我不会介意你来找我的,”在那时,诺德缓缓地开口,“……虽然可能是我的自我意识太过,但如果——你会因此高兴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好。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困扰。”


    是稍微有些正式的对话,五条悟意识到这件事。


    “……这里会有个‘但是’?”五条悟想眨眨眼,想起来自己戴着眼罩。


    诺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再注视他,只是轻声说:“但是,我很快就会走了。”


    啊,


    “嗯,你一开始就说了。”咒术师尽量平淡地回答。


    他的反应让诺德松了一口气。


    “那就没关系了。”年长者难得语气轻快地回答。


    诺德的样子少见的十分放松。


    明明不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那双眼睛里的蜜色也像是在流淌。好像卸下了负担,不再压抑,也不再忧虑。


    这么直白的反应还是让人有点委屈。


    但尽管上一刻还觉得有点委屈,那副样子还是让五条悟忍不住盯着看。


    “是想要平时说说话的朋友吗?”诺德问他,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只是友好地说,“还是想要咒术师之外的朋友?会有很多人愿意听你说话的,多认识一些人吧。不过,我个人不太推荐你去结识魔术师——”


    “不能认识你之外的魔术师?”五条悟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那样的。”诺德有些赧然地微笑。


    ——甚至不再遮掩那些情绪了。五条悟想。


    不再自己为自己划定界线,不再因为一两句过于亲昵的对话而犹豫或喜悦,不太在乎,说不定都没有注意到。


    诺德,看起来,好像——


    ——很快乐。


    因为并非此时此刻的别的什么原因,而觉得轻松、快乐。


    是什么让他快乐,或者说,是谁让他快乐。那个念头忽然从五条悟的心底冒出来。委屈和不甘伴着酸涩浸开。


    而诺德只是解释着,“……魔术师大都十分极端……”


    年轻的咒术师按捺着性子,听完完全没听进去的说明,胡乱地点头,问:“但是你会是我的朋友吗?”


    他想了想,又补充:


    “我知道你不会住在日本啦,但是我也会经常到外面出差……”


    “……世界是很大的啊。”诺德好笑地说。


    “说不定会遇到呢。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才是惊喜嘛。”


    那让诺德无奈地对他笑,停顿了一会,最后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话回答:“……如果遇到的话。”


    “嗯嗯。”五条悟很快点头。


    他们该告别了,五条悟走向地铁站,但熟悉的视线落在他身后,所以他又停了一下。


    “世界是很大的……”看到他停下,年长者柔声说出刚才没说的话,“如果没有遇到……也别太失望,好吗?”


    第72章


    那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没错,世界很大,人能去到的范围却非常有限,在异国他乡偶遇的机会想必是以亿分之一计的渺小概率,诺德也不记得曾经给过他指针的事情。


    但不知怎么很在意。


    自动扶梯走了一半,年轻的咒术师怎么想怎么不对地回过头。诺德已经回去了。


    他又走出地铁站张望,但的确已经回去了。


    今天已经见过面了,为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话而跑到诺德家敲门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但还是无法释怀,五条悟在街边的长椅坐下,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找唯一可以问的对象。


    ——下载中。


    ——安装中。


    ——魔法☆梅莉!您贴身的AI网络……


    【哇喔!这位用户,好久不见!】


    【梅莉会大度地原谅每一个曾经冲动抛弃了我但最终迷途知返的可怜用户☆】


    心情微妙。


    白发的青年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在地问:“你知道他要去哪吗?”


    【这个呀,】


    【哎呀,这个呀~】


    【——其实不知道呢!】


    ——总觉得又被耍了。


    【不要那么失望~】


    【你想想看,就算是梅莉知道——也不能说嘛~】


    【这个是个人隐私吧?梅莉是很尊重用户隐私的哦!】


    【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怎么样?旁敲侧击向他人打听很不好哦!——哈哈,这一幕有点熟悉感呢!】


    【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哦!】


    屏幕上活泼的魔法少女转了个圈,在粉色的小花中消失不见了。


    ——根本分不清是被耍了还是得到了认真的建议。


    本来也就是来路不明的半梦魔,目的和态度都可疑得很。就算对方是真的怀抱善意,他上次对梅林也说不上有多友好。


    下雨了。


    微凉的感觉,然后是落在手背和屏幕上的水滴,他抬起头。


    淋了雨的体验有些陌生,理解现状还花了五条悟一点时间。但夏日的暴雨是不讲道理的,几乎是“哗——”地,雨幕在片刻之后落下,行人匆匆地顶着公文包走向店里避雨。


    啊,忘了无下限。


    最强咒术师迟迟地想起展开术式。


    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雨水被无形的边界隔开,顺着空气滑下去——至少手机没有牺牲。


    被打湿的头发和外套就没办法了,无下限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回去再处理吧,反正也不会感冒,五条悟无所谓地想。


    和诺德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用无限把自己和世界隔开。


    那也是……当然的吧。


    是恋人。是会触碰他、拥抱他、亲吻他的恋人。面对恋人冷淡生疏地展开一层“无限”,碰都不让碰的话,怎么说也太伤人了。


    无下限对最强咒术师来说,已经不是一种绝对的必要。


    如果说,在高专时候,他还要彻夜不眠保持清醒,使用无下限来警惕可能的敌人,现在的无下限则更像是一件省事的工具,不让歌姬把茶杯摔在他身上的日常防御,锦上添花,不用也没什么危险。


    即使不用无下限,不用苍、赫和茈,不用反转术式,不用领域,他也仍是最强。


    所以因为诺德撤掉无限也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


    但一想到诺德没发现这件事又有点不甘心。


    也想要邀功地告诉他——是为了你哦。


    ……诺德甚至都不知道。


    一向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怎么受过委屈的最强咒术师,一个人坐在大雨中的长椅上郁闷了一会。


    直到一把伞撑在他头上。


    诺德略微倾身,无奈地看着他。


    年长者开口,轻声问:“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没带伞吧?”


    五条悟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被打湿了,蔫蔫巴巴地耷拉下来,有些狼狈。


    不知道是这副狼狈的样子稍微有些丢脸,是见到了没有想到能见到的对象而意外,还是因为被注意到了而雀跃,五条悟一下没能好好思考。


    “其实是有的,”五条悟说出刚才就想说的话,“我会想要——来找你的原因。”


    “……是什么?”诺德柔和地问他。


    “我喜欢你。”


    把话说出口,年轻的最强咒术师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诺德……好像不是太意外。


    “啊但是也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五条悟匆匆解释,“不是想复和或者什么,就是、我喜欢你,所以也会想见你。”


    诺德没表态:“那么,五条先生希望我怎么做呢?”他不置可否地问。


    “不是要你怎么做,也不是想让你留下,我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啦,”五条悟含糊地说,“就是……想让你知道。”


    诺德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困扰吗?”年轻的咒术师问。


    “比起想法,做了什么才更重要的吧?”诺德轻声叹气,“你没有做什么让我觉得困扰的事,五条先生,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感。”


    魔法师的脸上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但是……”诺德低低地笑了一下,“是呢,有点困扰。现在再和我说这种话也……”


    没有生气,也不是在烦恼,只是有些无奈。


    “是因为我没办法在大雨里把你丢在这里,才在现在说的吗?”诺德温和地抱怨,“如果是那样的话,稍微有些狡猾。”


    “……也不是故意要现在说。”


    “……要去我家坐坐吗?把头发擦干,”诺德说着,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家里有点乱……”


    “要。”五条悟立刻说。


    ——理智不理智也好,得寸进尺也好,他没办法拒绝这样的邀请啦。


    诺德仍然撑着伞。


    虽然无下限的咒术师并不需要一把伞,但五条悟当然也愿意和他走在一起。


    雨打在伞面的布料上的声音很大,听起来还有些陌生。


    仍是公寓单元楼中的一间,在楼梯口刷卡开门,这位魔法师看起来和这栋楼里每一个普通的居民没有两样,把雨伞留在门外,走进不大的室内。


    ——————


    ——————


    在诺德说自己家里有点乱的时候,他不是在夸大其词。


    搬家纸箱杂乱的堆在房间的一边,箱子里的书被堆在同样挪到一边的桌上,钢笔和上次的笔记本占了一小块腾出来的地方。除此之外,谁也不可能看漏的,就是房间的正中,地面上巨大的腥红魔法阵。


    五条悟也当然也看到了。


    “别在意那个了……”诺德说着。


    沙发在空间魔法之下无声地挪回该待的位置,魔法师稍微有些拘谨拿了毛巾递给五条悟,又去取吹风机,回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五条悟刚刚摘下眼罩。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用……浴室……”话语慢下来,诺德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白发的咒术师脑袋上搭着毛巾,一副十分无害的样子。被揉乱的头发散下来,再抬起头,晴空一样苍蓝色的眼睛露出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乍一看到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还是……很有冲击力。


    “是眼罩弄湿了,贴在眼睛上有点不舒服。”五条悟主动说。


    的确。


    霜雪一样的白睫毛也沾湿了,弄乱了,苍天之瞳的咒术师稍微有些频繁地眨着眼,眼尾还略微泛红。


    “给我吧。”诺德示意他放在一边的眼罩,五条悟“哦”了一声递给他。


    这只是临时的住所,一切都可以将就,所以当然没有烘干机。没有冷落他的客人太久,诺德简单地洗了一下那副眼罩,回到客厅,心情复杂地唤风,让魔力驱使着温暖的空气。


    离开了长年落雪的地方之后,他很少需要再这么做了。


    也许去能看见雪的地方吧,魔法师分神地想着以后,但那个念头忽然没有那么让人期待了。


    “那个是?”坐在他身边的五条悟问。


    “火魔法的变体,”诺德回答,顿了一秒才注意到五条悟提问的目标,“啊……是魔法阵。”


    是个什么都没说的回答。


    “比以前的那些隆重呢。”五条悟说。


    以前的……诺德顿了一下。


    对了,悟曾经见过他家里的魔法阵,在……不那么愉快的情况下。


    哪怕知道那不是五条悟真正介意的事情,回想起那时的场景,还是让他有种想要立刻逃离的羞耻感。


    “不是那些,”诺德尽量平和地说,“那些是——报警系统一样的存在吧。会让邻居觉得困扰的,我不会再那么做了。这是……别的。”他还是忍不住解释。


    “让我猜一下——召唤邪神?”


    “……不太对哦。”玩笑话让魔法师露出一点微笑。


    “是委托吗?”


    “……差不多。”没有打算说得太清楚,诺德试着转移话题,“眼罩呢?这个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哦!阻挡视线。因为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太多了,一直看到会很累。”五条悟好像没太在意刚才的事,也很乐意和他说明。


    “戴着眼罩会舒服一些吗?”


    “是哦,”咒术师说着,又补上一句,“有点奇怪吗?也不是非要戴。”


    “五条先生在意自己看起来有点奇怪吗?”


    “倒不是在意这个啦。”


    柔软的黑色弹力布在他的手里烘干了。虽然只是眼罩,但也是贴身的物品,诺德迟来地意识到这有些亲昵。


    但也没关系,他把眼罩递还回去,轻声说:“这样比较舒服的话,没有理由在意别人的想法吧。”


    五条悟安静地接过去,过了一会戴上了。


    “可可?”诺德问。


    “可以吗?”


    所以他又招待了他的客人一杯可可。


    雨也小了些,喝完了饮料的咒术师自觉地把自己收拾好。他们在门口道别。


    “……明天见?”五条悟试着说。


    明天见。不是回见,那几乎算是一个约定。


    “……明天见。”诺德回答。


    第73章


    五条悟看起来会像是——更随性的人。


    诺德合上笔记,看向街对面向他走来的咒术师。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被小心对待着这件事。


    年轻的咒术师克制着,收敛着天性,站在礼貌的边界线外张望。


    不会太拘束吗?应该不是习惯被束缚的性格吧。不太熟练地装作乖巧,既让诺德觉得有些好笑,又稍微有些被打动。


    稍微。


    这会儿白发的青年正坐在他的身边。


    也许是因为他在看笔记,所以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看向了从树上落下来的鸽子,肩膀放松下来,好像只是想要坐一会。


    “也不用这么小心。”诺德开口。


    “是说什么?”五条悟无辜地问他。


    “是说你。”诺德柔声说,“有想说的话吧?说什么都可以,本来就是来陪你的。”


    “是这样吗?”咒术师反而有些惊讶。


    是问哪部分?啊,他是因为五条悟才在这里这件事吗。


    嗯……这句话怎么说呢,应该说,各种意义上都没有错吧。


    诺德只是微笑。


    “我想去买可丽饼,”那是五条悟说出的话——显然不是刚才没说出口的那句,咒术师示意街那边的甜品店,“有想要的口味吗?”


    “……当日推荐?”


    并不是想要甜点,只是拒绝显得太冷淡。


    所以当五条悟真的拿着两个有些夸张的可丽饼回来,施法者又稍微有些为难了。


    一边是金黄色的焦糖和满满当当的奶油,另一边是顶着两个冰淇淋球的草莓可丽饼。


    “锵锵~当日推荐——焦糖香蕉卡仕达鲜奶油。”甜食系的咒术师说。


    “那个呢?”


    “草莓鲜奶油冰淇淋!传统经典款,可以和你换哦!”


    不管是哪个对早上九点来说都有点豪华了。


    早上的公园很宁静,总之,诺德还是接受了自己点单的赠礼。但香蕉和奶油意外很搭调,配上焦糖也不觉得腻。五条悟一会又看向他。


    “味道怎么样?”拿着草莓可丽饼的咒术师这么问着,一边还像小猫那样舔着冰淇淋球。


    “还不错。”


    那句评价让咒术师有些跃跃欲试,“我能尝一点吗?”五条悟意料之中地说。


    “不能。”诺德微笑。


    “——小气!”


    说着咕哝了几句“明明那家伙都可以——”之类的话。


    诺德礼貌地当作没有听见。


    再过了一会,可丽饼吃完了,街上也稍微热闹起来了。他想着五条悟的茶歇大概也就这么会儿的时间,但五条悟好像没有着急要走的意思。


    叠好包装纸,一起拿过他的去丢掉,才又回来。


    规规矩矩地坐好,一副要认真说话的样子,甚至清了下嗓子。


    “……你要去哪啊?”五条悟问。


    猜对了,的确是要认真说话。


    但是……那个啊。


    用坐标来说明,也只会是一串对他之外所有人都毫无意义的魔文,所以,当然不是在问这个。


    要说是什么样的世界,世界之间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大概和这个特殊力量隐藏在表面之上的世界不太相同,是一个以能力者为主导的世界,又广阔又混乱,连原住民自己也未必能说清是什么样的世界。


    但也不是在问这个吧。


    “……很远的地方。”魔法师轻声回答。


    那不会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回答,听上去也许还有些敷衍。


    但他是在认真地回答。


    “是因为我?”五条悟过了一会又问。


    不能说没有关系。


    但是不可能这样责备对方吧?毕竟五条悟就坐在他身边,只是在礼貌地询问。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一味地推到别人身上也太不负责任了


    所以诺德摇头:“更像是……为了换个心情吧。”


    “……那,”五条悟开口,又顿了顿,“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吗?


    倒也不是那样的。


    不是听上去那么义无反顾的事情。对一般人来说,就像是扔下当下的生活,把工作故乡家人朋友都抛之不顾,跑到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定居,不是小事,但也没有那么重大。


    “不是无论如何,只是我想去。”诺德轻声回答。


    五条悟“哦”了一声。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好像都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过了一会,咒术师感叹。


    “……偶尔还是会有的。”诺德只是回答。


    年轻的咒术师没有更多想问的话了。


    虽然看起来一时也还不太想走,但手机上的短信跳了出来,他匆匆瞥了一眼,回了两条消息,再抬起头看向诺德。


    看来茶歇结束了。


    “明天见?”五条悟再次试着说。


    “明天见。”


    五条悟没计较他这次见面稍微有些冷淡的表现。


    等再过一天,年轻的咒术师又是平常的样子了,快乐、轻松、无忧无虑,好像睡了一觉就把在他这儿受的冷落给忘了。


    “我把那本书看完了!”五条悟邀功地说。


    “嗯。平时有看小说的习惯吗?”


    “完全不!稍微有点新鲜。”


    是特地去看的啊,诺德失笑。


    明明不用为难自己去看不感兴趣的书也可以的。


    五条悟看上去只是单纯地想要告诉他,这样的话,要是问读后感会很勉强吧。


    不过那天的时机稍微有些不好。


    一束粉色的圣诞玫瑰正放在身边的座位上,是诺德刚从另一个人那里收到的礼物——准确来说,也不算是人类。倒不是故意想摆在这里让五条悟觉得在意,只是他收到这束花的时间是两分钟之前。


    就算隔着眼罩也能知道对方的视线落在了哪里。


    年轻的咒术师非常不容易地憋了几分钟没说,兜兜转转地聊起失业怨念造成的咒灵和列车的座位太小,然后才装作不在意地问:“——花?”


    真的这么在意啊。那让诺德稍微想要微笑,又不想被以为是在嘲笑,他也平淡地回答:“嗯,花。”


    “要送的?收到的?”


    “收到的。”


    “那是什么花啊?”咒术师显然很在意地去看,“花语是什么啊?”好像得不到回答要立刻谷歌的样子。


    “我不觉得是因为花语才送的,不过如果要问的话,花语是‘犹豫’。”诺德无可无不可地回答。


    听了那个回答,五条悟一副完全坐不住的样子。


    “很在意?”


    “……那当然很在意了。”五条悟嘟嚷了一下。


    诺德应该承认,自己稍微有些在逗弄他。


    其实是不该这么做的。


    但实在是很好懂。


    “不会为你丢掉的哦,毕竟是收到的礼物。”魔法师装作认真地说。


    “……嗯。”年轻的咒术师近乎懂事地点头。


    太乖了,都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空间魔法师把那束引人注目的花“放”回家里,想了想,又说:“花是梅林。”


    “啊,”五条悟拧起眉毛,看向一边,明显地纠结起来“……那家伙。他在、……嗯,你和他……”


    “也的确是梅林送的,”诺德笑了一下,“我是说,那束花叫梅林,圣诞玫瑰的一种,也叫梅林。是谢礼。”


    “那不是更……”五条悟一脸古怪。


    “关系是真的很不好啊,”诺德好笑地说,想了想,还是说,“也是临别赠礼,我不认为梅林有别的意思……我也没有在和梅林交往。”


    五条悟看他,多少有些犹豫不决,“那……有别人吗?”咒术师忍不住问。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五条先生。”诺德说。


    五条悟并不意外地点点头,稍微有些失落,但没表现得太明显。


    回答了,就像是在说我是单身,说请追求我——像是在说这样过于富有暗示意味的话。他当然没有这样的意思,


    但怎么会想到那边去啊,诺德在心里叹气……他并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才想要离开的,离开和有要去的地方是两回事。他从来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诺德抱歉地到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汽水,把一罐递过去。


    “喔!”五条悟一下就被哄好了,不再说这件事,打量着石榴汽水说也到了石榴的季节了呢。


    “汽水未必是用石榴做的吧?”


    “不是吗?”咒术师凑近了看配料表,“这不算诈骗吗。”


    “我记得,果汁含量5%以下的只能用手绘水果,”这位异乡的魔法师对地地道道的日本咒术师说起本土小知识,“纯果汁才能在包装上放切开的水果照片。”


    “是调制汽水呢。”五条悟感叹。


    “是呢,抱歉不是真正的果汁。”


    “也很好哦。味道不错就可以了嘛。”


    他们就那样交换着闲谈,明明是什么都没有说才对,明明是十分忙碌才对,五条悟却好像很乐意待在这里和他毫无意义地消磨时间。


    十几分钟,短暂的相处,很快到了差不多该走的时候。


    “明天见?”五条悟出声问他。


    明天有无数那么多,每个明天都有明天的明天,定期的邀约既过度亲昵又过度危险,本来他是不该答应的。


    “五条先生很热衷于来找我呢。”诺德半开玩笑地说。


    “太热情了?”五条悟无辜地问。


    “这样你会觉得高兴吗?只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吧。”


    “会哦,”五条悟点头,“我喜欢你嘛,见面就很开心。”


    是稍微有些违规的发言。


    “让你困扰吗?”五条悟又问。


    诺德摇头。


    “在你要走之前,我可以每天来找你吗?”所以五条悟问。


    “好啊。”


    第74章


    【你好磨叽啊!】


    【——你真的好磨叽啊!!】


    屏幕一角的白毛魔法少女像炸毛系jk一样夸张地跺脚。


    仔细去看的话,那些飘在梅莉身边的粉花,和梅林每次消失时留下的花一样,都是昨天曾经见过的,诺德放在身边的圣诞玫瑰——


    ……为什么这家伙能理所当然地给他送花啊?


    这几天一直在克制着自己本性的最强咒术师在心里忿忿不平,戳了戳屏幕上的白毛梦魔的化身泄愤。


    今天到现在为止没有经过冬木市附近的任务。


    倒也不是说,五条悟真的就有那么守规矩,非要得是偶然经过不可,但他也多少给自己定下了一点边界——像是至少等到下午也没有任务再去之类的啦。


    所以高专一年级的教师正在训练场上给一年级的学生们特别指导。


    六眼的咒术师头也不抬地躲过咒钉——就连躲闪其实也只是给学生面子,毕竟用了无下限所有的攻击都会直接无效。


    今天的目标是“碰到五条悟”。


    像卡卡西的第七班吧?


    是需要并肩合作的任务。


    悠仁在交流会之后正式在明面上回归了高专。


    那孩子成长了很多,也许经过生与死,也许是目睹友人的不幸,像夏日雨后的箭竹,急匆匆地成长起来。交流会的时候能冷静地面对针对自己的咒术师,也能够和葵一起抵挡特级咒灵,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


    惠这次面对特级咒灵没有想着同归于尽了,不容易不容易,玉犬浑的战力也不错,不过半是新的式神,还要多多练习。


    野蔷薇,嘛——


    “继续加油哦~”五条悟笑嘻嘻地对眼前的少女说。


    这位新晋都市丽人的额头上明显地突起了青筋。


    “老师真不是一般让人火大诶!”悠仁在一旁火上浇油。


    “谢谢夸奖!”最强咒术师骄傲地招手。


    另外,他还有一个新的学生。


    吉野顺平。


    经过半个多月的心理辅导和“审查”,终于入学了。


    他不太说话,即使是在半个月之后的现在也一样——


    这个少年还在阴影里。


    当然,五条悟是知道的,心灵上的伤口愈合所需要的时间,远远也不止是轻巧的半个月。


    霸凌的事情他不太了解,那对五条家根本没去过一般学校的神子来说太遥远了。偶尔会在社会新闻上看到,停留在隐约知道的程度,该说日本文化终归是有些压抑吗。如果是惠的话会直接揍回去吧?——实际上也那么做了。


    至于,吉野顺平的母亲——吉野凪的丧生。


    事件的前因后果不难调查,结识吉野顺平、对虎杖设局、之后还在交流会潜入高专的缝合脸咒灵,都不需要推理了。


    虽然暂时不适合和顺平说,等过一段时间也会告诉他的,说不定那孩子自己也猜到了。结果是结果,没有什么疑问。


    只是,亲人的羁绊,父母的感情——这种事对五条悟同样有些陌生。


    ——他不擅长谈心呢。


    说心不会真正受伤根本是不可能。就算没有留下看得见的伤口,伤害就是伤害。再说,如果是真的受伤还能用反转术式吧?受伤的心是远比擦伤了割伤了摔断了骨头更糟糕的事情。


    不过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泡沫一样透明的水母咒灵挡住了他的退路,看起来是十分柔软无害的样子,一边亮起了带毒的尖刺,式神使自己则拿着咒具,在式神的遮掩下随时准备拦截他的退路。


    这孩子想变强呢。最强咒术师勾起嘴角。


    变强是件好事,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可以做到尚且弱小时做不到的事情。


    击出咒力——带起爆风、少年和式神被一起在一瞬击飞,狼狈地摔倒在地上。疼痛打断了式神使的注意力,也让式神在下一刻消散。


    “有进取心很好呢!”五条悟毫不吝啬夸奖,“不过式神使本人在近战能力足够强之前都是软肋,这点记住了吗?”


    “……是。”吉野顺平咳了两声,低声回答。


    半小时之后,五条悟来到训练场边上,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自己练习。


    打击得太过会折断的。


    这世界上的存在对最强来说只有脆弱和不那么脆弱之分,不过怎么说也当了十年的老师了,他有在努力领会这些微妙的平衡啦。


    年轻人像是火焰,虽然又明亮又灼热,但也需要很多的燃料,一开始不好好照看说不定就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熄灭。总之,要花很多时间。


    而把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当然也是值得的。


    对了,高专的咒物还遗失了,那个也好麻烦啊……


    包括那个缝合脸的咒灵在内,有让人恶心的东西在阴影里策划着什么。日本咒术界还因为这个完全进入了戒备状态,就算他想离开日本也是没办法的。


    “从早上就在学校?”


    硝子的声音。


    高专的反转术式治疗者是完完全全的室内作息,本来也没有外勤会派给她,更不会在炎热的夏日主动出来到处走。


    在大白天的阳光下见到她也是个少见的体验。


    “真少见呢。”那么出现在训练场边上的家入硝子反而对他说。


    “哪有,我明明一直都是关心学生的好老师吧?”五条悟没太认真地回答,叠着手搭在栏杆上。


    “好老师这一点我不反对。”


    “喔!真的?”


    “怎么,不自信?”女性开玩笑地笑了一下,“喝点什么吗?自动贩卖机有的我可以请客。”


    “石榴汽水~”


    高专里有很多自动贩卖机,毕竟是远离城市的深山老林,自动贩卖机就是又方便又能保密的选择了。


    几分钟之后回来的家入硝子先是到一年级那里分了一圈饮料,收获了几句“家入老师万岁!”,才回到这里,丢给他一个易拉罐。


    自己则打开一罐啤酒。


    “真不知道酒精是怎么在你肚子里代谢的。”五条悟像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一样嘟嚷了一句,一边小口地尝易拉罐里的饮料。石榴味汽水稍微有点酸,他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这一点彼此彼此,”家入硝子笑了一下,又问,“今天还没去见面吗?”


    ……为什么又能知道啊?


    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他的同期像会读心一样好笑地说:“因为从早上就在高专,不是吗?”


    总觉得不是因为这个,五条悟咕哝了两声,“……今天没什么任务。”


    “在乖乖待机啊,真懂事。”


    “……是讽刺吧?”


    “是说不像你啊。”家入硝子说。


    年轻的最强安静了片刻。


    “反正只是见面,去也无所谓吧?再说本来也会去。”她挑眉,“有必要这么犹犹豫豫的吗?”


    “……怎么连硝子也这么说。”


    “你除了我还有别的恋爱相谈对象?”这下家入硝子真的有点好奇了。


    五条悟没回答那个问题,“不是犹豫,”他说,“就是……你知道的嘛。”


    “我不知道,”女性不给面子地说,“只是觉得像看到猫被拴上了铁链。”


    “什么啊,哪有那么逊啊?”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畏首畏尾。”


    “都说了不是……再说硝子不是反对的那一边吗?”


    “……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分开,又在一起,悲伤难过,又快乐欣喜,反复那么来上两三四次,怎么都会觉得无所谓了。到底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看着远处的鸟居思考,好像真的打算说些矫情的、欠考虑的、和此前自相矛盾的鼓励的话,用来鼓励她的同期,那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犹豫和顾忌为何物的,最强的咒术师。


    然后是短信。


    五条悟手机里的短信。


    那副一下子高兴起来的样子更像是收到了男友的短信,不过据她所知,五条悟这次甚至都没试图要联系方式。


    所以——


    “是任务,”五条悟声音轻快地说,“我先走了哦。”


    是有任务。


    是需要由六眼鉴别的残秽,而且不需要着急——是非常合适而且充分的借口。


    等任务告一段落,在回去路上再次经过那片街区,五条悟也再次放慢脚步,在熟悉的楼下看到了想找的人。


    他忽然想起来,如果“明天见”是一个约定,那诺德也许在等待他。


    “五条先生?”诺德看见他时有些意外。


    还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看起来刚要回家。


    已经是下午了。


    “……你有等我吗?”五条悟忍不住问。


    那让诺德轻笑。无论是否等了他很久,是否因为他没有出现而失望,那些想法都没有写在诺德脸上。


    “……这是什么问题啊。”年长者纵容地、拿他没办法地说,“我刚要回家,上来坐坐吗?”


    第75章


    “我要怎么回答你啊?”


    诺德少见地带着抱怨的意思和他说话,还有点想笑,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饮料让他选。


    “要是说‘没有在等你’,不会失望吗?”


    “……也对哦!”年轻的咒术师才想到,要了冰牛奶,“但是实际上呢?”


    “是我不打算回答的问题呢。”诺德不慌不忙地说。


    五条悟想了想,又四周看了看。他想找张纸,但看来看去能写的白纸也只有那本写着异国语言的笔记本。在诺德的笔记上乱涂乱画好像不太好——


    诺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想给你留电话。”咒术师诚实地说。


    年长者没有回答,既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只是来到他身边,把笔记翻开递给他。五条悟写下一串号码。笔记的主人也收下了,安静地看着那串数字。


    “如果我没来,打电话问我哦。”五条悟叮嘱。


    “……还以为想说什么,”诺德有些无奈,轻声说,“不会问的。”


    “问嘛。”


    “不要。”


    “为什么啊。”又不是真的有什么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的原则。


    “就是不会问的。”


    年长者伸出食指点在他的嘴唇上——好像没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亲昵,诺德还对他露出微笑,然后单方面说:


    “这个话题结束。”


    而五条悟,意外到愣了半天,像卡机了一样什么都没想。


    没有覆着无下限的身体接受了那份碰触,指腹碰在柔软而敏感的唇瓣上,激起些微的电流。


    ……倒不是说他们没有过类似的接触,不如说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但是,现在是,因为、因为诺德一般不会这样做的吧?


    是暗示吗?还是无意?


    诺德好笑地在他身边坐下,好整以暇地问:“怎么了?”


    看来不是无意。


    ……但显然也不是暗示。


    “你在拿我寻开心啊?”五条悟故意嘟起嘴抱怨,“玩弄我很有趣吗?”


    “……啊,好严重的指控。”诺德不置可否地说。


    “有点坏心眼吧?”


    “第一次发现?”年长者又笑了一下。


    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以来小心维护着的礼貌和距离被魔法师忘到了一边,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负担,诺德看上去不再谨慎而克制了,甚至——显得自由。


    “是说着喜欢我来找我的吧?”诺德柔声和他说,“难道还觉得我会把你当作偶然飞过的蜂鸟,只是保持距离静静地欣赏吗?”


    蜂蜜色的眼睛毫不顾虑地看着他,离得很近,即使不用六眼也能看清那块琥珀里的光彩。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只觉得嫉妒:是什么让诺德觉得快乐?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这样轻松而自由。


    但是,现在——被眼罩遮挡的六眼描摹着眼前的人的全部轮廓,


    现在更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吧。


    大概是暂时没有得到回答,诺德安静了片刻。那些明快的、轻松的、无忧无虑的闪光很快沉寂下去,他轻声补充: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事先和我说一声吧。”


    “不是啦,”五条悟很快回过神来,补救地说,“可以摸哦,完全可以,不如说多摸摸我——你想要我吗?”


    意识到说得太过了也就是下一秒的事情。所以他又被噤了声。


    还是一样的触碰,开玩笑一样地点了两下,“那可是很危险的发言呢。”诺德在他耳边说。


    丢下那句话,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诺德的注意力给了超市购物袋,把五条悟丢在一边,去关心那些面包啊牛奶啊生薰培根了。


    “任务回去的路上?”一边平淡地问他。


    “……嗯,”五条悟吞吞吐吐地回答,“嗯,是个确认残秽的任务。”


    凑近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也会落在皮肤上,好像现在还残留着隐约的存在感,年轻的咒术师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脸颊。好像还有点发烫,啊,他不会在脸红吧,那好逊。


    所以,


    是什么让诺德觉得轻松?


    是因为要走了,所以反而可以不介意了吗。


    还是……真的就是因为哪个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那样的话……


    ……如果诺德觉得快乐的话,好像也不坏。咒术师低低地笑了一下。嗯,即使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被邀请到诺德在这里的家里了。


    至于这处——住所。


    诺德的住所,还是和上次来时一样。


    东西堆在一边,唯二正常使用的家具是墙边的桌子,还有现在这张沙发。这样能算得上是家吗?最多能算是住的地方。


    六眼看了看那堆纸箱。


    “就算只是临时住一段时间,也住得有够混乱的呢。”性格并不纠结的最强咒术师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如此评价。


    是稍微有些指手划脚的评价,但诺德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屋主人:“——是,是。”于是好声好气地敷衍他。


    “要我帮你整理吗?”白毛的大猫喝完冰牛奶探头探脑。


    “没有让客人做这种事的道理吧。”


    “不要把我当客人嘛,反正也是闲着。”这位占据了一块领地的客人说得理所当然,示意桌上放得乱七八糟的素材,“是想着还要带走所以干脆就不整理了吗?但是这样要用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也很麻烦吧?要走的时候我也可以来帮你一起打包。”


    他若无其事地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我有在整理的。”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毫不掩饰地转移话题,“已经不早了,五条先生吃过晚饭了吗?”


    “啊,问这个是要留我下来吃晚饭?”五条悟从善如流地问。


    “今天原本只是打算吃三明治,五条先生这样也没问题吗?”


    “没问题哦,我不挑食的。”他瞎说着。


    “……还是去外面吃吧。”诺德想了想。


    “不要嘛,想在家里吃。”年轻的咒术师非常理所当然地用上了那个词。


    家,


    不管怎么想,这处出租屋最多也只能算是诺德·弗雷姆的“家”,而绝对不能说是五条悟的家。但那个说法却像是无需多想的本能,被他用得没有半点违和感。


    琥珀色的眼睛无奈又温和地看着他——可是,这里不是你的家啊,像在这么说。


    但诺德不会说这么绝情的话。


    ——他就快要走了,所以不会说这么绝情的话。


    “……我连奶酪都没买。”诺德轻声叹气,去厨房准备两个人的食物。


    年轻的咒术师因为那个小胜利翘起嘴角,但克制着没显得太得意。


    “说起来,还是冬木市附近的任务呢,山上的教堂那边的,你去过那吗?”五条悟转而和他闲聊。


    “没有。”


    “我也觉得,”五条悟没太在意,“说是窗的成员去做礼拜,好几次发现在那里有不同的残秽,但是没有咒灵活动的报告。啊,简单来说就是咒灵应该被祓除了,但不是官方的咒术师做的,所以让我去看一下——”


    “野生咒术师?”


    “诶,这种时候用口袋○怪一样的说法吗?”


    “嗯……业余咒术师?”


    “这个说法差不多。一般可能是普通人家里的孩子觉醒了术式。总之是抱着捡一个新学生的期待来了一趟,结果去看了一眼,好像是你的同行。”五条悟说着。


    “是说在那里遇到了魔术师吗?”诺德有些意外。


    “算是吧,有魔力就对了,是教堂里的神父。”五条悟看了他一眼,诺德在厨房里忙碌,背对着他,“你不会去认识周围的同行吗?”


    “……又不是拜访邻居,”诺德无奈地说,“是呢,魔术师之间是不太联系的。但这附近有一条灵脉,应该有不止一个魔术师家系。”


    “这样啊。所以咒灵应该是教堂解决的?”


    “魔术师在这方面的天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未必有灵视,而且……”诺德顿了顿,委婉地说,“一般来说,咒灵会有意识避开魔术师,所以也没有什么去干涉咒灵的动机。我是……比较特殊的情况。”


    年长者又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


    “魔术师不太可能豢养咒灵,相性很不好。总之,咒灵已经杀掉了就是好事吧?”诺德说着,端着三明治和泡好的红茶回来,和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我努力过了,不许抱怨。”


    “嗯嗯——?”甜食系的咒术师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投喂。


    是说三明治努力过了啊。


    罐头黄桃和刚买回来的草莓切半撒上糖,夹在柔软的白面包里。


    “不过真的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去买小蛋糕。你想要一些吗?”诺德在他身边柔声问他。即使说着征询的话,也并因为他的反应而担心。


    “不哦,这样就很好。”他回答。


    第76章


    地铁站。


    虽然经常拿换乘地铁当借口,也确实会坐地铁回高专,但在地铁站遇到诺德,还是最强咒术师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是通勤时间,地铁站的拥挤程度还在接受范围之内,但也绝对算不上是空旷。毕竟日本是一个七倍于世界平均人口密度的国家,在东京都市圈就更是如此了。


    就像六眼能很快发现魔法师的存在一样,诺德大概也有类似的感知。


    抬头看向自动扶梯上的五条悟,诺德也不太意外,出声和他打招呼:“好巧。”


    “是呢,还是同方向。”五条悟无辜地站在他身边。


    “为什么好像很意外?”


    “没想过你会坐地铁。”


    身材高挑的最强咒术师示意一下车站里满满的乘客,还有五分钟到站的站牌,算不上好的等待环境。


    更不要提乘坐体验了。他可以说出二十个讨厌地铁的理由。


    “不是有那个吗——空间魔法。”五条悟说着,还有点羡慕。


    “平时不太会用。”诺德想了想,“倒也不是有什么使用上的限制,只是也没有什么太着急的事情。”


    “嗯……体验生活?”


    “说是体验也不太对吧,只是在生活。”


    “要是我会想把这部分从生活里面去掉呢,”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就算是生活也不用连糟糕的那部分都全要吧?”


    “这一点我赞成。”常常会选择逃避的魔法师点点头,“但也不是那么糟糕吧?毕竟大家都是这样的。”


    “诶,超糟糕的。大家是没办法才来坐地铁的。”


    就像明明是夏天,旁边穿着衬衫和一步裙白领女性却在外面多穿了一件大衣,看上去早就知道了地铁通勤严峻。


    “也许是,”诺德理解地说,“但比起大家,我至少知道五条先生是很不喜欢地铁了。不是也有那个吗?可以瞬移的术式。”


    “会被普通人看到,”五条悟不太高兴,“然后就会被抱怨,辅助监督会一直打电话劝我,负责政府那边的人遇到了会拉着我说这样他们有多难做,老头子也会和抓到我什么把柄一样变得很欠揍。”


    魔法师笑了一下。


    “很惨的,不要笑我了。”五条悟也低低地笑了一下。


    地铁的站台只对应一条轨道,既然诺德在这里等待,那么他们要乘的当然就是同一列车。


    半是满载的地铁停下来,只让人想要感叹日本的地铁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可能空,五条悟低头走进车厢之内。


    乘坐地铁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比如说高度是185厘米的车厢门,高度在175厘米拉环扶手,更不要说身边的人——于最强咒术师而言脆弱无比的普通人。


    “的确不适合你。”诺德看了看他的处境。


    “对嘛。”白发的青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有眼前近在咫尺的拉环横杆。


    像一只被塞进了逼仄的笼子里,连转身都很困难的大型野兽,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让人同情了。


    诺德自己倒是对拥挤的地铁很习惯。他的身边是一个看上去昏昏欲睡的上班族,地铁起步时没站稳撞在他身上,那也没让施法者觉得介意。


    他们被人群推挤着来到车厢的一边,身材高挑咒术师低头躲开横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地铁的车厢有些嘈杂,但五条悟还是乐于转过头和诺德说话:“满载的时候会很热的,空调和没有一样。”年轻的咒术师小声说。


    “是呢。”


    “而且很闷,还会有味道。”他压低声音悄悄抱怨。


    诺德笑了一下。


    “要站很久,人太多了都没办法玩手机。”


    “让后勤的人来接你呢?是很厉害的咒术师吧。”施法者提议。


    “会堵车啦,所以真的很要命。”


    “那真是辛苦了。”


    “嗯……真心希望日本的公共交通状况早日改善。”五条悟发自内心诚恳地说,转而又问,“是要去哪里?可以问吗?”


    “教会。”诺德说完,又开着玩笑,“……去拜访邻居。”


    “喔,因为我吗?”年轻的咒术师十分积极地说,没怎么掩饰自己的高兴,“只是随便说的啦,你们都是魔术师吧?——是你的同行?我没有想找茬。”对这个领域显然只是一知半解的五条悟很随意地解释。


    “虽然说是同行,但并不是利益一致的关系。”诺德柔声说,“就像咒术师之中也会有诅咒师,五条先生也不会因为‘是同行’就偏袒他们吧?”


    “我觉得咒术师和诅咒师不能算同行。”五条悟跟着想了想。


    “这样说也对。”诺德轻笑,“所以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是这样吗?”五条悟愣了一下,点点头,嘴角翘起来,忍不住回过头看他,怎么都显得有点得意,“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啦,不是非要麻烦你——但我很高兴,嗯,谢谢?”年轻的咒术师语调上扬。


    诺德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的,我也就住在附近。”


    那么说着的时候,地铁在下一站停了下来,更多的人挤进车厢。


    无下限的咒术师仗着自己的术式可以不因拥挤的人群困扰,这是全世界独此一份的豁免。


    人群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也只是流过。隔着无限,五条悟还是五条悟,并不为外物所动。


    但除了他之前的任何人都没有这样的待遇,诺德无奈地隔着两三个人和他耸肩,再因为顾虑离得很近的女孩,而礼貌地把视线转向了一边。


    直到空气——不、该说是空间呢、还说是空白呢?流动的无限把诺德和拥挤的人群隔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眨了眨,察觉了这件事,又因为太过陌生而一时有些不确定。


    接着,诺德的衬衫袖子被五条悟扯了扯。


    诺德看向他,眼神显得意外又好奇。


    “是牵袖子,又不是牵手,没关系吧?”五条悟故作惊讶地说。


    拙劣的转移话题,但诺德一向很吃这一套。


    年长者果然笑了一下。


    “牵袖子才是比较奇怪吧”


    “因为朋友也可以牵袖子嘛。”


    “……牵手也可以啊。”诺德柔声说。


    “……喔!”五条悟看了他一眼,好像不太确定有没有陷阱,“……可以吗?”


    诺德不再说话了。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了——嘛,毕竟,车厢里的每个人都离得很近。诺德的视线微微低垂,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完全不抬头看他。


    牵手。


    尽量不是太暧昧地扣住手腕,自然而然地让拇指交叠在一起。


    诺德的手很放松——就像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一样,温顺,稍作回应,乐意地被牵起。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唤起了一些联想,年轻的咒术师克制着自己没有太过沉溺于那样的想法,只是单纯地牵住诺德的手。


    不是太亲昵,但是很温暖,很……让人满足。


    ……说起来,他们很少牵手呢。


    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而双手交扣,好像完全没有这样的经历,即使是一起走在街上的时候也没有。


    五条悟不需要这么做,六眼的咒术师不需要回头也能确认身边的一切。诺德也不会这么做,只是会……时不时回头看他。


    和他说话,


    看向他,


    在对上视线的时候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


    就像是,因为看到他在而高兴。


    ……为什么没想过牵起这个人的手呢。


    是因为两个男人牵手很奇怪吗?


    还是因为他们很少约会呢。


    只是匆匆地见面,很快告别,既不在枕边互诉爱语,也不在平时彼此陪伴。


    “项链,”诺德开口,“……很衬你的眼睛。”


    “啊,”


    原来是在看那个,五条悟顿了一下。


    银链上坠着的宝石从解开一颗扣子的白衬衫里露出来,隐约的荧蓝色。


    “那个是,你送我的。”五条悟说。


    “……抱歉。抱歉我忘记了这件事。”诺德顿了一下,轻声和他道歉。


    “没事哦。不对,不要抱歉。”咒术师摇摇头,“其实原本是信标,但是你说……唔、总之,最后你抹掉了。”他有点可惜地说。


    “毕竟……没人会想让前男友无时不刻知道自己在哪吧?”诺德无奈地说。


    “我不介意哦!”五条悟轻快地说,又放缓声音,像在做一个保证,“而且,你知道的话,如果你不想见我也可以避开吧?”


    “……做了很伤人的假设呢,”诺德轻轻叹气,“也不用故意说出这种话让自己难过吧?”


    “是很有必要的假设嘛。因为我真的……”五条悟小声说,甚至有点委屈,“……我真的会想去找你的。”


    像看着橱窗里的糖果的孩子,明明非常想要,却还要装作懂事。


    那是五条悟,应该是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像卷云一样无拘无束的人。


    “……别这么为难自己啊。”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找个更喜欢你、更为你着想、更省心的恋人吧,我没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你会过得很开心,不用非要在工作和……”


    “你说这种话才让我很难过。”五条悟认真地说,“不要这么说了啦……我喜欢的是你。”


    所以诺德也安静下来。


    “所以,你能再给它加上信标吗?我不是特别有原则的人哦……我可能,真的一点提醒。”五条悟低声说。


    无限为他们隔出了一块小小的世界,虽然嘈杂,虽然混乱,但也能暂时待在一起,能靠近了说说话。


    “那,你会想要我留下吗?”诺德轻声问。


    如果没戴着眼罩,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也许会一下子亮起来。


    但即使没看见五条悟的眼睛,扬起的眉梢也好,抿起的唇线也好,微微握紧的双手也好,都泄露了这个人的心情。


    但最后,最强咒术师轻轻摇头。


    “我没有那么说。你是想走吧?”他说,“……都由你决定。”


    第77章


    他们在同一站走下了地铁。


    地铁站外面是长长的坡道,隐约可以看到山顶的教堂,徒步需要走上一会。没对五条悟的同行表示什么想法,诺德自然地和他走在一起。


    “……总觉得,很意外。”过了好一会,诺德轻声开口。


    “嗯?”


    “我以为五条先生是……更强势的性格?”诺德说着笑了一下。


    “啊,和印象里很不一样?”最强咒术师也跟着笑。


    “是。”


    “是好的改变,还是不好的改变?”五条悟故作随意地问。


    “……很难说。”像是被问了一个需要细心衡量的问题,诺德真的考虑了起来。


    “只有‘很难说’吗?”五条悟装作不满。


    “还有点受宠若惊?”诺德带着点笑意。


    “有在很努力地克制,还希望你会夸夸我的。”五条悟孩子气地拖长声音说。


    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嗯,小悟很乖哦。”他开玩笑地说。


    那句话比预想之中更有影响力。


    年轻的咒术师一下子脸红了,可爱的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也反常地安静下来,不自在地转过头去看路边的树。


    “……我很少被当小辈夸奖。”五条悟小声说。


    “没有把你当小孩子的意思。”诺德柔和地解释,“只是,怎么说呢,我应该比你年长几岁,所以一时没有注意。抱歉?……如果刚才的玩笑让你觉得不舒服、”


    咒术师很快摇头。


    他们又安静地走了一会。


    冬木市是个不算繁华的地方城市,路上没有太多的行人,山上就更是这样了。所以,也没有任何打扰。


    “如果,”诺德开口,“如果你直接回答‘想要我留下’的话,我会答应的。”


    “……啊?”五条悟一下子停下脚步,本能地说,“那、”


    “时效过了。”诺德好整以暇地说。


    “……唔、”年轻的咒术师郁闷地闭上嘴,隔着眼罩瞪着诺德。


    诺德看着他那副失落又懊恼的表情好笑,“我是更习惯把选择交给别人的类型啊,我以为你知道的。”


    “……虽然多少知道啦。”五条悟回答的声音低低的,显然情绪不高。


    “有时候把决定权交出去,反而会更容易一些。五条先生刚刚是把很让人为难的选择还给我了呢。”


    “我也不是想、……”五条悟不甘心地咕哝,半天没说出什么话。


    “是真的很在意啊。”年长者心情很好地看着他。


    “……嗯。”咒术师老老实实地点头。


    “真是不得了的恭维呢,”诺德轻笑,“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是不是把什么别的人和事投映在我身上了——都忍不住要这样想了。”


    “没有啦。”五条悟闷闷地回答,没什么精神。


    “不高兴了?”


    “……你刚刚说我答错了诶。让我不高兴一下嘛。”五条悟抱怨地说。


    咒术师有点委屈巴巴的样子取悦了诺德。


    诺德好像的确很享受逗弄他这件事,也没有费心掩饰,带着笑意看着他。好像还想触碰他,伸出的手指在快碰到他的侧脸时停下。


    下一刻又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又无辜地对他笑——


    ——是故意的吗?不会很过分吗?也太坏心眼了吧?


    虽然也这么想,但是、


    但是,是因为心情大起大落吗,还是因为那副快乐的样子非常吸引人呢,年轻的咒术师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得飞快。


    “那要重新答一遍吗?”诺德微笑地问他,“要是有一次反悔的机会呢?”


    ——是要不要留下来的回答。


    虽然是假设,但这也是,第二次询问了。


    是什么意思?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正在面对关键的问题,没有多少恋爱经验的最强咒术师谨慎地纠结起来。


    是暗示吗?其实是想要被挽留,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但这样的想法未免也太自我中心了……还是说是考验呢,要是现在反悔了,不就是在说刚才的回答只是讨好人的套路吗?


    “……你希望我说是吗?”


    脑海里复杂的博弈宣告失败,五条悟转向诺德——转向总是宽容他纵容他的、好脾气的、曾经的恋人,直白地倾诉自己的想法。


    “我没有那么说啊,”诺德好整以暇地对他笑,“都由你决定。”


    “……啊??”年轻的咒术师更纠结了,“是报复吗?”


    “怎么会。”年长者好笑地说。


    正好来到了山顶,白墙的教堂没有访客,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在。基督教在日本并没有太多的信众,正好是工作日,教堂的冷清也是意料之中。


    但高耸的大门仍然敞开着,初秋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投映而下,教堂总是欢迎所有人。


    而踏进教堂的两人……至少现在都不太关心教会的事。


    他们在上了年头的木制长椅上坐下。


    “好烦恼啊,”诺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好了,不要想了吧?”


    “我在想,”五条悟试着开口,“你看上去……很自由。”


    “嗯?”


    “最近啦,”不擅长诉说心情的白发的青年苦恼地思考着措词,“好像轻松了很多。不会总是担心了,也不会再因为说了一句话而很在意。不是说你以前不好哦……但是,最近——你有觉得比较开心吗?”


    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的惊讶,诺德一时没说话。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在交往了啦,所以你不会太在意我的想法了,”五条悟努力说明着,“但是,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


    “嗯。”诺德轻声回应。


    五条悟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多少有一点。想着……去新的,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是很值得期待的事情吧?”诺德低低地笑了一下,“嗯,就像你说的那样。稍微有点轻松。”


    “那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五条悟尽量诚恳地说,“如果你觉得轻松的话也很好。我也不是什么合格的恋爱对象,很没常识,不懂得体贴,平时也很忙,经常让你难过……这些我好好都考虑过了。我不适合谈恋爱啦……”


    “啊,说到这种程度就太过了,”诺德柔和地打断他,“……别因为在我这里受挫就放弃恋爱的选项啊,要让我负那么大的责任吗?”


    “……哦。”年轻的咒术师闷闷地答应。


    过了一会,诺德才试着问:“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比较好?”


    “嗯。”五条悟点头。


    “那,我看起来……是什么样?”诺德轻声问。


    那是一个很模糊的问题。


    好像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似的,施法者对着能看见一切的六眼如此发问。


    嗯,他是有好好看着这个人的哦。五条悟有些骄傲地想。


    “……这里,”


    咒术师试着伸手触碰诺德的额头,魔法师温顺地接受了那份触摸。


    “没有再皱眉了。”五条悟说。


    稍稍向下,眼睑,理应是要害才对,而诺德也不闭上眼睛,蜂蜜色的眼睛只是稍微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眼睑睁得大了一些,”五条悟想了想,“10%?”


    “那是什么……也太具体了。”诺德失笑。


    颧骨、脸颊、唇角。


    轻而又轻的触碰,像是在确认轮廓。


    “笑得更多了,”六眼的神子说,“……捉弄、故意、没诚意,你绝对有因为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在拿我寻开心。”


    “……抱歉哦。”诺德露出他所说的明知故犯的笑。


    “……是很迷人的笑。”五条悟最后说。


    诺德停顿了一下。


    “……我要忘乎所以了。”最后,年长者拿他没办法地轻轻叹气,“怎么一边在说抱怨一边在说赞美啊。”


    “我喜欢你嘛,你不是也知道吗?”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所以……如果你现在觉得更开心,那我当然,嗯……当然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就算想到让你开心的是别的人,会有一点不甘心……”


    诺德安静地看着他。


    咒术师停了一会,低着脑袋,小声嘟嚷,“……或者说超级不甘心。”


    又停了半天,好像想说句礼貌得体的祝福,但最后也没说出来。


    “但总之,我也会……”五条悟勉强说,“我会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你之前说你想走吧?虽然今天问我是不是希望你留下,说会答应我,但是……没有说你想要留下,对吧?这是……两回事。”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希望你觉得高兴。”年轻的咒术师小声补充,“当然,如果你想留下,那我也会……非常、非常高兴。”


    明媚的阳光从彩色玻璃里照进来,照在教堂的花束上,照在不请自来的祷告者身上。是一个适合定下约定的地方。


    “……所以,回答还是一样。”最强的咒术师吞吞吐吐地,不情不愿地说出那句话,呼出一口气,“你决定。”


    过了好一会,诺德柔声才开口:


    “是稍微有些沉重的体贴呢,”一边还打趣地说,“这不是很会吗?明明刚才还在说自己不懂得体贴。”


    “……不要笑我了啦,我有很努力在表现良好嘛。”


    “项链——”诺德出声,“给我吧?”


    “啊……”五条悟愣了一下,紧张起来,犹犹豫豫地回答,“……嗯。”然后慢吞吞地伸手解项链。


    “为什么这么紧张啊?”诺德好笑地问。


    “……也不用这样吧?……分手的时候都没有收回去的。”白发的青年别开视线,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嘟嚷。


    “在说什么啊,”诺德失笑,“好了,是要做信标。不是你要我给你的吗?”


    “……哦!”五条悟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


    “我会重新做信标的,”诺德说,“但不是为了避开你……只是,一个礼物。”


    年轻的咒术师捕捉到话里的信息,一下子看向他。


    “毕竟收到了很珍贵的心意……怎么说呢,我很高兴。”诺德柔和地对他笑,“所以也想要回礼。”


    细细的银链上坠着荧蓝色的宝石,是礼物,是诺德亲手赠出,也被好好珍惜的礼物。


    接过手时还带着佩戴者的体温。


    诺德拿着它,在阳光下打量。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想要这个……但像信标一样用它吧,在需要我的时候。”诺德说着,像许下一个承诺,“就算在很远的地方,我也会来的。”


    第78章


    “对闲聊来说也有点久了。”


    诺德说着站起身,看了看教堂。


    原本只是因为五条悟提起任务,提起可能和咒灵有所关联的魔术师,所以诺德才可有可无地想着来这里看一看。发现什么然后做些什么会很好,他想着之后和五条悟提起;但没有异常也很好。毕竟本来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情。


    ……至于会在路上和五条悟遇到,会说起刚才的话题,应该算是……意外吧。


    总之,都到这里了。


    他对教会的了解不多,只是隐约知道是和魔术师存在隔阂的一群人,至于神职者的想法更是完全不了解。


    教堂不是修道院,没有大量的修女修士居住,即使有,现代社会也不是黑暗的中世纪。更别说是本来就没什么信众的日本基督教教堂。就像现在,连神父也不在,冷清到了门可罗雀的程度。虽然人们在教堂祷告、忏悔,但教堂本身不应该让人产生负面情绪。


    没有人,也就应该不会有咒灵才是,这是哪怕只对咒灵了解不多的魔法师也能想到的事情。


    诺德又想起来,回头看向五条悟,问:


    “教会的人看来不在。也有点晚了,时间要紧吗?五条先生要先回去吗?”


    五条悟摇头,好像还很在意刚才那个选错的选项,“……也不能说是闲聊吧?是很重要的事嘛。”还忍不住说。


    “只是在说,也是时候该处理这边的事情而已。”诺德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好笑。


    五条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还有点分心。


    教堂的大殿一览无余,六眼的咒术师并没有发现什么,诺德也是同样。即使有咒物之类的东西也不应该是在这么人来人往的地方。诺德推开祭坛一侧的门,没有锁。


    在这方面十分不在意规则的魔法师毫无负担地走向门后的长廊,而五条悟只会比他更不在意。要说这个人现在有什么在意的事情,那也写在那张脸上,写在他时不时看向诺德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上了。


    自己真的被眼前的人在意着——这个事实清晰地浮现而出。


    说没有动容肯定是骗人的。


    说起来,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啊,工作,应该是那个吧——


    因为工作很忙,会忽略恋人,所以不适合恋爱,也因为谈恋爱需要花时间,会影响工作,所以还是不适合恋爱。是很现实的考虑,也是没办法置之不理的考虑。


    太多的想法在心里彼此争吵。诺德决定暂且搁置这件事。


    “说起来……”诺德开口。


    “嗯?”五条悟警惕地回应。


    “……是没有的、”诺德清了清嗓子,想要尽量说得平淡一些,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别的人’……至少暂时没有。”


    理解那句话的意思花了五条悟一点时间,咒术师回过神来:“……你是说。”


    “是说我没有在和别人交往啊,”诺德好笑地说,“还是说,五条先生一直觉得我很轻浮,就算有了新的男朋友,也会这样和你暧昧不清?”


    “没有啊。”六眼的咒术师察觉信号,总之决定先否认,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我们这样,是在暧昧不清啊。”


    “不是吗?”


    “……好像是哦。”五条悟含糊地说。


    他还有点脸红了。


    ——是这么容易害羞的性格吗?诺德好笑地想。


    “当然,”诺德也不提起自己的发现,只是不置可否地对他微笑,“这也并不是在邀请你追求我。只是……说一下。”


    “……哦。”年轻的咒术师很听话地闭上嘴。


    咒灵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诺德看不见咒灵,也并不知道忽然出现的咒灵的样子——


    生着人类的四肢,和人类的模样一般,却像是不知如何行走一样形象扭曲地在地上爬行。嘴里的话语不成字句,像婴儿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地叫喊着。


    五条悟则当然能看到咒灵,六眼在它出现之前就捕捉到了咒力的存在。


    但咒灵,对五条悟来说也只是——咒灵。


    最强的咒术师甚至没费心抬抬手,只是击出咒力,袭击而来的咒灵还没有靠近就化作了虚无。


    他当然更不会费心对诺德转述诅咒的模样。


    但诺德忽然开口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咒灵?”


    “要问这个吗?不是很让人心情愉快的形象哦,”五条悟没太在意,“诅咒都是这样啦。”


    “嗯,和我说吧。”


    没有继续多问,五条悟简单地转述了自己的所见。


    魔法师想了想,又开口问:“那边的地下有一个结界,五条先生能看见吗?也许你能看到那里的魔力。”


    “能看到魔力哦。”五条悟顺着他的话回答,“房间里面就看不见了,结界就像帐一样,魔力对咒力也有点干扰啦。”


    “我也没办法窥伺里面的情况,但是……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魔法师轻声说,“变成有些麻烦的情况了。”


    诺德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走廊。


    “那个咒灵大概不是自然的产物,”他简短地说,“我想有必要把这里的神职者找回来当面质问。”


    他的说明算不上具体,忽然提出的问题也好,缺乏依据的判断也好,都有些突兀,也会让人觉得费解才是,但五条悟也没对他突然的话表示异议。


    “那当然好啦,不过说不定已经跑掉了?”五条悟只是说。


    “五条先生上次来的时候,有做出什么激进的举动吗?”魔法师试着客观地考虑这种可能。


    “没有啊,”五条悟无辜地说,又补上,“没有吧?”


    “那也许只是暂时离开。”诺德想了想,“我去找找看吧,去市里。”


    “嗯?现在吗?——是个身材高大的日本人、”五条悟有点意外,但很快和他说明。


    “他留下魔力的痕迹了,要找到他对我来说是比较容易的事,”诺德柔和地开口打断,又看向五条悟,“所以等我一小会?”


    “好哦。”


    “对了,这里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敌人。除了咒灵,也可能是使魔,我也不确定,总之——”


    “总之我是很强的,”最强咒术师对他笑了一下,“啊,在担心我吗?”


    诺德回以相同的笑,“那么,回见。”


    “你也小心?”年轻的咒术师讨人喜欢地表达着关心。


    对付一个魔术师——于他而言算不是上“需要小心”的事情。


    空间魔法的施法者离开了此处,又在下一刻出现在彼处,世界像胶片一样在眼前切换,诺德在餐馆里看到了只是在平静地用餐的教会的神职者——布下那个结界的魔术师。


    视线相对。


    他们从未见过面,诺德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任何地方表露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但几乎是在一瞬间,看见诺德的神职者理解了现状。


    这个男人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诺德冷静地想。


    但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在对方来得及攻击之前带着猝然起身的神职者闪现,下一刻出现在教堂之后空旷的庭院,几乎同时施与一次爆炸,魔法师冷漠地保持着距离,看着眼前的男人被冲击甩在墙上。


    而坐在庭院石椅上玩着手机的五条悟也抬起头,毫无阴霾地对诺德笑:“喔!真的是一小会。”


    ——正因为他回来了而很高兴。诺德分心地想。


    至于发生在眼前的冲突,咒术师好像一点也不介意,没什么紧张感地看向了重重撞在墙上也很快站起来的神职者,一边问,“对啦,就是他。这家伙是很危险吗?——交给我?”还有些跃跃欲试。


    那副积极的样子稍微让人有些意外。


    “嗯……好?”诺德不太确定地试着答应。


    这么说起来的话,看到五条悟——身为咒术师的一面,在他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而那是更像是,神明对凡人的戏耍。


    最强的咒术师得到了应允,还有心情对诺德笑了一下,下一个瞬间,无下限引着他以人无法理解的速度来到数米之外,他骤然击向神父的上臂,血肉和骨骼在简单的一击之下像稻草一样碎烂。


    对普通人来说到了这种程度就已经无法动弹了才是,但对方显然也是经过训练的对手,即使如此还能几乎毫无停顿地反击——只是在对比之下那样的反击也只显得拙劣可笑。


    白发的青年信步闲庭地侧身,扬起脑袋躲过,补上一次结结实实落在神父腹部的踢击,再踩在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的敌人的腿上。


    骨碎声。


    “解决了哦!”五条悟一边很开心地回头和他邀功。


    ……该,怎么说呢。


    并不是在意过于暴力的场面,其实也并不觉得此情此景过于暴力。折断手脚是不危及生命又绝对确实的排除威胁的方法。


    但诺德多少有一些社会常识。


    ……虽然不能说很多,但看起来,至少比五条悟要多一些。


    “干脆利落吧——!夸我嘛!”五条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地说。


    “好吧,很厉害呢。”诺德好笑地回答。


    “诶,有点勉强吧!”咒术师嘟起嘴假装抱怨。


    玩笑告一段落。现在也并不是太适合开玩笑的气氛,诺德看向神职者。


    五条悟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你在养咒灵吗?”咒术师俯视着地上的神父,开门见山地问。


    “……咒灵?”男人皱眉,声音低沉地重复。


    “装傻?……先从名字开始问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咒术师居高临下地说。


    被折断手脚倒在地上,没打算再反抗,但也没有半点恐惧和慌张的神职者只是回答:


    “言峰。”


    第79章


    名为言峰的神父对“咒灵”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


    那并不是在消极抵抗,而是纯粹的一无所知,甚至还因为五条悟十分笃定的询问而有些——好奇。


    “你是说,”这个被折断了手脚,理应处于剧痛之中的男人平静地询问,“你们在教堂里发现了咒灵——从人的负面情绪诞生的诅咒。”


    “——你是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五条悟有点不耐烦了。


    “不,我想正如你所说,即使有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奇怪,仔细回想的话,我也发现过一些异常的现象。”言峰说,“当然,前提是你所说的‘咒灵’是真实存在的话。”


    明明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垂下的手臂还在流血,言峰却像事不关己一样,只是不带感情地、公事公办地回答。


    “……这家伙怎么回事啊?”年轻的咒术师被那副态度搞得毛毛的,不爽起来。


    还寻求认同地转过头看向诺德,那样的举动一下让人觉得他受了委屈,也让诺德想立刻赞同他的话。


    不过……


    魔法师在心里叹气,无奈地对自己承认,某种意义上,他的确和眼前的魔术师更接近于“同类”。


    “那是什么?”诺德指向结界的方向,对着神父开口问。


    而神父——言峰,这个看上去十分符合神父这一身份,高大、严肃、镇定到有些异常的男人,在听到那个问题之后,忽然笑了起来,十分愉快,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言峰朗声问。


    知道。诺德那么想,但没有打算出声回答。


    “你知道,”言峰如此断言,脸上的笑加深了,“你明明是知道的,却不愿意直接说出来,非要把罪魁祸首带过来让对方自证其罪,是为了省去说出不快事实的……尴尬?”


    剧烈的疼痛造成的应激反应和大量的失血不是没有在这个人身上造成影响,男人的眼神呈现一种虚弱的涣散,但身体的状态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的思考与言语,言峰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用那双黯淡的眼睛看向五条悟。


    “这是什么让人发笑的过度保护,”言峰虚伪地笑了一下,看着五条悟,装作恍然大悟地说,“啊,是这样吗,因为不想被你认为和我属于同类——”


    神父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因为被一拳打在脸上,咳地吐出血沫。


    做完这件事的五条悟又转身,对诺德无辜地歪了歪脑袋:“不觉得很火大吗?”


    “其实也不会,”诺德轻轻叹气,平静地说,“没有必要因为对方说出了事实而过度反应。不过,有一件事是不正确的,我觉得有必要把他找过来,也是因为我需要了解结界的具体情况。”


    年轻的咒术师没太明白,但好像无条件信任着诺德的判断,虽然似懂非懂还是点点头说:“好哦。”


    那么……


    “……该从哪里说起呢?”诺德尽量客观地解释,“首先,和咒力不同,魔术师只靠自己体内生成的魔力是远远不够,常常需要其他的魔力来源。大多数魔术师会利用自己的魔术回路从大源之中汲取魔力,简单来说也就是,利用自己能力获得自然之中的魔力。不过同时,人的体内也有小源,也就是生命力。”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


    “过度使用自己的生命力会造成死亡,”诺德说,“所以,也有一些魔术师会囚禁普通人,汲取普通人的生命力作为魔力来源。”


    靠在墙角的言峰笑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不是很清楚吗?


    诺德转向教会的神职者:“我需要知道你在使用的魔法阵类型,是否有任何其他的制御机制,还有其他的一切——你会告诉我吗?”


    魔法师只是开口询问。


    不需要说出威胁,绝对的实力对比就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而多少,也是因为不想说出威胁的话语。那有些……太粗鲁了。


    “好啊,”言峰说,像个循循善诱的耐心长者那样,“我会很配合。”


    五条悟无聊地待在诺德身边,对他小声嘟嚷:“……这家伙让我很不爽。”


    在这种时候露出微笑是很不合适的,所以诺德压下了嘴角的笑意,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十几分钟后,在不造成任何破坏的情况下逆向解除了魔法阵,他们站在地下室的门口。


    门锁着,但对他们两人来说都算不上问题。


    所以地下室的门也很快打开了。


    黑暗、阴沉、潮湿,令人掩鼻的气味、模模糊糊的虚弱呻-吟,饥饿、痛苦、空虚、恨意。


    人。


    被束缚着手脚,被作为魔力的来源,被当作单纯的祭品存在的,整个地下室的人。


    五条悟拉下眼罩。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需要警惕的咒灵,大概也并不是因为在黑暗之中无法视物,只是为了更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一切,更清楚地理解发生着什么,六眼的咒术师选择直接去看。


    那双漂亮得摄人心魄的眼睛像结了冰霜的湖泊。


    “……我得叫人来处理。”咒术师平静地说。


    “咒术师有处理这类病人的地方吗?”诺德开口,“我可以把他们送过去。或者即使没有,我也可以把他们送到医院。”


    “……嗯,”五条悟停了一下,只是回答,“有哦,在高专,地址是——啊,要经纬度是吗?”他了然地说。


    咒术师一边写下了地址一边拨号,好像是在和相关的人说明,很快又对诺德点点头。


    五条悟给出的地址具体到了高专的医务室。


    是一间不大的和室,有几张简单的医疗床,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在他到来时抬起头,看起来并不意外,开口:“五条刚才和我说了。有多少人?”


    “几十,我没有数。”诺德回答。


    “是吗,”她看起来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隔壁还有一间休息室,就当是住院部吧,可以全部送过来。别担心,我都能处理。”


    只是普通人,只是简单的空间魔法,单就几十的数量而言对诺德算不上是负担。


    但又都是些虚弱不堪的病人,只能小心地安置在床上,所以魔法师花了一些时间。


    五条悟结束了在手机里和官方工作人员的交谈,回到诺德身边。


    “说是这边的教会以前经营着孤儿院,八-九年前吧。”


    他说着,又看了看黑暗之中,因为拘束卧床多年而生了严重褥疮、意识模糊的病人——那个人看上去像是刚刚成年,大概数年没有见到阳光,皮肤呈现可怕的青白色,睁着的眼睛没有焦点。


    是最后一个人了,诺德刚要把他带走。


    “……孤儿院呢。”不似人类的苍蓝色眼睛没有泄露出半点情绪。


    又是一个电话打过来。


    毕竟是在日本冬木市的教会,发现魔术师在过去数年时间内,囚禁着近百的普通人作为魔力的来源,还衍生了无数的咒灵——这件事当然会给最强咒术师很多要接的电话。


    再接电话的时候五条悟明显没什么解释的耐心了,对面好像是什么负责一般社会保密性的工作人员,听上去像是在问五条悟有没有注意下帐,有没有被媒体或是普通人发现。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另一个电话,是关于涉事的魔术师——诺德听着话筒那里的只言片语明白了,是教会那里打来的。


    那个电话也被五条悟挂断了。


    “怎么了?”诺德出声问。


    “教会,说是会派人过来——要把他们的代行者带回去内部处理,”五条悟皱着眉,“有没有搞错啊?做出这种事情还说要带回去‘内部处理’,什么啊,训话吗?写检讨吗?——为什么能这么不要脸地提离谱的要求啊?”


    对此的感想如何是一回事,与此同时,宗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难以忽视的存在,那是另一回事了。诺德冷静地想。


    “光是豢养咒灵这一条就够死刑了吧,不如说就算现在——”五条悟语气不善地继续说着。


    但,又在下一刻安静下来。


    诺德顺了顺他的头发,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年轻的咒术师还有些不在状况,茫然地看着诺德,但又很乖顺地靠过来,接受了那个拥抱,放松了让他抱在怀里。


    “好了,”诺德轻声说,“先回去吧?回去洗个热水澡,吃些甜食,别想这件事了。”


    “但是……”


    “病人的话,那位医生不是也在照顾吗?她说她都会处理的。”


    “……嗯,硝子很可靠。”


    “所以没事了,回去睡一觉吧?本来就是忙了一天在回去的路上吧。教会的事……”诺德尽量平和地说,“我并不认为教会只会施与不痛不痒的惩罚,宗教内部的惩戒反而会更分明才是,也许只是不能让外人插手自己的事情。”


    “是这样吗?”


    “是吧?所以先回去吧。我会在这里等教会的人。我本来也住在附近。”诺德柔声说。


    “我可以和你一起等啊。”五条悟抬起脑袋看他。


    年长者对上那片苍蓝色的天空碎片。


    ——无论看到多少次,都觉得美得让人心惊。


    “又不是什么有意义的等待,”诺德说着,语气柔软下来,“一个人在这种事浪费时间就够了吧?电话里也在催你回去吧。还是说,在担心我?应对教会的神职者这件事,我应该多少比五条先生更熟悉一些。”


    “也不是说这个啦,”五条悟嘟嚷着,看起来没那么烦心了,“你不想我和你待在一起吗?”


    “不是不想,”诺德好笑地说,“是想要……至少在更让人心情愉快的地方,再和你待在一起。下次见吧,先回去,好吗?”


    他们又交换了几句亲昵的低语,好像谁都没觉得这有越界可言。五条悟小声和他说“拜拜?明天见?”,而诺德只是觉得那副样子非常……令人怜爱。


    而后,教堂的庭院里剩下诺德和那个神父。


    诺德看了言峰一眼,言峰似乎还有兴趣评价些什么,魔法师冷淡地说了句“闭嘴”。


    忽然、


    像是空气不再流动,像是大源令人窒息,像是直觉本身被改写,有某个存在——降临了。


    魔法师看向在虚空中出现的灵体。


    身着金色的甲冑,环抱双臂,以傲慢的眼神凌空俯视的——英灵。


    “唷,绮礼,”英灵开口,语气带着旁观者的嘲讽,“可真是一副狼狈的样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的地下室,是士郎没有被切嗣收养时会遇到的结局,冬木市大火的孤儿会被绮礼当作给闪闪供魔的道具。


    第80章


    ——英灵。


    成就了伟大功绩的人,被称颂为英雄。


    即使在英雄死去之后,他们的传说仍会在人类的历史中不断流传,影响仍然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无数的人们。


    英雄之名也在歌颂中渐渐传扬。


    用魔术师的话来说,获得了信仰的英雄升上英灵座成为了英灵。那时的英灵,他们已不止是生前的存在,更是凝集了人类信念的,在战力和存在层面都高高凌驾于一般意义上的人类之上的,传说的英雄。


    而将英灵从座上召唤,投影降临于现世的灵基,也就是“英灵召唤”——是召唤术中最甜美的果实。


    圣杯仪式,是魔术师进行英灵召唤的最广为人知的方法。那是由多个古老家族共同构建,需要大灵脉蓄积数十年的魔力,才能在短暂的期间内让参与的少数魔术师实行召唤的,限制繁多的仪式。


    简而言之,


    召唤并役使一个英灵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和一个英灵为敌,只会更为困难。


    诺德看着从虚空中步出的英灵。


    “连回话都没有,怎么也都太无礼了,不是吗?”金色的英灵语气随意地说,“现代难道真是如此缺乏礼数?呵,虽然这一点,我在过去的几年也深有体会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言峰。


    刚才英灵还喊了言峰的名字,地下室的魔力大概也是为了供给这个英灵所用,考虑到这些,英灵和眼前的人理应至少是同伴关系才对。


    但即使如此,金色的英灵更像是一个兴趣盎然的旁观者,带着笑看着这一幕。


    神父咳了咳,“说是因为咒灵、”他的伤从刚才就没有处理,要说很多话已经有些勉强了,“从负面情绪中诞生的诅咒,咒术师因为察觉到了那个所以过来查看。”


    “哦。那个啊。”英灵毫不意外地出声。


    “你知道咒灵吗?”言峰问。


    “无趣的原因,”英灵失去了兴趣,对着另一边摆摆手,“你,你可以走了。”


    尽管没回头,甚至连脑袋都没抬一下,但显然,他是在和诺德说话。


    是因为诺德没有表态,他屈尊地抬起眼睛,“怎么了,还有话要说吗?”


    琥珀色的眼睛平淡地看着这一幕,“真名未知的英灵,在带走你的御主之后,你仍会用这种方式汲取魔力吗?”诺德只是问。


    傲慢的金色英灵哼笑了一下,他开口:


    “仓库里放了东西也免不了滋生害虫,让害虫跑来跑去固然是不得体,但在害虫钻到街上丢人现眼之前,身为主人的我已经全部妥善处理了。只是没想到在如今的时代,还有为了专门为了处理害虫而疲于奔命的……”他讥讽地笑了一下,“哈,咒术师。可真是什么跳梁小丑都有。”


    英灵转过身,他终于真正看向诺德,也许对于这个英灵来说,这种程度的正视已经是难得的礼遇了。


    “以人之身成不可能之事的魔法师啊,看在这个份上,我特例问你一句,”他的声音高亢,像是在对子民说话的国王。“你有什么不满?”


    魔法师并不为对方漫不经心的世设态度生气,甚至没什么情绪,他只是同样平淡地开口:


    “吉尔伽美什——”诺德念出英灵的真名,直视着那双毫不惊讶的鲜红色眼睛,“——畏死的半神,对吗?”


    ——而那是,看到自己的御主重伤濒死也无动于衷、


    被揭穿真名也无动于衷、


    这样的英灵,在听到那句话时一瞬间冷下脸。


    与之同时的是虚空之中泛起的异样涟漪,利刃如雨而降——


    “魔法师、……”吉尔伽美什的脸上泛起怒容,“你可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战斗的本能让空间魔法师在下一刻闪现,但攻击不是一,而是——无限!躲过利剑之后是接踵而至的长.枪与斧刃,绝不是一般的武器,足以留名人类史的神兵利器,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血肉。


    但,也并没有如英灵所想的那样,眼前的并不是胆敢冒犯他的区区的人类领受应有的惩罚干脆利落的死去的场景。


    枪尖刺穿诺德的手臂,确确实实,也只是这样。飞刺的枪贯穿了伤口,但仅此而已,就像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枪,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威能,留下一个伤口,仅此而已。


    诺德在自己的身体里储存魔力。


    一旦这种储存越过了一定的程度,带来的就不再是量,而是质的改变,宝具贯穿了人类脆弱的身体,但也是刺入了一块最为纯粹、原始的——魔力的结晶,一切魔术和神秘带来的影响在他身上都将被抵消。


    与此同时,像是金铁交响溅起火星那样,灼热的火焰和涌出的血液一起在刹那间铺天盖地地燃起。


    “自不量力。”英灵冷哼一声。


    火焰没有对英灵造成任何影响,传说所赋予的对魔力让大多数魔力的攻击都对眼前的英灵无效,他是人类最古老的王者,是生活在神代黄昏的半神。吉尔伽美什冷漠地看向自己的对手——不,对他而言,眼前的人类甚至称不上对手。


    虚弱的神职者仍然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在宝具将这座教堂毁于一旦的巨大声响中,他开口。


    “哦?”言峰开口,“所以你怕死吗,吉尔伽美什?”


    “你也闭嘴——绮礼!”吉尔伽美什扬起声音说。


    更多的宝具倾斜而出。


    在英灵面前,人类实在是渺小得可怜。


    没有空余处理伤口,只是狼狈地按着手臂,魔法师在空间的夹缝中躲闪。偏偏又因为心有顾忌,明明是最能不管不顾离开的人,却被无形的枷锁牵制着无法离开。


    “那你呢,”言峰看向另一个人——重伤是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想法了,即使魔法师在这样的混乱中没有闲心也没兴趣搭理他,神父也完全不介意,“你的朋友刚好走了呢。”他说。


    他是在说五条悟。


    “他在会更好些吧?”言峰自顾自地发表评价,“就不用这么孤立无援地挣扎了呢。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会更好,这样至少他没和你一起遇上危险。”


    但诺德听到了那个提问。


    被火光燃映的金色眼睛看向他。


    “悟不在比较好,”魔法师兀自笑了,他的声音很轻,“……对付单纯的魔力造物,我一个人会方便一些。”


    撒落在地的鲜红血液勉勉强强画出粗糙的线条。


    空间魔法师再次看向吉尔伽美什,下一刻与眼前的英灵一同来到了遥远的彼处——骤变的风景,犹如末日一般的暗红天空和锈色的岩石旷野。


    无边的寂静。


    如果凝望此处的天空,在靠近西侧的天穹之中,有一颗星是他们的来处,人类的居所,吉尔伽美什的诞生之处。


    只是如今,那颗星球在九千万公里之外。


    “什、”


    英灵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恼怒的质问,诺德甚至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这次,空间魔法师的身影独自消失在空气之中。


    ——————


    ——————


    冬木市区。


    不大的出租公寓,甚至没有防御魔法阵,简陋无比、都不知道能不能称作是魔术工坊的住所。


    诺德回到他的家中。


    从便利店到楼梯口,从北海道到东京,从美国到日本,又或者……一颗行星到另一颗行星,对空间魔法师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而他的家……真的是一团糟,整理到一半的杂物堆满了桌子,医药箱不知道是放在哪个箱子底下还是扔在了之前的住处,就算他找到了也没有一个方便处理伤口的空桌面。这肯定不能称作是工坊了,也许连家都称不上。


    但也没有什么不好。


    伤口还没有完全止血,被浸湿的衬衣粘在皮肤上,久违的精神紧绷和高强度施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放松下来之后又困又累,浑身无力——而这些都没有影响诺德的好心情。他狼狈不堪,但又轻松而愉快。


    他的家是一团混乱,他也是一团混乱,而他现在觉得很好,非常好。


    就在刚刚,他愚弄了一个从史诗中走出来的、强大到几乎无法战胜……傲慢而轻敌的英灵。


    那足可以称得上作为人类所能达到的绝无仅有的成就之一,放在这个世界的魔术师身上,也许是最高的成就也说不定。


    如果有人问他刚刚是从哪里回来,而他如实回答,也一定不会被相信吧?


    诺德躺在沙发上,又笑了一下,伸手去够桌上的笔记本。


    左臂的伤口还有些疼,但那份疼痛也是很遥远的事情。他用完好的另一只手翻开笔记,翻到一行张扬的数字,那让他的眼神柔软下来,指尖落在上面,像轻轻落在恋人的脸颊。


    想要炫耀,想要展示,想要分享此刻的心情。


    想和人说说话。


    但是……五条悟给他留电话,并不是为了让他因为心血来潮打扰。


    诺德那么想着,刚才的冲动淡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纸面。


    过了一会,魔法师忽然不在意了。


    他刚刚把奴隶时代暴君的英灵扔到了第四行星上,解决了一个说不定能毁掉半个东京的大麻烦,他当然可以……给他的朋友打个电话。


    那么想着他又露出微笑。


    嘟。


    一声,接通。


    “嗯?喂喂?”五条悟轻快地问。


    接得也太快了,诺德脑子空白了一下,“悟。”他本能地出声。


    “……啊,”年轻的咒术师声音柔软下去,“嗯,是我哦。”


    作者有话要说:


    欠+1


    ……请催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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