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言默默地从开关处走了回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顺手拿了一个包装盒。
“你想现在拆礼物吗?”
回过神来的李婳又活跃起来:“其他人的可以不拆,元和的礼物一定要当着我的面拆。”
“又不是你生日。”荀子言拿了根叉子把李婳餐盘里的唯一一颗水果挑走。
李婳跳脚, 解析浑然不在意,元瑾支着下巴笑。
“看来大家都有一些淡淡的好奇。”元和卖了个关子,“也不是我不愿意显摆给你们看, 主要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和元和对视的李婳心头一颤:“你不会没准备吧?”
“准备了, 但现在送不了。”被勒令呆在病房里的元和很无奈, “礼物是瑜伽私教课。”
李婳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个答案, 过个生日还要学新知识,真是不容易。
“那万一解析不喜欢呢?”荀子言很真诚地问道,“你代替她学吗?”
根据健身馆的套路, 已经交上去的培训费是很难再吐出来的, 但是以元和的个性,他应该也不会让他的钱财白白流失。
“所以我预先报名的是体验课程。”元和的回答让荀子言在心中发出“果然如此”的慨叹。
竟然还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这礼物既然今天送不了,那就不算,你得再给我们析析想一个。”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婳撺掇着解析向元和要礼物:“第八支蜡烛是在你手里吹的, 那八岁的生日愿望,你这个当哥哥的, 是不是也要遂一个意头给析析?”
荀子言也开口提点道:“生日愿望还没许。”
元和如今身无长力, 手无余钱, 有再多的好点子也只能是空头支票。
过了今天, 明天就算不得生日了, 偏偏元瑾和解析还不允许自己出门。
元瑾无视了元和求助的目光, 又往炉灶里添了一把柴。
“解析, 你有什么希望达成的愿望吗?”自然, 元瑾指的是人力的帮助。
李婳一直在解析耳边激动地重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机不可失……”
“有一件事。”解析突然出声,神色淡淡,口吻郑重。
“哥哥可以帮我吗?”解析定定地看着元和的脸。
先求应和再说事,这是元和在元瑾面前仗着身份和年纪耍赖的一贯做法。元和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竟然也会成为被要求应和、虽然心生忐忑与好奇、但又心甘情愿地不愿拒绝这番请求的存在。
“当然。”
熟悉的两字刚从元和嘴里出口,元瑾便笑了起来。那笑意点点,都汇进了风水轮流转的星河里。
斗转星回,都是轮回。
元瑾的眼里闪着琥珀色的流光溢彩,他搭上解析的肩,鼓励地拍了拍:“说吧。”
“我希望哥哥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屏气凝神的李婳激动了半天,不曾想会得到这样一个“愿望”。
一阵风吹过,窗外树木浮动,几片凋零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
李婳嘴角直抽抽:“秋天穿棉袄是不是太热了点。”
荀子言微微眯了眯眼,看了看一旁偏颇严重的三足鼎立。果然,解析还有下文。
“我想要你毫无保留地回答。我想要毫无保留的答案。”说完,解析迅速地行使了她刚刚得到的特权,“我是你的妹妹吗?”
“当然。”元和微微一愣,“你就是我妹妹。”
“不仅仅在生物和社会关系上。”
那还能在哪里?李婳疑惑不解,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荀子言的手臂。
在心里啊。荀子言拒绝接入李婳这只糊涂蛋的天线。
“不管在哪里,你都是我妹妹。”
“我是你的妹妹。”解析重复了一遍,“你同意了?”
原来如此。
元瑾靠在墙上,表情十分闲适。
一个人做出两个人的承诺,可信度终究不如两个人共同一致的宣示。
解析这是在向元和要一个可以一直一直陪伴下去的保证啊。
“同意?”元和不明所以,不待他反应过来,后背就被元瑾偷偷地弹了一下。
“嗯。”元和僵硬的后背慢慢放松。
点头之后,元和忽然想起把解析带回家之前,解析的请求是,在她长大之前,让他照顾她一段时日。
所以,现在是要更改、延续之前的约定吗?
元和正襟危坐,态度端正得仿佛回到了第一次送解析去上学的那一天。
“同意。哥哥完全同意。”
在元和说出同意二字后,解析面上神色骤然放松,嘴角微微翘起,然后抑制不住地缓缓上扬。
李婳和荀子言看着解析故作矜持但是又一脸压不住的轻松与笑意,又看了看低头沉思的元瑾和似有所悟的元和,发觉他们涉及到了关系的盲区。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言,三两口把蛋糕填进嘴里后,借着天黑路远的由头纷纷离开了医院。
四天国庆假期很快用完,李婳和荀子言都回到了学校,元和还是被勒令在医院休养,直到伤口拆线。
解析原想在医院陪护,无奈医院的VIP病房临时告急,她只好搬回家。
元瑾和元和都不同意解析独自往返学校,为了减免需要在医院、学校和家里几头跑的元瑾的工作量,在找班主任给元和请假时,解析索性也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解析是否在学校学习,并不是多么必要的事情。但是,再过不久就要迎来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作为解析的指导老师,林临还是勉励叮嘱了几句,然后痛快地行使了班主任的权利,爽快放人。
白天,元瑾埋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解析就坐在病床旁看书。晚上,元瑾把解析送回家休息后,再赶回医院给元和陪床。
“多和谐啊!”前来查房的护士时常感叹。
一直在床上躺着休养生息,其他事都不被允许做的元和:“……”
住院部楼底下栽种的桂花树开花时,元和终于脱掉了那身病号服,呼吸到了弥漫着消毒水之外的气体。
“秋天真美好。”元和拦下了在医院门口叫计程车的元瑾,“我们走回去吧,反正也不远。”
“六公里,不远吗?”元瑾再度抬起手,往马路上招了招。
“还要去哪?不回家吗?”元和突然面露惊恐,慌忙朝后倒退一步,“哥,你不会现在就要把我送去学校上课吧?”
距离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坐车赶回学校还能再上一节课。瞥了一眼时间的元和的大脑当即飞速运转,得出了一个悲伤的结论——元瑾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
去学校就去学校吧,总比接着躺在医院里好。元和刚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就听到了一个怎么都想不到的答案。
“为什么还要去另一家医院再体检一次?”元和疑心自己幻听,在走出医院前,他刚刚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找一组对照组,可以增强说服力。”
“越是重视结果,越不能忽视取材过程。”
元瑾和解析的神色一个比一个严肃,恍若在探讨需要记载到毕业论文里的生物实验。
被迫花钱的元和:“……”
辛辛苦苦去赚钱,一朝回到兼职前。
元和打算最后再挽救一下:“也可以等我这次的体检结果出来之后,针对那些可能不明确的数据或者是潜在的病状隐患再去其他医院检查。”
元瑾已经叫到计程车,解析坐进后排后,他把护在车顶的手放下来,扭头看向元和身后的楼房。
楼房顶上,临江市第三医院的字眼在高大的树木间依稀可见。
“万一这家医院的某些检查数据出错了呢?”
“这种几率很小。”元和摆摆手。
“生长痛和急性阑尾炎同时发作的几率也很小。”元瑾淡淡地睨了元和一眼,把自愿放弃治疗的元和塞进车里,关上车门。
计程车一骑绝尘,朝着另一所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二家医院是私人医院,环境好,设备先进,服务质量高,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出数据的速度极快,一点都不磨蹭。
能下午三点拿到的检查结果绝对不拖到第二天上午九点,相关检查的科室也不需要过久的排队等候,以至于只过了短短两天时间,元瑾就拿到了元和所有的检查结果。
“我订了机票,晚上就走。”
从私立医院的问诊室出来,心下大定的元瑾转头就订了机票。
被没收了自行车的使用权的元和牵着解析的手慢悠悠地从学校走回家时,还没来得及对餐桌上满满一桌难得一见的大菜发出赞叹,就迎来了元瑾的先斩后奏。
“飞机上怎么睡得好!改签吧,在家睡一晚再走。”元和不同意。
“没事,我眯一会就行,回去再补眠。”元瑾满不在乎的样子让元和气的胃疼,“累了怎么都可以睡的。”
“而且国庆假期航班繁忙,机票也不好买。”
解析闻言,眼脸微颤。
这几天见证了解析大笔花钱的元瑾连忙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过两天取回第三医院的检查报告之后,要记得发给我看看。”
“嗯。”
自从伤口拆线后,得了医生开的金口,元和就变得十分热爱洗澡。
这几日天气好,气温也不低,元和牵着解析从学校步行回家,虽然没流汗,但身上还是充斥着躁意。
饭后,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元和又一头钻进了浴室。
解析拿着平板走到厨房去找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沥水架的元瑾:“头等舱的睡眠环境更舒适,你考虑升舱吗?”
“不要担心,我是说给元和听的。”元瑾朝解析促狭地眨眼。
“但你今天的休息的确要在飞机上度过。”
“临时有一些事要处理,只能赶今晚的航班。”元瑾曾透露过,解析的心里也有了猜测。
“我知道。”解析把平板页面转向元瑾,“所以,升舱吧。”
元瑾把擦手的毛巾挂回原处,默默地接过已经显示出航班信息的平板。
修改信息,提交,确认,再次支付……元瑾输入银行卡六位数的密码后,页面上跳转出升舱成功的信息。
解析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点点头,夹着平板,转身往楼上走去。只余下厨房里终于体会到了前两天元和的感想的元瑾。
是好意但是被迫花钱的感受,虽然让人难以遗忘,却不会想要再经历一次。
没钱过日子,真是不容易。元瑾戴上手表,叹了一声。
“我送你去机场。”不久后,一长一短两道人影落在玄关处。
“不用,你和解析好好在家待着。”元瑾接过行李,“一来一回,我还要担心你们的安全。”
“不然,你还是明早走吧,我早些起床准备早饭,不耽误的。 ”
夜华如水,天穹如墨,元和一路跟着元瑾走出家门,仍然还是没能在元瑾的头脑里植下再住一晚的念头。
“你多休息才是正经。”围墙上,一圈暖黄亮白的小灯球照在元瑾的身上,他拖着行李在门口站定,“明早还要上学呢。”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元和还要反驳,元瑾截住话头,“是真的有一点事需要赶去处理。”
“乖乖听话,多多休息。”元瑾揉了一把元和的头发,又拖着行李屈身和解析抱了一下,“明天早上你们醒来之后,就能看到我平安落地的消息了。”
元瑾预估的很准,第二天早上打通电话的那一刻,元和的嘴里还塞着雪白的牙膏沫。
“对了,我往你卡里转了一笔钱,你看看有没有收到。”通话的最后,元瑾轻描淡写地叮嘱了一声。
基于过往出行的需要,元和拥有许多银行卡。但是,现在它们大部分都空空如也。常用的银行卡只有两张,一张储蓄,一张用来绑定各类软件、缴纳费用以及花费。
元和一边暗自摇头叹息,一边循着极强的指向性查到了一串六位数的金额转入。
半分钟后,刚刚走出会议室的元瑾接到了元和气急败坏的来电。
“我把钱给你转回去了。京市物价贵,花钱的地方有很多,你不用给我转账。”一接通,元瑾就迎来了元和劈头盖脸的一顿拒绝。说到最后,元和的声调逐渐高亢,弥漫着满满的不可思议。
“不是说很忙压力很大吗?你怎么还有空去赚外快!你现在应该把精力花在正事上……”元和开启了唠叨的老母亲模式。
“只是把以前做的东西拿出来再翻新一下。”元瑾口气平淡,“没占用多少时间,随便做做再随手卖掉而已。”
紧跟在元瑾身后的人:“……”
左肩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元瑾回过头去,顺着那只刚刚抬起的手看到来人。
“师兄?”元瑾疑惑道。
“不打算和你弟弟介绍一下我?”瞥见元瑾挂掉电话的动作,师兄挑了一下眉。
“的确该挑一个正式的场合介绍一下,”元瑾调侃道,“毕竟是自主创业出身,只花了五年时间就将一个团队做大做强,如今还面临着上市挑战的负责人呢!”
师兄心酸地撇起嘴角:“哪里哪里,我也只不过是一个随便花了几十万买了某人随便制造的智慧成果的买家而已。”
“多谢师兄赏识。”元瑾朝师兄眨眨眼,师兄的用处可不就是拿来薅羊毛吗!
师兄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按下电梯的开关键:“走吧。”
元瑾反应过来,师兄是特意出来送他的。
“加班到现在,不回家吗?”
凌晨四点半,立交桥上不复车水马龙的盛况,早已房车两全的师兄却没有按下去往停车场的楼层。
元瑾侧头看向一旁西装革履仪表堂堂的师兄,发现师兄削瘦的脸颊更为他平添一份成功人士的魅力,突然间茅塞顿开:“我懂了,你是想请我吃早饭。”
“为什么不是你请我吃?刚刚才从我这抠走一笔。”
“转手就给我弟了,一份没留。”元瑾十分坦荡地碰瓷,他两手一摊,“师兄,谢谢。”
元瑾手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两条转账信息赶着前后脚在元瑾的手机页面上安家落户。
“看看,这不是又给你转回来了。”师兄毫不客气地吐槽,“一下扔那么多钱,把你弟吓着了吧。”
点开未读信息详情的元瑾:“……”
“被吓到的是我。”元瑾闭了闭眼,一睁开,七位数的转账提醒还是在他面前晃悠,“师兄,我未来三年的计划是专心读研,没有发展副业的想法。”
师兄不知元瑾为何又故话重提,而且还是几次都谈不拢的故话。
元瑾再度联系他时,他曾经以为元瑾是回心转意,愿意重返团队,加入公司。但当他看到元瑾给他展示的软件时,他再也升不起一丝一毫的妄想。
他给的价格公道,但元瑾的制作更漂亮。虽然还未正式投放市场,但他已经预见这个时间管理的软件会吃下多少红利,对知行上市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尽管前景不错,但公司庙小,现在还盛不下元瑾这尊大佛。
他暂时放弃了。
师兄率先走出电梯,随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你随便搞搞就这么大阵仗,真动真格那还得了。”
“那这是什么意思?”元瑾把一百万的转账提醒拿给师兄看,“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一顿早饭的行价是这个数。”
【作者有话要说】
失约原因:
遇到些事,扛不下来。
不得不扛,还在扛。
第162章 对手
苏雅握着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荧光笔在点阵格上画下一个亮紫色的圆点。
圆点着色不匀, 苏雅也不在意,她“啪嗒”一声,轻轻地合上透明的笔帽。
苏雅的视线在排列地整整齐齐的圆点上流连, 一只手腕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则转着荧光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在自己的脸颊上。
十一天。距离语文考试已经过去十一天了, 语文成绩还没出来。
全年段的语文老师都被叫去外地培训一个星期, 再加上四天国庆假期, 等到成绩出来, 怎么也得下周了。
怎么还要那么久呢!
苏雅趴在桌子上,瞥见课桌一角的文件夹,看到夹在文件夹最前方的数学试卷, 想起自己和解析这次月考数学考了相同的成绩, 心思越发烦乱,索性眼不见为净,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去接着趴着。
几缕碎发随着苏雅的动作落在她的侧脸上, 划过微微泛红的眼尾,在苏雅微微嘟起的嘴唇上挽着吐息轻舞。
“真是可爱到犯规。”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慨叹。
“也只有你会说我可爱。”苏雅看到来人, 依然懒散地趴在桌子上, “敢问叶小姐, 我到底哪里可爱?为什么你每次都这么说?”
荧光笔笔帽的棱角一次又一次无师自通地陷在苏雅的梨涡上, 叶青笑了一下, 叹道:“哪里都可爱啊。”
叶青随手夺过苏雅手里的荧光笔, 打开笔帽嗅了一下, 很是嫌弃:“怎么还是喜欢有香味的笔, 这里面都是苯和甲醛, 是对人体有害的化学物质。长期反复接触可能会引起慢性中毒。轻者头晕头痛,严重一些,还会对神经系统和造血系统产生危害……”
苏雅听得头疼,连忙打断道:“文科班实在不是你发挥的地方,你还是回二班去吧。不对,今晚你们班的晚自习是班主任值班,那你去办公室吧,去找你敬爱的化学老师探讨。”
叶青不仅是理科二班的理综课代表,二班的化学老师还是她在实验班里的指导老师,夺得了全国高中化学竞赛一等奖的叶青一向是化学老师的得意门生,晚自习不做作业跑去办公室瞎晃悠,和各科老师闲聊是叶青常做的事。
“我刚从办公室回来。”叶青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到苏雅的课桌上,“四班的数学老师添丁进口,吃吗?沾沾喜气。”
“现在唯一能让我振奋的事就是语文老师赶快回来。”
“回来干什么?哦,改卷子。可是,苏雅同学需要担心语文成绩?”叶青冷哼一声,斜睨着无病呻吟的苏雅,剥了糖纸,又把刚放在苏雅桌上的糖果扔进自己嘴里。
“听说这次月考,语文作文出了一个几近满分的。”叶青嚼着酸酸甜甜的橘子味水果糖,玩味的目光在十一个小圈圈上打转,然后又漫不经心地落到苏雅的脸上。
“写出被教学组当作优秀范文传阅全校的人,相较于一如既往的谦虚,但偶尔是不是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承认自己的优秀呢?”
“语文成绩出来了!”苏雅发出一声轻呼,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复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一派精神抖擞。
“没有。”叶青吓了一跳,“不过,作文改了一部分。”
临江一中的老师们十分敬职敬业,哪怕是在外培训,也人手带了一个装满待批试卷的旅行包。
理科五班的语文老师因为家中有事所以提前结束培训,作为流水线阅卷中批改作文的一员,敬职敬业的五班老师特意带回了截止到今天早上已经改出的最高分作文,争取早点让学生们受到优秀作文的熏陶。
叶青抬起手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说道:“看这时间,差不多也快改完了。”
“你怎么知道?”苏雅目光灼灼地盯着叶青。
“因为四班数学老师添的是五班语文老师家的千金啊。”叶青不以为然,“老婆生孩子这么大的事,要是还不赶回来,那他闺女这爹也就可以不用要了。”
“刚吃了我发的喜糖,就在背后这么数落我!”
叶青转头看见五班的语文老师,讨好一笑,朝他挤眉弄眼,嘴皮嚅动了两下,最后冒出不着调的“老柳”二字。
“大晚上的吃这么多糖,小心蛀牙!”
老柳的恐吓太过拙劣,没吓到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叶青。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因为您喜得千金,我也为您和舅妈高兴嘛!”
“你啊!”老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老师好。”苏雅恭敬地微微俯身前倾,抬头时,视线正好落在老柳臂弯里夹着的几卷纸张上。
“正好,你拿去发一发。”老柳拿了一卷作文递给苏雅,“这次月考的优秀作文,人手一份。”
老师们平日里不仅要准备教学,还要时不时地批改试卷,谁也没这闲心特地对照着试卷将作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手打出来再打印分发。而且,通常而言,作文写的好的人,字也不会太差,所以每次考试后分发的优秀作文,都是直接拿着原版试卷去油印室复印的。
纸张上散发着微微刺鼻的油墨味,握得久了,苏雅的指尖也沾染上一些墨黑的印迹。
“我还站在这呢!”叶青送走自家便宜舅舅,一回头就看到苏雅沉迷在作文之中,不满地撅嘴,“虽然你语文好,但是诞生在你笔下的作文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怎么,你还没有对你自己的作品免疫吗?”
“这不是我写的。”
叶青双手撑在窗台上,奋力往教室里瞧,然后在苏雅手中的纸张上看到了一面陌生又漂亮的笔迹。
叶青惊讶了一瞬,然后风淡云轻地笑了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无敌的苏小姐终于遇到一个对手了,真是可喜可贺。”
苏雅迎着叶青漫不经心的态度中隐藏的小心翼翼的打量回望过去,然后把自己一直盯着的那篇作文从手里的一卷纸里抽出递给叶青。
“到下一次大考之前,日子都应该、可能会变得有趣许多。”苏雅捻着指尖,望着那几道深浅不一的黑印,然后抬起头,用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着叶青。
叶青一秒get,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也想知道这篇作文的作者是谁。”
叶青走了,第三节晚自习的上课铃也打响了,完成五班语文老师交代的任务后,苏雅在座位上坐下,她挺直脊背,双手捧起那一张散发着书卷墨香的作文,目不转睛地认真品读。
是谁呢?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作文,不可能籍籍无名,没道理她不知道。苏雅花了一节课的时间,仍然推断不出写作者的身份。
“理科一班的解析。”晚自习结束后,叶青背着书包来找苏雅一起回家,顺便带来打探的消息。
“是她啊。”苏雅的目光跟着前人落在地上的黑黢黢的影子,悠悠地说。
“你知道?”叶青甩着臂膀,关节发出一连串骨头活动的声响,“也是,解析最近还是个风云人物。数理不分家,可怜我一直忙着理综的事,竟然忘了去注意数学……”
一路上沉默不语的苏雅突然扯了扯叶青的衣袖,下巴抬着朝前点了点:“你往前看。”
“妈!”叶青欢呼一声,拉着苏雅朝不远处站在路灯下挺着孕肚浅笑盈盈的女人小跑而去。
“你怎么来了?今天又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想起没买啊?”叶青揽着女人的胳膊娇嗔着,左看右瞧,不满地撅起嘴巴,“老叶同志没跟着你吗?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爸去买水果了。”女人的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皮上,笑的舒心,“而且,小宝宝想大宝宝了,一到你下课的时候就活动呢。”
“要乖哦,不准闹妈妈。”叶青轻轻地扶住女人的后腰,微微屈身凑到隆起的肚皮前轻声细语。
女人亲昵地摸了摸叶青的头,然后把手里的热饮递给苏雅:“天凉了,暖暖身体。”
苏雅捧着热饮慢慢小啜,在分叉口与叶青母女道别,然后孤身一人,带着满腹心思,慢慢地走进自家的楼道。
门口的声控灯反应不灵敏,从电梯走出的苏雅毫不在意。室内一片漆黑,她熟视无睹。电梯的门缓缓关上,透出的光亮渐渐消失。苏雅把钥匙投入空荡荡的收纳篮里,站在空寂的玄关处,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啪嗒”一声,客厅的顶灯应声而开,晶莹剔透的水晶灯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光亮。
灯亮了许久,一夜很快过去。
清晨的闹铃刚刚响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就被眼神清明的苏雅“啪嗒”一声按掉,她翻身从床上起来,快速地收拾好自己。
苏雅一手提鞋,一手拎着钥匙,视线扫视了一圈与昨日并无二致的房间,静静地合上了家门。
到校的时间有点早,刚灌进嘴里的豆浆热气腾腾地顶着胃,教室附近的饮水机上标示的水位和温度明显下降,尚未达到可以入口的程度。
不如去另一边的饮水机吧,还能多走一会儿消消食。
这样想着的苏雅,握着粉红色的保温杯,在经过高三理科一班的教室时,漫不经心地朝里瞥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拿着一张湿巾认真擦拭着眼镜片的荀子言。
苏雅平静地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趴在窗台上久久凝视着的李婳迟迟等不回苏雅的回眸,很是失望:“粉红色的泡泡呢?怎么消失的这么快!才过多久,就一点儿踪影也看不到了!”
“大好青年迷途知返,怎么落在你嘴里,就不是一件好事呢!”荀子言嗤了一声,戴上眼镜。
他当然知道荀子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擦出爱情的火苗,但是骤然从新闻多多的医院回到枯燥乏味的课堂,显然是有点八卦的生活更刺激。
李婳扭头,哀怨地瞪了荀子言一眼。
荀子言无奈地摇摇头,不知该拿李婳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如何是好。一时间,他突然很想元和快些回来,好转移李婳的注意力。
之后的几天,元和还是没能回到学校,但李婳的注意力集中点却渐渐变得不对味。
在若干次捕捉到从窗外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之后,李婳终于忍不住,在苏雅又一次捧着保温杯经过教室时唤住她。
“苏同学,你有事吗?”
“没事。”苏雅借着和李婳说话的机会,在教室外又多停留了一会儿。她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一番一班里的座位安排,在心中默默地进行排查,之后有些焦躁地蹙起眉头。
“哦。”李婳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疑惑,但也做不出在女同学面前死缠烂打的行为,他挫败地低下头,身子往旁边的墙壁倚去,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是这样,”苏雅停顿了一下,“学校要开展征文比赛,听说你们班的语文老师还没回来,为了避免一些想要参赛的同学没有及时报名,所以我先来告知一番。”
苏雅是文学社的社长,宣传征文比赛是她的分内之事,不足为奇。
李婳见实在套不出话,整个人就像打蔫的茄子,眼皮耷拉着点点头:“我会告诉班长的。”
“婳婳,”埋头看书的解析感到课桌传来的震颤,又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折叠椅,急忙屈身上前,一手按住课桌边沿施力,一手抓住摇摇晃晃的折叠椅,“当心。”
“析析?”李婳回头。
折叠椅一向是放在解析的课桌后的,但也许是值日生打扫时挪到了前面又忘了归置回去。没骨头一样的李婳四处乱倚,丝毫没发现自己埋下了安全隐患。
“抱歉。”后知后觉的李婳站直身躯,伸手扶了一把,然后把折叠椅搬回原位。
窗棂边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天青色的发带和几缕乌黑的头发垂落在李婳的臂膊上,蓝白交织的校服包裹着李婳的身形开始动作,解除安全·警·报的解析自然而然地收回力道,又迫不及待地投入墨香满怀的浩瀚书海里。
“啪嗒——”,碎生生的沉沉一声响,苏雅手中的保温杯底磕在雪白的窗沿上。
“析析?”苏雅顺着格外不同的声线,捕捉到了一枝“出墙红杏”。
“你是解析?”别有洞天的位置,陌生的面孔,和李婳熟悉又亲昵的言谈,一切都在向苏雅彰显着瞬息之间惊鸿一瞥的小女孩的身份。
一个目测没有她肩膀高,有着稍显稚嫩的嗓音,还完完全全是一个小孩子的……对手。
第163章 友谊
“我叫解析。”
二人异口同声道, 两道磁性不同的声线糅合在一起时,抬起头来的解析和往窗内探身的苏雅,视线也同时在空中交杂在一处。
继惊鸿一瞥后, 是一场一眼万年。
李婳左看看右瞧瞧,终于发现了一直以来被他渐渐淡忘的重点。而事实也果真如他所料——“这次的征文比赛,希望你能参加。”
“请你务必参加, 解析。”
苏雅留下这句话, 伴着早读的预备铃, 快步赶回三班。
解析眨眨眼, 扭头看向因为不小心踢到折叠椅而呲牙咧嘴的李婳。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下课后再和你说清前因后果。总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福尔摩婳自认为已经看透了全部, 口吻十分毋庸置疑。
解析的视线在折叠椅上被蹭灰的部分停驻了一瞬, 然后抬头平静地与李婳对视:“要上课了,婳婳,你不回座位吗?”
李婳:“……”
“析析,”李婳苦大仇深地挪回自己的座位, “难道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
解析:“……”
不是说下课之后会说清前因后果吗?
打水回来的前桌不忍解析再继续经受和李婳之间的降智交流,猛地把水杯塞到李婳的手里, 微笑着对解析说:“你看书吧, 别理他。”
“他脑子有坑。”
“脑子有坑怎么了, 脑子有坑我的记忆力也是杠杠的。”李婳不服气地说。
这次轮到前桌哑口无言。
记忆力杠杠的李婳寻摸了一个时间充裕的课间, 以说书人的架势向解析科普了一番他们与苏雅之间的恩怨情仇。
“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呢!她就是专门来等析析你的, 谋定而后动, 隐藏如此之深, 还特意在上课铃打响时给你下战书, 摆明了没有给你留下拒绝的余地, 用心何其刁钻,简直令人发指!”
青春校园,宫廷大戏,兵书用计……要素过于丰富,解析茫然地转了转脖子。
荀子言脱下眼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不要凭主观思想无端臆测。”
李婳坚定不移地守着真相高地,对荀子言的话不屑一顾:“得了吧,荀子,耳边清静,所以你才这么好说话。”
荀子言被戳破心中所想,尴尬地咳了一声:“解析好像有疑问。”
“什么疑问?”李婳目光灼灼地看着解析,突然打了个响指,像旋风一样冲到讲台上翻找一通,然后捧着一叠作文冲回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是苏雅之前写的作文,析析,你看看。”
“现在没有疑问了吧。”李婳双手叉腰,十分嘚瑟。
“婳婳,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解析放下手上署名都是苏雅,并且内容无一重复的厚厚一叠复印作文,向喜形于色的李婳提出要求。
李婳不明所以,但还是在解析面前坐下,任凭她的手指细致又轻柔地在头皮上摸索,而后,二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茫然四顾的样子。
“怎么了?”荀子言的手掌罩在二人的头上,一人一边,丝毫不偏颇。
李婳偏头打落,解析则仰头好奇地问道:“虽然头皮表面有些凹凸不平,但是婳婳的头上没有坑。”
“……”
荀子言以手抵嘴,轻咳一声,泛笑的眉眼映衬着李婳僵如枯木的面容,滑稽极了。最后 ,他实在是忍俊不禁,还是笑了出来。
“是我的错。”一直关注谈话进展的前桌默默地走上前来真诚地道歉,“我应该说——他脑子有病。”
荀子言欣然点头,然后放开了捂住解析耳朵的手。
“我要告诉元和你教坏他家小孩!”李婳发出悲怆一声,猛扑到前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恐吓道。
“真的吗?”前桌两眼放光,“其实我一直很想向元和询问他的教育方式。”
“到底是怎么学的?不仅自己考的那么好,还把解析教的那么好!”前桌提起此次月考元和和解析每门不是满分就是趋近于满分的成绩就艳羡不已。
元和教导解析?荀子言面无表情地想,在这件事情上,元和应该是出力最少的那个人了。
李婳神色复杂地点出重点:“你是不是忘了元和的语文?语文成绩还没出呢!”
“唔——”前桌挠挠头,转眼看到低头翻着作文的解析,当即眉舒目展,“这更能说明元和教导有方啊!他自己都不擅长的科目,结果教出来的解析学的比他还好。”
“元和一定有独特的教育方式!”
前桌拍着大腿,一脸惋惜:“我自己肯定是晚了,但我姑姑家有一对上幼稚园大班的龙凤胎,我要让我的堂弟堂妹赢在义务教育的起跑线上。”
李婳&荀子言:“……”
怎么说呢,他们不是很忍心想要打破同学为弟弟妹妹着想的一番拳拳赤子之心,但好好学习这种事,尤其是还要学到解析这份上的程度,光靠后天的习惯和努力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回炉重造,最好是以爱因斯坦的智商为基础水平线发育大脑。
“那你再等等,明天元和应该就会回来上学了。”
解析到底年纪小,即使和元和一起做体检,她的体检内容还是要比元和少很多,所以先元和一天回到学校,被托付给荀子言和李婳安排午间日程。
“她会参加吗?”午时光照强烈,坐在窗边的李婳拿着一张征文比赛的报名表挡在额头上。
“动机不纯。”搬了把椅子坐在折叠椅边上假寐的荀子言点评道,“让解析知道从高一开学以来年段复印的优秀作文就没有除苏雅二字之外的署名后,你竟然还能问出这种问题,典型的不怀好意。”
“……我是这意思吗?”李婳茫然地问,“不是,苏雅有那么厉害?仅凭一人之力就垄断了全部的作文市场?”
荀子言睁开眼睛,挑眉道:“不然呢?”
“我是想让析析先熟悉一下竞争对手的文风,万一作文题目不好写,千万记得别上赶着硬碰硬。”李婳挠头的动作突然停住,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荀子言,又骤然低头,看了看闭目沉睡的解析,然后又抬起头,双眼圆睁:“不会吧?”
荀子言起身把几根粘连在解析眼角的头发捋回耳后:“不是没有可能。”
李婳:“……”
“不过你也无须如此担心。”荀子言有些没心没肺地说,“苏雅实力强劲,解析也不容小觑。给比赛结果增加一点悬念和落差,这不是正好吗!”
一遇到重要的考试,李婳总会患上考试综合征。别人是考前紧张,他倒好,该吃该睡一样都不落下,唯独在考后等待成绩公布的那段时间里,李婳眼中的好奇因子总会空前壮大,仿佛是在大脑里进行了无性繁殖一样,对周围的人事物报以千百万分的求知欲。
这下可好,有这场扑朔迷离的征文比赛在前撑着,总能安安静静地等到红榜张布。荀子言松了一口气,一时间仿佛全身疲惫顿消,眉舒目展。
“有什么好!你不要盲目自信。”
荀子言不可置否,随手扒拉过一沓作文翻了翻,在写着作文题目的位置附近找到两个数字。他的指尖沿着数字外围不规则的圆绕了一圈,然后又屈起食指点了点。
五十八。
五十八分是苏雅得过的最高分,而这次月考,解析考了五十九分,距离满分只有一步之遥。
作文满分六十,是真真切切的一步之遥。
荀子言得意地挑眉。
李婳一看他那德行,顿时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心如死灰地趴到桌上,把报名表卷成一卷敲着自己的头。
“你不懂。”
“苏雅的战意值已经拉的满满的。”这次月考,苏雅的数学得了满分。
“这次文科班的数学题也不是很难。”荀子言一听话弦就知声儿,“有的人得满分,是因为人的上限只有150分,而有的人得满分,是因为试卷的上限是150分。”
“那为什么苏雅上次考了148,上上次考了146,只有这次考了150呢?”
荀子言觉得李婳在无理取闹:“学习有点进步怎么了?”
谁家学习进步是这样进步的!趋近满分的进步,可是比跨越及格边缘的一线之隔还要艰难!李婳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对牛弹琴的苍茫感。
苏雅,绝对是来者不善!可惜众人皆醉他独醒,李婳恨不得把敲在自己头上的卷纸敲到荀子言的头上。
“你们可真有意思,又不是你们去比赛。”走上前来的孔湘凉凉地瞥了闲吃萝卜淡操心的二人一眼。
“去吗?”下一秒,孔湘又转变语气,温柔地看向荀子言,还朝他伸出了手。
荀子言惊疑不定,正疑心孔湘是否因为最近学习压力过大得了精神分裂症时,一截白玉莲藕似的皓腕就落入了孔湘的手中。
一样的白皙、纤细、修长有力。
然后,两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就结伴去了公共厕所。
“女生的友谊怎么能如此奇怪?”李婳至今想不通,为什么孔湘只是邀请解析去了一趟厕所,她们两个就成为了朋友,还是结伴去厕所的“专属”朋友。
而在女生的眼中,能一起结伴去厕所的专属朋友,就是好朋友。为了搜集苏雅的资料最近常常混迹在女生集体中的李婳在得知了这个交往规则后,对女生厕所产生了与众不同的好奇。
好在,这时的李婳还没有立下女性公共厕所清洁工的求职意向,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好学生。
好好学生一转头,就发现荀子言在干坏事。
“你在干什么?”李婳盯着报名表上新鲜出炉铁划银钩的“解析”二字瞪圆了眼睛。
“你没听到解析刚才的回答吗?”
——“去。”
李婳回忆了一下:“那不是去厕所吗?”
“是吗?”荀子言掰开李婳的手,把黑笔放在他的手中,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既然名字已经写上去了,那就麻烦你想办法让她同意了。”
荀子言起身,把报名表放到了班长的桌上。
第164章 主角
解析再一次提早交卷, 监考老师已习以为常,一同参加测试的同学哪怕听到了椅子轻轻拖动的声音,也不再抬头, 除却面上原有的紧张凝重,皆是一副无波无澜的心态。
解析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另一个监考老师。
“考完了?”
解析礼貌地颔首。
“解析, 你能帮老师一个忙吗?”监考老师挂断电话, 又快又急地说道, “帮老师找一下高三理科二班的叶青, 告诉她,家中有急事,让她尽快收拾东西, 她的家人在校门口等她。”
“二班这节课是化学实验课, 在综合楼411上。”监考老师恰是二班的班主任,对二班的课表安排知道得一清二楚。
解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的二班班主任看着一众学生中突兀的那个座位,又突然想起叶青自从在全国中学生化学竞赛中获奖之后, 就再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去上过化学实验课。
哪怕是在获奖之前,她也没有。
二班的化学老师, 叶青在实验班里的指导老师嫌弃学校开办的实验课难度太低, 常常借机给叶青开小灶。以往, 叶青不是在其他的实验室里看视频, 就是不知道在哪个教室里写竞赛题。
现在, 解析哪里能在化学实验室里找的到她哟!班主任想想就头大, 于是又揣着手机出去给叶青打电话。
嘟——嘟——嘟……
“啊——, 又飞了!”
“去捡吧。”
叶青不情不愿地离开阴凉的树荫, 跑到曝露在日光下的篮球场上去捡那颗在她手上已飞了百八十次的小球。
一阵凉风吹来, 树叶沙沙作响,小巧的白色乒乓球在空旷的地上越跳越远,险些就要滚到不远处的小水洼里。
“叶青同学。”一只手截住了在风中作妖的小球,把叛逆期严重的小球送回了主人手中。
“解析同学。”叶青一眼认出来人的身份,朝苏雅的方向看了一下,俏皮地眨眨眼,“谢谢啦。”
“不过,你怎么认识我?”
解析没有驱散叶青的疑惑,快速地把监考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
叶青想起家中大腹便便的高龄产妇,顿时大惊,她慌乱地摸了摸裤兜,不见手机,着急忙慌地往放校服外套的石椅跑去。
叶青的衣袂带起一阵风,乒乓小球再次落到解析的手里。
白色的小球在手里轻轻地颠了两下,解析只能朝它的另一个主人走去。
秋日多风,小球在桌台上立不住,真正的物归原主,只有苏雅伸手从解析手中接过小球。
解析刚走近桌台,还未开口,迎面就是一个身姿矫健的黄色小球。霎那间,解析眼疾手快地抓起被叶青放在桌台上的乒乓球拍立刻回挡。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上百个回合。
在黄色小球又一次朝面前飞来时,气息混乱的苏雅一把扣住了它,示意休战。
“我觉得我在欺负你。”她一边旋开瓶盖,一边低头俯视解析。
解析呼吸急促,鼻尖和额头上沾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边的几綹头发被汗水润湿,愈发显得乌黑亮丽。
解析正慢慢平复自己紊乱的气息,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次考试,是我输了。”苏雅往喉里灌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向你道歉。”
苏雅说完,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伴着耳边呼啸而过的清风,干净利落地将空荡荡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里,拎上一副球拍朝洗手池走去。
缓缓调解好呼吸的解析抬首只能望见苏雅逐渐远去的背影。
解析的心里满是疑惑。
为什么要道歉?难道是PK的彩头?全年段的语文成绩都尚未公布,苏雅怎么知道她的语文成绩不如自己高呢?她在欺负我吗?
最后一个问题,解析可以自给自足。
答案是没有。
语文成绩在元和回归学校后的当天晚上公布,他考了一百一十分,迈入了百分大关,可谓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结果还是没能跌出班级倒三的范畴。
而与之对比鲜明的则是解析的语文成绩——148分。
无论班级年段,皆是正数第一。
语文课代表抱着一堆答题卡和两张掩去排名的成绩表回到教室时,人都是飘忽的。
成绩表上虽然掩去了班级排名,但整个班满打满算也就小几十人,几双眼睛扫一下,心中就有谱。
学生们向来对学校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嗤之以鼻,重点班更甚。
看几眼也耽误学习时间哪,还不如直接排着。
可是这回,众人却是对着张贴在讲台边上的成绩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揉揉眼睛,跑到教室后黑板旁张贴的另一张成绩单猛瞧。
班级排名虽然一目了然,但年段排名却是要靠推测的。
可是!
语文148分!这还用得着猜吗!板上钉钉的年级第一,妥妥的。
“阅读扣一分,作文扣一分。”课代表从一众答题卡里找出解析的,其实也不用找,解析的答题卡明晃晃地摆在第一个,锐利的纸张边角都已经有些蜷缩,也不知被多少人翻阅过。
围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无异于满分了吧。”两分之差,自然算不得满分,可语文的两分之差,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阅读和作文的评改,向来都有酌情扣分的成分在。即使解析是真的能力不济,但是语文148分的能力,又能不济到哪儿去呢!
“从未想过,语文竟然也能拉开这么大的差距。”语文能考140以上就算高分了,没想到140之上还能继续分区间。
“文理不共存啊!解析的数学这么好,语文怎么也可以这么逆天!更何况她的年纪还那么小,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时间,有人惊叹,有人恍惚,还有人哀嚎。
“我的析析真厉害。”李婳从课代表手中夺过解析的答题卡,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念叨了好半晌。
前桌忍受不住李婳的碎碎念,也因为解析的语文成绩造成的冲击力太大,他也实在难以静下心来。
前桌一把抽出被李婳压在最底下的答题卡,拿起笔“唰唰”两下,算出所有得分的总和,画了一个偌大的圈,指着圈内的三个数字问李婳:“看看你和解析的差距,你就不感到羞愧吗?”
李婳丝毫不理会前桌的控诉,看也没看自己135分的语文成绩,扯了一把答题卡,满不在乎地丢进桌肚。
“前桌,你有没有想过,你离第一名的距离竟然能这么地近。都不需要六个人,你只要认识我,就能认识析析,认识咱们一中未来蝉联的年级第一……”
“我用得着靠你认识解析?”前桌气的头顶冒烟,难道他不是一班里的一份子吗?
李婳没回答,因为他已经超越了上课铃的阻碍,成功地从自己的座位上偷·渡到了荀子言身边继续念叨。
但是这次,他很快就遭到了炫耀的滑铁卢。
“你说,解析是你的?”
“当然。”李婳被自豪冲昏了头脑,骄傲地答道,“我的好朋友,读书最厉害的小朋友。”
李婳被荀子言引诱着夸夸其谈,直到荀子言在座位底下悄无声息地按下手机的录音软件里的停止键,之后立刻就翻脸不认人地把他赶回座位上继续自习。
没有半点人情味的机械铃声压抑不住一颗颗躁动的心,下课铃一打,到处都是串门的学生,直到上课铃响起,这些人才带着互相交换来的信息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各自的教室。
而三节疲惫的晚自习结束后,学生们的八卦之心也渐渐消散,各个争先恐后地朝宿舍涌去,又开始为谁先洗澡谁先洗衣服默默地打起速度之战。
除了一小波人,而李婳,就是这波高亮活跃度之间的佼佼者。
“你知道苏雅语文考了多少吗?”荀子言刚打开宿舍灯,李婳就神色凝重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不感兴趣。”荀子言十分无所谓地收了晾干的衣物,拿着块搓澡巾就进了浴室。
“为什么不感兴趣?你错过了这个消息会后悔的,万一她考的更高呢!”李婳在浴室外面囔囔。
“你是不是傻?”荀子言一把拉开浴室门,和李·笨笨机器人·婳打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照面,“苏雅的作文扣了两分,她怎么可能考的比解析高?”
“打个平手也有可能。”李婳恍然大悟,却仍然不服气,一心想把荀子言往傻胡同里引。
荀子言把遗落的浴巾往肩上一甩,笃定地说:“不可能。”
“万一呢?”
“那你告诉我,有没有这个万一?”
李婳闭嘴了。
的确没有,苏雅考了144分,难得的高分,但和解析比,还是落了下乘。
荀子言了然,再一次当着李婳的面,“啪”的一声合上了门。
李婳在荀子言面前碰了一鼻子灰,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倾诉的欲望反而越来越强烈。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消灭了五块钱的早餐后,带着满身的茶叶蛋味兴冲冲地从食堂赶到了教室,想找元和一吐为快。
怎料,他左手拿着牛奶,右手抓着面包的前桌已经抢占了元和身边的沙发。
岂有此理,李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抢夺C位。
前桌丢弃了食堂买一杯结果能喝到半杯豆沙的现磨豆浆和皮厚馅少的大肉包子,为的难道就是屈服于李婳的胁迫之下吗?
当然不是!
两人昨夜旧恨未消,今日就又添新仇,一时间一个口沫横飞,一个稳坐如泰山,竟是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但二人僵持许久,却迎来了被众人簇拥的元和。元和享受着万人瞩目的凝视,大大咧咧地在座位上坐下。一时间,外班的,本班的,都拼命地朝元和的座位涌来,他的身边当即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婳和前桌这两个不占身高和体型优势的选手,更是早早地被挤出了包围圈,连元和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这时,孔湘牵着解析的手从前门走来,李婳急忙迎上去,问道:“怎么回事啊?”
“年段总排名出来了,解析在红榜上的第一位。”
示范栏上的红榜今天一早就换上了簇新的新篇,红红火火,煞是诱人,只看的每位从边上经过的学生是恍恍惚惚。
因此,从校门外走来,正巧经过红榜的元和被团团围住,也就不是一件稀奇事了。
鹤立鸡群的元和扛住了一大波攻击,自然甚少有人注意到解析这个小不点,即使,她才是这次引起年段轩然大波的主角。
主角风淡云轻地把答题卡对折叠好夹进试卷集里,从书包侧兜抽出一块柔软绵密的布料认认真真地擦去桌椅上的浮尘,然后背着未卸肩的书包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请假的日子里,解析错过了一次实验班测验,昨日监考的老师已和她约定好今天早上去办公室补测。
“这么早就来了?那你先坐这里做题吧,早读的时间有点少,能做多少算多少,不够就继续顺延。”老师把教案清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两张试卷放到桌面上,拉开椅子让解析坐下。
“规矩记得吧?”老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顺便寻摸了一个计时器带回来放在解析的面前,“上限是150分钟,不能超。”
解析沉浸在解题中,没有应答。对学生们争分夺秒的解题速率司空见惯的老师也不在意,捧着水杯夹起教案就去巡早读。
依据着以往的经验,老师打算上完第一节课再去办公室。刚好可以赶上收卷子!对解析十分放心的老师心想,若是解析能一直如常发挥她的实力,那在竞赛中获奖,就如囊中取物一般顺利。
早读结束后,解析和老师在班级外的长廊上不期而遇。
对解析十分放心的老师:“……”
她觉得自己需要反省。
第165章 年级第一
“快看, 年级第一的亲哥在那!”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惊扰了在树上栖息的生灵。
受到惊吓的鸟儿在清晨的薄雾中四散而去, 发出扑簌簌的一阵响。
正走在榕树下的元和还未从鸟屎是否会从天而降的担忧中脱离,刚把挂在书包带上的唯一一顶棒球帽解下来递到身后,转瞬间就被几个男生围在一处。而红榜前密集的人群还在不断地往元和的身边转移, 场面霎时热闹不堪。
正和解析聊天的孔湘默默地停住了话头, 把解析的小身影往身后藏了藏。
棒球帽是元和的, 其头围对解析来说过于宽松。解析冷不丁地被孔湘一扯, 黑色的帽沿顺势磕在孔湘的后背上,不偏不倚地扣住了她的大半张小脸。
“别动。”孔湘制止了解析想要掀开帽子的动作。
“嗯?”疑惑的单音从棒球帽下传来,软软绵绵, 惹得孔湘情不自禁地上手抚了一把, 然后又亡羊补牢般地稍稍掀起一点,露出了解析那双澄澈的眼睛。
黑白分明,不含一丝杂质,勾芡清明。
孔湘实在难以对这双眼睛撒谎, 磕磕巴巴地扼制住自己即将出口的真实想法,只好认真地对解析头顶的帽子做起了文章。
“我帮你把帽子整一下。”
眼前的光线咋明咋暗, 过了好一会儿, 解析听见孔湘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黑色的帽沿这才被全部抬起, 露出解析被压得有些散乱的额间碎发, 和两道弯月似的乌眉。
此刻, 元和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正被神情激动的众人簇拥着朝教室走去, 一路上插科打诨, 好不热闹。
解析静悄悄地出现,又静悄悄地消失,没惊起一点波澜。
元和的桌面上还摆着语文的答题卡,靠的近的几人一看,嘴里愈发啧啧有声地感叹:“不容易啊,元和,真是太不容易了,我还以为你要守着百八十分的语文过完高中三年呢!”
“说说看,到底怎么学的?”
几乎全年段的学生都知道元和之前的语文水平,这都要归功于老师们的口口相传。学生因为偏科导致总分排名不好看了,学生不重视语文课了,每当这些时候,元和的名字都会出现在苦口婆心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口中。
时到今日,元和的光辉事迹和那扶不起的语文水平已深入人心,谁能想到,只是过了一个暑假,元和竟然隐隐有了高考黑马的趋势!
“还能怎么学!勤奋地学,辛苦地学,乐不思蜀地学……我能提高这十一分,可真是大大的不容易。”元和对同学的发言深以为然。
一百一虽然没有上次期末考的九十九吉利,但好歹不会拖太多后腿。要知道,他的分数和年段第三只差一分!而这次的年段第三,还是并列的两个人,多危险哪!
元和小心翼翼地算了一遍语文答题卡上各分值的总和,确定无误后,安心地把答题卡丢进桌肚里,一副完全不想多看的模样。
众人:“……”
谁问你语文了,就你那语文成绩,年段里十个有八个考的都比你高。
“哪怕你不稀罕这个破成绩,但是看在头一次沾了语文的光进了年段前三的面子上,作为年级第一的哥,元和,请你端正一下你的态度。”曾经多次和元和在篮球场上驰骋的球伴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咬着牙关微笑着说。
终于有人提到解析了!前桌拉着李婳拼命往前挤,用两人的躯体破出一条仅容一人容身的空隙之后,立刻过河拆桥,飞快地丢开李婳的胳膊,凭借着体型优势,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灵巧地凑到元和的身边。
“元和,我能不能问问你们家的教育方式?”
“对啊,一个年级第二却培养出了堂堂年级第一,到底开的是什么染坊?”在早读的预备铃响起之后还不想着回班的,都是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起哄。
“开的是什么染坊?当然是智慧的染坊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元和这番恬不知耻的言论让荀子言默默地扭过头,也让前桌眼中的光芒愈来愈盛。
“你能不能详细说说?”前桌心急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捷式的单词本,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咬开笔帽,一脸虔诚。
“这就说来话长了。”元和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声,“学习之道,不在一朝一夕,这是一条漫漫长路,其中的艰辛太多了。”
“没错没错。”前桌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可不就是艰辛吗!他累死累活地读了一个月,就连暑假也没有放松,结果月考成绩还是在班级中游晃荡,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首先,你要有一个妹妹。”
妹妹?前桌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为什么要对性别要求这么严格?哦,一定是应用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道理。学习是脑力劳动,一样的。前桌说服了自己,然后一脸期盼地看着元和:“其次呢?”
“第二,这个妹妹不抵触学习。”这是当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一听见读书两个字就打从心底里发怵,怎么能读好书呢!
虽然元和说的都对,但都是一些老生常谈。前桌有些忧愁地皱起眉头,手里的笔尖迟迟没有落下,难道没有一些更具体的学习方式或教育方法吗?
在前桌对着本子发愁的时候,元和似乎恰好和他肚子里的蛔虫打了一个语音通话。元和突然直起腰背,一脸肃穆,神情认真地说道:“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前桌殷勤地往前伸着脖子,许多人都不动声色地支棱起招子。
就在这渐渐归于沉寂的教室里,元和清朗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边。
“第三,她拥有着一个,唯一一个,也是不可替代的……”
什么样的优势才可以称之为不可替代?还是唯一一个?那得多珍贵!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猜测在众人的心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难道是什么可以大幅提升注意力和记忆力的营养品?
还是哪种可以立竿见影提高学习成效的习惯和癖好?
……
“……如我这般优秀的哥哥。”元和把后半句话补全,偏过头去的荀子言又默默地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呵呵。”
在众人即将暴起的千钧一发的时刻,早读的上课铃在六点五十分准时响起,一同响彻耳畔的还有林临充满疑惑的询问,
“你们围在一起干什么呢?”在自己的班级里不合时宜地看见许多张陌生的面孔,林临的声音隐隐带了些怒气,“早读铃都响了,一个个的都不回教室吗?”
众人皆是一副悻悻然的模样,飞快地低头,避免与一班班主任的对视,然后灰头土脸地跑回了自己的教室。
一场自一中建校以来最大规模的群殴事件顿时消弭于无形之间。
元和朝荀子言竖起大拇指,无声地做着口型:真不愧是特级教师。
荀子言:“……”
荀子言觉得,元和未来被人殴打的机会还有很多,例如最近的未来——现在。
为了报答班主任的救命之恩,三十分钟的早读课,元和读得格外卖力。于是,当解析背着书包从后门走到他的身边时,元和的嗓子都不复之前舌战群儒时清脆。
“这么早回来?”元和是知道解析今天要去补考的事情的,“难度不高吗?”
距离竞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学校偶尔也会出一些容易的题目给学生做,以此来提高他们的自信。虽然元和在实验班里学生物时没享受到这种待遇,但他在学校的正常考试里感受过这种温情待遇。
第一次感受到老师们给予的这种温暖时,元和看着成绩单,一激动,差点哭了。
最能拉开分数差距的科目的难度都降低了,元和的排名顿时一落千丈,差点就在年段吊车尾安家落户。
可是,全国数学竞赛这么严肃的事儿,也能在考前玩这一出吗?学校就不怕警惕放松过头了?
解析没空解答元和的疑问,她忙着从身后背着的书包里取出装满牛奶的保温杯。
腹部上的伤势虽然大好,但元和还有一个不知何时就会再次发作的生长痛病状躲在暗处蛰伏。元瑾走了,监督元和补钙的任务就落在了解析身上。这次,再也没有可口的牛奶小食,而是每日早晚雷打不动的一大杯乳浊液。
今天早上,元和故意没去门口的柜子里取牛奶,满心欢喜地私以为躲过一劫,一高兴,早饭都多吃了半碗。
可是现在,看着保温瓶口冒出的腾腾热气,元和的鼻端立刻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奶腥味。新鲜的,分量足的,不掺杂一点多余水分的,原生态牛奶。
怎么还能看见它呢!元和大惊失色。
然而,还未等他逃离这挣不脱的命运,他刚刚坐上年级第一宝座的妹妹,就捧着一杯牛奶,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哥哥,喝牛奶。”
那如沐春风的笑容里,满怀鼓励;那柔和的语调里,暗含期许。
此情此景,不禁让元和想起了这次月考语文试卷中所出的名著详解题:《水浒传》中,武松为何被刺配孟州?
因为武松杀人了,但东平府的府尹怜惜他是个有情有义的铁汉子,把案卷改得轻了,因此武松只落得个刺配孟州的下场。
武松杀人,为何府尹还认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呢?因为他杀的是他那见·奸·情·败露就·毒·杀·亲夫的大嫂潘金莲和潘金莲的·奸·夫西门庆。
而潘金莲区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流之辈,是怎么杀得了虽然只有身长不足五尺,但日日在外奔波,有着一把子力气的壮年男子呢?
追源溯头,一切都要从那张洋溢着如花笑颜和那碗子热腾腾的汤药说起。
“大朗,该吃药啦。”
第166章 愿意
“既然不喜欢喝, 为什么不和解析直说?补钙的食物又不止牛奶一种。”看着元和像灌苦药一样捏着鼻子仰着脖子将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荀子言不解道。
“我不是不喜欢喝。”
摆明了是在嫌弃奶腥味,还嘴硬呢。
荀子言听着元和睁眼说瞎话, 伸手往口袋里一摸,掏出一罐口香糖丢过去。元和立刻掰开罐口倒了两粒丢进嘴里大口咀嚼。
“哦。”荀子言看着元和把口香糖罐往他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揣的熟练动作,不咸不淡地应和道, “我知道, 你是不想喝。”
主动提出陪解析去女厕所前的水池洗保温杯的李婳在收获了周围一圈人诧异的打量后又惨遭元和、荀子言二位损友的共同拒绝, 贼心不死, 又在尾随孔湘与解析结伴去厕所的路上惨遭发现,最后只拎回来一壶灌满热水的保温杯。
心情不太好的李婳闻言立即十分促狭地接了一句:“我也知道,原生态牛奶价贵, 你是怕花钱。”
“也不是, 牛奶钱是我哥出的。”
自从元瑾把卖软件赚来的四十万一分不少地转给元和,元和又原封不动地退回元瑾的银行账户后,元瑾就知道元和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不想花他的钱。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元和面对元瑾的控诉,哭笑不得。
“那你是愿意花了?”下一秒, 没来得及说话的元和收到了银行卡的现金入账提醒。
元和真是极其佩服元瑾的手速,尤其是元瑾现在还在平板屏幕那头一脸坦然地望着他, 不动声色, 波澜不……
元和靠自己不着调的文学积累好不容易想出的描述词尚未用完, 元瑾就在另一道银行存款入账信息提示音中恍然间变了脸色。
“元和!这就是你说的愿意?”
元和被吓了一跳, 指尖不小心划到了平板屏幕, 屏幕上的光亮瞬间泯灭。
又过了几秒, 桌上的手机疯狂地发出振动, 就像是元瑾在他的耳边宣泄着蓬勃的怒气。
元和很委屈, 不仅委屈, 他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想出的形容词,还是四个字的形容词,堂哥竟然没给他一点机会把这些词在心里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默念一遍就变了脸色,他知道再重新根据他的脸色想几个四字形容词是多么艰难的事情么?
“你是这么喜欢语文的人?”几次三番下来,元瑾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哥,不瞒你说。”元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自从我彻底放弃了挽救语文成绩,我看语文真是越来越顺眼了,说不得哪一天,我就拿本国文杂粹开始读了呢。”
元瑾:“……”
元和的这番言论的立意虽然听着新奇,但道理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元瑾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决定去学画画了?”
元和点头:“这次月考我考了年段第二,班主任那应该会比较好说话。”
蓄谋已久啊。元瑾想,暑假在京市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他怎么就没看出元和还包藏着这样的心思呢?天天早上睡不醒,一出门必定要在车上闭眼小憩,也不知道晚上是不是在偷偷点灯熬油地学习,早知道就应该和他睡在一间里看着他才好。
元瑾又想起元和后来的生长痛,也许也不全是饮食营养不足的关系,若是长时间作息紊乱,再加上心中盘算太多,忧思过重……
元瑾越想眼中的温度越凉:“既然你自己的主意这么大,那也用不着我来管你了。”
元瑾冷冷地撂下这么一句,挂断电话,徒留元和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抓了抓自己尚未吹干的黑发。
这是怎么了?
“哥哥,我要去洗衣服了。”解析递给元和一盘切好的水果,然后走到晾衣间取来一个竹篾制成的衣物收纳筐,示意元和将他刚刚换下来的衣物放进筐中。
自从元和出院之后,家里的生活琐事就仿佛在他面前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几日前,屏障的守护者是元瑾,现在,解析成了接替者。
“哦,我知道了。”元和拿起叉子往解析的嘴里塞了一小块哈密瓜,接过收纳筐往浴室走去,“你的衣服已经放在洗衣池了吗?”
元和的理解能力一如既往地不太好,解析也从来不是和元和争论的对象,但这次她的态度却很坚决:“我来洗吧。”
元和把洗衣盆中的衣物倒进脏衣篓里,然后被解析截去了去路。
“哥哥,你最好不要动。”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元和听出了风雨欲来的迫人气势。
解析满怀关切的视线在元和的腹部上开刀的伤口处流连,但元和却仿佛在这针扎一般的视线中察觉到另外一种不同的声音——病患没资格洗衣服。
一声大气都不敢喘的元和:“……”
怎么回事?
似乎没资格的行为不仅仅是洗衣服。
恍惚之下,元和手中的脏衣篓被解析轻松地接手。
“你力气太小,这几件衣服,你得洗半小时不止。”元和丢了个去核的车厘子在嘴里,和解析并排着朝洗衣房走去,“入秋了,最忌寒气侵体,小心着凉。”
“哥哥就不怕着凉吗?”
临江的秋季很短,仿佛盛夏的余韵一过,再飘忽地过了几日,就迎来了初冬的脚步。十月下旬的天气,依然有些燥热,元和照常只穿着一件短袖在家里到处晃荡,连件外套都不耐烦披上。
解析的目光抚上自己身上早早就被元和叮嘱着穿上的防风罩衫,然后又转瞬落在元和裸露在露汽沉浮的秋夜里的手臂上,反问道。
“不是不怕,只是,我比你更扛冻一些。”元和看着解析自从开始每日负重跳绳后越蹿越高的个头,又笑着说,“男女体格本来就有差异,女孩子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注意保暖。”
要不然以后痛经可怎么办呢?元和冷不丁地想到这里,然后忽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话题。
再过几年,解析有了青春期的小烦恼,怎么办?他该请谁为解析讲解呢?总不能自己亲身上阵吧,主要他都是从生物书上学到的理论知识,丝毫没有实践过。
元和一个接着一个在心里思考可靠的人选,然后又一一排除。
这时,元和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和解析的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的女性朋友。
他思来想去,孔湘倒是一个好人选,毕竟大夏天还坚持着披一头长发在肩上,而脖颈处还不长痱子的神秘女物种,想必平时生活中也一定十分地精致。而且,她还是和解析一起手牵手去卫生间的好朋友,想必对她提出这种请求,应该是不会遭到拒绝的。
只是,由于荀子的缘故,自己的关系和孔湘并不是那么亲近。虽然,他是她的好朋友解析的哥哥,还是她的表哥白礼的朋友。
嗯……,白礼?
似乎发现了转机的元和当即给白礼打去电话:“你表妹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吗?”
赶设计赶得头晕脑胀的白礼脑子显然不是很清醒:“我哪个表妹?”
“孔湘!”
“哦。”白礼往脸上扑了一把清水,“她不知道。”
“什么!”元和气愤地大叫,“你竟然没把我这么优秀的朋友介绍给你的同辈!”
“那不是因为解析比你更优秀嘛。”白礼言之凿凿,珠玉在前,解析仅凭她个人的学识魅力就俘获了他家老老小小的欢心,实在没必要把元和这匹干活少嚷嚷多的驴牵出来遛。
元和:“……”
“你这是歧视!”
“哦。”白礼把手机丢到桌上放免提,开了一罐新的茶叶。
“你的话已经深深地伤害了我的心灵。”
“哦。”白礼接了一壶清水,按下烧水壶的开关。
“所以你要给予我补偿。”不等白礼再次敷衍地从嘴里冒出单音节字词,元和急匆匆地说道,“我想请孔湘为解析讲解一些知识,讲解时间不定,初步定在两三年后。你要让孔湘帮我这个忙。”
“什么知识?”窸窸窣窣的水声在电话那头响起。
元和半分不扭捏,十分坦荡:“生理知识。”
“你……操心的可真多。”伏案已久的白礼有些头晕眼花,险些把手中正在清洗的玻璃杯失手打破。
“你得让孔湘帮我这个忙。”
“行。”面对元和的强制要求,白礼一口应下。
“对了,别说是我请你帮的忙。”元和嘱咐道。
“那我要怎么说?”
“你就说是你的一位朋友想请她帮忙,千万不要透露我的名字。”
“……好。”白礼看着铺了满桌的画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还有事没?”
“有。”元和听了许久小动静,忍不住发问,“大晚上喝那么多茶你睡得着吗?”
“晚上了吗?”白礼眼神茫然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本来今晚也没打算睡。”
“这么忙啊!”元和感叹道,“按理说,你都快大学毕业了,竟然还这么忙。”
是啊,毕设可真令人头秃。饱受毕业设计纠缠之苦的白礼满脸怨念,感慨良多。
“白礼,你不会是延迟毕业了吧?”
在心中大发感概的白礼:“……”
热腾腾的蒸汽不停地从壶口处冒出,橙色的指示灯在烧水壶上不断地闪烁着,白礼伸出手指,点在红彤彤的小圆点上。
三分五十秒的通话时间戛然而止,跳回通讯录页面的手机屏幕又坚强地亮了五秒钟后,陷入熄屏状态。
白礼握着烧水壶把,同时按下开关,将开水倒进玻璃杯中。热水席卷着绿意,干卷的茶在水中漂浮舒展,不断膨胀,慢慢染绿了清透的杯壁和水纹。
白礼的心也在这一片绿意中变得清明宁静,直到他回想起和元和的通话……
元和因为自己没把他介绍给孔湘而提出补偿要求,却又让自己在找孔湘帮忙时不要提及他的名字……
发现了元和真实意图的白礼当即拨出电话:“湘啊,没什么事,表哥就是想请你传个话。传给元和,对,就是你们班的那个元和,他是我之前脑子糊涂时交的朋友。你帮表哥转告他一声,就说我现在脑子清醒了。”
第167章 夺奖
元和又一次被莫名其妙地挂断了电话, 但他依旧不计前嫌地往黑龙的私房菜馆里堂而皇之地走了一趟后门,给白礼点了一份可外送的鲜汤小馄钝。
怕白礼沉迷作业而对陌生来电不屑一顾,元和还特地给白礼吱了个声, 无奈打不通电话。本想发个简便的信息叮嘱一声,但这念头在脑袋里晃了一圈,最后彻底消失。
陌生来电都不一定会接的人, 怎么可能一听到媒体提示音就拿起手机翻阅呢。
于是, 心大的元和转头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毕竟, 白礼能不能吃上迟来的晚饭, 在元和看来,只能看命。
元和乐颠颠地捧着所剩无几的水果去找解析,想要再次争取自己的劳动权。
没想到, 洗衣房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台开启速洗功能的洗衣机在勤勤恳恳地工作。
元和突然觉得自己的智商糊穿地心:早知道是用洗衣机洗,还用争那半天!
化悲愤为食欲的元和把盘里余下几块水果都吃了,然后端着残留汁液的盘子拿去厨房清洗。
然后,仗着解析不在, 元和既没有把盘子擦干,也没有消毒, 直接把清水冲洗过的盘子放在了沥干架上朝阳的一面。
紧接着, 元和又把厨房的窗户全部打开, 站在厨房中央, 感受着从四面八方灌进的凉风, 心中十分得意。
这次, 凉风的效率显然不是很高。而更重要的是, 晚上没有阳光。
几分钟后, 意识到这一惨痛现实的元和只好灰溜溜地拿起干布, 将没有被太阳光自然消毒过的盘子表面残留的水珠擦干。
他一边轻手轻脚地把擦干的盘子放回沥干架上,嘴里一边碎碎念:“还没入冬呢,太阳怎么这么早就落山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元和甫一转身,就对上了从客厅走来的解析。
及时消灭好罪证的元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转瞬间目光又在解析手上提着的两袋牛奶上凝结。
牛奶向来是清晨送来的,为什么晚上也会见到它?
元和难以置信地盯着解析把两袋牛奶倒入容器中煮开的熟练动作,说话的声音都哆嗦起来:“送牛奶的时间改成晚上了?”
“从今天起,早晚都送。”解析把元和的碗放在流理台上预备着,看了他一眼,“晚上的一斤牛奶是你的宵夜。”
“一斤?!”元和难得地没有立刻对条件反射般根据牛奶单价换算出的总价钱指手画脚,而是对牛奶的称重质量表示怀疑。
“一斤!都是我的?”
“对。”解析点头,看着元和的眉眼认真地叮嘱道,“我先倒一碗晾凉,余下的放在这里保温,哥哥慢慢喝,不要浪费。”
“谁又订的牛奶?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没人问过我的意见?难道我没有发言权吗……”无数的问题砸在元和的头上,离他如此之近的解析身上也不免落下了几个。
“元瑾跟我说过了,我们都同意。至于哥哥的意见……”解析仰头看元和,“……是少数。”
少数怎么了?谁规定的家庭投票要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少数就必须服从多数吗?要知道,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元和心中碎碎念不停,面上苦兮兮哀求道:“我喝不完。”
“婳婳说,你高一住宿时,一个星期可以喝掉一箱二十四瓶规格装的纯牛奶,还不包括周末。”乳白的牛奶渐渐煮出了一层淡黄色的奶皮,解析见状,把火候开得更小了一点,“我未曾发现你的食量比去年小。”
去路被堵的死死的元和:“……”
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遥想当初,高一入学报到时,由于他错估了当日的人流量,导致他连人带行李还带出租车司机的出租车被困在校门口前面的一条大路上,进退不得。
“报到时间明明有两天,这些人怎么都挤着头天来呢!一个个自作聪明的,傻到家了。”
司机师傅唉声叹气半天,最后约了附近的难兄难弟跑到旁边的饭馆里去边吃边等了。
元和一看,自己也不能屈于人下,于是十分心大地把行李扔在司机师傅的后备箱里,跑去对面街上一家新开的连锁超市吹空调去了。
恰逢超市开业□□,元和左手攥着三十八元的小票,臂弯里夹着两卷原木抽纸,右手握着六颗骰子往红漆黑底的小碗里一丢,给自己挣了开学的第一桶金——价值三百元的超市抵用券。
然而即使超市开业大吉,优惠力度大一些的商品也仍是生鲜蔬菜一类,要不就是米面粮油。元和往两层的超市里晃了一圈,最后在买二送一的饮品区停下了脚步。
最后,拖着八箱高钙纯牛奶的元和在超市门口站了半天,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校门口前的交通堵塞大队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才终于一鼓作气……讹上了在一旁看笑话的荀子言。
那一天,荀子言从超市门口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再到宿舍楼,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跑了有七八趟,还不算上他自己的行李。而他自己的行李,还是在夜幕堪堪降临时搬上宿舍楼的台阶的。
第二天下午,荀子言在同一个教室里遇到了昨日熟悉的面孔。
“好巧,咱俩是同班同学?”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小腿微微打颤的荀子言不动声色地扶住了一旁的课桌椅。
“好巧。”帮同学整顿好桌椅的元和闻言走到荀子言的另一边,从黑色书包的侧兜里抽出一张湿巾擦手,瞥了一眼荀子言靠着的位置,挑了挑眉,伸出手,“你好,同桌。”
荀子言看着自己搭着的椅子和一旁的黑色书包近在咫尺的距离,愣了一瞬,然后挪着自己的腿,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去。
不久后,因为换校服,元和和李婳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元和和他在高中时期交的第二个新朋友的共性就是喜欢并擅长熬夜做题。由于夜间睡眠时间大大缩短,为了争分夺秒地睡觉,元和就以八箱牛奶代替了两个月的早餐。
也是奇怪,后来元和还越喝越上瘾了,但要不是碰上超市打折,元和基本不往宿舍搬牛奶。但现在,天天送上门来的牛奶煮好给他喝,也不用他花一分钱,元和的嗅觉却突然发生异变,能从喝了许久的牛奶里尝出奶腥味了,胃也不愿意喝了。
“你们说,这有道理吗?”元和在聊天群里不停地对两位知道前情的老朋友大吐苦水。
“我觉得,你这是喝伤了。”荀子言给出十分严肃的回答,心里却在暗暗叫好。
天道好轮回,报应来了吧。
“当初我帮你提那八箱牛奶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人不怕喝伤吗。果然,看看你现在,我果真高瞻远瞩。”
隔着文字,元和都能感觉到荀子言满溢的洋洋自得。
“你就给我提了四箱,剩下一半是我自己搬的!”
“是啊,四箱,你一趟搬走,可真厉害,也不怕自己韧带拉伤,最后还不是要我给你搬行李。”
元和:“……”
下一秒,群管家显示,群主正在拼命呼唤群里的另一位成员。
“@李大嘴。”
“@李大嘴。”
“@李大嘴,李婳,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李婳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在群里冒出来,就像是准备已好的。
“元和,你有没有发现,析析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答你在家中是否拥有话语权的问题?”
“我发现了。”荀子言紧跟其后起哄道,“这说明什么呢?”
“是啊,这说明什么呢?”
“是不是说明元和在家说了不算?”李婳抛出猜测。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哪怕元和提出抗议,最后结果怎么样,事实证明,元和在家说的话,只是说说而已。”荀子言附议道。
“是啊,只是说说而已,说说就算了嘛。”
“是啊,听听就算了,反正就说说嘛。”
“……”
元和搬出了自己的键盘,正准备连上手机蓝牙和群里的两位损友决一死战,编辑了一大段话还没发出去,就接到了元瑾的电话。
“哥,有事吗?”元和眼不离显示屏,手不离键盘,身后仿佛燃烧着熊熊战意的烈火。
“你给我打的电话,你说呢?” 元瑾戴上蓝牙耳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一划,调出未接来电的页面,第一行赫然就是元和的大名。
元和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委屈,一时间,键盘也不打了,损友也不理会了。他吊儿郎当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把手机往大腿上一拍,傲气地对手机投以蔑视的一瞥。
“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你为什么还给我订那么多牛奶?”
“我说不管你学习,我有说不管你喝牛奶吗?”
元和一时间被元瑾的厚颜无耻惊在原地,以至于在元瑾又一次询问“有事没”时错过了回答的最好时机,最后再一次被元瑾撂下了电话。
元瑾撂下电话后,想想还有些不放心,怎么几天不见,元和有点智商下降的趋势呢?然后,正在晾衣间晾衣服的解析就接到了元瑾的电话。
“嗯,哥哥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在晾衣服……我和洗衣机一起合作,没让哥哥碰水……把领口和袖口浸湿,打上洗衣皂搓洗一遍之后放进洗衣机……没有觉得劳累,嗯……哥哥还是不太愿意喝牛奶,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方法?”
“这也是下策。等你参加联赛过后,就要去冬令营了,到时候没人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愿意乖乖喝多少,还是趁着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吧。”
元瑾很无奈,而他头疼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这次联赛,我无法回去,也不能送你去考场。”
“没关系,联赛是集体活动,有校内老师带队。”
“联赛是下周,学校这么快就确定老师跟队了?”
“嗯,老师说,提前把琐事处理好,不易分心,更方便备考。”
老师说?元瑾会心一笑,也是,解析向来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物影响的孩子。
“气氛紧张吗?”不在临江的元瑾只能旁敲侧击,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有一些。”解析的回答很客观,“学校和老师有期望、有压力,不可避免地将焦虑紧张的情绪传递到备考的学生身上。我的同伴们也是如此,但他们不轻易泄露。”
顿了顿,解析又补上一句:“大家都在拼劲。”
元瑾勾起嘴角,他可以感知到解析对身旁现象的不解和疑惑,也从她的用词中发现她已以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融入进参加联赛的校队中。
可以对解析放心了,元瑾轻叹,然后又想起元和那个不省心的。他对解析叮嘱道:“联赛日是上学日,记得看好元和,别让他半路翘课跑去送你考试。”
“哥哥?他很久都没和我谈过联赛的相关事宜了。他可能不知道竞赛日的具体日期。”
元瑾:“……”
“你没告诉他?”得到解析的肯定回复后,元瑾好奇地问,“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坚信我可以夺奖?”
第168章 难受
只有在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赛区中夺得一等奖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
而元瑾一直笃定着这一点, 其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因照顾元和而隔了十几天回校,自此极其鲜明地感受到格外与众不同的激烈焦灼气氛的解析产生了一点疑惑。
“你很想知道?”
“偶尔会想到。”
“那再等一段时间吧, 看能否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最后我们再一起分享。”元瑾提出建议,“你不止我一个朋友, 不要局限你的思维和交界领域。”
多看看身边的人吗?解析站在楼梯转角处, 避开耀眼的灯源, 看着酣战正烈的元和若有所思。
遇到目前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的事时, 元和总是希望解析能先找他求助,元瑾对元和的这种心思有所了解,不过……
楼下, 被元瑾打了插曲的元和再度返回战场, 却发现聊天群早已被满屏的“说说就算了吧”梯队占领了高地,正拼尽全力以一敌二夺回主动权,忽然耳畔传来解析的关切问候。
“哥哥,牛奶喝了吗?”
元和只觉得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指尖在键盘上搁错了地方,误触率当即高的惊人。
“还没有, 李婳和荀子找我聊天, 没顾上喝。”
解析点了下头, 视线在显示屏上不停闪烁的字节上轻轻掠过, 也不知是否信了元和的借口。
她朝厨房走去, 元和乖乖地低着头, 落后解析两步尾随她, 亦步亦趋的样子, 像极了讨食的小动物。
流理台上搁着的牛奶已经晾凉了, 又结上了一层圆圆的淡黄色奶皮,解析摸着碗壁,又从保温的壶中添了些热牛奶兑进碗里。
原先只有小半碗,兑了热的,便生生涨到了九分满,而保温壶中还有不少存量,元和看的胆战心惊,急忙把碗接过,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一气将温热的牛奶饮尽。
解析接了空碗,又倒了半碗牛奶进去,微笑着看着元和。
元和:“……”
这一晚,涨肚的元和迟迟没有睡着,半夜又从床上爬起来刷题。
二楼的灯亮了许久才熄。
第二天,元和在教室里大发感慨。
“有时候,执着也不是一个应该一以贯之的好品质。”
“怎么了?”损友没有隔夜仇,嗅到了八卦气味的李婳连忙追问道。
元和把昨晚的事情挑拣着大致说了一遍。
“哈哈哈——活该!”
“为了省事,你连手机的输入法都改成自然码了,就这样,平时聊天也不见你多打几个字,只要有条件,你哪次不是语音输入。我说你昨晚怎么突然那么不厌其烦了,难怪!”李婳幸灾乐祸道,“原来是不想喝牛奶,幸亏析析记得,要不最后说不定还真被你逃了。”
元和懒得搭理落井下石的李婳,侧头看到从后门走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水迹的荀子言,扭头就朝坐在荀子言座位上的李婳努嘴:“老虎回来了,猴子可以回去了。”
“大王,不急。”荀子言按住李婳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从解析的课桌上的篮子里取出一个保温壶递到元和面前,“喝吧。”
说着,荀子言还特别好心地帮忙打开了壶盖:“解析特意拜托我的,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把牛奶喝完。”
鼻尖又闻到了蒸腾的热气中弥漫的奶味,煮熟的牛奶泛着若有似无的奶腥味,元和的嗅觉被这种独特的味道一勾,难免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惨痛记忆,一时间生理反应上涌,急忙就要冲去卫生间。
“别急啊,喝完再走。”嬉皮笑脸的李婳挡住了元和的去路。
“我难受。”元和忽然做出干呕的反应,之后缓缓地弯下腰,右手捂嘴,左手握拳抵着胃部,语调充满痛苦。
李婳对元和的反应半信半疑,一时疏忽,让了半条道,却也不见元和溜走,脸色当即就变了:“真难受啊?”
“哪里难受?腿?还是胃?”李婳渐渐紧张起来,“那……我,我怎么做你才能舒服点?”
“快~把牛奶拿走。”元和断断续续地说,“我~闻不惯~这个味。”
“哦,好。”李婳着急忙慌地把壶盖盖上,还没等拿走牛奶,忽然发现不对,转头就看到“体弱多病”的元和被荀子言挟制住。
“哪不舒服?反胃?打嗝?干呕?”荀子言把一条胳膊架在元和的喉结下,还顺手扯住了他的校服衣领。
“反胃,我这有口香糖,薄荷西瓜各种口味任君挑选;打嗝,饮水机有温水,一口分三次咽下,我再给你按几个穴位,保证立刻见效;干呕,我早上给了解析一包蜜饯,酸甜可口,解析尝了一块觉得味道挺不错,把蜜饯放到书包里背走了,你要是实在压不下去,我这就去找……”
“不必了,”元和移开荀子言的胳膊,挤出一抹惨笑,“我突然觉得,我还能坚持坚持。”
“哟,元大爷,您好的可真利落啊!”荀子言啧啧有声,“看这身板,站的笔直笔直的,俗话说病去如山倒,病来如抽丝,没想到您这病好的速度也丝毫不逊于您刚刚病下的盛况啊!”
“别磨叽了,直接灌吧。”惊觉上当受骗的李婳瞬间反派女巫上身。
“救命!”元和两眼一黑。
“谁能救你?解析吗?别忘了,这只是今天早上的牛奶,晚上的可还在家等着你呢!”荀子言和李婳桀笑着逼近元和。
元和:“!!!”
苍天哪,这日子还怎么过!
元和的日子不好过,解析也不见得就一帆风顺。
距离竞赛的日子越来越近,最后几天,通过学校竞赛选拔复试的学生们干脆连课也不上了,只一心待在竞赛测验的教室里备考。
早读课和上午前两节是测验,后两节学生做练习题,指导老师就在讲台上批卷,下午由老师对早上的测验卷讲评分析,学生们争对题型和思路互相讨论交流,晚自习则是自习、答疑解惑和巩固的时间。
筹备几个月,就差临门一脚,兢兢业业的指导老师从早读跟到晚自习,就连头秃事多的教务主任也是一天到晚地往竞赛班的教室窗口探头探脑。
解析因为走读身份,不必上晚自习,但正因为如此,教务主任和老师们谁都不敢放松对她的训练和督促。毕竟是竞争有力的夺奖苗子,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而且,多抓一抓也没有坏处。一位老师如是说道。
一中本就是临江各所高中中的佼佼者,经了初试一轮,复试又一轮,学校总共就筛出这十多个苗子,学生的能力和竞争压力只会往上增。
有测验时时间不够急的满脸通红的,也有晚自习下课打铃后还围着自己不让走的,这些都不奇怪,可是教学十几载,他就没见过解析这么心大的孩子,干什么都不疾不徐,不紧不慢的。
“什么心大啊,那叫稳重!”十分看好解析的教务主任急忙出来护犊子。
“稳什么呀,稳重的学生竞赛前不备考,会跑去写作文?”再说了,又不是全国性的征文比赛,校内而已,难道还比不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老师在心里腹诽。
这是荀子言的锅,李婳想了半天,还是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荀子言的威逼,荀子言只好亲身上阵,对解析展开利诱。
解析原本就不排斥参加征文比赛,欣然应下。
后来,荀子言发现,原来说服解析参赛比给解析请假费的口舌还要少。
“现在的时间多宝贵啊,用一分钟少一分钟……”教务主任磨蹭半天,放人也放的不痛快。
“我知道,但解析已经报名了……”
教务主任打断他:“我说的是你,高三的学生,不好好上课,跑来给同学请假!难道解析自己找我请假,我会不批准吗?”
荀子言:“……”
这可不一定,解析还是个小孩子呢。
荀子言笑着解释道:“我们班这节课是体育课。”
“再过五个月就要体育测试了!体育课难道就不重要吗?你们这些孩子,不要总重视文化课,身体才是学习的本钱……”
荀子言和教务主任磨蹭的功夫,联赛班的同班放下手中奋笔疾书的卷子,争分夺秒地拉着收拾文具的解析,给她打气加油。
这些人主要分成两派,一部分:“解析,加油。”这是什么差距啊,我们前两页的题目还没写完,解析就把卷子交上去了,还能利用闲暇时间去写作文!
另一部分:“解析,记得拿出你平时写测验卷的速度去写作文!”碾压他们,让和你同一个考场的竞争者们也感受感受我们这些天经历的痛苦。
剩下一位自成一派,这位热爱学习的同学殷勤地嘱咐道:“早点回来,老师今天可能会提前讲评试卷。”
这位热爱学习的同学十分欣赏解析的学习态度,在他看来,虽然解析在多次大大小小的测验中就没遇到过不会做的题,但她每次都很认真地听老师的考后讲评。
学习态度如此端正的学生不应该错过老师的任何一次讲评!
无论是何种情绪,解析皆照单全收,乖乖点头。
解析从教室里走出时,身后的目光是那么热烈,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好不容易批下假来的荀子言又好不容易地从一大堆笔墨香中拨出一个小萝卜头,在带着解析往征文参赛地点走去时不免有些好奇:“联赛班里的同学们都和你说什么了?”
“要考出和平时在联赛班里进行的小测一样的成绩。”
“有志气。”荀子言点点头,不愧是从比赛第一的联赛班口中讲出的话。
据他所知,自从解析经受过专门的答题训练后,她总是稳坐联赛班第一把交椅。当然,自此之前,虽然解析的成绩时常因别出一格的答题思路饱受争议,但他也没从李婳那听说由解析出手的有任何一题的最终答案是和正确答案不一致的。
为解析担心?根本不需要!稳得很!
志得意满的荀子言脚步轻快,眉眼含笑,心中暗想:就应该让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李婳狠吃一惊,让他不相信自己的高瞻远瞩。
“以及,速战速决。”解析问道,“征文比赛的最短离场时间限制是多少?”
此时,他们已走到考场门口。
荀子言刚挑起的嘴角僵在了原地。
不知道。但这不是重点!写作是需要灵感和措辞的,最好还有一手让人眼前一亮的好字迹,慢工才能出细活,这才是重点!
“写完后把作文纸放在讲台上就能走。”校内组办征文比赛,也是文学社的业务,一个社员把书本摊在翘起的腿上,看着书头也不抬地说道。
充当考场的教室门口,解析在表格上填写了班级姓名后,朝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的荀子言挥了挥手,攥着两支黑笔就走进了考场。
荀子言:“!”
荀子言:“……”
不远处刮来了一阵皇帝的新衣般的大风,将荀子言胸中的竹子吹得摇摇晃晃。
第169章 请假
解析写完作文从考场出来后, 教室外已不见荀子言的踪影,在门口驻守的社员也换了一番模样,变成折了文学社的一张报纸盖在脸上挡日光的不羁作派。
坐在门边的人听到动静, 掀开眼皮缝,瞳孔微缩,喊住了正要离去的解析。
“解析!”她竟然是第一个出来的。
解析回望, 是叶青。
叶青勾起嘴角, 朝解析眨眼:“叫同学太生疏了, 不是么?”
解析看着把报纸掀下卷成一卷抵着额头的叶青, 礼貌地颔首问候:“叶青。”
叶青笑眯眯地看着解析,丝毫不介意解析的冷淡。
叶青的笑容大方又坦荡,明亮的就像今日的阳光。
秋天的日头亮的晃人, 人在日头下晃得久了, 身上也覆上了一层暖烘烘的热意。
解析在转身离去和相对无言中踟躇一瞬,开口打破沉默:“那天,你的事情有耽误吗?”
“没有。”叶青摆手,又朝解析拱手, 姿态散漫,语气却很认真, “那天匆忙, 还未来得及道谢, 谢谢你跑了那么多地方找我。”
叶青的道谢诚恳, 但配上她手上的姿势, 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看到解析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后, 叶青就将手收了回去。
她弟弟也许是不喜欢医生定下的预产期, 非要提前半个月出来, 来势汹汹, 不仅吓坏了她那头一遭生产的高龄母亲,还吓坏了她那跛了一条腿的老爹。
原本老爹就跛了一条腿不能开车,这下可好,在等着救护车来家时,夫妻俩也不知是谁搀扶的谁,就这么摇摇摆摆地下了楼道,刚好撞上了提着补品来串门的亲戚,又吓坏了一个,最后一群人乌泱乌泱地朝医院涌去,一进产房就生了。
她这弟弟也是,既然已经搞了这么大阵仗,就不能等等她这个姐姐么!叶青跑到校门口,坐下了自家便宜舅舅的车,一路风驰电掣,结果被数个红灯拦在了十字路口。正着急呢,老爹打了电话,生了!儿子!
一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
嘿!叶青这个暴脾气当即就上来了!她坐在副驾驶上就把两只衣袖挽了起来。
儿子好哇,这样以后她下手就不用留情了,反正大胖小子皮厚抗揍。
叶青在脑海里想了上百个制住这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的方法,想的眼睛都红了。车刚开进医院大门,还没开到停车场,叶青就嚷嚷着要下车,一下车就冲进了心心念念的病房,然后……
“恭喜恭喜,老叶家的从严家风总算后继有人了。”叶青弯腰拱手鞠躬,朝喜得贵子的夫妻俩打了一个长揖。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精神尚可,睁着一双柔和的眼睛望着叶青,打从她进门起就一眼不落。
“让让,让让,粗手粗脚的,你会擦吗?擦破皮了怎么办?”叶青毫不客气地把老爹挤走,夺下他手中的毛巾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高兴吧?”叶青的动作细致又温柔。
“高兴。”女人慈爱地看着叶青呢喃,“这辈子第二次这么高兴。”
第一次,是叶青打从心底里接纳了她,喊了她一声妈,从此再也没变过心意,也没改过口。
叶青的眼眶又红了:“那当然,我是第一个来的,小兔崽子出来的再快,他也得讲究先来后到。他得排在我后面。”
女人点点头,笑而不语。
“叶青,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叶老爹被女儿气的头疼,“你弟弟是小兔崽子,你是什么?那你妈是什么?我是什么?”
“咱家难道是一窝子兔子不成?”
“叶青,你个小兔崽子跑的还真快,你是不是忘了你舅了!”病房的门被推开,带着粗气的咆哮声在病房里扩散开来。
叶青:“……呃——”
她神色复杂地扭头看向叶老爹。
叶老爹:“……”
……
“顺手。”叶青笑笑解释道。
解析把目光收回,脑海里还闪现着叶青那双漂亮的手,那样美好的姿态,挑不出一点不好。
“我没跑许多地方。”
叶青感到奇怪:“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操场?而且,你好像之前就认识我?”
叶青是全国中学生化学竞赛一等奖的得主,她的照片、姓名和荣誉在得奖消息传到学校后的一周内,就被挂上了实验班教室对面的长廊展示墙上,和元和的照片也没相隔多远。
而且,之前在和元和打乒乓球锻炼身体时,俯身捡球的解析曾在一个乒乓球台下发现了一副位置放的很巧妙的乒乓球拍,正对着她的横截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叶青”,另一个是“苏雅”。
那天,去找叶青的时间,苏雅所在的班级恰好正在上体育课。而在这之前,解析在一班和联赛班两个教室穿梭之时,恰巧侧头往二班的教室里瞥去,往返两次,都没看到叶青的踪影。
解析凭着一点直觉,在去实验楼之前,走到走廊尽头往操场方向远眺,果不其然,看到了上蹿下跳的人影。
……
解析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带过,叶青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强烈。
“只扫了一眼就记住我了?”叶青摸着自己的脸,有点不敢相信,“我的脸有这么大的魔力,给旁人的第一印象有这么深刻?”
从考场走出来的苏雅给了她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叶青看到苏雅很是激动,熟门熟路地打开她手中的文具盒,对着镶嵌在盒子里的一小块镜片左瞧右看,等她再抬起头来,只能看到解析的背影。
“这么快就走了啊。”叶青的声音带着惋惜。
“可能是因为我。”苏雅的语气不咸不淡。
“别往自己脸上添金,”叶青把文具盒合上,“过几天就联赛了,人家赶着回教室好好学习呢。”
“你又知道了。”苏雅接过叶青打开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那当然,我这么聪明。”叶青的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我可是竞赛小能手。”
“竞赛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听到叶青夸下的海口,苏雅悠悠地说:“那你今年暑假怎么没去参加国际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呢?”
“竞赛题也算竞赛的事吧?你叶青会不会做?不可能的事!”
叶青:“……”
会不会做是另一回事,主要是她在冬令营的选拔中就没进前四,她怎么参加!
“我今天有点喜欢一个人……”叶青闷头往前走。
“那个人不是我,我知道。”苏雅轻快地抢答,把叶青气了个半死后,又可怜兮兮地挽留她。
“你真要走?”
苏雅的语气有些怯生生的柔弱,原定的监考老师因为去参加外地培训堆积了许多校内工作,苏雅是文学社的社长,要负责把作文收齐,她得留到最后一个才能走。
叶青有些心软,放慢了脚步,紧接着就听到身后传来苏雅的叮咛。
“那你记得帮我去小卖部买瓶牛奶,顺便再打壶水热一下,我可能来不及去食堂吃饭。”
“……”
叶青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苏雅的视线。
苏雅笑了一下,走回门口在叶青原本坐着的椅子上坐下,耐心地把惨遭叶青毒手的报纸摊开抚平。
她的视线在报纸上的一块“优秀佳作”版面上游离,指尖碰上刊登在版面上的作者署名,将“解析”二字轻轻地摩挲两下。
“我也有点喜欢她。”
苏雅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秋日的风中。
放学时,元和照常在联赛班的教室门口接到了正常完成学习任务的解析,拿着一顶宽沿帽子扇风的李婳一边接过解析手里的水杯,一边把帽子扣在解析的头上遮阳,唯有提着午饭的荀子言一脸复杂地看着三人交谈,欲言又止。
解析似有所觉,从装着午饭的篮子里拿了两颗樱桃放在荀子言的手里。
李婳看见了解析的小动作,凑过来:“我也要。”
“怎么了?”元和从饮水机的方向走来,顺手把兑好温水的水杯往李婳摊开的手心里一放。
解析用几根手指叠起帽沿,又黑又亮的眼仁仰望着荀子言:“你会觉得,我会直呼你的名字太生分了么?”
“生分吗?”李婳想了想,在解析改口叫自己“婳婳”时,荀子那段日子的确有点小怨气,“那你可以随我们喊‘荀子’。”
“没大没小,我是你荀哥。”荀子言塞了一个樱桃到李婳嘴里。
“这样称呼挺好的,不用随大流。”荀子言嚼着樱桃甜滋滋的汁水,把解析的帽子理好。
急什么呢,成绩又还没出来。
根据往年的经验,作文成绩起码要一个星期后才公布,而今年赶上了全校的语文老师外出培训,工作量骤增,怎么说也要小半个月。
荀子言想的好好的,但是到了解析出发去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那一天,荀子言还是放弃了一周唯一的半天假日,陪着解析在校门口待了许久。
联赛在第二天一早开始,由于考场距离临江一中较远,学校为了避免学生们舟车劳顿导致状态不好,特意包了大巴提前一天把学生们送到考场附近的酒店。
在校门口等车的功夫,李婳忙着打入联赛班内部,元和围着解析嘘寒问暖,而荀子言,则一个劲地在向解析强调。
“明天的考试可不兴提前离场,所以你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认真认真再认真,别着急,慢慢做,不对,也不能做的太慢,别紧张,千万别紧张,就像平时的考试一样……”
“解析平时的考试一贯都是提前离场的吧。”元和提了一句,就被荀子言捂住嘴。
“别听你哥瞎说,一定要稳,不对,也不能太稳,思维要大胆,不要局限,但也不要太过创新……”
荀子言一边斟酌,一边不停地嘱咐解析各项注意点,而元和的注意力却放在了荀子言发烫的手心里。
他出汗了。
至于么,大惊小怪,小题大作!
第二天一早,早读课还没开始,元和就敲响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想请假。”
【作者有话要说】
是断更(个人原因,我的错),但不会不更新。
请再给我一个月。最后一个月。不会失约了。
第170章 猎人
几天之前, 饥肠辘辘的白礼吃了一顿不知名的晚餐,而现在,接连肝了几天几夜终于交上了毕业设计的他注定要开始为这顿免费的晚餐付出代价。
“你把我叫到你学校来, 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当爹?”白礼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踌躇不前。
办公室内,教务主任正拍着桌子大发雷霆。
“胡闹,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这个时候转去考美术, 这不是胡闹吗!而且元和除了语文成绩差点, 其他各科都还说的过去, 怎么就能直接放弃呢!林老师,你怎么也不劝劝他,还同意让他带着家长过来商谈?”
“付主任, 元和这个学生, 他的情况有点特殊。”林临又心累又挫败,脑海里至今还回荡着元和今天早上来办公室里找自己说出的那番简直可以称之为天方夜谭的话。
——老师,我想请假,想要休学几个月。
——怎么了?你生病了?
——没有, 我想考艺术生,所以想申请休学几个月去学美术。
——你等等, 休学几个月去学美术?元和, 你清楚你的身份吗?你是一个高三生, 明年六月份就要参加高考了, 这时候你说要去学美术,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很认真, 我想考清华, 我现在的文化课成绩和清华的录取分数线, 还是有一定的差距。我想了很久, 当艺术生,我才能对清华势在必得。
林临当时听到这番槽点满满的话,登时气血上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对元和先说什么。
文化课?还没去学美术呢,就先用上文化课这词了。
你也知道你的文化课水平和名校之间是有差距的,那为什么弃语文而不顾,反而想去钻研没有一点基础的美术呢?语文尚有基础,也不能保证,半路出家去学美术,就能对清华势在必得了?
林临在短短几秒内想了许多,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平时虽然偏科严重,但总让各科老师们觉得可靠踏实的学生,心中怀着一个名校梦,而为了步入这个理想院校,竟然不惜毁坏根基,近乎偏执地孤注一掷。
林临以崭新的心态打量着面前的学生,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反驳和质疑,她平静地发问:“一定要去清华吗?”
“是。”
“为什么想去清华,而不是其他名校?”林临又列举了一些在全国排名靠前的名校,而这些名校,都是现在的元和不必去学美术,踮踮脚尖,甚至于只要在高考正常发挥就可以踏入的学校。
一样都是好学校。
现在的元和,不应该把理想院校看的那么重。清华可以是激励他语文进步的动力,而非是舍弃语文去学美术的重大压力。
元和点头:“我知道,我从来不认为,除了清华,其他学校就不是好学校了。只是……”
“只是,你认为,清华是最好的学校。”林临的语气有些失望,她并不愿意看着自己倾注了心血的学生走上一条以学历文凭断一切这样的狭隘道路。
“老师,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出身于B大,父亲就读于金融学院,母亲在艺术系画油画。我的伯父是某985大学的地质教授,伯母是研究型的博士,堂哥于高考大省南省一中保送清华。”元和神色端肃,言辞清晰,在班主任渐渐错愕的面容中将缘由徐徐道来,“我对名校没有执念,就我个人而言,我父母、伯父伯母所毕业的院校或任教的大学、研究所,与我堂哥就读的清华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存在高低优劣。”
“我想去清华,只是为了离能去清华的人近一点。”
“你堂哥……”林临回忆起几个月前在办公室和自己交谈的那位进退有度、清俊有礼的年轻家长,声音随着心情上下飘忽不定,“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元和知道班主任误会了些什么,但元璟的确也是他奔赴清华的缘由之一。说来话长,不必解释,因此元和简单概括道:“嗯,他今年打算攻读硕士。”
“院校报哪里?”林临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元和微笑着:“清华。”反正说的也是事实。
林临心神恍惚,最后看着一脸期待的元和憋出一句:“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你这个决定,还是太仓促了,这样吧,你让你家里能主事的家长来学校一趟,我跟你家长谈一谈。”
于是,好不容易肝完毕业设计的白礼蒙着被子在床上睡的昏天黑地时,被疯狂闪烁的电话铃声吵醒,然后出现在了临江一中的教师办公室外。
办公室里激烈的讨伐声不绝于耳,白礼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又叠起,慢条斯理地磨蹭时间:“这不好吧。”
“你要是有这个本事,能让学校同意我的请求,等你从办公室出来后,喊你一声爸爸,也不是不可以。”元和把一个沉甸甸的收纳箱摞到墙边,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礼。
仰赖于教导主任的大嗓门,白礼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对元和闹出的幺蛾子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
他连忙摆手,敬谢不敏:“给你当爹,就得给老师当孙子。我现在进去,妥妥的挨骂劝告口水战一条龙。”白礼说着说着就眯起眼睛,挡着正午时分明烈的日光,“我说,你也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吃亏啊!”
“你以为爹是好当的?”元和擦擦额头上的汗,不屑地说。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白礼看着就有些手痒,起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白礼即将踏出第一步时,一个念头阻挡了他——幸亏这不是自家亲生的孩子。
“不过,你钢琴也弹得挺好的,为什么会想去学画画?”
一个个的,都不识金钱疾苦。
“您说呢?”元和斜睨他一眼,整了整身上的校服,嘴角挑起,“这不是为了子承父业吗!”
被迫当爹的白礼:“……”
“你在你们老师面前也这么能说会道?”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元和把白礼拉到墙边,轻叩两下房门,孤身一人进了教务主任的个人办公室,主动接收教务主任说教劝告一条龙的口水战服务。
元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脑袋里还有空思索——嗬,这嗓门,这言语组织能力,只当实验班的辅导员果然是大材小用,怪不得能者多劳的付老师还兼任着高三年段的教务主任,叫“付勤”的人果然总有操不完的心……
十几分钟后,借着教务主任停下来喝口水歇气的功夫,元和的直属老大开口了。
“元和,你的家长呢?来了吗?”
“在外面。”
一直在门外偷偷摸摸听墙角的白礼一边在心中哀叹,一边利索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反光快速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面容,顺手把媒体音量调小,加快脚步朝办公室走去。
然后,他半路遇上了过河拆桥的元和。
“你干什么去?”元和拦住白礼。
这个方向并不是不能直通下楼的路,但是要绕好大一圈,白礼的方向几乎与省时省力的正确路径背道而驰。
“给你们老师当孙子去。”白礼玩笑道。
元和愣了一下:“不用,我能解决。”
他走到墙边,一鼓作气搬起摞在一起的两个收纳箱返回办公室。
“谢谢。”
白礼的耳边刮过一阵风,又有一句话落在风和日光下。
“这是什么?”林临看了看眼前的两个收纳箱,又抬起头来朝红棕色的门框望了望,不解地问,“你的家长呢?怎么不请TA进来?”
进门后,元和就左右瞧了瞧,从靠墙处立着的书架上取下一张落灰的报纸,随手铺在空荡荡的茶几面上,然后把两个收纳箱放在报纸上。
听到班主任的问话后,他一边有条不紊地继续自己的动作,一边回话。
“我的家长没来。我是单亲家庭,母亲已经逝世。”
元和掰开收纳箱上的暗扣,拿出一个又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放在玻璃面的茶几上。
逼仄的办公室里一片静默,付勤手中喝完的水杯迟迟未搁到桌上,空气中漂浮着元和平静的声音。
“过去十年的高考真题,包括教育改革后的全国一卷二卷三卷和各特殊地区的高考卷,以及改革前全国各省市的高考卷,我全部都做过。”在付勤和林临的虎视眈眈下,元和在茶几上堆起了一座由十年高考真题摞起的小山。
“第一遍的试错率很高,关于错题,我又在后续的半年内做了第二遍,在分析和归纳后重溯知识点,高二分班理科,我把理科真题写了第三遍。到今天,我可以以我做过的题目,以一遍又一遍淬炼出的正确率,以贴近于0的容错率,以平时的考试成绩,为我自己的学习做保证。”
“我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没把自己的未来放在心上。”元和把两个收纳箱都倒了个干净,动作利落,态度郑重。
“在高考常规的文化课复习上,我已经付出了所有我可以达到的努力。”元和的视线掠过面前用几百个日夜积淀的心血,他直起腰,坦然又固执地直视着面前的班主任,“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真的想去学画画,上清华。”
在这些巨大的文件夹中,还放着一本格格不入的笔记本。
十六开大小的笔记本厚厚一叠,十分可观,饶是如此,和那些动辄数十厘米高的文件夹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元和把那本扉页上写着“高考真题成绩趋势分析”的笔记本往班主任面前递去:“我的家长不在身边,这是我为自己负的责任。”
林临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之后,惊疑不定的目光一直在元和平静的面容和不复崭新的本子和字迹上不停地穿梭,就像吃饭一定要配菜一样,如此执着。
付勤紧紧地盯着元和,过了几秒,目光又落在把半个茶几都占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上,鼻孔里冒着热气,嘴唇张着,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唇角,直把没水的水杯往嘴上怼。
“老师,您是我的班主任,您了解我的成绩,也为我的学习费心。我希望,在您知晓我为高考负荷的复习,评估我现有的实力后,可以相信我。”元和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期待的光。
林临的决心动摇了。
“学校的月考,期中考,期末考,阶段考,联考,只要是大考,我都回校参加,保证成绩不跳出年段前十。”元和觑着班主任迟疑的脸色,果断再接再厉,又添了一把火,“只要一落下学业成绩,我立刻停止休学,回校上课。行吗?”
林临可耻地心动了。
“那……”
那就这么说定了?元和暗喜,胸膛里就像揣了一只兔子一样地蹦蹦跳跳,开心之情溢于言表。
“那……也包括语文成绩?你保证算上语文之后的总分不掉出年段前十?”
嘣——
兔子跳的太高,冒出头来被眼尖的猎人一·枪·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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