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一条街道, 街道的对面有许多门面,每一间都很小,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
店铺招牌破旧, 墙壁斑驳,门外的地上淌着污水。街边一个下水道的井盖坏了一大半,黑黝黝的缺口张牙舞爪地裸露着, 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顿时让人失去探寻的兴趣。
若是走路不小心, 孩子是很容易掉进去的。元璟左右张望, 见解析只是站在长阶上,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解析身旁,解析毫无所觉, 也可能是有更要紧的事情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元璟沿着她专注的目光朝街角望去, 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瘫坐在一家宰杀鸡鸭的店铺前。
他衣衫褴褛,右肢似有残缺,大大咧咧地将流脓的伤口置于公众之下。每当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便把头伏在地上, 手里端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破碗往前伸,嘴巴一张一合。
离得较远, 元璟看不真切, 但大概能猜到他在说些什么。行行好, 一天没吃饭, 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有好报……莫过于此。
虽说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但在街头乞讨的乞丐十有八九是行骗人员, 即使不是, 也有可能受诈骗团伙所控制。
但总有人会上这些乞丐的当, 也许是于心不忍,也许是因为同情心泛滥。
从店铺里走出来一对母女,母亲目不斜视,拉着女儿就走,女儿一边走一边扭头往后看。走了几步,母亲从钱包里摸出一枚硬币,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小心翼翼又跃跃欲试地把硬币扔进碗里,不等乞丐磕头,她又一溜烟地跑回母亲身边。
“囡囡,现在可以把头转过来了。”
“爷爷,我害怕。”
“不怕,都是假的,是坏人把红红的东西涂在身上做出来骗人的。”
“我的彩笔没有那么红。”
“是油漆啦,家里的大铁门上涂的那种油漆。”
一辆二八式的黑色自行车载着爷孙俩飞驰一般地经过乞丐,又放缓滚速,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行驶着,齿轮相接处的链条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解析的耳畔萦绕。
解析面色从容,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对乞丐的怜悯,也看不到害怕或嫌恶的表情。
元璟摸不清她的想法。他掰开手机壳,从手机壳套的夹层里取出一百元,投石问路道:“要过去吗?”
解析摇摇头,脸色淡淡:“如果他需要健康的躯体,温暖的家庭,富足的生活,那么即使给他一百元,也不是他所需要的。我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我不认识他的家人,我不是汲汲营营的慈善家。我什么都给予不了,过去干什么呢?”
这是一个七岁小孩讲出的话?
元璟有些恍惚:“你一直这样看待事物吗?”
“什么?”
“冷静,客观。”
解析沉默不语,直到元和出声打破二者僵持的境况:“冷静客观并没有什么不好。哥,你的身上也有这些特质。而且你报的是计算机专业,遇到BUG不冷静客观,你怎么发现,怎么解决问题呢。”
元和出声护着解析,元璟也不恼,他顺着元和的话接下去:“也是,冷静和客观是学好数学的必备条件之一。”
解析的下巴在空中扬起一道漂亮的弧度,眼睛里恢复了些神采:“我可以去图书馆吗?”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哥哥什么时候有空?”
元和为难地蹙起眉头。
元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我一直都有空,我可以带你去。公共图书馆还在戒严隔离,不能出入。下午我们可以打车去东区的地下图书城,你会晕车吗?”
“可是我没有那里的借书证。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公共图书馆?”
元和想拦,但是已经拦不住。
元璟脱口而出:“出了点意外事故,受害者家属拒绝协商,警方还在现场调查,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图书馆是不会重新开放了。”
“意外事故?”解析茫然地看着元和。
元璟也反应过来:“你没和她说?”
元和在心底叹了口气,开始给口无遮拦的元璟收拾烂摊子。
“嗯,一个孩子意外从二楼坠落,现在还在昏迷。哥哥没和你说,是担心你害怕。如果你想看书,可以先用白礼送给你的那部kindle。”
元璟也补救道:“我的电脑里有齐全的搜索引擎和一些内部网站,如果你想看的书,电子商城还没上架,我可以帮你查询,再导入你的网盘。”
搜索引擎、网站、网盘这些名词对解析来说太过晦涩,一向通过纸质书籍阅读的她还未涉及电子信息化。
她迷茫地看着元璟,不谙世事的眼神,全神贯注的态度,一脸的求知若渴。
元璟当即拍着大腿决定,他要先带解析回家,给解析恶补一些电脑知识。
“那我呢?”元和眼睁睁地看着元璟解下他别在裤带上的电动车钥匙,牛仔裤的裤兜里转眼间被塞进一把闪闪发光的银色钥匙,钥匙上只有一个小扣环,朴素地就像它的主人——一辆停在门口的自行车。
“馅料绞好了,可饺子皮还没买。你去买些饺子皮,再买一些香油香醋。这么热的天气,家里连台电风扇都没有,你不考虑买点降温降暑的消食饮品吗?酸梅汤、仙草蜜、豆腐脑,每样都可以来一点。”
“家里有绿豆和莲子。”
元璟自动屏蔽:“别废话,时间可是不等闲人的。我先带解析回去,你在市场多逛一会儿,别着急回家。要是回家没人给你开门,你就在门外多等一会儿。不要打扰你妹妹心无旁骛地学习,也不要打扰一心一意传道授业解惑的你哥。”
解析乖乖地跟在元璟身后,走到停车的地方坐上后座,一骑绝尘而去,只给元和留下一句嘱咐。
“哥哥,如果你不知道要买多少饺子皮,你可以请卖饺子皮的老板称一称已经绞好的肉馅,老板会知道给你拿多少斤两的皮。”
被亲哥亲妹抛弃的元和:“……”
我才是那个重组的吧?
太阳越升越高,汗流浃背的元和载着一车篮和两车把的购物成果回到家,发现元璟果然完美践行了他的假设。
元和疲惫不堪,喉咙冒烟,甚至懒得朝楼上吼一嗓子。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手指往下一扣,摸出一个魔方。又掰了掰手指关节,猛一使力,将五彩缤纷的魔方平整地掰断,从掰断的横截面取出一根钥匙。
回个家跟西天取经似的,元和把食材分门别类地拿进厨房,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该放冰箱的放冰箱,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四肢酸软地躺在躺椅上,一边哀叹一边拿着手机给元璟发消息控诉他。
元璟没回,倒是三人群里接连不断地有许多消息蹦出来。
元和揉了揉被袋子勒红的手心,用小拇指压在屏幕上,点开一看,全部的视野当即被许多绿色黑色白色的照片所充斥。
李大嘴:快看,这是我给奶牛挤奶的照片。
李大嘴:这是我和小牛犊建立深情厚谊的温馨时刻。
李大嘴:这是我们分别时我流的泪水。
配图是半桶乳白色的牛奶。
荀子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荀子曰:致敬今日缺席聚会的某人——我对你的感情和思念,犹怀老牛舐犊之爱。
李婳发出一张几头□□仰天张嘴的照片,还画蛇添足地在每个张大的牛嘴里P上一个“哈”字。
群主:作为你们惦念我的谢礼,我决定邀请你们过几天来我家做客。
李大嘴:?
李大嘴:我眼花了?
李大嘴:元和,你被盗号了就吱一声,我过去救你。
荀子曰:请回答如下问题证明你是真的元和。
荀子曰:这次考试,你理综估分多少?
李大嘴:最后一科考试为什么提前离场?
群主:满分。
荀子曰:是他。
李大嘴:别急,还有我的问题呢,请正面回答。
群主:因为我答完了。
李大嘴:回答不严谨,再给你一次机会。
群主:历史估计也能考满分,这个理由够了吗?
李大嘴:是他。
群主:呵呵。
荀子曰:后天回校晚自习,你说的某天是哪一天?
李大嘴:明天?
群主:答对了,有奖励。@李大嘴,明早带工具来。
群主:B。
李大嘴:什么工具?
李婳在群里嚎了半天,终于发现了这个悲惨的事实——元和已经下线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他蹿到荀子言身旁问。
“B表示BYE,他不是已经给你提示了吗。”
“你怎么不早说?”李婳跳脚。
“我在查他家的地址,要不然我们明天去哪儿。”荀子言掀起眼皮,嫌弃地瞥了一眼身边这个二愣子。
李婳恍然大悟:“对啊,时间地点,元和一个字都没说。”
“时间,早上八点。原因,字母B形似数字8。地点,我把学生信息表的元和一栏截图发给你了。信息来源,我妈。”荀子言无奈地叹气,把每一条都掰碎了揉开了仔仔细细地讲给李婳听。
末了,他还十分纳闷地问了一句:“早上挤的那些牛奶是不是从你的胃里转移到你的脑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吖。
第62章 感觉
“两杯蜂蜜水, 一杯常温,一杯加碎冰和薄荷叶。”
元和的尾指擦过屏幕上方刚跳出来的消息框,语音外放, 清冽的男声盖过了几声短促的提示音。
薄荷叶?家里哪有这东西。还要碎冰?算了,把冷冻室里的冰块格子敲一块下来直接扔进杯子好了。
言简意赅地发了一个“B”到三人群里,群主元和下线, 开启劳力模式。
“我说要两杯水, 你还真的只带了两杯水上来!你后来在市场没买点什么吗?”元璟接过托盘, 扫了一眼。
“还买了桂花蜜, 你想吃什么,想让我带点什么上来,你不能明说吗?”元和张着嘴, 神色复杂地看着心口不一的元璟。
这弯弯绕绕的心思, 像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九曲十八弯,谁能想到?元璟是不是长个子的时候连肠子也一块长了!
元璟摇头:“唉,我只是想试一试我们俩的默契, 没想到……我的薄荷叶呢?”
“家里没有薄荷叶。”
“院子有。”元璟和解析异口同声道。
行吧,你俩有默契, 我是捡来的。元和闭上嘴, 默默地走到窗边, 忧郁地望着天空。火红的烈日啊, 请指引我方向吧。算了, 光线太亮, 不能直视, 元和又把视线移到地上。
咦, 后院怎么长了这么多草, 我刚翻过的地和千辛万苦撒上的土呢?
元和愁眉苦脸地朝假兄妹真联盟——解析与元璟寻求帮助。
“妹啊,这是你家。哥啊,这也是你家。”
解析关掉电脑,转头就走。
听到后院的这块地已经荒废了两个月之久,元璟也扭头就走。
南方的秋天,树木大多是不掉叶子的,更何况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孤家寡人元和站在窗边,俯瞰六分之一亩,一百多平的绿草萋萋,揉了揉太阳穴。
元璟顺了一顶解析的宽沿草帽,换上外出的运动鞋,又在鞋身上套上两个袋子,紧紧地束住裤脚,找了一把塑料扫把,徒手把扫把头两端的螺丝拧下,拿着一根空心铁管去后院转了一圈。
这两周临江没下过雨,后院的泥土又干又硬,有些野草已经蹿到人的半腰那么高,低矮的草叶又细又韧,一不当心就逞凶伤人。元璟拿着铁管一路走一路撬,最后不得不臣服于伟大的大自然。
他解下鞋套,走到院子里打开水龙头将铁管的一头冲洗干净,拧了条毛巾冲了把脸,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位,走到厨房倒水喝。
天气太热,食材容易坏,元和一回家就把馅料倒进海碗里,又切了些葱姜蒜末,倒了些盐糖酱油,蒙上一层保鲜膜,把海碗放进冰箱的冷藏室。
解析用清水把清洁布浸湿,擦了一遍餐桌。又从储藏柜的隔层里取出几个案板,稍微过一遍水,在上面铺上两层白色的细纱布,放置一旁自然晾干。
元璟一进厨房,就看见冰箱上半层的门朝一个角度倾斜,打开的冰箱门下露出一段黑,黑裤下是两只一踮一踮的小巧软底布鞋。
元和把海碗放在冰箱的最上层,解析够不着。元璟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接手解析的活儿:“我来吧,还有什么?”
解析指了指餐桌上的托盘,示意元璟把海碗放到托盘上。她俯身靠近馅料,鼻子轻轻抽动,肯定地说:“哥哥已经调好馅料了。”
“再搅一搅,让佐料入味。”
元璟两手背在身后随意地绕了几下,两条长长的围裙带成了一个赏心悦目的蝴蝶结。他把托盘往餐桌的另一边移了移,一手扶着碗沿,一手握住木勺的勺柄,把两斤馅料在海碗里翻来覆去地搅来搅去。
解析把案板上的纱布掀开,在上面放上一碗清水,两个小勺子和两袋水饺皮。
“会包饺子吗?”元璟拉开椅子坐下,拎了一袋饺子皮放到自己面前,解开塑料袋上的活结,从餐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只一次性手套戴上,看着解析问道。
解析没回答,左手取了一张水饺皮置于掌心,右手举着一个小勺子,从海碗里挖了点馅料,一放一合,沿着半圆形的边弄出几条褶皱,一个胖乎乎的水饺小姑娘成形了。
解析把第一只水饺放在案板上,圆滚滚的水饺立在案板边缘,像一个不倒翁。
她笑了笑:“你看。”
元璟也不赖,一手拿皮一手放馅,紧随其后包了第二只,放在解析的水饺后面。
馅不外露,边缘捏的严严实实,屹立不倒。
他得意地扬眉:“我的手艺怎么样?”
解析点点头,手下跟变戏法似的,包了另一种式样的饺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案板上。
元璟挑眉,被解析挑衅的举动激起了久违的胜负欲。他使出浑身解数,解析还是略胜一筹。
“你怎么会这么多?”
“饺子吗?”解析取出袋子里的最后一块饺子皮,边包边说,“我去过很多地方,几乎每家每户都吃饺子。每个地方的饺子都有不同的式样,我站在一旁看,渐渐地就学会了。学菜也是如此。”
案板上的饺子排列地整整齐齐,形状各式各样,有三角、月牙、元宝、蛤蜊……元璟数了数,解析竟然会包十二种。
又听她说学菜,元璟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菜的?”
“五岁。”两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沾上许多面粉,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凝固在指腹,解析两指合拢搓了搓,硬巴巴的面粉碎成无数的粉尘掉下来。
“五岁你就会开火了?”
解析伸直胳膊,朝厨房的水池走去,解释道:“不,一开始我用的是灶台,后来用的是炉子。”
烧柴火的灶台?燃蜂窝煤的炉子?如此原始的烹饪工具,在和元和住在一起前,她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元璟情不自禁地假设道:“你吃的菜是自己种的?”
“不全是,我只种过橄榄菜、生菜和空心菜。”
哦,割一茬生一茬,很方便的植物,元璟了然。
但是解析又说:“因为院子地方不够,种不了那么多东西。我们吃的菜是向附近的婆婆换的,她们会在田里栽种一片又一片的菜地,每天浇水拔草,十分勤劳。”
解析一脸向往,在城市中心生活已久的元璟不知该对她所崇尚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理念发表什么看法。突然,他灵光一现:“现在你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我们可以把后院的土地翻一翻,种上符合时令的蔬菜。”
解析一怔,随即笑逐颜开,雀跃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家长元璟一锤定音,理所应当道:“土地资源如此珍贵,我们要物尽其用。让元和……元和呢?”
“哥哥在楼上。”解析把空荡荡的水勺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
“要吃汤水饺还是要隔水蒸?”元璟轻而易举地将盛满清水的水勺举起,不等解析回答,他自言自语做下决定:“要不然我两种都煮吧。解析,你去楼上把你哥叫下来,他也躲了够久的清静了。”
元和轻快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谁说我在躲清静?”
“呦!”元璟戏谑道,“饺子都包完了还不见你人影,你怎么不等我煮好了再下来呢?”
“怕你打我。”元和轻巧地躲过元璟屈起的手指头,灵活地转身,拿起一根黄瓜洗净,削皮切丝。
解析把香油香醋倒进一个白瓷碗里,踮着脚伸手往高处够。
“哥哥就在身边,想拿什么跟哥哥说。”元和把手洗净擦干,一手护着解析的额头,一手打开柜门,问道,“要拿什么?”
“芝麻粒吧,”元璟端着几个盘子侧身走过,“水煮的饺子滚过第二遍了。元和,你顺便把量杯递给我。”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元和把解析需要的瓶瓶罐罐给她拿下来,走到电磁炉前拿着没有刻度的油壶直接把油倒进滚开的锅里。
“家里没有量杯。”解析说道,暗暗把量杯记入购物清单。
“万一味道不好怎么办?”元璟无奈地看着澄黄的油滴在面汤里化成细小的油花。
“凑合着吃。”元和满不在乎地说。
元璟想到馅料也是元和调的,顿感不妙:“饺子馅的味道你是怎么调的?”
“凭感觉。”果不其然,元和不负所望地说出这三个字。
元璟把期望放在调制醋汁的解析身上:“析啊,你不是像你哥这样做饭的吧。”
元璟在家里度过的第一个早晨,吃的就是解析做的饭菜。卖相平平无奇,随意的摆盘散发着家常菜的烟火气,味道虽不能说是惊为天人,但也算是不同凡响。
但是,元璟的期望注定要被打破。
解析说出她的做菜秘笈:“佐料的种类越多越好,份量越少越好。准备工序越繁琐越好,烹饪时间越短越好。”
会做饭的人,口中的多与少的份量、长与短的时间永远是个谜。
元璟:“那你怎么把握其中的度呢?”
解析:“凭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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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口音
热气腾腾的水饺一盘又一盘地端上餐桌, 解析摆好碗筷,元璟往小碟子里倒醋汁,元和一眨眼又不见踪影。
“先吃吧。”元璟给解析盛了一小碗汤水饺。
“等一等。”元和从储物室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手上拿着一个相机,“这是值得纪念的一餐,让我先拍张照片。”
“哥哥, 今天不是冬至, 也不是过年。”解析言下之意, 只是一顿日常饺子。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元璟夹了一只饺子往醋碟里蘸了几下,不以为然道,“只要三个人都在, 一起吃的每顿饭都是团圆饭。你还给饺子搞特殊待遇?”
元和“咔嚓咔嚓”变换视角拍了好几张, 一边端详一边说:“当然至于了,我买的皮和的馅料,解析和你包的饺子,这顿饭是我们一起准备的, 多么具有纪念意义啊。我打算把这几张照片洗出来挂在墙上,时刻警醒你摒弃刻度烹饪法, 提高效率, 因地制宜, 多多投入厨房的怀抱。”
“怎么, 你还想让我承包一日三餐?”
“不, 我在给你释放关爱的机会。”元和拖开椅子坐下, 循循善诱道, “哥, 其实表达关爱的途径有很多, 如果你想用打理后院代替做饭,我也是很乐意的。”
元璟拿起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塞到元和嘴里:“调馅料的感觉还行,其他感觉不怎么靠谱。你还是吃饭吧,让舌头休息一会儿。”
“咔嚓”一声,是照片定格的快门声。元和兄弟俩朝声源处看去,发现解析站在不远处举起相机对着他们。
照片里,光线明亮,袅袅水汽从碗盘上升起。元和侧头,眉目疏阔,嘴唇微张,在和元璟说笑。元璟嘴角含笑,棕色的眼瞳映着光,浅淡如琥珀。黑色的半袖下,是一截清瘦的手臂。他手腕抬起,执着木筷,将一个月牙饺子递到元和嘴边。
好一幅兄友弟恭的美好场景。虽然事实有些偏差,但这不妨碍元璟夸耀解析:“拍的真好。”
惊奇之下,元和甚至忘了他的宝贝相机,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围绕着解析,不停地问问题。
“你会用相机?”
“以前用过相机拍照吗?”
“学过构图吗?”
“……”
解析摇摇头,又点点头,回答的速度甚至跟不上元和问话的频率。
见状,元璟像个护食的老母鸡,制止道:“你能不能让孩子好好吃顿饭,下午还要干活呢。”
“哥,没事。我找了两个白工过来,明天再忙后院的地,现在更重要。”元和摆摆手。
“把一些记忆以相片的形式留存下来,会让我觉得过去与现在同在。”关于元和提出的“怎么想到要拍照”问题,解析如是回答道。
“看到相片,回忆起过去,你不会对逝去的过去念念不忘吗?”元和茫然地看着解析,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呢喃般低语。
“为什么会念念不忘?”解析反问道,“过去影响现在,现在支持将来,它们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我。我的过去是我的一部分,记忆也是我的一部分,它们融入在我,组成我。过去的记忆是我的子集,我是所有经历的集合。我没有忘记自己,也不存在忘记过去。”
解析语不惊人死不休。
元和傻了:“子集和集合是高中数学知识!你什么时候学的?”
解析的话虽然听起来拗口,但存在一定的逻辑性。元璟花了几秒时间在脑子里提炼出几个关键词,标上箭头,应用数学的逻辑推演解决了这个由摄影引发的哲理美学答案。
“一直用KINDLE阅读,我的眼睛不舒服。我最近在看书架上的笔记本。可是,哥哥,你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的是初二,为什么你说内容是高中数学?”解析说着,揉了揉因用眼过度有些干涩的眼睛。
元和:万万没想到,解析早已在用kindle看书了。结果今天还想去图书馆,是想纸质电子双管齐下吗?
这就是阅读和学习的用处。活学活用,这孩子不得了啦!
元璟感叹一番,在心里把对解析的认知又拔高了一大截,同时为她解答疑惑:“集合只是高中数学的基础知识,初中数学的拓展题里也会涉猎这类内容。”
其实那只是初二没用完的本子,后来元和接着随手拿去用了而已。但是面对两个超前学习友好交流的学霸,他只好三缄其口,艰难地把这个凄惨的事实封存起来。
元和苦哈哈地转移话题:“饺子要凉了,快吃吧。”
“等一等。”元璟眯着眼睛,将元和上下打量一番,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怎么了?”元和的喉结动了动,忐忑地咽下一口唾沫。
“你坐过去,我给你和解析拍张照。”
解析细嚼慢咽地吃完勺子里的最后一口饺子,乖乖地挪到元和边上坐着,元和牵着她的手,朝镜头看去。
元璟按下快门键。
兄妹俩的第一张合照诞生。
解析的镜头感不强,无论是和元和还是元璟合照,状态总不如他们那么放松。她神色淡淡,肢体虽不显得拘谨,却有一种冷冽的疏离感,总不如后来抓拍的一张单人侧影。
“我们一起照一张吧。”解析提议道。
“需要一个三脚架,元和,你拿一个过来。”元璟把相机拿在手中研究一番得出结论。
“没有三角架。大部分的摄影器材都被我卖了,就剩下两部相机和一些镜头。”
解析和元璟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
元和为自己叫屈:“这很正常。‘单反穷三代,摄影毁一生’这句话你们没听过吗?玩摄影多烧钱啊。后来我穷了,不,准确的说,我压根就没富过,我只能把那些卖了。”
“我也很心痛。有个镜头是我在G国预购的,结果快递走的太慢了,我只好自己跑去G国取货。有个相机是我在O洲环游的游轮上向一个收藏家买的二手货,磨破了嘴皮子对方才肯割爱……”
元和讲起被自己卖掉的那些千辛万苦寻来的摄影器材的血泪史,恨不得以头抢地,涕泪横流。
“用手机拍吧。”元璟的手刚碰上元和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信息跳出来:元先生,XX空调派送员……
“你买空调了?”元璟把手机页面怼到元和面前。
“对啊,你不是嫌热吗?”元和停下哀嚎,划开页面,一溜烟蹿到门口,“速度这么快,不愧是大品牌。”
元和指引安装人员把空调往二楼搬,元璟制止道:“装在一楼客厅。”
“你晚上要在客厅打地铺?”元和在心里盘算道,客厅地方多大哪,这得耗多少电,不行。
许多年未在一起同住,元璟对元和如今买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的变化十分费解。
元和的算术水平怎么成这样了?愿意一掷千金买下这么大的别墅,不愿意置办家用电器,现在连电费都要斤斤计较。
元和搬出来住,叔叔是不是断了他的生活费?
元璟又想起,元和介绍解析为房主,所以,买房子的钱是解析出的?不对啊,那解析怎么给人一副住在山野村林的感觉?难道是有钱人的怪癖?
元璟疑惑不断,敷衍道:“明天你的朋友要来家里,你打算让他们去卧室吹空调?”
“他们不会介意的。哥,难道你在卧室里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元和挑眉。
“实不相瞒,我有洁癖。”元璟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说。
“宝藏……你有洁癖?你有洁癖!有洁癖的人怎么看得下去后院一片杂乱!”元和语气激烈,指着光洁的餐桌,“这才是洁癖!”
话音刚落,解析拿着一块干布从厨房走出,将餐桌上清洁布擦拭过留下的细密水珠擦干。
虽然这也不是背后说人坏话,元和还是有些心虚,他轻咳两声,对安装师傅说:“那就装在一楼客厅吧。”
楼层越低越方便,师傅乐见其成。装好后,元和还请师傅帮他们拍了一张合照。
师傅每日都要在楼层间爬上爬下,有时还要凌空徒手提着空调,手上功夫很稳。元和略微指点两句,师傅一点就通,又一张好照片新鲜出炉。
“谢谢师傅。”元和接过解析准备的两瓶青梅汁,递给安装师傅。
“拍的真好。”元璟看着相机里的人像,朝安装师傅微微一笑。
“我不会拍,是你们长的好。”师傅挠挠头,笑的一脸憨厚。
另一个打下手的师傅收拾好他的工具包,摆摆手,操,着一口不太流理的普通话:“自己有,不用。”
“没事,这是自家做的,不花钱。”元和随手拧开玻璃瓶的瓶盖,把瓶盖的内圈朝外展示给师傅看,“这个玻璃瓶原来是装其他果汁的,我们自家洗净晾干后留下来装自己做的汽水,不值钱,没事。”
解析突然蹦出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天气热,解渴。”
师傅大喜过望,话里带着浓厚的乡音,问道:“你也是X地人?”
“不是,我去过X地住过几个月,那里的臊子面很好吃。”
“哎呀,那也算是老乡了。得,这水我收下了。”师傅激动地狂飙家乡话,与解析一言一谈说的十分高兴。
元和和元璟像见鬼似的看着解析。
【作者有话要说】
炎炎夏日,要多喝水哦。看文愉快。
第64章 妙计
“怎么了?”元璟问道, 把安装师傅送走后,解析脚步轻快地上楼午睡,元和却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哥, ”元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关上房门,迟疑地说, “刚刚……你有没有发现解析有什么不对劲?”
在某个地方住上几个月, 耳濡目染下学会当地的方言和口音,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解析以“民以食为天”为切入点展开畅聊, 却是让元璟有些惊讶,但他也放下心来,这证明解析能够独立进行社交活动。
解析没什么不对劲, 可是元和的情绪转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元璟努力在记忆里找寻蛛丝马迹,往前追溯。
是在送两位师傅出门时,元和关上大门后,看了一眼解析, 便一副穷思竭想的样子。元璟回想起,那时隔着一扇门听到的交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生的好, 养的也好。
——可不是, 人家爹妈有福哟, 孩子咋养的!
……
关键是“爹妈”二字。
昔日元和忍受了一年多的争吵与冷暴力, 等来一个父母离异而母亲毫不留恋远走他乡的结果。一夜之间, 元和成了一个哑巴, 终日不开口, 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情况严重到叔叔甚至给他安排了心理咨询。
现在他却在担心父母双亡的解析。元璟仿佛看到了曾经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试探元和的自己,自豪感油然而生,酸涩的感觉却好似反刍,一遍一遍翻涌心头。
元和现在,也是一个哥哥了。
这种忧心牵挂的心情,元璟作为元和的哥哥经历过,所以当他面对元和的另一重身份——解析的哥哥,他对元和的担心感同身受。
但是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孩子,有太多需要担心,有太多可以担心。元璟无微不至地打听了一番,撑着元和的肩从地上站起来,宽慰道:“安心,哥来解决。”
“怎么解决?”元和尚未从回忆和困惑中抽身,眼神迷蒙,有些呆呆傻傻,脑子不太灵光。
“山人自有妙计。”元璟俯身,揉了揉元和的黑发,“元和,你是当哥的,可是别忘了,你也是有哥的。”
后院的土地实在太干太硬,众多野草顽强地深深扎根于地底,只能斩草,无法除根。为了使明日的除草工作更易进行,元和打算先把地浇湿,松松土块。
在元和去农具店买工具时,元璟开始实施他的计划。而当睡醒的解析拿着一张纸叩响书房的门后,元太公知道,鱼儿上钩了。
“是你的吗?”
元璟详装不知,把纸接过来看了看:“是我的。”
解析眨眨眼,微翘的睫毛如凌空起舞的蝶翼,上下翻卷。她点点头,转身欲走。
元璟叫住她:“你看过纸上的内容了?”
“是,我在床前的地板上捡到它。“解析说着,抬眼看着元璟说道,”也许是风从门缝把它吹进我的卧室。”
“既然你看过了,那你对这些内容有什么见解?”元璟扬了扬手中的白纸,一些数字和文字零散分布,许多名词排列组合,像是不知所云的谜题,又似是随意手写的笔记。
西蒙里迪斯;高斯;选择权;神经可塑性;风物长宜放眼量……
解析的脑海里晃过刚刚在纸上目睹的几个词,转身去卧室的床头柜上取走自己的水杯,轻轻合上书房的门,爬上宽大的红木圈椅,坐在元璟的对面。
元璟笑了笑,把椅子搬到桌子的另一边,紧邻解析坐下。他从笔筒里取出一只碳素黑笔,在某个名词上画了一个圈。
“西蒙里迪斯,知道吗?”
“古希腊的一位诗人。他受邀参加一个晚宴,当众背出自己的全篇诗作潇洒离去。结果他刚走出门口,晚宴大厅就崩塌了。除西蒙外,参加晚宴的所有人员当场全部死亡,并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死者的身份,导致死者的尸体无法得到合适的安葬。西蒙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猛然意识到,他的脑海里能浮现出所有宾客所坐的位置,最后他凭借自己的空间记忆能力帮助死者亲属找到了他们逝去的亲人。”
“对,”元璟赞许地在圈圈上打了一个勾,“西蒙是‘记忆宫殿’技巧的始祖,这种敏锐的视觉和空间记忆能力被归纳成路径记忆法,后人将其称为记忆宫殿。”
解析停下吮吸吸管的动作,咽下一口温水,轻声说:“这是我精确记忆的技巧之一。”
元璟:冰山一角浮出水面。进展良好,继续。
第二个,高斯定理。
出师不利,解析遇上拦路虎,摇头。
元璟尽量用简明易懂的术语给她解释清楚,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打了两张草稿。
解析突然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公式。
解析写的定理表明在闭合曲面内的电荷分布与产生的电场之间的关系。
元璟讲的是首项加末项乘以末项数除以二的算法。
一个是物理学的高斯定理,一个是数学的高斯算法。
虽然都是同一个高斯,但很明显,此高斯非彼高斯。
元璟有些看不懂解析。她对数学抱以如此大的热枕,却没打算专注于数学吗?
解析解释道:“偶然记住的,这是哥哥在笔记本上标的附注。”
“什么笔记?”
“初二物理。”
高斯定理是静电场的基本方程之一,它给出了电场强度在任意封闭曲面上的面积分布和包围在封闭曲面内的总电量之间的关系。
以数学和物理竞赛大满贯贯穿学习生涯获得一路报送的元璟:难道临江的出卷难度这么大吗?
这是大学物理的基本内容,高中物理或有涉及,但是在初中,超纲题也不会这么出。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元和超纲了。
元璟也有些看不懂元和。
小学没读,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遨游了六年,也没额外报什么辅导班;初中读的是私立中学,出卷难度和全校排名几乎没什么参考价值;临江有六个镇,二十一个区,元和中考考区第一,占普通水平;高中就读一中重点理科班,成绩排名班级吊车尾。凭生物优势进了实验班,可是……
得知元和备考生物的那一天,参加过数物化生全科竞赛最后选择了物数的元璟在大学宿舍里向舍友取经。
同样的大满贯舍友:“数——物——化——生,元璟,你弟弟要是想保送的话,有点悬,走走自主招生的路子。”
当时还不知道有这么条鄙视链的元璟一心以为是竞赛含金量太低的缘故,为元和的成绩深深地感到担忧。
后来知道了,元璟更担忧了。
所以现在,这兄妹俩都是什么情况?
元璟叹了口气,继续挖掘妹妹。
……
随着越发深入广泛的了解和言谈,元璟的认知偏差越来越大。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要点——“时间管理”。
在元和提到的担忧里,解析的时间管理也是其中一项。她会沉迷于某项活动或技能的学习,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心无旁骛,如痴如醉,甚至忘却她平时遵守的日常例程。
元璟在大学里辅修心理学,阅读过几百本心理学书籍和许多文献资料,做过几个相关方面的研究,对一些人文社科知识也有涉猎。
他提炼出几个科学的定义简洁明了地将时间管理全面概括一番,又示范了一些图表和方法。
解析的态度仍旧一丝不苟,坐姿端正,一双眼睛却湮灭了大半清透光亮,不再有思考碰撞时火花闪亮的神采奕奕。
见她不为所动,元璟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他们深谈了一个下午,元璟声音暗哑,有些低沉。
解析的视线落在他干燥的嘴唇上,眉头蹙起,语气里也暗含一丝苛责:“为什么要管理时间?怎么能管理时间?”
在和解析的交谈中,解析一直秉承着一如既往的真诚和光明磊落。稍加评判,元璟便发现解析是他的同类。
他的问答轻而易举地与解析的思想观融合汇聚,他常常感到解析的所作所为和他的不谋而同。
解析的想法是纯粹的,一举一动是浑然天成的,看似随心所欲,但深究她的思想观、思维、思考方式和与之触及的一系列行动,与依据科学自我塑造、自主训练的元璟是如此相像。
在元璟沉思的时候,解析开口回答自己的设问:“在你列出的第二点中,你似乎把时间管理的精力管理的概念混为一谈。多巴胺不可能一整天都保持兴奋,人也不可能一整天都是活跃状态。因此,学习一些有效的方法来管理精力,注重完成重要任务的效率,这是可行的。”
元璟认真地听着,哑然失笑。
多巴胺,时间管理,精力管理,效率,解析还真是会学以致用!
“时间管理?”解析神情严肃,阐明自己的观点,“生至死的这段距离,称之为生命,生命就是时间。死神夺走的不是生命,而是人在世上的时间。时间没了,生命就没了,人也没了。而每天,生命都有可能发生不计其数的意外,这些意外无论大小,都是人力不可控制的。充满意外的生命又怎么能管理呢?我不知道他人如何,但我没有能力管理我的生命,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管理时间没有意义,假如能管理,应称之为生命管理。”
元璟怔住,良久后,他开口说道:“也许是因为生命这个词太沉重了。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尽相同,但每个人都有一天二十四小时。管不了一生,总管的了今天与明天,管的了当下。”
解析点头:“我信服计划的力量,但我只会专注当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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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问答
元和拖着一根水管在后院走了半天, 累的筋疲力尽,浑身大汗淋漓。
解析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招呼道:“哥哥, 休息一会,喝口水。”
夕阳的余晖洒向两扇大开的玻璃窗,落在托盘上的两杯水, 水在透明剔透的玻璃杯被折射幻化出五彩光圈。
“这是元璟的, 哥哥要上楼吗, 一起带上去吧。”
元和捶捶后背, 看了一眼仅浇湿了三分之一的地,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被水喷洒过的野草长的更茂盛一些。
他把水管拖到阴凉处:“也好。”
反正明天荀子言和李婳就来了, 好兄弟要一起分担, 一人浇三分之一,perfect!
元璟坐在书房里,目光沉蔼地盯着电脑页面,按下回车键。
页面的文字一颤。
鼠标的齿轮不停往下滑动, 元璟眨了眨酸涩的眼,头朝后仰, 靠在椅背上, 手背搭在耷拉的眼皮上, 低低的轻笑溢出唇瓣, 肩颈微微抖动。
“意外之喜啊。”
“什么意外之喜?”元和把水杯轻轻放在桌面上, 视线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他敲了敲杯壁, 嘱咐道:“一下午没喝水, 你可真会照顾自己。”
“没办法, 和解析太谈得来, 忘乎所以。”元璟边喝边笑,“羡慕吗?”
“羡慕?操心还来不及。”元和翻看着桌上的一沓草稿,数学、哲学、经济学、文学、医学……无所不有。
“给解析科普百科知识,这就是你的妙计?”
元璟笑容更盛,眉目生辉,不答反问,回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平时你在参考书上写习题时有没有注意到一句话?”
“没有。”元和说,“除学校分发的,我从来不额外买参考书。”
“什么?”元璟突然觉得自己脑部缺氧,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
“网上有题库,家里有打印机。”元和拉开抽屉,给手中的一沓A4纸打上几个孔,然后把它平整地放进贴上新标签的文件夹。
离当场去世还差几十年吧。听到元和的解释,元璟缓过气来。
抽屉里还有墨盒、打孔机、活页文件夹、小型标签机、墨囊、中性笔等一大堆文具用品。
文具排列齐整,一目了然。元和捏起余下的白纸,指尖捻了捻,打开柜子取出500克未拆封的A4纸,用美工刀划去包装,把一叠厚度可观的白纸放进抽屉补上亏空。
元璟这时才注意到,原来书桌两侧的柜子不是装饰,而是储藏柜,需要两手同时压住表面纹路的凹凸分,界,线上的两个弯钩才能打开。
“设计的这么精巧,里面只放了六个文件夹?”弯钩太尖锐,要用巧劲,不明所以的元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还被木质弯钩划伤虎口,终于打开了柜子。
六个巨大的活页文件夹赫然摆放在不见天日的昏暗柜子里,将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我的学习结晶啊。”元和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浏览着初中的笔记,一脸怀念,语气充满了回忆往昔的复杂情感。
“历经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万多个小时,昼夜不休,废寝忘食,奋笔疾书,总结出的全部学科笔记、重难点答题要点、得分步骤点、答题技巧、答题规律……绝无仅有,私人认证,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中考通关秘笈,只要九九九,保你吃不了亏,哎呦!”
元璟收回屈起的手指:“保你吃不了兜着走,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哥,你不懂,我身上承担着养家糊口的重任。一家三口的花费哪,这房子一年还要交几万块的物业费!”元和一脸被坑了亏大了的表情,痛心疾首道,“我不赚点外快能行吗!”
“赚外快,靠这个?”元璟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给元和指点迷津,“私人认证还敢出手,全区第一的笔记有人买吗?这样吧,等你高考考个省状元,你再把你的笔记拿去卖,别说初中了,小学都有人买。”
“我也没有小学笔记啊,也许可以把解析的拿来伪造一番。”元和戏笑道,又想起那次惨烈的考前碾压。
解析估计是不做笔记不复习的考前摸鱼选手,再过四天小学的国庆假期就结束了,成绩也要出来了,也不知道解析能考多少。
元和骤然发现话题已经歪到十万八千里,急忙亡羊补牢:“哥,你的妙计呢?”
“别急,不必太过担心,主动权在你手里。”元璟安抚道,抽出一张纸,把一支笔压在白纸上,朝元和的方向推去,“做一件事换一个问题的答案,换不换?”
“答案是你推断出的,还是解析亲口说的?”元和看不出元璟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元璟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表面功夫做的很好。
“你难道没有辨别的能力?”元璟摇头,语气暗含怒其不争。
小将元和上当了,他拔开笔帽,写下元璟口述的第一件事:元和自愿帮元璟洗两天衣服。
“不用写具体日期,你大后天上学,所有的家务期限都是明后两天。”元璟对元和咬牙切齿的样子视若无睹,抛出元和所担忧的某个问题:“在超市货架前徘徊,周身笼罩在孤寂之中,视线紧随一对相处亲密的母女,你觉得她情绪不稳,是吧?”
“是。”元和克制地说。
元璟怜爱地看着元和,叹了口气:“你知道决策疲劳吗?”
“决策疲劳是由于每天被大量选择淹没而导致的决策能力减弱的现象。你问这个干什么?”元和满头雾水。
“对。关于决策疲劳,有一个经常被引用的例子:和下午晚些时候的判决相比,法官一般容易在早上做出更为宽大的判决。你关注了人和环境,却忽略了解析的举动。她正在收银台前排队,紧接着她目睹了一位女士意志力陡然下降的全过程,借用这一事件她观察到商家在收银台前摆放零食货架,而总有人在排队等候的过程里随手拿起货架上的某样商品扔进自己的购物篮。”
元和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元璟重重地点头,替他肯定:“你想的太多了。解析只是在观察事件,并透过现象发现了商家利用消费者的疲劳状态盈利的本质。”
压在心中的石头并没有掉落,而是直接在胸口表演碎大石。
“怎么证明?解析不一定知道这个现象。”
“她知道。”元璟拉开抽屉,取出下午的草稿,指尖在“决策”名词下的小勾打转,而白纸上,“决策”一词还延伸扩展了许多,其中就包括“决策疲劳”。
元和:“……”
我早该知道我的妹妹虽然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常穿长裙,擅奏乐器,但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钢铁直女。
两元一解问答,NO.1,元和选手败于画蛇添足的想象力。
“你还想知道其他吗?”
元和:“说吧,第二件事是什么?”
“刷两天鞋。”
元和唰唰唰地提笔写下,并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元璟的自问自答。
——问:为什么在学校不和其他同学一起玩?
——答:因为没有共同语言。打从三岁开始,解析或主动或被动地广交朋友,这些和解析交流的朋友,最低年龄是十八,最低成就是拥有三重社会身份的斜杆专家。年轻时她的交友上限太高,现在标准降不下来了。
——补充:而且,家里没有电视,她没看过《花仙子》。第二补充,四年前那个齐占解析朋友中最低年龄和最低成就的同志,是云心。
元和:“是我想的那个云心吗?Y音乐学院的副教授?”
元璟:“是她。”
元和:“你怎么知道?”
元璟:“她是我的学姐。”
两元一解问答,NO.2,元和选手败于对“年轻”和“交友”四字的认识。
……
——问:她为什么要请假?
——答:学校老师对她的关注突然增多,上课时频频看向她,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无法继续开小差。
“你再说一遍!开小差?”元和一掌拍在桌子上,一脸愕然。
“据我了解,解析自我构造了一个庞大的知识架构,一年级的课本知识在她的已学范围。低年级的老师为了更好地过渡不同的学习阶段,常常会把一个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讲,不断重复,而这种重复对解析来说是无意义和无效的。”
“她觉得无聊,所以开小差?”元和难以置信,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他有时上课也这么干,坐姿端正,目不斜视,脑袋神游。
“无聊倒是其次,但是学习重复的内容是对时间和精力的一种浪费。”
元和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你的想法吧。”
“是啊,所以后来我跳级了。”元璟无所谓地挥挥手,从解析与他的相似之处继续切入,“解析每天都看书,阅读量极大。她的知识架构主要是从书籍中获得并转化建立的,因此当她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例如老师总是打扰她独自思考,她的第一反应是向书籍求助。”
有些崩溃的元和:???
第一反应,向书籍,求助!
两元一解问答,NO.12,中场休息。
绝望的元和选手:哥不如书。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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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内情
元和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请假两天, 一直泡在图书馆里,还借了许多书回来。”
“当她发现解决困局的办法后,她不再请假, 回到学校,将办法学以致用,我们可以从她回归学校之后的正常生活得到反馈——她的解决办法奏效了。”元璟逻辑严谨地做了一个小结。
“解决办法?”元和回溯日常的点点滴滴, 心中隐隐有答案浮现。
“随时展开, 随时停止, 思绪不受干扰、中断。”元璟推断道, “两种情况,一是短暂的思考,复述或回忆某些知识, 加深印象;二, 她把心神转向外界,时刻关注外界情况。”
转向外界,关注外界。元和拧眉,在心中默念思索。
解析从图书馆借阅回来的书籍名单;停留在他人面容上的时间;眨眼的频率;观察时手指的动作;偶然一瞬的皱眉……
——哥哥, 好朋友是不是要坦诚相待?
他骤然想起,刚才解析在厨房里问他的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看向沈思默想的元璟:“哥, 在你们动笔之前, 解析的态度如何?”
“专注……”元璟醍醐灌顶, 解析站在门口和他交谈时, 眼神便格外笃志, 可那时他们的谈话内容只是纸张的来处和去处。
元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草稿上, 解析同样对心理学也有所了解, 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涌到嘴边:“微表情解析?”
“解析在解析面部微表情?”解析的学以致用对象——元璟:我可能辅修了一个假的心理学学位。
元和点点头, 把解析问他的那句话告诉元璟:“哥,你可能错失了一个和解析成为好朋友的机会。”
经历双重打击的元璟:“……”
也许是上天都为元璟的可悲遭遇感到痛心,半夜,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大颗的雨滴如脱缰野马般从天而降,携裹着狂风敲打窗户,蜿蜒凌厉的闪电一道又一道地划开夜幕,哗啦啦的大雨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粗暴地唤醒了酣睡的元和。
飕飕的冷风从缝隙里无孔不入地浸润卧室,虽然门窗紧闭,身上还盖着毯子,元和却一点儿也没觉得闷热。
坏了,窗户还开着通风透气呢!这是元和的第一反应。
身体比意识行动更快,浑浑噩噩的元和下床踩到冰凉光滑的地板时,稍显清醒,抬眼一看,窗户关的严严实实,覆盖其上的窗帘边角连一丝打卷也无。
大床的另一边,床头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薄被,像一块方正的豆腐块儿,床上空无一人。
元和摸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扑,冰冷的凉水瞬间唤醒了元和的神智。
他随手扯下一条毛巾擦干面部的水迹,走出卧室时,眼睛瞥到床头柜上明明灭灭的计时器。阴冷的白光在黑色的电子屏幕上闪烁,硕大的数字昭告元和:2:30。
阳台的排水系统做的很好,无奈狂风骤雨一次又一次地卷土重来,走廊上还是积蓄了不少雨水。元和在电闪雷鸣中蹿进解析的房门,小心翼翼又迅速地关上房门,将风雨阻隔在外。
解析的床前地板上坐着一个人,闻声把头抬起。
幸亏解析卧室里的窗户和窗帘也都密不透风地被拉上,否则一身黑衣黑裤满头黑发的元璟骤然一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再配上映照玻璃窗的几道亮光,窗帘边角再随着飓风不停舞动,元和妥妥要被这一出午夜闹鬼的怪事吓死。
解析睡的很好,侧身躺着,手指抓住被子一角,呼吸平缓,对外面的风雨无知无觉。
“没踢被子。”元璟用气声说。
“哥,”元和在元璟身旁坐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久前,”元璟含糊其辞,“雷声太大了吗?”
元和盖住自己的脸,原本就小的声音更含糊不清:“嗯。”
“给你在书房铺床铺,先睡一宿?”元璟提议道,书房的环境更安静一些,明显元和在装修时给书房做了隔音装置。
“不用,”元和的手从眼脸上抚过,又自然地垂落在地,耷拉在地板上,“想起些事,睡不着了。”
元璟坐在他身旁,默默地听着元和说话,气场沉默却又不容忽视,伟岸的身躯似乎可以撑起一切,可以放心依靠。
下雨的深夜似乎有一种魔力,能使白日里冷静自持的人在寂静的深夜里如烂醉如泥的醉徒,口若悬河,颠三倒四,絮絮叨叨地胡言乱语。
元和没喝一滴酒,神思却酩酊大醉,醉的一塌糊涂,向元璟倾诉着那些积压许久的记忆,那些平日里闭口不言的记忆。
“四五年前,我被绑架的那一天,也是这种天气。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车里,跌跌撞撞,被困了十几天,每一次车门被打开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在另一个陌生地方。记得我给你发的那一张山涧瀑布的照片吗?是我逃出来以后,在当地拍的。”
元璟想起那张照片,迭起的群峰之间,急弛飞奔的水流直泻而下,气势磅薄地灌入山涧的流水中,水流清静,潺潺流水映着周边的青山绿树。
动静相宜的大自然,一片岁月静好。
原来内情是这样吗。
“……”
之后,元和围绕着共同记忆的每一次回忆,都在颠覆元璟的认知。
拿起相机是满天繁星,放下相机是目睹被牧民围堵的野狼对落单的自己虎视眈眈。
浩荡湍急的河流上方,是抓着独索道艰难前行的攀援。
对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称赞不已的背后,是被强制心理疏导的四个周期。
……
强制疏导,为什么?
元和似看出元璟心中所想,笑了笑:“绑架我的是一个人口贩卖组织,我手无寸铁,看守我和其他受害者的使用的都是重、武、器,哪里那么好逃呢,是警方介入施救的。我是被救出的人群中精神状态最好的一个,勉强记得一些地形地势和人员守备,协助警方当了一段时间的线人。运气不好,又遇上几场火,拼。动了武,器,见了血。”
元和用平静淡然的语气轻飘飘地说出这段九死一生的往事,似是不以为意。可被当地警方强制心理疏导四个周期,外出地点皆有限制,又岂是这么轻松简单的呢。
元璟喉头哽咽。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不说?
为什么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受了这么多的苦?
为什么,现在又说了呢?是撑不下去了?
……
元和的脸庞在暗淡的天色里清冷生辉,他说:“走了六年多,回来四年,记忆慢慢沉寂,险些以为是上辈子的事。现在我好好地坐在这里,坐在你身边,哥,是因为我的直觉。”
元和话里有话,元璟低下头,默不作声,呼吸声略微急促,心脏在胸口不停地舒压,跳得很快。
这次元和却不打算放任自流,他把话挑明:“当初我不对你说,现在我又为什么对你说呢?哥,你知道原因吧。”
元璟还是不说话,元和一手撑地,脚尖一转,将位置换到元璟的正对面。
“因为我的直觉,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和我的哥哥来一次敞开心扉的互相交流。而我的直觉由经验而来,我的经验,你也了解到了,还不少,也挺丰富。最重要的是,我数次凭借我的直觉化险为夷,说明我的直觉还是可靠的。”
元和两手十指交叉,用凹凸不平的几片指背触碰元璟的下巴,慢慢抬高,直至元璟的脸无遮无掩,清清楚楚地在自己面前显露。元璟还是一脸平静,眼睫覆住眼眸,不肯与元和对视。
元和无声轻笑,伸手将元璟支起的一条长腿放下,移到元璟身旁,向下仰倒,头枕在元璟的膝盖上,仰视着元璟硬朗的下巴、紧闭的嘴、高挺的鼻梁、轻阖的眼皮、利落的短发,吊儿郎当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少眠,吃薄荷,习惯压眉,发呆,手指摩挲纸页边角,观察细微,熟知心理学,洗冷水澡,长时间健身……”元和一一历数,却不详说,“这几天,你的日常。”
元璟向上仰头,同时伸手盖住元和的眼睛。
没捂住嘴,元和停顿两秒,自然继续:“保送清华,报计算机专业,这些由你口述的不完全信息误导我——你今年高三,因为提前保送所以休假。可你又说,云心是你的学姐。据我所知,云心的硕士和你即将要读的本科是同一所学校。哥,嗯?”
元璟说话一向严谨,这种说话方式和思考的行为逻辑是受他搞科研教育的父母所影响。没入学,就称未来的校友为学姐,元璟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口误。
“哥,开口和我说句话。”元和的声音不复笑意,他逼迫元璟,却被元璟的沉默反噬,他抓着元璟盖在他眼上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白日同处的时候,眼神依旧清澈明朗。一人独处,到了夜晚的时候,却总是心事重重。
只有吸烟的人,在克制成瘾时会依赖薄荷,手上会不自觉地卷起纸页边角,以此来缓解焦虑。
我一向骄傲恣意,荣耀满身的哥哥,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叶看官以一己之力扛起了营养液的大半江山。
感激,鞠躬。
第67章 揍人
“以后再说。”元璟回避道, 被元和抓住的手微微颤抖。
“以后?多久的以后?是等我被雷劈死后你在我墓前对着我的照片说吗?”元和一把掀开元璟压在他脸上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激动。
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闷雷, 元璟的瞳孔骤然放大,手指怔缩,告诫道:“不要妄言妄语。”
“你不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吗, 你怕什么!”元和自嘲道, “我还抱着不达目的同归于尽的想法呢, 既然你什么都不在乎, 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口不择言最为伤人。
但不知伤的是哪一个。
“不说也行,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元璟的眼球动了动。
“你先答应。”
“你先说。”
元和不依不饶:“你先答应。”
元璟纵容元和耍无赖:“好。”
“不要以后。”
元璟给不了现在,元和夺门而出。
“你在伤心?”解析坐起来, 米色的薄被缠绕在她身上, 一片凌乱。
“吵醒你了?”元璟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声音暗哑。
元璟和元和兄弟俩骨子里是十分相像的,内敛慎微,喜怒不形于色, 甚少做没把握的事,即使情绪不稳, 行事和思考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定。
许是性格使然, 许是自我克制, 他们勉强自己不做过激的举动, 元和离开卧室关门时亦是如此。
解析醒来, 只是顺其自然, 被早起的生物钟所唤醒。
她把薄被平整摊开, 学着元璟不答反问:“为什么你也半夜跑到我房间?”
“想问你, 还有没有当好朋友的机会。”元璟的反应慢了半拍, 后知后觉,“也?你哥哥常常半夜来看你吗?”
“嗯,他担心我。”解析把被子叠好,放到床尾,语气淡淡,“哥哥担心你,他伤心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现在和他说呢?”
元璟苦笑:“说什么?怎么说?”
“我不知道。”解析坐在床上压腿,呼吸与平常无异,“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因为我从未发现和自己的观点、言行如此契合的人,但是好朋友要坦诚相待,你能吗?”
解析抛出交友的橄榄枝,却不等元璟回答,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能。坦诚的沉默也是坦诚相待的一种交流。可是好朋友和亲人是不一样的,哥哥和其他人也是不一样的。哥哥已经告诉你,他不想要坦诚的沉默,你无法回避。”
是,元和不一样,其他人何至于把我逼到如此地步呢。
元璟抬手捂住胸口,布料下的心脏跳的正欢,如同在脑海里如影随形,不停蹦跶着的种种意识。他无奈又自弃:“解析,不一样的。他是你的哥哥,可我是他的哥哥,不一样的。”
解析换了条腿往前压:“哥哥说,他未曾想过我是什么样子的,他接受完完本本的我。解析是什么样,元和的妹妹就是什么样。在哥哥心中,想必你也是如此。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认可。”
“认可与否,不是我最怕的。”
“那你最怕什么?你所害怕的,是仅存于脑海中的想象,还是真实存在的?哥哥一直在说话,难道他想表达的只是回忆和担忧吗?”解析的话如同利刃,刀刀见血,直指要害,“元璟,你陷入思维僵局了。”
“咔哒”一声,解析抱着衣物走进浴室换衣洗漱,元璟合上卧室的门。
“元和。”元璟停住脚步。
木质贴面的门框旁,元和坐在拐角处的地板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一只手扣住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垂着头,嗓音如秋日的晨昼,温声冷寂:“我不是搜集证据把犯人一网打尽的警官,也不是调查测验依据逻辑事实评估的心理医生,我不是我那个总以保护者姿态护在我面前的哥哥。我一直以为我哥过得很好。没想到一转经年,物是人非。”
“你哥也一直以为你在外面过的很好,活得潇洒恣意。发现你哥不一样了,你不想认你哥了?”元璟在元和身旁,席地而坐。
“人总是会变的,一直在变。我不认我哥,我哥不还是我哥。”左肩突然沉了一下,一个硬邦邦的聪明脑袋砸在元和肩上,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刺啦啦地扎着元和的脖颈和侧脸。
元和不搭理也不反抗,继续对着面前的空气自言自语:“我的极限也就这几天,再多也撑不下去。这要是五年前,我还在道馆里学空手道的时候,早就一脚踢过去了。”
“现在也能踢,绝不反抗。”
元和跟没听见似的:“我哥想逼他自己,谁拦着啊?好像谁没被逼过似的。但是天天在我面前晃悠,一天能露十几个不重样的马脚,这是在逼他自己吗?这是在逼我!这是在明晃晃,赤,裸,裸,地挑衅我的底线,侮辱我的智商。”
元璟闷笑,温热的气息扑在元和颈边。元和有些痒,但他就是不去碰肩上那个作乱的头颅。
“俗话说,先礼后兵。我哥那脑子,好歹也算个秀才。我想着先用智力和他过过招,没曾想我才是那个有理也派不上用场的秀才。有理走遍天下,这句话肯定是坑人的。我走了小半个地球,结果在我哥这寸步难行。”
元和冷哼一声,撇嘴道:“提心吊胆,彻夜长谈,都撬不开那张嘴。解析都比他乖。几年未见,我哥还进化成蚌子精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不知道建国后不能成精吗?和荀子言一个样。哼!我琢磨着,实在不行的话,就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套个麻袋打他一顿泄愤,然后把他丢出家门,反正我也养不起三个人。”
“……”
絮絮叨叨,振振有词,全天下再找不到比元和还有理的人了。
元璟笑得胸腔都在颤抖,神情轻松愉悦,在大脑里一刻不停地叫嚣的所有烦躁的思绪,在元和认真又浅淡的说笑中慢慢沉淀,归于平静。
“今天要招待两个认门的朋友,明天要打理后院,后天我就上学了。反正这个假期也没剩多长时间,抓紧时间斩草除根后,我去农具店里买蔬菜种子的时候顺便买个麻袋,也就齐活了。后天一早要上学,不能耽误我明天晚上的睡眠。”
元和盘算道:“后院那么大的地,得买多少种子!怎么着也得砍砍价钱,不过农具店的买卖都是小本生意,让人家白送我个麻袋就好,反正到时候套的也是个只长个子不长心的家伙。”
地位被越贬越低,忍俊不禁的元璟急忙挽救道:“我错了。真的,哥错了。你想问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整晚没喝水,又不停讲话,口腔里火烧火燎。元和的舌头在上颚和牙关绕了一圈,舔了下嘴唇,骤然缓过气的身体顿时感到疲惫。
他把账又往元璟头上记了一笔,清清嗓子,色厉内荏道:“一点自觉都没有,还要我问吗?”
元璟委屈地如同他蜷缩在一起的长手长腿:“不知道从何说起,你给点提示?”
元和像个冰雕的小老虎,暖阳一照,薄薄的冰层外壳便破裂开来,露出纸糊的内胆,轻轻一撕,一个红色的心形气球突然摇摇摆摆地腾空而起,一边漏气一边随风席卷着飞向天际。
元和的语调软地就像布老虎里的棉花内芯:“你压力太大了?”
“嗯。”元璟的头点了点。
“嗯?”元和不满,说好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
元璟解释道:“一个阶段的学业生活告一段落后,心理状态有些不太稳定。我开始尝试一些从前没接触的新事物,试图缓解焦虑和负面情绪。包括洗凉水澡、健身、阅读心理学书籍、冥想……”
元和突然冒出一句:“还有,抽烟?”
“没有。”元璟决然地否定道,释怀地剖析过往的心路历程,“其实想过抽烟,也买了一包香烟。第一次尝试,经验不足,没买打火机。去而复返时,在超市门口看到几个人在吞云吐雾,烟雾在四周弥漫,路过的一个小孩皱着眉头捂着口鼻快速跑过。突然想起你,又把香烟退了。觉得不好意思,在货架上挑了一管薄荷口味的口香硬糖,口味还行,提神醒脑,渐渐地就养成习惯了。”
因为元父的缘故,元和从小就排斥烟酒味,元璟不想将来在元和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排斥和嫌恶。
幸亏,没有迈出这一步,终于能坦然说出这段过往的元璟如释重负,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给元和当一个依赖成瘾外物来缓解负面情绪的榜样。
庆幸当初的悬崖勒马,为今日的促膝长谈添了一些勇气。
阀门一开,后面的话便好说许多。
“我想放缓阅读速度。”当提到手指摩挲纸页的动作时,元璟解释道。
元和:“……”
伯娘好不容易给你培养出的一目十行的阅读习惯,一夕之间,前功尽弃,功亏一篑,还是你主动霍霍倒退的,你真的确定她不会揍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谢谢呀。
第68章 当家
伯娘其人, 是元璟的母亲,也是一位优秀的行为学博士。
听说怀元璟那阵,伯娘孕反严重, 只好暂时停工。没曾想挺着一个大肚子的伯娘在家也闲不住,把她学了二十多年的知识结晶融会贯通,制定了一份优秀的科学养儿计划, 作为给即将出世的孩子的见面礼。
那是元璟这辈子拥有的第一本“私人定制”, 长达二十万字。
遥想当年住在元璟家时, 元和有幸旁观, 并亲眼目睹了元璟在伯娘松弛有度的训练下,于阅读量上有了质一般的飞跃。
如何泛读,如何精读, 什么书目适宜泛读, 什么类型适宜精读……仅仅是阅读这一项,大到如何提高阅读速度,小到如何复述笔记中的关键词,伯娘事无巨细, 罗列地明明白白。
好不容易给坚定不移走理科道路的元璟培养出一目十行的泛读本领,正朝着过目不忘的方向继续努力, 结果元璟悄悄脱轨了。
暴殄天物啊!
元和痛心不已:“你妈知道吗?”
元璟还在原来的谈话频道:“我一直住在学校, 不过平时有和她聊天视频, 她也许知道吧。”
“她怎么说?”
“她说, 我的问题在于想的太多, 经历太少。我心中所能承载的容器太小, 只看到自己, 和一点点自己眼中的世界。我应该尝试去多看, 多听, 多接受,多出去走走。”元璟莞尔,“所以我走到你这儿来了。”
“哥,有一个小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忧愁的人去寺庙里找大师指点迷津,大师递给他一杯水,往里洒了一把盐,他喝不下。大师让他打了一桶水,又往里洒了同等分量的盐,他勉强可以接受。最后大师领着他去了一条河,如法炮制洒了一把盐,你猜结果怎么样?”
“河水甘甜清冽,尝不到一丝咸味。大同小异,不过蕴含其中的道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元和装模作样,一脸崇拜地赞赏道:“哥,你可真聪明。”
“谢谢。”元璟矜持地点点头。
元和呵呵两声:“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看了一大堆书,学了一揽子自救指南,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自我剖析了大半天,还是没找到点子上。”
“你找到了?”出乎意料,元璟难以置信地看着元和。
“一有事就往书里钻,把脑子钻成海绵块,不顾一切地吸取信息,你那是反省吗?那是过度思考,闭门造车!”哥和妹都是这样,夹在中间哪哪都不省心的元和十分心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这儿,你们是都看不到吗?”
元璟虚心求问:“看到了,所以呢?”
“所以,你最大的问题,和最终的解决办法……”元和说着,一把拉起元璟,“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记住啊,我说的是做,不是看,也不是想。你要学会放空你的大脑,暂时不去想那些困惑你的,使你感到郁闷,感到忧愁的事物,慢慢地,有一天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再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熬过这关,你必成大器。”
元和柔声说道,突然话音一转:“你以为我要说这些?天真!幼稚!”
什么也没说·就是在地上坐久了·腿有些麻·导致起身速度有些迟缓的元璟:“我没……”
元和横眉冷对,大声说:“不,你有。你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你会有许多思考路径。即使是此时此刻,你风平浪静地站在我面前,你敢说你的脑海不是波涛汹涌,思想不在泛滥成灾,你能否认吗?”
元和一语破的,揭露元璟自己也隐隐约约有所感的症结。
每一个挑战,最后都被他游刃有余地解决。渐渐地,即使遇见新事物,他也提不起好奇心,至多是抱着责任感和以理性为矩,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任务是圆满完成了,他却迷失在潜力困局里。
为了寻求内心的平静,他开始看书,试图与他人智慧的观点碰撞,突破现状的瓶颈。
结果,正如元和所说,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在书籍的海洋里吸足了水,却找不到释放的出口。海绵里的条条脉络弯弯绕绕,犹如大脑里被拓宽的种种思路,无时无刻,无休止地内耗他的身体。
茫然的元璟下意识地顺着元和的话说:“不能。”
“无论你是杯子还是河,你不往里撒盐,你不张嘴去喝,你压根不会尝到咸味,也不会困苦于涌动的思想。所以,”元和掷地有声地说,“你需要过一段浑浑噩噩的生活,来洗涤你的思想疲劳。”
“浑浑噩噩的生活?最近我不是一直这么过吗?”元璟迷惑地问。
“不,还不够。从现在起,暂时遗忘你的生物钟,违背你的规律。不许看书,不许学习,不许……”
元和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不许,元璟有些懵:“那我还有事干吗?”
“当然,而且是特别多特别丰富特别有意义的事。”元和从容不迫,如数家珍,“准备一日三餐,接送解析上下学,打扫卫生,早起买菜,物业缴费,给我开家长会……”
似乎被说服了的元璟:“你的建议怎么听起来这么不靠谱,有效吗?”
元和一脸恨“钢”不成“铁”:“这套热衷行之有效和寻找最优解的思维方法在我这里禁止通行。”
“好,我不问。”
“也不许想。”元和霸道地要求元璟,高深莫测道,“唯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当下的劳动中,你才不会胡思乱想,无病呻吟。”
“劳动?”
“没错,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太阳也升起了。伟人教导我们,年轻一代的青年,如同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要朝气蓬勃,要热情似火,要尽情燃烧青春。所以,身为年轻一代的你还在等什么?带上家伙朝后院大踏步地前进吧。”
元和伸手摸着元璟的胸口,用嘶哑的嗓子斗志昂扬地鼓舞他:“你感受到了吗?这剧烈的心跳!这有力的搏动!暂且别让你的大脑主宰你的身体,让你的四肢来主导你的情绪吧。相信我,只要你的手脚不停歇,你就没空去思考。”
意识渐渐清明的元璟:“相信你是个反,传,销的好苗子。”
元和一手揽着元璟的肩,拖着他往楼下走去:“巧了,我认识的一个心理咨询员,他以前误打误撞进过传,销,组织。机缘巧合之下,他协助警方端了那里,在警局接受了几天心理辅导,后来他当上了心理咨询员。近朱者赤,我也学了一些。哥,我是不会坑你的。”
“你哥我还不傻。”元璟弦外之音,有脑子的人不会被坑。
日后的生活轨迹渐渐被元和理出一条出路,脑子紧绷的元璟松了一口气,思路越来越清晰。紧接着,他意识到不对劲。
过度思考是他在当下这个痛苦的节点回溯过往的蛛丝马迹得出的结论,有一些痕迹甚至他自己认识的也不明朗,更无从谈起对他人言语,元和是怎么知道的呢?
即使元和涉,外,经验丰富(在外面闲晃时经历过不少的事情),接受过一些辅导,也可能耳濡目染,他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吧?心理学又不是魔法。
“哥,”元和拎着一壶温热的开水从厨房走出,狐疑地左顾右盼,问道,“你有看到解析吗?”
元璟摇头,视线往楼梯尽头延展:“没看见她从楼梯下来。”
“奇怪,我也没听见开门声。”元和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开始到处闲逛,一边查看昨夜暴雨肆虐后别墅的状况,一边四处找寻解析的踪迹。
一楼没人,元和抬脚朝二楼走,元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身后,欲言又止。
“元和。”
“嗯。”
“元和。”
“哎。”
“元……”
“哥。”元和在拐角处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抱着两只胳膊看着元璟,“虽然我在暴风雨夜给风雨飘摇、瑟瑟发抖的你留下了一个威武不凡、指点迷津的高大形象,但是天已经亮了,阳光都照进家里了。你也不必和我这个导航如影随形,晚上做梦跟一跟就行了。大白天的,不至于,真不至于。”
“怎么这么贫?”元璟哭笑不得,“我还没洗漱。”
元和详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你没口臭吧?”
元璟作势屈起指头,走过昨晚两人呆着的地方时,随意一问:“以后想从事警侦吗?”
“我了解的东西多着呢,总不能学一样就从事一门吧。以后再说。”
“哪有那么多以后,再过一年多就高考了。你是不是光顾着课外全面发展,没把心思放在高考上?昨天晚上你的嘴巴就没停过,逻辑一出又一出,小词一套又一套,说话一环扣一环,你最近在看侦探小说,还是……”
“哪里用得着我现在学,久病成医。”元和随口一答,双眼在看到蹲在走廊上擦地的解析时焕然一亮,当即弃哥投妹,一溜烟跑到解析身边。
久病成医?
元璟的内心受到极大震动,转眼一看,发现自己被元和抛之脑后:“……”
路漫漫其修远兮。
算了,自家的也不能扔,两个都供着吧。
预备当家的元璟默默地掏出手机打开银行卡余额看了看,果断将自己的思考方式往单细胞生物上靠拢:要不,把元和扔进学校宿舍?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今日起,是一只有营业执照的客栈君啦。
第69章 萌萌哒
昨夜的风雨来得急, 走得也快。
清早,天空湛蓝如许,晨光微熙。
庭院里, 花草树木都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湿润的气息混杂着花朵的芳香弥漫在二楼的走廊,元和擦完一扇玻璃窗, 朝外探头, 原来是移植的桂花树开花了。
他环顾四周, 见解析不知何时已经清理到尽头的晾衣间, 感慨一番的同时,元和招呼道:“桂花开了,你去院子里玩吧, 剩下的哥哥来。”
解析把纤维布投进洗衣池, 漂水挤干后,又扔进旁边兑满清洁剂的一盆水。闻言踮着脚尖朝窗外张望,果真在一棵深绿的矮树中看到星星点点的小黄花,骤然开眉展眼。
“再等一等, 哥哥先去休息吧。”解析摇摇头,把干净的纤维布递给元和, 换下他手中那条脏污的, 边揉搓边说, “我要先把二楼打扫完。”
“除了这两扇窗, 还有什么地方要洗吗?”一丝睡意也无的元和使唤不动解析, 只好顺着她的意, 争取速战速决。
解析指了指前方:“还有卧室的窗台。”
窗台?元和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故作淡然实则忐忑地问道:“早上没看见你下楼, 你是从滑梯上滑到一楼的吗?”
“嗯, ”解析端着小半盆水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我走到门边,听到你们在聊天,不想打扰你们。”
元和接过解析手中的盆,和她并排往卧室走,从打开的玻璃窗往里望去,看见紧邻窗户的墙脚放着两个堆叠起来的储物箱。
元和微笑面对爬窗的解析:“没关系,不打扰。”
“元瑾遇到难题了?”
元和高度概括道:“不算难题。他长年无休,身体想休息,大脑却还在高速运转,一时停不下来罢了。”
解析凝神细想:“哥哥,之前你说,只要你在身边,我就可以向你寻求帮助,是吗?”
“当然。”元和不假思索地应道,伸长手臂比划着窗户的高度,“目前你还没有能力完成的事,都可以交给哥哥解决。”
“独自打理后院在这个范围之内吗?”解析目光灼灼地抬头看着元和,
以为解析说的是帮她擦上层窗户·并且已经自发在够窗户高度的元和:“……”
为了让你的好朋友舒舒服服地躺在卧室睡大觉,你要把你的亲哥赶去后院当老黄牛?!
看着对自己一脸依赖,目露期盼的解析,元和含泪点头应下。
没事,还有荀子言和李婳呢,死弟兄不死兄弟。家里的库房有几把锄头来着?不行,我得去农具市场再买一些。
元和盘算着:“锄头,铲子,簸箕,麻袋要大号还是小号呢?小号不够装,大号又不结实……”
刚洗漱完走出房门要朝元和和解析打招呼的元璟:这事是过不去了吧。
一边是自言自语的元和,一旁是进退两难的元璟,解析满腹狐疑:“怎么了?”
元和还在纠结购物清单,也没注意到元璟的到来,端起水盆就朝洗衣间走,随口应道:“没事。解析,你觉得麻袋的质量要怎么测试?”
“人站在麻袋里面,再抓住麻袋的边缘蹦一蹦,如果没有破,应该就算质量好吧。”
元和茅塞顿开,眼睛一瞥,看到倚在门框的元璟,热情地呼唤道:“哥,跟我走一趟。”
去了还能回来吗?
元璟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只想在心中高歌一曲: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解析没看懂元璟的求,救,眨了几下眼睛,恍然大悟。
她跑到栏杆边上,朝准备出门的元和嘱咐道:“哥哥,你问问你的朋友想吃什么。家里如果没有,你记得买一些回来。”
在心里哀叹了一番自己的家庭地位越发低下的元和:什么?还要参考他们的意见买菜?我有说要给他们包饭吗?还没干活就想点菜,美的他们!
一扭脸,元和一脸热情洋溢地笑着应道:“好的,我会记得多买一些菜回来。”
元璟对解析不自知的御哥之道叹为观止,愈加深刻地坚定了待会见势不好就打电话给解析搬救兵求救的念头。
解析擦完窗台,又绕着整个二楼走了一圈。
检视一番后,她回到洗衣间,把所有的清洁剂的底部擦了一遍,将它们归于原位。然后把水盆和洗衣池里里外外地清洗一遍,将所有的纤维布洗净晾上。
做完一切后,解析解下围裙,脱下防滑的洞洞鞋,光脚在门口铺着的易干易吸水的硅胶板上踩了踩。
沾上水迹的灰白板显露出一个又一个小脚丫,若隐若现,歪歪扭扭。
解析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神情惬意,眉眼弯弯。估摸着快走到书房区域时,解析不再回头。
她三步并两步地跨过地板上的一道又一道分际线,来到滑梯入口,光着脚板在光滑的木面上拍了拍,放开抓着装饰扶栏的双手,轻轻往下一坠。一溜烟的功夫,滑到了一楼。
滑梯出口靠近一楼的落地窗,元和出门时将落地窗全部打开,一阵清风灌进客厅。此时,桂花香味从庭院里断断续续地涌来,捉摸不透,又沁人心脾。
解析迈着轻快的脚步,正想出门赏花,视线一晃,看见餐桌上的玻璃水壶中的水已经所剩无几,又转身朝厨房而去。
接上一壶满满的清水,打开烧水的开关。解析又发现清晨熬的杂粮粥还焖在砂锅里,忙不迭要盛出来。手指堪堪要触碰到“取消保温”的按键时,不禁想到在外买菜的亲哥和朋友,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早饭会不会凉。
解析又“噔噔噔”跑到二楼,拿着自己的手机给元和打电话。
电话迟迟未接通,显示忙音,却似乎总听到另一种声音。
解析把手机举在耳边,居高临下地站在楼梯上眼观八路,无解。
另一边耳畔的声音时强时弱,解析疑惑不已,步履不停,一步步迈下台阶,终于在经过楼梯的拐角时,发现声源。
被元和随手放在储物箱上的手机页面不停闪烁着,媒体音量和铃声音量销声匿迹,许是没被打开,但这不妨碍李婳在早晨六点半一条接一条地发私信骚,扰。
——元和,我迷路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你吱个声啊!!!
消息框一个又一个冒出来,不断地覆盖住原有的微雅软黑字体。
解析看了两眼,似乎消息很紧急,不好置之不理。可元和不在,而且他的手机有锁屏密码。
迟疑间,李婳接着狂,轰,滥,炸。
——元和,你家在哪儿?是这个吗?
VX显示发来一张图片。
——我把全部的作业都带来了。
——瘦弱的小肩膀已经要被压垮了。
——快重死我了。
——你倒是快出来给我搭把手啊!
解析目不暇接,有些消息字数过长,她只能由若干几个字来猜测大概字意。
——明天就回校了。
——我的作业只字未写。
——救救兄弟吧。
作业?解析不再迟疑,手指翻飞,试了两次,将元和的锁屏密码破解。点开不断蹦出的消息框,大拇指稍稍往上一滑,点开李婳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是一个截图,是元和在学生资料上填写的家庭地址,由省份精确到门牌号。
困惑的解析:这还不够清晰吗?
于是,解析点开语音输入,将话语转换成文字:“目前定位?”
——我就是不知道你家的具体定位在哪啊!
——啊啊啊啊啊!!!
解析更困惑了:哥哥的这个朋友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
于是,解析一边询问李婳现在的所处位置,一边找来纸笔。
问,是逐字逐句细致地问。画,是逐笔逐栏无微不至地画。大到街道方向和红绿灯路口,小到每隔数十米的门店名称,解析打探地清清楚楚,罗列地仔仔细细。
然后,拍照,发送。
——了解。
看到这则消息,解析放下手机,马不停蹄地打开消毒柜,取出一套待客用的玻璃杯。
先用清水洗,再用开水烫,然后倒上三分之二容量的热水。紧接着,她拿出一块清洁布将杯壁上的水珠擦拭干净,最后戴上隔热手套把水一杯杯端上托盘,再把托盘端到餐桌上。
冰箱里的水果少得可怜,解析皱起眉头,视线不停地在数量寥寥的蔬果区流连,不再关注一旁的手机,自然也没注意到元和的手机屏幕已经很久没亮起过。
解析的路线图发到李婳的手机上时,李婳还在马路边上的林荫道晃悠。
室外网络不佳,照片加载太慢,李婳扯下一片肥硕宽大的叶子挡在眼睛上方,眯缝着眼,试图在不停旋转的小圈圈中辨认出图片的具体内容。
字迹和线条看不清晰,但是凭借李婳丰富的斗图经验,他一眼看出,这张照片极有可能是手写的。
刚刚赶来和李婳汇合上的荀子言:“你这话,说了和没说有区别吗?”
“当然有,就凭元和的态度这么认真,我也要给他一个大大的赞。”李婳把仍未加载出来的图片发给荀子言,手指滑到下方的表情区,目光搜寻,瞅着一个竖起大拇指,头上长着几撮草,草上顶着一个大大的“棒”字的萌萌的小团子,觉得特别赏心悦目,手指往下一压。
“等等,看着不像元和的笔迹。”
李婳手一滑,点上相邻的一个表情包,发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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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啊,我会加油的。
请继续看下去。
第70章 田螺妹妹
“还真是。”李婳捧着荀子言的手机把图片四处放大, “难道刚刚和我聊天的不是元和?”
荀子言大致浏览了李婳和解析的消息记录后,指出一些非比寻常的地方:“超过十五个字,元和只会发语音。而且, 他发单字从来不标标点符号。难道,他和你的聊天常态不同?”
李婳很想点头,在荀子言面前为他和元和情比金坚的兄弟情深秀一把优越感。
事实是, 李婳叹了一口气, 一脸仇大苦深:“不, 他对我们一视同仁。”
“……”
荀子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情况。
李婳又开始天马行空地猜测:“早晨, 在元和家,能使用元和的手机……天哪!元和谈女朋友了?”
“女朋友能住到他家去?什么逻辑!”荀子言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他点开图片, 比照当下位置, 顺利地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当然是通顺的逻辑。”李婳跟在荀子言身后,不必操心路况,也不怕迷失方向,专注于扮演清醒状态下的“毛利X五郎”。
“在暑假堪堪要结束时, 元和遇到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性格好,脾气好, 人品好, 哪哪都好。有沉鱼落雁之貌, 闭月羞花之容。元和渐渐对姑娘心生好感, 为了争取和姑娘的相处时长, 他甚至不惜抛弃兄弟, 改成走读。一天, 姑娘突逢不测, 无家可归。于是他就……”
李婳慷慨激昂, 眉飞色舞,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荀子言的后背。
他痛叫一声,揉着自己的鼻子,哀怨道:“你也想和元和狼狈为奸,抛弃兄弟了?”
荀子言没反应,李婳接着如泣如诉道:“我可真惨。小画眉啊,笼里关啊,说句话啊,都不行哪,没人听呀……”
“我觉得你该庆幸没人听到。”荀子言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缓缓向后退去的大门,“到了。”
“这么快?”李婳低着头掩着微微泛红的鼻子朝前紧走两步,感到一丝不对劲,抬眼看了看。
“卧——靠…………一下,有点累。”
一个脸部轮廓和元和极像的小姑娘从黑色的大门后走出来,亭亭玉立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李婳急忙转变话头,蹦到一旁,抱着门口的储物柜不松手,视线在解析身上游离。
这是元和的妹妹?
天哪!这是元和的妹妹!
苍天哪,好想去摸摸她的头,戳戳她的脸。
妹妹的态度一看就比元和好很多,这么乖巧,应该会同意吧。
李婳越想越美,恨不得在“小版元和”的头上作威作福,以此抚慰自己那颗被元和伤过千百次的幼小心灵。
小姑娘微微仰头,眼眸清亮,专心致志的神态与元和如出一辙,年龄和身高却比元和少了一大截。
好娇小啊!
感到新奇的同时,荀子言的目光在解析周边打转,与贼眉鼠眼的李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看上去很好欺负。
“兄债妹偿”计划第一步——打入内部,混个脸熟,旁敲侧击,知根知底。
身高与元和不相伯仲的荀子言定了定,稳下心神,露出一个儒雅的笑,自我介绍道:“我们是元和的同学,和他约定,今天过来拜访。我是荀子言,他是李婳。”
解析点点头,礼尚往来道:“我是解析,元和的妹妹。请进。”
——xie,xi?“xie”的发音好像是"谢"字。通常是以谢为姓,难道不是亲妹?
——不可能,她和元和长的那么像。
——同母异父?同父异母?
——带血缘关系的重组家庭?
——可能。
荀子言和李婳跟在解析身后朝里走,利用前后位置隐蔽手机,文字消息辅以眼神交流,认定他们在不经意间察觉了元和的隐秘。
——没办法,谁让我聪明呢。
——这是元和的隐私,即使好奇也不能问小姑娘。
——明白。
李婳和荀子言二人小心翼翼地寒暄,生怕不经意触及到解析的心理敏感区。
谈话的主导权渐渐归解析所有,第一步计划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失败。
客厅空荡荡,没有茶几,没有沙发,没有电视,也没有会客的桌椅。除了面积大,它甚至不能称之为客厅。
从院子晃到屋里,李婳连个放书包的地方都没找到。
纵观畅通无阻的一楼,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很明显,那是用餐区。
李婳和荀子言一人坐在餐桌一边面面相觑。
“哥哥去买菜了,请稍等一会儿。”解析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她从冰箱里取出之前准备好的切块水果拼盘,将小碟子的周身和底部的水雾擦拭干净,放置在托盘上,再把托盘端到餐桌上。
解析细心地取出刀叉,分别放在白瓷的小圆盘上,再把盘子无声地放在餐桌两侧,嘱咐道:“水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有些冰凉,可以先喝水,缓一缓再吃。玻璃壶中装的是晾凉的凉水,厨房的烧水壶里有刚刚沸腾的热水。这是荔枝蜜,这是取荔枝蜜的勺子。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自行取用。”
“好的。”李婳二人愣愣地看着解析。
——这是田螺妹妹吧。
——好像看到了我妈,突然觉得自己的辈分降了一大把。
“如果有事,可以到院子找我。”解析恬淡地笑了一下,走到玄关处,取下一顶宽沿草帽,穿上雨鞋,围上围裙,左手提着一个小桶,右手举着成套的扫把和簸箕,全副武装地朝院子走去。
不一会儿,“唰唰唰”的随风扫落叶的扫地声传来。
李婳不可思议地说:“就这样?”
随遇而安的荀子言往杯子里掺了一勺澄黄透亮的荔枝蜜,边喝边说:“我们和元和相熟,但在小姑娘眼里,我们说不定只是陌生人。进退有度地留有空间,这样不好吗?”
“没说不好,只是,两个孔武有力的男生闯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家里,她竟然能够放心把我们独自留在家里!是元和和她打过招呼了?”
李婳义愤填膺地说,“哪怕打过招呼,也不能降低防范心理,防人之心不可无哪!”
荀子言安之若素,不紧不慢地品尝着五彩缤纷的水果拼盘,举手投足间斯文有礼。
“你怎么不说话?”李婳絮叨半天后,狐疑地问。
荀子言挑眉笑道:“别忘了,楼上还有一层,你怎么知道二楼没人呢?”
李婳骤然噤声,怒目直视,将战场转移到手机上,进行文字轰炸。
“悠着点,元和的手机兴许在小妹妹那里。”荀子言提醒道。
李婳咬牙切齿,低声说道:“你是千年的狐狸修炼成精吗?”
荀半仙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摇头晃脑,故作高深地忽悠李婳:“其实,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切。”李婳不信。
“不信?”荀子言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眼角勾起,笑起来更像一只狐狸。
“你等着看,我保证元和会在五分钟之内回来。”
李婳冷哼。
荀子言做出让步:“好吧,三分钟。”
李婳不屑。
骤然发现门外的扫地声停息的荀子言胸有成竹道:“元和已经到门口了,不信,你自己出去看。”
李婳稳坐如山。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声音越来越清晰。
“番茄,马铃薯,冬瓜,生菜,花蛤,大棒骨,油豆腐,豆芽,海虾,干贝……”一道清朗又陌生的声音伴着来人首先走进室内。
“三十五种!哥哥,过犹不及,你会不会买的太多了?”前去帮忙的解析只分到了两张轻飘飘的购物小票,一张来自超市,一张来自连锁水果店。
元和提着大包小袋走在最后,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流,洇湿衣襟。
“没事,中午吃火锅。哥哥可舍不得你做这么多菜。”
饱受剥削的李婳和总是被坑的荀子言: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元和嘴里听到发自内心的“舍不得”三个字!
昨夜大雨,外面的地还湿着。元璟出门时特意换了一双厚底的运动鞋,厚底的运动鞋没有轻便款型那么容易徒脚脱下,鞋跟也沾着一些软泥和污水,是断断不能穿进室内的。
两手又被食材占得满满当当,元璟无可奈何道:“解析,拿一张塑料膜在门口铺一下。我手上提着海鲜,袋子会往外渗水,不能直接放在地上。”
“那个,我来吧。”李婳一溜小跑走到门口,接过元璟手中的袋子。紧接着,荀子言解放了元和的一只手。
“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我这还有几个袋子呢!很重的好不好!”元和在一边攀谈一边往厨房走去的三人后面大呼小叫。
“哥哥。”解析看了看元和提着的几个大袋子,发现装的都是一些自己提不动的水果。她蹲下身,把元和脚上穿的一双高帮布鞋的鞋带解开,一手按住鞋边,一手扣住鞋后跟,示意元和抬脚。
还有一只手可以活动的元和,对解析的关心泰然受之。
元和提着袋子走进厨房,看见围聚在一块的三人,冷哼几声。他把蔬果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削开一个新鲜椰子,插,上吸管递给解析。
元璟表示:“我也要。”
解析急忙放下椰子,从砂锅里盛出两碗杂粮粥,唤着元和:“哥哥,吃饭。”
有妹如此,兄复何求!
感动的元和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元璟。
元璟:难道我不配有一个兄复何求的弟弟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谢谢叶、西、沈等各位评论的看官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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