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祖宗


    “欸?”元和出门时看到倚在墙上的白礼, 吃了一惊,“你还在?”


    “废话!”白礼歪着嘴角冷嗤一声,“我不等你, 这两箱纸你想怎么搬回去?”


    也不知道是谁大上午的扰人清梦,活生生把他从床上叫起。


    搭了辆出租车去元和家里,又换了辆电动车来学校, 还要根据元大爷的指示来来去去地在储藏室和书房里穿梭, 被迫当一个勤勤恳恳的搬运工, 一早上过去了, 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


    元和点点头,身躯一折一起,毫不客气地把手上的重量匀了一半给白礼:“这么为我着想。”


    冷不丁的手上又多了一个箱子, 白礼闭着眼睛好半晌, 才忍住没把箱子砸元和身上。


    “你要不要这么鸡贼!”


    已经获得休学资格的元和转头:“中午要留我家吃饭吗?”


    白礼:“……”


    “快走快走。”


    “下午我就不留你了,有事要办。”美美地吃过一顿早午饭,摊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白礼又收到了元和的水果投喂。


    “干什么?去培训机构学画画?”白礼抱着抱枕打瞌睡,“你进度够快的啊。”


    “之前在网上了解了几家, 一直没机会去实地考察,我下午想去转一转。”


    说话的功夫, 元和已经上楼换下了一身校服。


    “你要是想在沙发睡也行, 解析去参加比赛, 今天傍晚估计就能回来, 到时候你们还可以聚一聚。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带菜回来。”


    “嗯……白礼, 人呢?”拿个背包的间隙, 家里不仅少了白礼, 还丢了两串钥匙。


    “你一个人, 开两辆车?”元和在客厅转了一圈, 然后透过落地窗看见了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瞎晃悠的白礼,愕然发现他还顺走了玄关处藤箱里的一顶帽子。


    耀武扬威的小偷耷拉着眉头打了一个哈欠,把电动车的车钥匙抛给元和。


    “别废话,我前面领路,带你去培训机构。”


    什么情况?


    “我就请你吃了一顿饭,你不必牺牲这么大吧?”元和看着睡眼朦胧的白礼,生怕他半道上骑着自行车撞电线杆上。


    到时候,医药费,修车费,还有……元和不断地发散思维。


    “我乐于助人。”白礼骑了一段路,发现没人跟,又折回去老实交代,“你哥给我打的电话,培训机构我给你找好了,老师、课时计划也都商量好了,保证靠谱,钱你哥出,画画的材料,我和徐朝、孔易、老四那都有多的。”


    “你带个人过去就行了,行吗?祖宗。”


    “行。”被安排地明明白白的祖宗咽了一口口水,愣愣地点头。


    今天早上,元和还是一个凭借着自己蓄谋已久的努力和三寸不烂之舌在办公室里为达到目的苦苦游说老师的没爹的高三生,下午,元和就晋升成了怀里被硬塞了一块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的祖宗。


    人生啊,就是这样起起伏伏。


    元和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这次成事,运气的成分占了多少。


    他把问题抛给白礼,犯困过头反而神思愈发清醒的白礼反问道:“前些天,我吃了一碗馄饨,是你送的吗?”


    “怎么了,不好吃?”元和点头。


    白礼一拍大腿,神情激愤:“我就知道,那碗馄钝不姓元,根本说不过去。”


    元和,他就不是一个能让别人占便宜的人!


    白礼痛定思痛,最后在元和家里又蹭了一顿晚饭,顺便把元和跑去学画画的事透露给了风尘仆仆归家的解析,然后十分快乐地打着饱嗝散步回家了。


    “哥哥,你要去学画画?”解析在元和给她吹头发时问道。


    吹风机的热风轰鸣,元和站在解析的身后,搅弄着满头湿润的黑发,也看不到解析的神情,亦无法从解析平淡的话语中辨别她的情绪。


    “对。”元和大方承认,把自己接下来的日程规划和盘托出,“暂定休学到明年三月份,在此期间,我会在一家培训机构学画画。”


    在详细过问了培训机构的上课时间和地点,以及一大堆和学画画有关的大大小小的琐事后,解析的头发也吹干了,她愉快地和元和打了声招呼,叮嘱他喝完牛奶,之后就抱着羊奶小口慢啜,乖乖地窝在卧室里和她的朋友们连线视频。


    荀子言和李婳,尤其是在解析考前异常紧张的荀子言,格外忧心解析在这次比赛的发挥水准。


    元和在二楼的走廊上晃了几趟,发现自己异常的行为没有引起解析任何一点特殊的关注,终于后知后觉——解析对他要去学画画这件事,接受良好。


    “这科学吗?”


    “你都能以一个高三学生的身份,半路跑去学画画,解析这样的反应,相当科学啊!”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样才说明你们是亲兄妹!”


    荀子言和李婳很不走心地一人安慰了元和一句,就迫不及待地暴露了真面目。


    “元和,快说说,析析回家有和你聊起这次考试的情况吗?”


    “这次联赛题难吗?她有提早出考场吗?答的怎么样?其他人的水平了解吗?都有多少人参赛……”荀子言积累了一大堆问题,结果在云淡风轻又捧着一杯羊奶乖乖巧巧的解析面前无法问出口,只好一股脑地轰炸元和。


    “……”元和捧着自己尚待安慰的心灵,愤怒地指责两位损友,“亏我还以为你们是因为未来的几个月无法在学校见到我,特意找我联络感情的,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面对元和的指责,李婳和荀子言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元和也不知道。”


    “我就知道,指望不上元和,看来还得我出马。”李婳摊开被子,钻进被窝,“明天早上我去找联赛班的人问一问,毕竟和析析相处了一天,他们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行,你早点睡,我关灯了。”荀子言把静音的手机丢到床尾,也跟着合上眼睛。


    手机那头的元和等了许久:嗯,这两人怎么心虚着心虚着还不说话了呢?


    “这次联赛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高一年段的某个教室里,某位戴眼镜的同学思考了一番,“我也就参加过这一次联赛,我不知道啊。”


    “唉。”李婳扒拉着窗棂,恨不得冲进教室里把联赛班里的同学的脑袋都摇一摇晃一晃,牺牲了好几节的课间,一连问了好几个人,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免说起人家的伤心事,结果得到的尽是一些不堪大用的情报。


    联赛结束,联赛班已毫无用武之地,在联赛成绩公布之后,只待一声令下,今年的联赛班即可立刻解散。因此,联赛班的学生们,也早都各回各的教室,各找各的班主任去了。


    这些联赛班的学生们分别分布在十二个个班,李婳已找了六个班,排除掉可疑目标后,还剩一半。


    每一节课下课,李婳都如一只矫健的猎狗,飞一般地冲出教室,找目标人物千般打探,但每一次上课前,李婳都如一只散尽了全部精力的饿犬,两手空空,目光涣散地回来。


    荀子言看着心疼,拿着李婳的水杯去饮水机上打了一壶水,放到他的桌上。


    “要不然就别去问了吧,反正要不了十天半个月的,成绩也就出来了。”


    “还要十天半个月,多漫长啊!”李婳趴在桌子上,哀怨地朝解析瞥去一眼。


    解析拿着一支铅笔,专注地在白纸上写写画画,根本就没注意到李婳的视线。


    “十天半个月也不长,成绩很快就出来了。”荀子言满面春风,看着手里的那张纸,眉梢带喜。


    李婳拉下荀子言的手腕一看:好嘛,解析在征文比赛中得了特等奖,没让荀子成为一个假预言家,怪不得荀子这么高兴。


    “特等奖名额有三个,苏雅也得了特等奖。”李婳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可是不管怎样,荀子要等的成绩已经出炉了,可自己呢,对解析去参加的联赛,还处在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太欺负人了!


    化悲愤为力量的李婳又冲了出去,这一次,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被他抓住了一条熟知真相的漏网之鱼!


    “不寻常的事……”皇天停下奋笔疾书的手,思索了一会儿,率然点头,“有啊,解析学会了打毛线。”


    “这就是这次联赛在你眼中最为不寻常的事!”李婳难以置信地在高二学弟的宿舍里喊出声来。


    皇天不以为然,对李婳进行了一番循循善诱的反问:“我见过十八岁的女同学织围巾,见过二十八岁的姐姐织毛衣,见过三十八岁的妈妈织棉拖,难道你见过八岁的小妹妹打毛线?”


    “……”


    他见过八岁的小孩给家长扯毛钱团理毛线。


    李婳无言以对,他随手在一旁的稿纸上圈出皇天做错的部分,列上两个式子,然后把笔一甩,拖着疲惫的身躯,低落地朝门口走去。


    阳台上,又一个水龙头被拧开,传来阵阵交谈,宿舍里,下一个接力赛选手迫不及待地抱起自己的干净衣物冲进浴室,和李婳擦肩而过。


    浴室的门“嘭”的一声被甩上。


    皇天揉揉耳朵,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卷子,抬起头来叫住李婳:“学长,你是不是高三理科一班的?”


    “和解析同班?”皇天隐约记得自己前两天曾在校门口和这位热衷交际的学长有过一面之缘。


    “嗯。”李婳闷闷地往楼上的宿舍走去,心中的希望之光又黯淡了一些。


    “你是不是想知道解析的成绩,又不好意思问啊?”皇天试探地问,毕竟,这位学长对他刚才说的重点似乎半点都提不起精神,除了伴随着疑似质问的话语脸上那一刹那闪过的震惊。


    “欸?”李婳停下脚步。


    十几分钟后,李婳携裹着一阵风,掠过正敲着隔壁宿舍的房门登记人数的宿管,冲进了自己的宿舍。


    “荀子荀子!”李婳摇晃着荀子言的肩膀,“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竟然有一位同学姓皇名天,名字叫皇天!”


    “我~知道~了~”荀子言及时转移走铺在膝盖上的习题卷,自己却落入了李婳的魔爪。


    “你这么激动,我还以为是解析的消息呢!”大嚷大叫的李婳被赶来查房的宿管训了两句,灰溜溜地端着自己的脸盆去阳台洗漱。荀子言举着台灯给他照明,不咸不淡地说道。


    “析析的消息也有。”李婳把沾满牙膏沫的牙刷从自己嘴里拔出来,语气夸张,“你知道吗?析析会打毛线!”


    第172章 毛线


    两箱子高考真题, 被元和从哪儿搬来的又搬回了哪儿去,林临只留下了一本记录着元和每次自我测验后绘制的分析报告。


    鸠占鹊巢的林临坐在付勤的办公室里,一行一页翻看地认真。


    付勤打完水回来, 忽然又想起了一茬:“林老师,我记得元和曾获得全国中学生生物竞赛一等奖,是可以获得一定程度上的降分特招的。”


    “是吗?”


    “选生物类专业, 可以直降三十分。”流水的实验班学生, 铁打的实验班辅导员, 付勤对各类竞赛和大学招生的降低条件了如指掌, 不必翻看文件就能脱口而出。


    林临抬起头来,和付勤面面相觑。


    但是,元和已经跑路了。


    幸好, 和元和一家的解析, 在这次联赛中表现不错,给付勤给予了一点安慰。因此,哪怕这次带队去省里比赛的老师的汇报再详尽,他也听的津津有味, 不放过一丝细节。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是由全国统一出的卷子。由于地域限制, 全国各地的学生并不能都被组织到一起参加比赛, 所以, 又下设了省级赛区, 即, 将一省中有实力的学生送到全省统一的考场举行联赛, 再依据分数, 在这次全国所有参加比赛的学生中依次排名。


    临江一中是市里的重点, 却不是省里的重点。这次联赛的考场, 在省重点中学设立。所以,临江一中的学生们需要先乘坐大巴到动车站,坐动车抵达省会城市后再转车去考场旁边的酒店休息,等待第二天一早的考试。


    据现场带队老师描述,解析在大巴上适应良好,不看书不睡觉不晕车,偶尔将目光投向窗外。


    然后,在动车站等待时,因为有些同学的反馈,带队老师允许了他们在动车站处的商店里逛一逛,不少同学买了吃食,而解析,她买了几团柔软的毛线。


    由于是两百元一斤昂贵的羊绒线,店家还赠送了一套织毛线的针,两本针织的花样模版,若干闪着细碎流光的纽扣和各色亮丽的彩线。


    之后,无论是在乘坐交通工具去酒店和考场的路上,还是乘坐交通工具返回临江一中的路上,解析都在鼓捣着她书包里装着的那些毛线团。


    “顺便提一句,那些毛线已经快被她织完了。”


    “这……你是怎么看出她这次联赛发挥不错的?”付勤想不通,“因为心态好?”


    “还因为她以前从来没上手打过毛线,这是第一回,就织出了……”带队老师回想起解析手上那团已经成型的,各种线条交错,却不知是围巾还是毯子的长方形,“……一幅画。”


    “嗯,一幅画。”虽然看不懂花样,但是没有卷针,每条毛线都有条不紊,不插队,也不擅自逃队。


    解析的动手能力还是很强的呀。


    秃头的中年男人不知道毛线在女性中的地位,带队老师对牛弹琴了半天,终于说到正点上。


    “回程的时候,皇天坐在解析身旁。这孩子学习态度端正,联赛高考两手抓,没有太重的得失心。联赛中有一道大题没想明白,坐在大巴上一直拿着纸笔在算,额头和眼睛都在车座上磕了好几回。”


    “解析问了几句,才知道皇天已经想不起来题目的全貌,解析帮他补足了客观条件,但是皇天花了一些时间仍然没有想出来,最后直接寻求周围同学的帮助,大家一起讨论。”


    学生们如此团结,心态也都挺好,带队老师松了一口气,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时间还很充裕,两个带队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学生们在酒店吃完午饭再回学校。结果在酒店大堂找不到人,一查,才知道这些人全窝在房间里对答案。


    解析年纪小,带队的两个老师刚好都是女性,于是安排到与老师们一间。老师去查房,解析自然也跟着去,之后就见证了平常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同伴们的另一面。


    一中这次参赛的学生们,有十几个人。


    这些人无论性别年级与年龄,都窝在酒店小小的三人间里。


    一个个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席地而坐,床上、书桌上、椅子上,甚至于电视柜上,都堆满了写写画画的稿纸。


    前来清点人数的老师带着她的小尾巴解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解析有些震惊,老师很镇定。


    其实不必等到成绩和排名出来,在考场铃声敲响的那一霎那,他们这些人,在联赛班里的时光已然结束了。


    大家都明白,十几天后,待到成绩出来,有一些人,也许会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赛区的获奖者,有一些人也许会是其中的佼佼者,位列全国获得一等奖奖项中的1200人之间,获得更近一步的机会。


    而另一些人,高二的,则将彻底放弃竞赛的道路,承担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和落差,投入到同班同学们已熟知和游刃有余的高考竞争中,高一的,有的也许会拼一把,选择明年再来,有的也许会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走竞赛的道路,及时止损。


    回到学校之后,这些学生,无论成绩如何,发挥如何,都要立刻放下联赛的所有,投入到未来的学习生活中。


    只有现在,在考试结束之后,而他们尚未回到学校之前,这一段浅浅的时光,才是他们消化情绪的唯一机会。


    经验丰富的带队老师熟知这一点,只叮嘱着他们尽快对完答案下楼吃饭,记得开窗透气,实在不行,门也可以打开,反正因为学生多,这家小酒店的二楼都被他们包了,不怕打扰别人。


    得到学生们的回复后,老师们默默地离开了二楼,留给学生们得以喘息的空间。


    但是没想到,解析不干了。


    乖乖跟着老师去吃完午饭的解析回到三楼,发现那些在老师面前乖乖做着保证的同伴们无一例外,没一个要去吃饭的。


    解析敲门询问,得到的回复,全部都是——等我解决了这道题就去。


    十分钟后,二十分钟后,解析得到的依然是这个答案。


    然后,盘腿坐在门口打完一团毛线的解析把所有的工具都收进自己的小兔子书包,接着收缴了所有散落在地上的稿纸,关上房门,利落上锁,走到窗边。


    十几个争论不休的同伴们都愣住了,争先恐后地朝解析面前扑,险些把开窗通风的解析拱到窗户上焊着的不锈钢栅栏上。


    不吃饭,会饿出胃病。而拿着缺失关键条件的题意争论几个错误的答案,只能证明这些群魔乱舞的青少年,在患上胃病之前,即将在颅内有疾的歧途上越走越远。


    曾被元和担忧是否会弃数从医的解·养生达人·析艰难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后,敲了敲在窗户上焊得紧紧的栅栏,在一众疑似脑子生锈的同伴之间走来走去,收刮他们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制造出的众多垃圾。


    带队老师午觉醒后不见解析,正要去问问其他学生,然后就隔着一扇隔音极差的门板,听完了解析一边打扫卫生一边默背出这次联赛所有的题目、解题思路、严谨的思路和正确的答案。


    联赛结束后,考试题目就已经流出了。带队老师之所以在外地酒店还争分夺秒地睡了一个午觉,就是因为早上解题费了许多脑细胞。


    还不包括她自己,是联结了几位老师一起加班加点得出的答案。


    没办法,都是因为从前考试,经常有学生记下不会的题目,回来折磨她们这些老师。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主任,我觉得下次考试要是还跟解析在一块,等她复述一遍答案再去解题,说不定效率还更高点。”


    “下次考试?”下次考试,就是获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赛区中的前1200名一等奖在200个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中脱颖而出的选拔了。


    “板上钉钉的事。”带队老师笑起来。


    一中不是没有冲进冬令营的学生,不过,都无缘于国际奥林匹克国家集训队。也许今年,寄予厚望的解析,可以成为那200人中的60人。


    联赛的事告一段落,解析迎来了在临江一中的第一次期中考。


    “运动会后期中考?”


    “这是高三的惯例,本来期中考还能再拖几天,但听说未来半个月都要下雨,所以才没有延期。”


    “那……期末考什么时候?”解析回忆着元和去年的学期安排,不是很明白开学将近三个月才期中考,而期中考后不到一个多月就放寒假的迷之操作。


    从画室赶到学校参加考试的元和一抬眼就知道解析在想什么,提醒道:“咱们学校高三学生的寒假只有十天。”


    “这是秘密吗?”突然惊现在窗外抓着几根铅笔的元和,解析立刻抛弃了坐在同排的李婳,蹲到元和身边,小声地说。


    元和正忙着利用开考前短暂的几分钟时间窝在教室外面的垃圾桶前削着画素描要用的2B铅笔,身边突然冒出一个有些凌乱的小脑袋,轻笑出声。


    铅笔屑与铅芯末飞溅了几秒,罪魁祸首——小刀已被元和收起。


    元和接过解析从口袋里拿出的纸巾擦了擦手,双手拢起,趴在解析的耳朵边上,用同样微弱的气声说:“这是惯例。”


    第173章 优等生


    为期两天的期中考过后, 元和又在高三理科一班的教室里神秘地消失了。


    相熟的同学问了几句,被李婳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没过几天, 大家的情绪都陷在刚发下来的成绩单和依照学校的惯例在本周日举办的家长会上,自顾不暇,再没人注意一个同学的踪迹。


    解析在丢下了文化课的复习, 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奋战联赛的前提下, 依然把年段第一的宝座霸占得死死的, 在学校里又闹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在学习时, 解析可以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休息时,她还是希望能给自己营造一个静谧的空间。


    荀子言和李婳倒是想请解析去男生宿舍里休息, 但被远在天边手在眼前的元和否决了。荀子言和李婳也要睡觉, 宿舍的单人床实在拮据,解析也以这样的理由拒绝了二人的好意。


    于是,每逢吃过午饭,借着午后消食的由头, 解析到处在校园里挖掘适合休息的场所。


    操场太晒,楼道脚步声嘈杂, 解析寻寻觅觅了两天后, 终于懂得要抬头看。


    她来到了天台上。


    说是天台, 也不尽然。高三的教学楼共有七层, 但第七层并不是教室, 有一大半的面积没有建筑, 只用水泥在四周筑起半人高的白墙。


    这是过去教师职工宿舍不够的缘故。


    学校在楼顶上建起了简易的教师宿舍, 而这些被白墙围在一块的空地, 就成了晾晒衣被的绝佳场所。


    听闻过去还有学生在晚自习结束后还在教室里勤奋苦读, 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就被锁在了教学楼里,教室也进不去,最后只能抱着几张报纸跑到七楼的空地上席地而睡。


    幸而那是夏天,若是冬天,不被南方严冬的法术攻击的涕泪横流不可!


    但是,在深秋闪冽的日光下,在七楼的天台空地上睡上一个无人打扰的午觉,倒是一件十分美妙的好事。


    戴着耳机的解析一边和元瑾打电话,一边把折叠椅往天台上搬。


    一个往返的功夫,天台上就出现了一个人影,解析扶着折叠椅,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是否继续往前搬。


    人影是个男生,那个男生好像很安静,而且一直站在围墙旁,距离自己选定的地方不远不近,应该不会互相打扰。


    解析又静悄悄地观察了几秒,然后吭哧吭哧地接着把承重力杠杠的折叠椅往天台上搬。


    搬上折叠椅后,解析开始拆装,自始至终,站在围墙边上的男生没有对解析这位不速之客投去一个眼神。


    “同学,”男生转过头来,解析认出他,“梁聪同学,我会打扰你吗?”


    解析指了指不远处一半在日光下一半在荫蔽下的躺椅。


    “不……”梁聪的嗓子有些艰涩,他抿了抿嘴,轻轻地摇头,“不会。”


    梁聪又把头转回去,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的一切。天上的云,强烈的日光,干燥的风,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墙上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缝……


    解析就站在他身旁几步远地方。没有挪动她的脚步。


    梁聪忍了一会儿,始终无法回归平静。他回过头:“我的存在打扰你了吗?”


    解析摇头:“我还不困,梁聪同学。”


    “你……怎么认识我?”无法再把注意力转移到解析来之前的状态下,梁聪索性破罐破摔道。


    像解析这种小小年纪就天资聪颖,什么都会,什么都考得好的天才,怎么会认识他这种人?


    “我们是同班同学。”解析似乎没感受到他的坏情绪。


    也许是,不在意。


    看啊,就是这样,社会只赞扬强者,大人们只注意佼佼者,如解析这样的天才,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会体会得到他的痛苦。她甚至,现在还一脸平静,似乎发生什么都是一派淡然的样子,如果……


    “你困吗?”梁聪的思绪被解析打断,“如果你不困,能不能听我说说话?”


    从未和解析有过交集,但同在一个班级里,梁聪对解析冷若冰山的性格和待人方式也有所了解,他忽然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睁大了眼睛看她。


    “你说吧。”


    “哥哥要好久才回来学校上学,我现在每天都是一个人,我想他了。”解析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说着孩子般的思念。


    “你们晚上回家之后就能见面了。”梁聪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我现在就想他了。”解析的语气有些可怜巴巴,“还有好久才到晚上,晚上又过的非常快,白天比晚上过的慢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梁聪打量着不一样的解析,语气不咸不淡,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说一些更不好听的话,惹哭眼前这个在老师眼里香饽饽似的天之骄子。


    “我现在过的一点都不快乐。”


    梁聪没有再回复解析,过的不快乐的又何止解析一人,小孩子的烦恼,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她哪里懂得差生的烦恼和压力呢。


    “这里太晒,我想坐那里,行吗?”解析指着不远处的躺椅。


    问我做什么?哦,是在邀请我一起过去坐。


    站了许久,中午也没吃午饭,梁聪在躺椅上坐下的一刹那,的确感到了身体上的疲惫无力。没用的身体在叫嚣,颓废的意志在喧哗,不堪重负的梁聪从躺椅上滑到了地上,背靠着躺椅,揉了两下眼睛。


    “谁说人生就一定是快乐的,我过的也不快乐。”梁聪安慰解析,“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我们俩一样惨,现在你高兴一点了吗?”


    靠比惨获得快乐?解析不着痕迹地看了梁聪一眼,双手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两个都快乐吗?”


    “没有。”梁聪也跟着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昨晚熬夜,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只鹤喝了一瓶纯牛奶,没有及时得到进食的胃部传来一阵阵疼痛,在沉默中渐渐蔓延。


    梁聪一手按在胃部,也没想从地上起来。


    他问解析:“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梁聪想问,是不是很失败?


    “一个有深度的人。”白墙上落着跳跃的光斑,解析的目光随之一闪一跳。


    梁聪随之看了一眼,只看到二十米高的教学楼上建起的七十五厘米高的外沿。七十五厘米,还没有他的腿高,只要轻轻一跨,他立刻可以奔赴二十米的深度。


    梁聪收回目光,解析的眼神隐晦地从身旁一掠而过。


    “除此之外呢?你还对我有什么看法?”梁聪自我介绍道,“这次期中考我的班级排名是20-26。”


    “我是一个差生。”梁聪的眼神涣散溃败,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没有其他任何看法。”


    “也是。”梁聪自嘲一笑,“你考这么好,以我的成绩,做竞争者根本就不够格,完全没必要在意我的存在。”


    “我对一个人发表多少的看法,取决于我对TA的了解程度。”


    解析滑下躺椅,看着梁聪说:“我知道你不快乐,你知道我不快乐。”


    “我知道你因为成绩不快乐,你知道我因为想哥哥不快乐。”


    “我们都只了解关于对方的一件事,所以我只能对你发表一个看法。”


    解析疑惑地问:“难道你能对我发表一个以上的看法吗?”


    梁聪哑口无言,他只知道她聪明,事实也的确如此。


    “你睡吧,我回教室了。”梁聪从地上挣扎着起来。


    “等一下。”解析伸出一根手指。


    “你不困?”胃疼的梁聪心想,自己可没空和聪明的小孩子玩什么辩论。


    他要回宿舍去拿胃药,还要去小卖部买面包,要在上课铃打响之前把今天早上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为今天晚上的自我学习争取时间,然后,他要打电话……他要打电话告诉爸妈,告诉他们这周日要开家长会。


    打电话不能在操场,上次在操场上哭险些被一对小情侣看到;打电话也不能在宿舍,不开免提也会被舍友听见;不能跑太远,会耽误宿管查房……还有哪里……还有哪个地方,不会被人看到,不会被人听到……


    “我有一个关于学习的问题想要请教你,梁聪同学。”解析朝他鞠了一个躬,“谢谢。”


    梁聪被解析的先斩后奏吓了一跳,但胃痛袭击着他的大脑,导致他反应迟钝,也没有力气和解析辩论一个优等生向一个差生请教学习问题的荒诞性质。


    “你为什么会因为学习成绩而感到不快乐?”


    梁聪往后退了一步,无数的具象在脑海里闪现。


    ——爸妈辛苦供你读书,你学的这是什么!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样下去你能考得上好大学吗!


    ——儿子,妈今天情绪不好,不是故意冲你发火,没事,你好好学,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这有水果,还有牛奶,待会把鸡汤喝了,乡下的老母鸡,营养高,你还想吃什么,妈明天去给你买……


    ——梁聪,你考了多少?这次我前进了两名,只要再往前进步三个名额,就能跻身到上游水平了。


    ——这周日的家长会很重要,希望每位同学的家长都能出席,我希望各位同学的家长都能了解你们在校的情况。


    “因为我考不好,因为我是个差生,因为我讨厌回不去以前的现在。”喊了几声后,梁聪捂着自己的胃笑起来,脸上一片荒凉之色,“小天才,你懂吗?你理解吗?差生的世界……”


    哪怕学校现在已经取消了成绩表的公布,但只要根据区间算一算,谁都能知道自己的排名分布在哪个位置。


    谁都知道,老师知道,开了家长会,爸妈也都会知道,知道他在班级的排名,知道他在年段的排名,谁都知道,谁都会知道,知道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讨厌过往只有学习的人生,我讨厌周围只看得见成绩的环境,我尤其讨厌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不管怎么努力,永远都无法对现在的学习游刃有余,明明……明明我从前也是考过第一名的,明明从前的我也是一个优等生,为什么回不去以前了啊!


    现在,我在班级里是拖后腿的差生,在年段里是别人的垫脚石,我的人生,就是在人世间凑数的日子!


    如解析这般优秀的上天的宠儿,怎么会懂得。


    梁聪自我嘲讽地一笑,放下了捂住胃部的手。痛感如此深切,妄图叫嚣着搅碎他的胃,吃了午饭也无事于补。


    梁聪忽然没有了想去食堂买午饭的欲望,也没了回到宿舍拿胃药的想法。


    就这样吧,他想,不太想活,又不敢去死,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保留着身体上的疼痛,还能让他不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而解析眼里的梁聪,一会儿露着茫然的眼神望向四周,一会儿漫无目的地捂着胃走着踉跄的步伐,然后,在不知不觉间,离白色的矮墙越来越近……


    第174章 本心


    “析析, 我真怕你被人揍。”


    梁聪走后,距离上课铃打响的时间也不远了,解析的午觉彻底泡汤, 她把躺椅重新拆装折叠,搬着重量不小的折叠椅辛苦地一步三挪时,李婳忽然从七楼的拐角处冒出来。


    光听声音, 他就知道梁聪的情绪极度不稳, 处在两相倾倒的临界点, 一个不慎, 做出什么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事情也未可知,这种情况下,解析竟然还对梁聪说——你不够冷酷无情。


    梁聪愣住了, 晃神的李婳也收回了即将踏出的脚步。


    “学习与资源、遗传素质、环境、个人主观能动性、方法等众多可以影响学习的要素有关, 唯独与情绪无关。”


    “高考是有竞争的学习,它是一场残酷无情的角逐。终点是高考满分的功利性质的学习,本来就是用你所拥有的各项要素所取得的结果,去对抗他人拥有的要素组合。”


    “情绪是无用的, 考试和成绩带来的不快乐和痛苦是无用的情绪,我的建议是, 你应该抛弃它们。”


    ……


    李婳听着解析带着梁聪对他的学习现状抽丝剥茧, 为他谋求最大的学习利益, 至始至终没安慰人家一句话, 但梁聪就这么被说服通了。不仅说服通了, 还被忽悠走了。


    虽然走之前依然颓废如老狗, 拖沓着身躯, 但步伐松快, 脚步声脆落, 明显精神状态大大好转,就像有了前进的动力和奔头一样。


    “我不怕。”说着这句话的解析搬着折叠椅下楼梯,瞻前顾后,累得气息紊乱。


    看上去,对她来说,搬折叠椅下楼梯,似乎比游说梁聪的难度更高。


    李婳从解析手里接过折叠椅,减轻她的负重。


    “难道是因为你未卜先知,知道我在附近?”


    “我不知道。”


    “也是,要是早知道,你也不必费这番劲。”李婳搬着重量不轻的折叠椅,偶尔回头看解析一眼,“这么重的椅子,你刚才是怎么搬上去的?”


    “哥哥建议我去学咏春,但拳馆的师傅试过我的体格之后,建议我先增强力气,所以我一直在练习负重跳绳。”


    “挺好的。”经历了今天的事情,李婳更希望解析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不过……


    “中午没午睡,困吗?”李婳把折叠椅放回原位,从荀子言的抽屉里摸出一袋败火的金银花,朝解析的方向晃了晃。


    解析拿起自己的水杯和李婳桌上的水杯,和他一起朝饮水机走去。解析用热水烫过两个水杯后,李婳朝每个水杯都倒了一点金银花。


    “婳婳也没午睡啊?”


    李婳的动作一顿,旋即恢复自然:“中午和别人聊天,忘了时间。”


    “天台上还有人?”解析错愕得就像第一次知道充当奖励分配的两个半圆的饼干份量和一个与其半径相同的圆饼干份量一模一样的幼儿园小孩子。


    在搬躺椅上七楼前,她已经把七楼的建筑格局完完全全地摸索过一遍,怎么冒出了这么多人!


    “没有。”看着解析惊奇不已的样子,横亘在李婳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一些,“天台上没有第四个人。”


    教室里还有同学在午睡,李婳把水杯放在课桌上,碰了碰解析的手指头。


    解析跟着他走出门外,走到远离教室的走廊一头,李婳才停下脚步,可怜兮兮地在她面前半蹲着:“析析,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婳婳,你现在过的不开心吗?”解析拍了拍李婳的后背。


    “我刚才不太开心。”李婳说,“你觉得,我将来可以当警·察吗?”


    “婳婳,我才八岁。八岁的小孩子不能为十八岁的人生负责。”解析的双手按在李婳的脸颊两侧,很认真地给出了几乎没什么用的建议,“你应该问能给你答案的人。”


    “能给我答案的人……是谁?”


    “当然是了解你又在乎你,同时你也在乎的人。”


    “哦。”李婳点头,沉思半晌,然后抬头问道,“不是你吗?”


    刚说过担不起十八岁人生重担的解析:“……”


    解析的双手从李婳的脸颊上滑到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留给李婳一个怒其不争的残酷背影。


    “中午和你聊天的人,告诉你,你以后不适合当警·察吗?”


    解析原想直接走人,但李婳还驻足在原地没有离去,所以又走到他面前,拽着李婳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她告诉我,像我这种只会道听途说,耳听为真的人,以后最好不要去当警·察,否则不知道会有多少冤假错案落在我手上。”


    “析析,”李婳拉着解析的手,眼神迷茫,“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TA了解你吗?”


    李婳摇头。


    “TA在乎你吗?”


    李婳接着摇头。


    “你在乎TA吗?”


    李婳再次摇头。


    “以此可以推出?”


    嚯!


    李婳立刻精神抖擞地从地上站起来。


    “对啊!我本来就没想过把警·察列为我的大学志愿和未来的职业,想这些干什么呢!”李婳双手合起,拍了一个清脆的呼应声。


    “完全没有意义!”李婳掷地有声地一锤定音,烙下结论。


    行吧,直接把九龙环摔了,也算是解开的一种方式。


    “我要去卫生间。”解析把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干净利落地抄手走人。


    “自我同一性混乱,我以后也会经历这样的时期吗?”


    元璟,梁聪,婳婳,都在十七八岁的年纪,经历了这样的时期,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吗?解析不明白。


    耳机那头一直保持通话顺畅的元璟无言半晌,然后答道:“解析,不如,你考虑考虑,大学也修一个心理学的学位吧。”


    因为元和去学画画,从此解析中午就要一个人待在学校。元璟担心她不适应,特意连续几天在午间打电话,结果就和解析一同遇上了心理受创的梁聪。


    元璟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解析反常地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诉说自己对至亲的思念。若是普通的八岁小孩,这是一件寻常的事,但解析不是,元璟清楚,若非对着亲近的人,她不会一开始就大大咧咧地向对方直诉心中的隐秘。


    梁聪顺着解析的话接了几句之后,元璟明白过来,之后,他一步步地远程指引着解析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将梁聪从围墙边上带走。


    梁聪未必会轻生,但心理状况不稳的高中生跳楼这种事,在全国各地的学校都时有发生,只是有些被学校和当地部门压了下去而已,并未扩大事态的影响力。


    然而元璟在辅修心理学时看过相关的数据,他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对待这种有一就可能有二有三的隐患要快刀斩乱麻。


    他指引着解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试探,想要找出影响梁聪心理健康的症结所在。最坏的情况,也只是拖延时间,等待上课铃声的响起。


    只是,后来,由于梁聪的突然爆发,使远程遥控的元璟发现事态的发展已经超过了他当下的可控范围,当他还在依托耳机里传来的信息思索最优解时,解析已经当机立断,夺回了主动权。


    饶是最终结果很好,在京市屏气凝神的元璟,现在想起还是心有余悸。


    “你不怕吗?”在梁聪情绪激烈的时候,心理咨询师的首选向来是安抚,而解析的所作所为几乎是背道而驰。


    比起李婳,元璟是更直观的亲历者,因此解析的回答更详尽了一些。


    “我可以判断出,他已经承受了夜以继日的精神折磨。激烈的情绪,在他的身上,是富余的一部分,也是他想要割舍,但当下凭借自己的力量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逻辑和理性,才是他缺少并想要拥有的。所以,要靠他想要的去吸引他,而不是害怕他也害怕的部分。”


    “我并没有欺骗他。情绪在目的性极强的目标驱使下,是无用的部分,应该摒弃。它是学习,却也不仅仅关乎学习。”


    解析抛弃了在场三人身上的所有与达成目的无益的情绪,然后,她成功了。


    虽然她现在在梁聪眼里的印象,除了聪明的小天才,还添了一条——原来学习好需要冷酷无情!那么解析的真实性格,很有可能是一个娇气的,思念哥哥的,对不亲近的人没有排斥的小姑娘,都是为了学习,她才变成了这幅模样,她为学习付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被灌输这样的理念,没有尝试过其他鲜活的生活方式,她长大以后,也会在现代社会的热闹中觉得无所适从吧。


    从比惨中获得快乐,解析并不理解,但梁聪从中获得了心理安慰,这也算是歪打正着的一招了。但解析没有意识到,元璟也并不明白。


    元璟在这几个月的心理实习生涯中学到:说服他人不要诉诸理性,而应求于利益。


    事实上,对学习生活中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梁聪来说,他最欠缺的,是一条直观的、行之有效的道路,和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必能达到目的的保证。


    “为什么不以这样的方向切入呢?”


    “我才八岁。”解析答道,“担不起别人的人生。”


    元璟想起心理见习的第一天,一个富有名望的心理医生告诫自己的话。


    你要确定自己能够百分百地对患者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起责任。否则,宁可沉默、尴尬,也不要说出口。


    元璟恍然,又问:“你是怎么发现他……不快乐的?”


    南方的深秋,到处仍是一片萋萋绿意。


    这个在各地的寺院附近住了两年的小姑娘看着窗外的绿影说:“快乐的人,是不会去拜佛的。”


    即使是因为祈愿有灵再度去拜佛的人,心中也多了一层欲望和贪念,不是完全快乐的。


    解析已经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人,即便年纪小,也已经能够分辨。


    “这件事要告诉元和吗?”元和刚离开解析几天就发生了这种事,告诉他或不告诉他,元璟也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哥哥——”解析呢喃着,在阳光下,忽而一握双手。


    “如果他有问,就告诉他。”


    佛说,不要被其他影响,要固守本心。


    解析的本心是:不欺骗,不对哥哥说谎。


    第175章 接触


    周日, 元璟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踏上了从京市到临江的航途,去临江一中给元和兄妹俩开家长会。


    “哥, 我说真的,大可不必,你大可不必来。我刚从学校出走没几天, 你这时候来开家长会, 不是等着挨削吗!”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路上, 元和都力争当元璟的腿部挂件, 试图拖慢元璟的行走速度。


    “你什么时候见过家长挨削,家长和老师联合起来批判学生还差不多。”元璟掰开元和的手,啧了一声, “我不去教学楼, 放开。”


    “真的?”元和停下脚步。


    “先去礼堂听讲座。”荀子言把家长签到表递给元璟,还细心地帮元璟把笔帽拿在手里。


    有个当班主任的妈,哪怕不是班委,也要时常为班级做出贡献, 认命的元和哥俩好地揽过荀子言的肩膀,想和他在一块扼腕难兄难弟的悲惨情怀。


    荀子言十分不领情地丢开元和的肩膀, 左右看了两下, 朝不远处的李婳走去。


    李婳挽着他母亲的手, 正热情地向母亲介绍着另一位家长。


    “妈, 这是我们班梁聪同学的家长, 特会培养孩子, 你快好好跟人家取取经。”


    “哎呀, 是嘛!”李母热情地迎上梁母, 梁母脸上带笑, 一边推脱,一边迎合了几句,不多时,两人就抛弃了各自的孩子,一块结伴朝礼堂走去。


    “还没签名呢。”荀子言扫过家长签到表。


    “没事,到教室里签也一样。”李婳说着,左右一扫,小心地避开梁聪,跟做贼似的小声问道,“你跟你妈说了没有?”


    “别太过火。”这句话,这两天,李婳千叮咛万嘱咐,逮着机会就车轱辘话似的来回说。


    “心里有数。”荀子言应道,然后微笑着,凭借着为数不多的印象,又迎上了一位一班的家长,“请您签一下名。”


    高三生的周末,只有周日下午半天。


    前几年,学校倒是有征用周日下午补课,美名其曰补回周日上午的家长会这种惨绝人寰的操作,但这几年,随着“减负”的大力提倡,学校也收敛了一些。


    因此,在家长会完美谢幕后,得了半天假期的解析,没画几天画就请了一天假的元和,与专门打飞的回来的元璟,三人一起在家度过了一个难得的惬意的下午。


    “要不我多待几天?”元璟去元和培训的画室实地考察了一番,觉得元和每天早晚都要去学校接送解析太过辛苦。


    毕竟是方向不同的两条路,马路上交通管制又严格,尤其是学校路段,为了避免意外,元和向来不在去学校接送解析的路上开电动车,只能每天骑着自行车风雨无阻地一来一回。


    淅淅沥沥的小雨送走了一场深秋,院子里飘着雨雾,到处一片雾蒙蒙的。


    “十二月就要研究生考试了,你还是早点回京市吧。”元和拿了一条毯子把自己从头裹到脚,悠闲地躺在躺椅上,往嘴里塞水果。


    “我留下来的这几天,可以帮你解决一半的牛奶。”元璟一脚踩住躺椅,不让它翘起。


    “……”元和艰难地抵制住诱惑,“那也不用,你的心理实习还没结束呢,现在早点回去,以后就能少赶几天的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德性,也就这几个月了,我告诉你,等明年六月,我去了京市,你等着,我看你还敢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元和掀起眼皮,踢了元璟一脚,“幼稚!”


    躺椅继续吱呀吱呀地前后摇着。


    “行,我等着。”元璟笑着答道。


    厨房里的悠悠浓香,一路穿过客厅,传到门廊。


    “汤好了。”元璟鼻翼翕动,把装着水果的碗从元和手里拿走。


    “还没好,再等一会儿。”元和悠然自在地躺在摇椅上,半点不着急,还从元璟手上捧着的碗里挑了两粒鲜红的草莓送进嘴里。


    元璟看看手中的碗,又看看元和不断鼓动的嘴,直接端着碗走进厨房。


    “晚饭还没好,牛奶好了。”不一会儿,元璟截下了解析的后半句话,拖起在摇椅上闭眼假寐的元和,誓要实施打击报复。


    “哥,你不能这样。”元和挂在元瑾的后背上,被元璟拖着往饭桌走去,“你不是说要帮我解决掉一半的牛奶吗?”


    “那是有前提条件的。”


    “前提条件就是,你是我哥,我哥肯定不忍心看我晚上涨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的小动作。”


    “不给你喝牛奶,你照样不睡觉。多喝点牛奶,还能补充一点营养,强健体魄。”元璟说,“我不希望咱们下次见面又是在深夜的医院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生长痛了,不信,你问解析。”元和伏在元瑾宽厚的肩背上,头也不抬地指向厨房。


    “你疼,解析不一定会知道。”元璟把元和拽到餐桌旁,把他甩到拉开的椅子上,“好好坐下。”


    “现在长的都快和我一样高了。”元璟左右按了按肩颈,揉着自己的脖子,打量着坐在椅子上没骨头一样的元和。


    “那是。”元和翘起二郎腿,有些得意,曾经,他还是很羡慕元璟的大长腿的。


    “看来晚上的牛奶还是不能断。”


    元和:“……”


    元和默默地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再次可怜兮兮地跑到元璟身边当腿部挂件。


    “早上的牛奶能断吗?”


    “可以。”元璟被元和磨了半天,终于为了能躺在床上睡个好觉而对元和屈服。


    元和心满意足地把元璟的枕头还给了他。


    元璟是在开完家长会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离开的,第三天一早,元和打着哈欠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鼻尖嗅到了一股相当浓郁的味道。


    那是……金钱的味道。


    元和一秒警醒,蹿进厨房,看到了正咕噜咕噜在养生壶里沸腾着冒泡的一斤羊奶。


    看清羊奶在透明的养生壶中所占的份量时,元和霎那间瞳孔地震,一转头,摆放着两个小碗的托盘又被解析放在了流理台上。


    元和心存妄想:“这些,都是你的吧?”


    由于培训画室开课的时间和学校照常上课的时间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兄妹俩又都一脉相承地秉承着可以早退但绝对不能迟到的社会契约精神,所以,他们出门的时间,会比往常上学时更早一些。


    一定是因为这样,为了节省时间,解析才拿了两个碗,是为了挥发羊奶的热度……


    “不。”解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元和的自我催眠,“还有半斤羊奶是哥哥的。”


    “元璟觉得如今清晨的时间更紧张了一些,煮两种奶类未免太过麻烦,既然哥哥早上不想喝牛奶,索性把早上的牛奶全部换成了羊奶。”


    她有些奇怪:“这不是哥哥与元璟商量好的吗?哥哥为何这幅模样?”


    元和:“……”


    直到解析把属于她的那碗羊奶喝了个干净,元和面前还放着一碗美名其曰“再晾晾,还烫着”的比牛奶贵了不知何几的罪恶金钱的化身。


    “哥哥,你好像不太高兴?”元和的面容有些扭曲,解析的微表情分析险些跟不上他的变化。


    元和从对金钱的批判中回过神来,把盯着自己一脸探究的解析抱到腿上,然后以视死如归的气势,端起桌上的羊奶一饮而尽。


    “还有一碗。”解析跳下元和的膝盖,变戏法似的从厨房里又端出了一碗温在养生壶里的羊奶。


    一张边缘微微卷曲的蛋饼,若干小巧玲珑的虾饺,一碗醇香浓厚的羊奶,一碟撒上了坚果碎和蜜饯的水果拼盘,玲琅满目地盛在托盘里。


    解析的早餐很简单,吃一碗虾仁蛋羹,再喝上半斤羊奶,足以把她小小的胃填满。


    她一早吃完,在厨房里洗洗涮涮。


    待元和一边吹着奶皮上的热气一边解决掉大变样的早餐后,解析又跑到他面前问:“早饭吃的开心吗?”


    “开心。”碟子里还留着一些解析钟情的蜜饯果粒,元和摸了摸解析的肚子,开始日常投喂。


    解析把两颗蔓越莓干叼在嘴里,从客厅沙发上的小兔子书包里取出一块柔软的布料递给元和。


    元和接过,顺手摸了摸,摊开:“羊绒……披肩?”


    解析:“……”


    “不像围巾吗?”


    四四方方的,顶多像方巾,做毯子太小,做围巾又太短。元和翻过面来又看了看,手里摩挲着:“这是你从前的围巾?”


    奇怪,解析大大小小的四季衣物洗晒都经过他的手,他怎么对这条围巾没有一点印象。


    “这是我织的。”解析扯着兔子耳朵,把背包拎到元和面前,扔在元和的腿上。


    几根毛线竹针亮出锋利的尖头。


    “织给我的?”元和俯下身,往解析奶香奶香的玫瑰色的脸颊边上挪了挪,轻轻地碰了一下。


    “手艺真不错!”元和夸赞道,把“方巾”往脖子上围,“毛线也选的很好,一点都不刺脖子。”


    元和往落地窗前一站,索性把围在脖子上的布料打了两个结,做成围脖的式样。


    “怎么样?好看吗?”元和对自己的手艺沾沾自喜,嘚瑟地转过身来问解析。


    解析端详着,抬手示意元和俯身,然后把元和使唤个像个音乐盒上随着钢琴曲不断旋转的芭蕾舞公主,之后上手把元和脖子上的围脖解了下来,随手往自己的肩上一搭。


    解析把两手搭在元和的肩上,荡漾着奶香味的唇瓣勾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吐出两个字。


    “不给。”


    元和被解析手下施加的压力吓了一跳,又见解析干脆利落地把搭在肩上的围巾往她自己脖子上围了两圈,在解析毫不犹豫转身向楼梯迈步走去的背影中,尾椎骨和坚硬的大理石地板来了一个重量级的亲密接触。


    第176章 飞花令


    “活该!”荀子言不客气地发出嘲笑, “你说你平时那么机灵的一个人,竟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下好了,解析肯定知道你嫌弃她织的围巾了。”


    “我没嫌弃。”元和苦不堪言。


    “嗯?”李婳恨不得爬过屏幕暴揍他一顿, “你竟然还敢嫌弃!你说,析析织的围巾,有什么地方能让你这么嫌弃!”


    元和想了一下, 除了短点, 其他都挺好, 的确没什么可嫌弃的。


    不过, 花纹有些奇怪,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他一条都没看懂, 对整副花样的含义没有一点眉目。而且, 解析织的纹路,竟然还是用同色的毛线覆盖在织就的围巾上再织出的薄薄一层,看上去若有似无,并不真切。


    但是也不是嫌弃解析织的围巾啊, 就算……就算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也不是因为嫌弃。


    围巾是解析织的, 他不嫌弃解析, 自然也不会嫌弃解析织的围巾, 可是, 事情的走向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呢?


    ……


    “你竟然还想了这么久!”李婳不可思议道, 然后左右看了看, 快步朝操场附近的小树林走去。


    这节是体育课, 就地取材很方便, 课外活动时间也很充裕, 说不定李婳还真能带上木棍跑去画室敲醒元和的木头脑子。


    荀子言望着李婳到处寻寻觅觅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叹息:“你看看你,一眨眼又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才几天没在你身边鞭策你,你的情商就降低了这么多。”


    元和:“……”


    元和没从狐朋狗友那得到半点安慰,更坚定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生活准则,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消除与解析之间的误会。


    可是,早上过去,解析又恢复了原状,对自己嘘寒问暖,有问必答,除了只偶尔赏个笑脸,其他时候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元和没辙,又因为犯错在先,所以每天晚上都乖乖地将一斤牛奶一饮而尽,不敢再继续推三阻四,然后捂着涨肚的胃愈发睡不着,整晚整晚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没找到一个打破现状的好契机。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几天,直到一天早上,元和的自行车在送解析去学校的半道上漏了气。


    元和蹲下身看了看,最后发现后轮车胎已经瘪了大半,只好把自行车扛到附近的修理店修理。


    一大清早,修理店的店主就有不少生意上门。


    店主看了一眼元和的自行车,说了一句:“放那吧,待会给你修,九点过来取。”


    九点?九点黄花菜都凉了。


    元和无法,只好从车篮里拿出两人的午饭,提议道:“我们走路吧。”


    “哥哥去画室吧,”解析摇头,从元和手里拿过自己的那份午饭,“不用送我去学校。”


    “你一个人?”元和不愿意,路上还有一条马路没过不说,解析也甚少有离开他独自一人外出的经历,元和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


    “我和苏雅同学一起走。”苏雅正在修理店附近的早餐店买早餐,刚付完钱就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声音,清晰,熟稔,毫不勉强。


    元和扭头,苏雅抬眼,两个莫名其妙不知状况的人相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


    “她?”


    “嗯?”


    “你要迟到了,快走吧。”解析绕到元和面前,拽着他的手往画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提着小竹篮回到修理铺前,朝元和招手。


    “哥哥,再见。”


    元和不明所以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雅一只手里拿着零钱包往书包侧兜里塞,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勾着装着两个糯米烧卖的塑料袋,嘴里还咬着吸管喝着豆浆,没头没脑地走到解析身边,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元和离去的身影。


    两只小手乖巧地拎着竹篮的解析仰起头来安静地望着苏雅,苏雅的视线低低地扫过解析的头顶,看见了几根青萝色的发带缀满着大半刘海和额间碎发,有一些细细地垂在白皙的耳朵旁边,有一些隐落在乌黑的头发里。


    苏雅歪着头,犹豫地把糯米烧卖往前递了递:“吃吗?”


    解析摇头。


    “哦。”苏雅收回手,牙齿把吸管咬的扁扁的,一点豆浆吸了几口才盈满整个口腔。


    解析仍旧乖巧无害地仰着头,嗓音又软又清:“一起走吗?”


    “嗯。”


    苏雅和解析并肩走着,路上再无话。


    在人行道等红绿灯过马路时,两人碰上了叶青。


    “幸会啊!”叶青蹦跶到两人中间,左看右瞧,一脸稀奇。


    叶青的话唠程度可与李婳相媲美,有了叶青的加入后,结伴同行的气氛渐渐活跃。


    叶青起着联赛的话头和解析一问一答聊得正欢,渐渐地,把慢腾腾地吃着早饭的苏雅落在了身后。


    苏雅喝完豆浆,吃完糯米烧卖,沿路找了个垃圾桶扔完垃圾,提步跟上时,前面的两个人影之间的距离已经无限缩小。


    走着走着,解析忽然越走越慢,甚至停留在了原地。叶青正要开口询问,突然发现自己后腰的腰窝处正被人一下接一下地戳着。


    力道不重,频率极高。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叶青强忍住想要放天大笑的欲望,愤怒转头,身后的苏雅已经收回手指,正慢条斯理地从管状的护手霜中挤出一点带着花香的乳白色膏体涂抹在白皙的手背上。


    “你要来一点吗?”苏雅的面容十分无辜。


    叶青反手摸着自己的腰窝,信誓旦旦地说:“为了保护自己,从明天开始,我一定要背着书包上学!”


    “栀子花?”解析突然凑到苏雅身边,轻嗅呼吸间的花香。


    奶香骤然侵袭,苏雅的身躯一僵,护手霜的盖子没有旋紧都没顾得上,几乎是有些失措地把护手霜塞到书包侧兜里。


    “嗯。”


    叶青一手抚着下巴,一双眼睛在沾染了花香的两个女孩子之间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早读时间还早,不然,我们来玩飞花令吧?”远远地瞥见校门口上不断闪烁着红光的电子时钟,叶青打了个响指,突然提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提议。


    “飞花令?”苏雅和解析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叶青。


    叶青直接略过懂行的苏雅,目露期待地转问解析:“你知道飞花令吗?”


    解析点点头,说出飞花令的得名:“春城无处不飞花,出自唐朝诗人韩翃的《寒食》。”


    “没错没错。”叶青不住的点头,顺便扯着苏雅的书包带拉了拉,示意道,“还等什么,人家已经说了第一句了。”


    行飞花令,可选用古代的诗词曲,一般不超过七个字。以“花”为例,每一句都要带“花”字,且“花”字在诗句中的位置要依次轮流,在一轮未完时不得重复。


    解析已说了一句带“花”字的七字诗句,“花”字排第七位,那么苏雅接下来需得说一句同样带“花”字的七字诗句,“花”字在第一位。


    “花近高楼伤客心。”苏雅盯着叶青,悠悠地说。


    顿了顿,她又接上一句:“出自唐朝诗人杜甫的《登楼》。”


    胜负欲这么强?飞花令可没要求要把作者和古诗名称一起列出来。


    在心里暗自腹诽的叶青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外套包裹着的两条手臂,打着哈哈也跟着说了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唐,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春江花朝秋月夜……”


    ……


    十五轮过后,叶青盘着腿坐在楼道口:“千树万树梨花开。”


    解析抱着她的吸管水壶,提醒道:“上一轮你说过了。”


    “那……近入千家散花竹!”


    苏雅剥开散发着芬芳香气的橘子皮,眼皮掀起:“上一轮我说过了。”


    叶青:“……”


    “嗯——”


    “嗯……”


    “还有八分钟上课,你速度快点。”苏雅往叶青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瞥了眼腕表催促道。


    “我……”叶青哀嚎着,没想到挖坑先把自己埋土里,“我玩不动了,你们玩吧。”


    叶青摆摆手,顺便从垫着的报纸上站起来。


    “你还玩吗?”苏雅看了眼解析手中只剩一半水量的水壶。


    “要上课了。”解析话音刚落,早读课的预备铃即刻响彻校园。


    “我不喜欢迟到。”解析解释道。


    刚好,她也是。


    苏雅点点头,文科班和理科班不在同一层楼,她走回去也需要时间。


    两人友好告别。


    叶青跟在解析身后走了一段路,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受了冷落!


    午饭时,叶青向苏雅告状,气得牙痒痒。


    “喏,给你磨牙。”苏雅从排骨海带汤的汤罐里夹了最大的一块排骨放到叶青的餐盘里。


    叶青气闷,二度张口,刚要说话,又被塞了一个鹌鹑蛋。


    “食不言。”低头扒了一口干饭的苏雅说道。


    “不行,我还是要说。今天早上,为什么你们俩告别了,没和我告别?”叶青喝了一口紫菜汤,好不容易才把一整个鹌鹑蛋咽下。


    苏雅觉得叶青说的是废话:“二班的教室就在一班的隔壁。”


    同路啊,笨蛋!


    “哦。”叶青安静了一会儿,许是想明白了,又质问道:“那你为什么没和我告别?”


    苏雅:“……”


    苏雅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汤,心中的郁气还是没顺下去。


    叶青还在咄咄逼人:“为什么不和我告别?嗯?”


    看来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啊!


    苏雅似笑非笑地盯着叶青,直把叶青看得心里发毛。


    “那个……”


    “闭嘴!吃饭!”


    第177章 哈啾


    许是被叶青的话气昏了头, 下午上课时,苏雅总觉得额头沉甸甸的,总是忍不住想趴到课桌上。


    督习的班主任问了两句后, 大方地免了苏雅的晚自习,让她回家好好休息。


    临江一中的学生里,走读的是少数, 然而即便是走读, 大部分人也会坚持在学校上完三节晚自习再回家。涌向校门口的人群并不多, 校门口前的粗壮榕树也抵挡不了席卷而来的冷风, 一束束寒气穿过缕缕干褐色的榕树须,千方百计地往学生们宽松的校服衣领里钻。


    冬天要来了啊。


    苏雅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又把发绳从头上解下, 将散开的满头长发掖在身后, 用书包紧紧压住,慢腾腾地汇聚在三三两两的脚步声中,闻着交杂着烟火与食物的气息,漫不经心地朝路旁聚集的吃食小摊投去注意。


    “我在校门口前的榕树下, 你没看见我吗?”早上刚见过的小人双手插兜,避开了人群, 站在保安亭斜对面的榕树下, 两只脚尖一踮一踮的, 奋力朝前方长长的道路上张望着。


    苏雅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 肢体动作已经慢了下来, 她停在距离解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 正踌躇着, 眼角余光看到了随风起舞的碎发下, 那一点陷在小小的耳朵里的醒目的白。


    哦, 她不是在和我讲话。


    苏雅继续慢腾腾地往前走,毫无所知的解析依然在打着电话。


    “哥哥,你在哪里?”


    “我在修车铺里。”


    说这话时,元和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无奈地看着戴着老花镜的店主一手拿着手电筒照明,一手慢慢地沿着一边充气一边漏气的轮胎摸索。


    画室下课后,把一应材料都寄放在教室的柜子里,两手空空一身轻松的元和跑到修理铺,刚把自行车从修理铺骑出来没多久,在骑上一段缓坡时,渐渐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表的滞后力。


    元和借着黯淡的天色和街道上的门店里散出的灯光一看,好家伙,车胎又瘪了。


    他把自行车推回了修理铺:“老板,这车早上是怎么修的?”


    “这不是挺好的嘛。”端着饭盒吃饭的店主上手转了一圈后轮的车胎。


    “不是。”元和动手把自行车架到铁撑上,“我这前轮也瘪了,您早上没检查出来?”


    “你早上只说后轮瘪了,再说,你刚刚骑走的时候,这自行车可是好好的啊。”店主说着,还不忘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早上也是,没有半点防备,车胎半路上忽然就瘪了。偏偏两个车胎,两次漏气,都离修车铺不远。有那么一瞬间,元和真怀疑是修车铺的老板在路上洒了锋利的碎石。


    元和看着瘸了一条腿的自行车叹了口气:“看看能不能补,您抓紧时间给我补一下吧,我赶着用。”


    店主给瘪了的车胎灌上气,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沿着车胎慢慢地摸,找着漏气的地方。


    送走了今年的最后一场秋雨后,临江的天就黑得愈发早了。没一会儿,屋檐外的世界就像是被人给扣上了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黯淡的天色彻底消失。


    元和在修理铺门口的修理工具和崭新的一排自行车之间踱了两步,掏出手机给解析打了一通电话。


    “哥哥快到了,你再等哥哥一会儿。”元和的语速有些快,“别着急。”


    “一会儿是多久?”解析问。


    元和朝学校的方向看了看,估算着自己的跑步速度,答道:“五分钟。”


    五分钟,解析望着校门口前那条长长的水泥路,踮了踮脚:“我在校门口前的榕树下,你没看见我吗?”


    “哥哥还没到学校。”元和又走回去看了看店主的进程,“怎么不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


    “下午没有回教室。”


    联赛班虽然解散了,但解析的日常中心依然不跟着正常的教学安排走。每个从带队的两个老师那听了一嘴八卦的数学老师,闲着没事就想给解析开小灶,于是常常把她提溜到办公室,翻着花样地出题给解析解答,力图激发她的潜力最值。


    虽然带队的老师已然断定解析可以夺得此次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赛区的一等奖,也有很大的可能能在1200名学生中脱颖而出,成为200位冬令营学子的一位,但成绩总归还未公布,所以哪怕有再多的预测,数学老师们也不敢做得过火,怕落人口舌。


    到了该放学的时候,老师们还是要乖乖放人。难得这次老师们主动放学的时间和学校的下课铃格外一致,解析背着书包,没再回教室,直接从办公室走到了校门口。


    又一阵风吹来,把解析鬓角上的一些碎发吹到了她的眉眼旁,解析眨了眨眼,贪恋着口袋里的温暖,不想把手伸出来,于是在原地跳了几下。


    “哥哥,你在哪里?”


    修车铺?解析不解:“自行车还没修好吗?”


    “修好了,又坏了。”元和很无奈,凑到起身的店主身边问道,“老板,能补吗?”


    “哎呦,这可不好补。”店主关掉充气阀门,伸出三个指头,“有三个口子呢。”


    “你要是赶时间,我给你换一条全新的,不到五分钟,就能骑上走人。”店主又捧起了他的饭盒,瞟了一眼元和手中的手机,“怎么样?”


    “换一条新胎要多少?”


    “好的四十,次的二十八。”


    早上补胎,也就花了二十。


    “老板,那你帮我补一下吧,我待会过来拿车。”元和丢下一张浅褐色的二十元钞票,转身往一中的方向跑去。


    “五分钟,从现在开始算。”元和拉开身上挎着的黑色小包的拉链,“解析,你帮哥哥数好了啊——”


    “哈啾!”打了一个喷嚏后,把耳机取下的解析使劲地摇了两下头,想把接二连三被冷风吹到脸上定居的碎发甩落,未果,于是揣着衣兜,在榕树下蹦得更勤快了一些。


    “哈。”用双手捧着一杯热豆腐花的苏雅看到这一幕,也左右晃了晃修长的脖颈。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掖在后背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调皮地在苏雅的身前身后兴奋作浪,就连夹在耳后的一撮半长不短的黑发,也不甘落后,迎风在她的脸上拂来拂去。


    鼻翼一痒,冷不丁的,苏雅也打了个喷嚏。


    “哈啾!”


    打完喷嚏后,晃了晃头发的苏雅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幸亏豆腐花还没来得及插上吸管。


    苏雅用一只手的小拇指勾起装着豆腐花的塑料袋,一边火速解下手腕上的皮筋,打理好自己的头发。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从塑料袋中拿出吸管,捅破塑料薄膜,双手捧着塑料杯,喝了一口暖暖的甜豆腐花。


    勺豆腐花之前,摊主先在塑料杯底倒了满满一勺的白砂糖。苏雅把吸管插到杯底,猛吸了一口,嫩嫩的豆腐花当即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细小的糖粒则停留在舌尖上。


    苏雅捧着温热的豆腐花汲取温暖,舌尖蠕动着,慢慢将糖粒子融化。


    傍晚六点,校门口前照常亮起的路灯洒了一份暖黄的灯光在她的身上。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温暖,但苏雅还是朝着这束光的光源处更靠近了一点。


    路灯照耀的另一点光,分给了听着心跳默默数数的解析。


    榕树下,又吹来了一阵风。


    “哈啾!”


    “哈啾!”


    被甜甜暖暖的豆腐花呛了满满一吸管的苏雅:“……”


    正揣着衣兜蹦个不停双脚离地的解析:“……”


    “哈啾!”


    “哈啾!”


    元和跑到校门口时,榕树旁的路灯下,一高一矮鼻头红红的两个人影,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双双打着喷嚏。


    “哈~啾!”


    “哈——啾~”


    “解析。”元和跑到解析身边,兜头就是一件外套。


    路上跑得快,元和嫌热,直接把外套脱了绑在肩上,这会正好给解析穿上。


    “哥哥……”解析吸了吸鼻子,又是一个喷嚏,“哈——啾!”


    元和摸了摸解析的小手,只把外套抖了抖,连解析的书包都来不及卸下,直接把她连人带书包拉上外套拉链包着。


    风穿过没被头发和校服领口覆盖住的后脖颈,直往苏雅后背的脊椎骨里钻。苏雅打了个寒颤,抱着自己的胳膊使劲地搓了搓,默默地朝兄妹俩点了个头:“再见。”


    “谢谢,再见。”元和胡乱地点了下头做回应,满腹心神都放在了解析身上。他把解析冰冰凉凉的双手放在手掌里不停地摩挲着,快速帮她取暖。


    “还好吗?还是很冷吗?”


    悠悠的恨不得钻进五脏六腑的寒气使解析反应迟钝,她摇了摇头,又抬眼朝不远处的苏雅的背影说:“再见,苏……哈——啾!”


    前方揉着鼻子偏头的苏雅:“哈啾!”


    站在两人中间吹着不大不小的过堂风,只穿着一件短袖的元和:“……”


    “打车吧。”元和叫了一辆网约车,把两个娇滴滴的见风就倒的女孩子塞到了车后座。


    “师傅,麻烦您,前面靠边停一下。”坐在副驾驶上的元和按下车窗,从网约车里探出头来,朝站在修理铺门口的店主招了招手,“老板,我明天过来拿。”


    店主看着一晃而过的人影,揉了揉眼睛,追着车屁股走了几步。


    “嘿——,这年头,还有人不愿意换个破车胎,却把钱拿给的士司机赚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从现在开始算。


    数好了啊。


    第178章 意思


    “苏同学, 你住在哪里?”


    同是走读生,苏雅的居住地距离学校应该也没几步路,顶多就绕了点, 元和打算先把苏雅送回家。


    “不用麻烦了,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把我……哈啾!哈~啾!”解析递过两张抽纸,苏雅急忙掩住自己的口鼻, 默默地把推脱的话咽了回去, “曲阳城, 谢谢。”


    “举手之劳。”元和的手指顿了顿, 放大终点定位的图标看了两眼,没有再修改下车地点。


    曲阳城,倒是巧了。


    几分钟后, 司机把车停稳后, 元和第一时间解下安全带绕到后门,一边用手虚虚地护着解析的头,一边接过解析抱在怀里的书包。


    苏雅独自钻出的士,捏着校服领口, 站在有点陌生的街道上茫然四顾。


    “冷不冷?”一旁的兄妹俩正忙着互相嘘寒问暖,没把一丁点注意力分给旁人。


    仿佛穿上了隐身衣的苏雅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弱小, 可怜, 无助.jpg


    苏雅在原地转了一圈, 终于和在暮色渐浓的夜色里矗立着的几栋高楼对上了眼。


    苏雅轻车熟路地借着楼房朝向找到了自己的家, 不过, 万千星星点点的灯光, 没有一丛光芒是自家的窗户里照出来的。


    “……苏同学?”


    “嗯?”


    “你知道怎么回家吧?”


    “嗯, 知道。”苏雅回过神, 点点头, 打量着四周的景致研究小区入口,“我通常不怎么从这边走,路有点不熟。”


    苏雅想说我再看看,你们先走,话未出口,突然反应过来:“你们也住在附近?”


    何止附近,同一个开发商开发的,三下五除二,都算是隶属于同一个小区了!结果楼房的物业费和别墅的物业费,根本没有同层面上的可比性!


    元和的眼睛一边在一个小公园之隔的曲阳城小区上打转,一边忿忿不平地想着。


    “我们家在那里。”解析遥遥一指,苏雅也没看太明白,随意地点了点头后,急忙迅速侧身掩住口鼻。


    “哈——啾——”


    解析默默地递过两张抽纸:“你需要喝点热水吗?”


    元和找到了小区入口:“苏同学,前面那家绿色的便利店的拐角就是小区的出入口,你看到了吗?”


    苏雅沿着元和的遥遥一指,仓促地点点头,一低头又是一个喷嚏。


    “好了,再见啦。”


    与此同时,解析又递过去两张纸巾,踮脚摸了摸苏雅的额头:“去我家喝点热水?”


    苏雅惊了,元和也惊了,两人双双:“啊?”


    热水而已,难道苏雅自己家里会没有吗?


    元和低下头和仰着脖颈的解析相视一眼。


    算了,热水而已,自己家也不是没有。


    穿着短袖的元和背着解析,套着宽大外套的解析揽着元和的脖颈,时不时摸摸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哥哥,你冷吗?”


    “走走就热了。”


    元和走过的路上,苏雅的影子一晃又一晃。


    如三岁那年,一个对视,看护解析的阿姨就心软了,默许了解析往别墅里捡回一个落难姑娘的行为。


    当年的落难姑娘云心,后来成了解析的第一个朋友。


    ……


    “我听说你晚自习请假了,没事吧?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头晕吗?体温量了吗?需要去医院吗?”


    接到叶青的电话轰炸时,苏雅正坐在落地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客厅里,望着飘出渺渺热气的厨房发呆。


    “我还好,就是有点感冒,可能是因为换季。 ”


    “嗯,下午的确变天了。”耳边传来叶青挫奶瓶的声音,“你衣服没穿够,吹风了吧,明天早上出门之前记得多添件衣服。”


    “对了,你体温量了没?多少度?”叶青倒了一点奶瓶里的奶粉溶液在手背上用嘴碰了碰。


    嗯,浓淡适宜,就是还是有点烫,再晾一会儿。


    叶青旋开奶嘴盖,微微的袅袅热气从奶瓶的瓶口处冒出,接着飞快地挥散在空气中。


    “在量了。”


    “哦,那……”耳边越来越嘈杂,苏雅听到叶青在一片突然爆发的哭声中嚷道,“祖宗,别哭了,就快好了。”


    “好了好了好了……”叶青的声音时近时远。


    “青青,你先去喂奶吧,我这边不用你操心,我……有人陪。”


    “那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有事就打电话给我。”叶青匆匆挂了电话。


    苏雅把手机放回书包隔层,从沙发上拣了个靠枕抱在怀里,夹着体温计的胳膊耷拉在靠枕上,眼睛虚虚地朝厨房的所在地望去,听着并不真切的对话声,整个人似乎还处在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中。


    鬼使神差般的,她答应了解析的邀请,跟着解析和元和,来到了他们的家。


    一进门,解析就把外套脱给元和披上。元和在楼下关门窗,之后进了厨房。没过多久,解析穿着大小合适的外套,快步从楼上走下来,给自己塞了一根体温计和一张擦拭用的消毒湿巾 。


    之后,事情的走向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苏雅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的确有些烫,也许是室内外温差太大的原因,骤然进入室内的苏雅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也在不断地上升,于是欣然笑纳了解析拿来的体温计。


    她把体温计夹在腋窝下,和叶青打了一通电话后,元和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托盘里放着一杯热水,一根勺子和一罐蜂蜜,这是元和在解析的潜移默化之下一贯的待客方式。他把托盘放到苏雅面前,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苏雅的姿势有些僵持。


    哦,解析把体温计让给客人了。


    真有觉悟。


    “苏同学,你先喝点热水,姜汤还没好。”


    元和把自家舍己为人的傻妹妹拉到一旁,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对鼻头红红的解析开启问诊模式。


    元和摊开双手,闻弦知雅意的解析立刻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了元和的手心里。元和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探了一下解析后颈的温度。


    “还冷吗?”


    解析摇头后,元和又发出了新的指令:“头抬起来,嘴巴张开,嗓子疼吗?”


    解析又摇头。


    “咽一口口水看看。”


    解析疑惑不解地扬起眉毛。


    “……”


    好吧,他养的是妹妹,是小姑娘,是女孩子。


    日子过的一向比较粗糙的元和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带回来一个容量不大的吸管水壶,水壶里装的是用解析带去学校的水壶里剩下的凉水和刚烧开的开水兑好的温水。


    “喝口水,咽下去,嗓子有什么异状吗?”


    “没有。”


    “咳一声我听听。”


    “咳咳。”解析假咳两声。


    ……


    许久之后,庸医元和终于放了解析一马,让她坐到沙发上去陪客人。


    将问诊全程收入眼底的苏雅问道:“你哥哥还会看病?”


    解析抱着吸管水壶摇摇头,她大抵知道哥哥这么认真的原因。


    “我家只有一根体温计,家里也没有备用药,哥哥是想判断我的身体状况是否需要去医院。”


    一根体温计?不是应该常备两根吗?母亲是医生的苏雅回想起家中体温计的数量和从小到大的生活经验,有些迷茫。


    而且,没有备用药?一般家庭不是都会备一个基础药箱,放一些普通的感冒冲剂,退烧药片,消炎胶囊,藿香正气水,创可贴和碘酒棉签之类的吗?


    “我家没有这些东西。”解析摇头。


    苏雅自然而然地就“在家里设置一个常用药箱的必要性和好处”开始一番畅谈,但解析还是无动于衷。


    “为什么?”苏雅不解地问,她不认为解析是听不进道理的孩子。


    “因为保质期。”解析说。


    “什么?”


    “体温计是不是位移了? ”解析注意到苏雅的手部姿势有些不对劲。


    苏雅转了个身,从衣服下摆里把滑落的体温计取了出来。


    “因为意外没有保质期,所以只要生病,不管大病小病,都得去医院。”元和又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姜汤。


    他对苏雅解释道:“医生更专业。”


    “所以,你需要去医院?”解析竟然打几个喷嚏就要去医院,一点家常备用药都不能吃,苏雅惊讶到险些把手里的体温计磕在面前由几个储物柜拼接而成的茶几上。


    “她不用。不过,你就不一定了。”元和凭借着自己优秀的视力和客厅里明亮的灯光,仅仅只是一晃而过,也看清了体温计上的度数,“再观察两个小时,要是还持续发热,你就得吃退烧药了。”


    “我们家没有,苏同学,待会你回家路上,自己买两片吧。”元和端起一碗姜汤,拿着勺子搅了搅,“我记得你家小区楼下的便利店旁边就是一家药房。”


    苏雅点点头,也捧起一碗姜汤,慢慢地吹散热气。


    “虽然小区门口的药房要价都会比别的地方高点,但再贵也贵不上……烫吗?还烫?那哥哥再搅搅,你喝口水在嘴里凉一凉。”


    苏雅总觉得元和的所作所为都在内涵着什么,顾不上烫,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姜汤,决定尽早打道回府。


    “再贵也贵不上命,我知道,我不会因为药价太高而耽误自己的病情的,谢谢你,元和同学,你费心了。”


    院外寒风阵阵,室内温暖如春,苏雅捧着一碗姜汤,喝到后背微微发汗,身边是不常见的絮叨而又温暖的陪伴,五分客套的话,也被微微感动的苏雅说出了八分的真情实感。


    “不是,我的意思是,再贵也贵不上去医院看病的花费,去一趟医院,哪怕只是去看个小感冒,也是又要挂号,又要抽血,还要……”元和发现身旁的苏同学有点自作多情,不过女孩子的脸皮都薄,元和一带而过,也没太在意。


    在大谈特谈当今的就医物价时,元和还好心提醒道:“苏同学,你别喝太快,容易把姜粒喝进胃里。我用的是老姜,吃多了容易上火。而且晚上吃姜不好,我煮姜汤,是驱寒用的。对了,你是容易长口腔溃疡的体质吗?”


    “元和,”元和的一番话彻底消除了陌生同学之间的疏离感,苏雅对着元和的脸,再也喊不出“同学”二字,“你说话真有意思。”


    “都是为了生活。”苏雅的举动提醒了元和,他一边给解析过滤姜渣一边回话,“都是生活造就了我。”


    为了生活,每天他都要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琢磨着怎么省钱,这日子过的,能没有意思么!


    苏雅:“……”


    什么人哪!


    第179章 护花


    苏雅用漫长的十八年光阴, 习得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和一手高超的说话技巧。


    她渐渐变得善于审时度势,精通人情世故,靠着自己摸索着学出来的一手茶艺, 在各路亲戚间过得游刃有余,混得风生水起。


    从前被外婆认为是耽误了她妈后半辈子的拖油瓶的她,现在在外婆眼里是比最小的孙女还乖巧懂事的孙辈。


    从前被各个亲戚推来搡去, 哪怕是在她妈交了充裕的伙食费的情况下, 也可以被随意议论和光明正大地嫌弃的她, 现在是各个亲戚争相夸耀和争来抢去的补课对象。


    从前在和只比自己小了一岁却身娇体弱的表妹相处时不知吃了多少亏的她, 现在但凡表妹招惹她,她立马就能找补回来。


    她不动声色地给大人上眼药,让表妹吃暗亏, 自己在大人眼里的形象却一点没受损。为此, 不知又惹怒惹哭了表妹多少回。


    多么斐然的战果啊!


    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十八岁生日一过,当苏雅再度遇到对手时, 她的招数竟然一点也起不到作用。


    不,也并非是起不到作用, 而是, 根本派不上一点用场!


    一个解析, 善于以静制动, 比她还沉得住气。一个元和……


    算了, 她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苏雅在元和的金钱观碎碎念中, 认真地回顾、复盘、反省, 最后, 终于被她意识到元和的险恶用心。


    “你……是不是想让我早点回家?”


    “是吗?苏同学, 你要走了?”元和立刻站起身来,“来,我送你出门。”


    “碗放在托盘上就行,我送你回来之后再洗。”元和主动把托盘抬起,殷勤地捧到苏雅面前。


    “元同学,谢谢你。”苏雅跟着起身,把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把空碗轻放到托盘上后,她抬起头,脸上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和元和直直对视,“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哪里,你发着低烧,本来就应该好好休息,回家多好啊。”元和手脚极快地从充当茶几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条毯子,“苏同学,你要是不嫌弃,就裹着这个回家吧,挡挡风。”


    苏雅无言。


    “你背书包,毯子我先给你拿着……算了,要不还是现在直接给你吧,解析还在家,我就不送太远了。”元和把毯子放到苏雅怀里,“出门直走,看到街道之后,你就认识路了。”


    苏雅再度无言,她默默地背起书包。


    送到大门?这距离可太远了!


    “解析,苏雅同学要回家了。”


    “不留下吃饭吗?饭快煮好了。”解析闻声,从厨房走出来挽留道。


    元和看着苏雅笑了一下,聪明地选择不说话。


    “谢谢你啊,解析,但是我刚刚喝了姜汤,现在还不太饿。”


    不太饿?


    解析改口道:“没关系,饭也没那么快熟,我们可以在你还不太饿的时候玩飞花令。”


    飞花令?还一起玩?


    元和不再淡定,眼神中有了一丝惊讶,渐渐弥漫上事态仿佛脱离控制的恍然之色。


    苏雅辨认出元和瞳孔深处的紧张,原本还有一丝玩笑和逗弄的兴致,但这些都在解析的下一句话说出口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我已经煮了你的饭。”解析仰头看着苏雅,小小的瞳孔里满是她的存在。


    “这样子啊。”苏雅看着解析,眉眼温柔,语调软和,“那我再留一顿饭的时间,谢谢你的邀请。”


    “嗯。”解析点头,嘴角荡起清浅的笑意。


    一旁的元和低头看了看手中注定无法立刻送出手的毯子,默默地把毯子搁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托盘回到厨房。


    没过多久,解析也回到了厨房,并掀开锅盖,往不断沸腾的汤锅里倒了半壶开水,然后换了一种更不容易吸纳汤汁的面食。


    之后,解析又掀开锅添了点盐,再拿锅铲搅了一圈,从厨房巡视到餐厅,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半盒香切牛肉,并洒了点芝麻粒在小碗里准备调味的酱料。


    元和被解析的动静闹得一愣又一愣,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解析眼花缭乱的动作,郁闷地连手里的小半根脆瓜都忘了吃。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在他没有一直陪伴在解析身边的这段日子里,解析到底学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你让我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我保证不追究你监护不严的责任。”


    李婳白了元和一眼,虽然他看不到。


    荀子言把手机通话音量调到最高,啧了一声:“你说说,解析学的东西,就算是在学校里,又有哪些和我们学的是一样的? ”


    “无知的人类啊,”元和叹息,“我还能指望你们什么!”


    “那就别指望了,自从你不来上课之后,你哪回打电话不是来找我们俩打探消息的?”李婳的嘴撅得能挂两个油瓶,“元和,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一点都不积极主动,要是你们一有风吹草动就告诉我,我还用得着半夜打电话找你们?”


    荀子言&李婳:“……”


    “今天晚上人苏雅一个女同学在你家,你也是这么和人家说话的?”


    “别提了,我怀疑苏雅根本听不懂我的暗示,吃过饭之后她和解析两个人又在一起玩飞花令,一直玩到晚上九点,还测了一遍体温,解析见体温正常之后才放她回的家。而且为了对方的安全着想,解析还给她当了一回护花使者,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才分的手。”


    “解析护花?”荀子言失声,解析自己都还是一朵小?花呢!“你也不管管!”


    “我怎么没管了?”元和一脸郁闷,“她护苏雅,我护她。”


    荀子言:“……”


    “析哥,你辛苦了。”


    析析又多了一个朋友!还是同校同年级同性别,住的近,有着共同爱好和专属游戏的朋友!


    有了危机感的李婳气愤到抓不住重点:“太过分了,飞花令有什么好玩的!”


    “就是,”元和也跟着义愤填膺,然后问道,“飞花令是什么?”


    荀子言&李婳:“……”


    一番插科打诨后,到了一中男生宿舍全体熄灯的时候,结束通话的元和到浴室里开着冷水把手洗了一遍,用擦手毛巾擦干水迹之后,走到解析的卧室里,用手心和手背反复地探了探她的体温。


    “没有发烧。”解析睁开双眼动弹了下,伸手握住元和冰冰凉凉的手腕。


    “怎么睡眠这么浅?嗯?”元和把手从解析的额头上拿下来,经过解析的口鼻时,感受到了解析呼吸间的热气,“身体是不是还有不舒服?”


    “鼻子有一点点堵。”解析半坐起身,从床头柜上的抽纸盒拿了张抽纸擦鼻子,元和急忙把周围的被子堆到她身后。


    卧室里没开灯,薄纱帘子给四方的窗覆上了一层朦胧颜色,解析分辨不出时辰,她揉了揉眼睛:“几点了?哥哥,你怎么还不睡觉?”


    “十一点。我过来看看你,就快睡了。”元和把解析的小手压下,轻轻地在她眼前吹了吹。


    “我没有发烧。”解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强调道。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发烧,但苏雅也感冒了,而且她还有低烧,你们两个在一起待了那么久,难保不会有交叉传染的情况。万一你晚上发热了怎么办呢?哥哥不放心。”


    “难道哥哥要守我一晚上吗?”


    “也不是不行。”元和特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思考的假象,“画室请假比学校自由,我明天可以请假,白天把觉补回来。”


    “不可以这样。”睡觉是夜晚的事情。


    解析认真,元和也跟着做出认真的样子,他认真地和解析讲道理:“可是我担心你啊。”


    “我也担心你啊。”黑夜里,解析不假思索地接着元和的话说。


    元和笑了一下,妥协了。


    “解析也担心我啊。那行,我退一步。我订几个闹钟,每两个小时起来看你一眼,给你测体温,然后继续睡,行吗?”


    话虽如此,元和今晚却根本没打算睡。两个小时看一眼?笑话,小孩发热来势汹汹,一个小时足以使身体状况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谁知,解析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的提议,并再三重申且强调:“这只是一场小感冒。”


    “你好久没生病了,突然生一次病,我实在紧张,睡也睡不着。”元和一边说着,一边环着解析的肩颈慢慢把她放倒,让她躺进被窝,给她掖好被子。


    “真的吗?”解析从被窝里冒出一个有些凌乱的头。


    “真的。”


    “那你把被子抱过来,我们一起睡,这样你半夜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没事,我身体好。”


    “我知道哥哥身体好,所以不担心把感冒传染给哥哥。”蚕蛹宝宝在大床上给元和腾出一大片空。


    被迫从隐蔽位置极佳的方位调到监测者眼皮子底下的元和:“……”


    当初他到底为什么会想着给解析打这么大的床呢?


    万中之幸的是,解析当晚并未发热,第二天早上也照常醒来,不过被元和压着又睡了一觉。


    “生病需要多休息。”元和拍着解析的后背,把她哄睡。


    当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已天光大亮。


    解析迷迷瞪瞪地一边压腿一边给自己穿衣服,在换另一条腿劈叉时忽然发现不对:现在是冬天哪!


    临江的冬天,早晨五点半,窗外的天色都还是黑的!


    “哥哥——哥哥——”解析快速洗漱好冲下楼去找元和,神态焦急,语气惊悚,“我是不是要迟到了?!”


    第180章 告发


    有元和在, 自然不会让解析迟到。


    不过,他们家的自行车还在修理铺里扔着,而且昨天的瘪胎经历太过扑朔, 元和不敢再冒险。


    “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元和招呼着解析去喝水吃早饭,转身去车棚里把电源插头拔了下来,顺便拿了块布把电量充足的电动车擦的干干净净。


    解析抱着一碗蛋羹边吃边走到元和身边:“可是哥哥, 我们家的自行车还在修理铺里, 你昨晚和老板约好了今天过去取, 如果开电动车, 那要怎么取?”


    元和:“……”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元和低头看了一眼解析,很明显,解析的腿长不足以踩到大自行车的脚踏板。


    算了, 也就跑个二三十分钟的事儿。


    “我记得, 学校路段不让骑电动车带人。”尤其是临江一中的保安,三令五申,不准学生骑电动车进校园。


    “我把你放在陡坡前面,剩下的几十米你自己走吧?”元和进厨房给解析拿了一碗羊奶, “喝吧,不烫。”


    解析捧起小碗, 喝了一会儿歇口气:“哥哥, 虽然你早上有请假, 但还是不要在取车路上花太多时间吧?把我送到学校之后, 你可以搭的士去取自行车, 如果一时拦不到的士, 你就先在家里睡觉, 不要着急。”


    元瑾还没财大气粗到可以请一个机构团队来专为元和一人服务, 再说他就是想, 临江当地的美术机构也没提供这项服务,顶多是在小班授课结束之后,几位老师再给元和当一当课后家教,进行一些私人的一对一指点。


    元和并不打算上午请假,这会拖慢培训进度。


    当然,个中原因也不能和解析细说,她并不理解,也没有必要理解。


    “我知道了。”元和给解析投喂了几颗果干,“蛋羹凉了不好吃,快吃吧。”


    元和骑着电动车把解析送到学校后,转头就去了画室,一直在画室待到下午。


    就在他拼命地追赶着被自己手动设置成提前一小时下课的死亡期限时,画室老师走到他身边。


    “元和,你的电话。”画室老师把她自己的手机递给元和,“你妹妹找你。”


    “解析?”元和不解,解析从未在还没放学时打来电话,而且还是打给画室的老师,难道是发生了什么重要又紧急的事情吗?


    元和语气急切:“怎么了?”


    顿了顿,元和又觉得自己不能将慌乱的情绪传递给解析,他压下心中纷至沓来的种种思忖,放缓语速:“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在学校吗?”


    “下午参加了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所以没有上课。”


    全国性赛事?那么,参赛地点有可能不会在本校,想必解析匆忙打电话来,是为了告知自己这件事。


    元和心下稍定:“你一个人?”


    “还有苏雅。我现在和苏雅在一起。”


    苏雅?苏雅的身体状况好转了吗?元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来。转过神来,他又问道:“所以,是需要我晚一点去学校接你吗?”


    “哥哥,你不用来接我。另外,你开电动车回家时,顺路买一点菜,好吗?”


    买菜?家里的菜明明够吃,今天也不是采购日。


    元和想到一种可能:“苏雅今天晚上要来我们家吃饭?”


    “我问一下。”解析并没有避开元和,于是,元和伴着自己忐忑的心跳声,听到了苏雅的清晰回应。


    “好啊,谢谢你和你哥哥再一次的邀请。”苏雅在“哥哥”二字上加了重音,一脸笑意盈盈。


    惊天噩耗!


    元和的脸枯了,声音也变得麻木:“好,我知道了。”


    现在不必赶时间了,挂断电话的元和回到画室,对着画板默然不语,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画室老师巡视一圈,走到元和身旁,打了个响指。


    元和提起笔,勉强打起精神,勾勒余下的线条。


    老师还是不走,元和诧异地抬起头,两人在无声的对视间互相示意。


    “老师,有什么问题吗?”元和主动开口。


    老师当即对着元和的速写就是毫不留情的一顿批,元和不住的点头,乖乖在纸上做速记,老师却还是没离开他身边半步。


    “还有什么问题吗?”元和小心翼翼地问道,做好了再次挨批的准备。


    唉——,今天真是流年不利,晚上回家真应该把塔罗牌翻出来算一算,一定是水逆了。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元和一点也不担忧自己今晚会没有时间推演塔罗牌。


    托苏雅的福,今晚的时间可是十分充裕呢!


    “电话打完了?”


    元和点点头,手下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画纸上随心勾勒,一个嘲讽又不失礼的微笑画符慢慢跃然纸上。


    “那么,”老师很是无奈,“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手机还给我呢?”


    元和:“……”


    同室的少男少女们纷纷侧目,元和脊背僵硬,呆若木鸡地经历着这一场社死事故。


    “老师对不起!”元和飞快地把自然而然地丢进口袋里的手机恭敬地双手奉上,“我不是故意的。”


    果然是犯了太岁了。


    元和哭丧着一张脸,心中哀叹道。


    老师取回手机,双脚一转,立刻离开了元和的左右,画室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朝元和的方向看了几眼,也低下头去继续自己的训练。


    元和握着铅笔,也跟着低下头去,和面前的画作面面相对。


    画作先是被元和的deadline设置压着使出了加速BUFF,然后又被老师流水无情地点出了众多需要修改的不足之处,之后还惨遭元和心不在焉的乱涂一气,现在已经是不堪入目的状况。


    元和拿出一张新的画纸,打算重头再来。


    反正时间还长。


    时间真的很长。


    看着新鲜出炉的画作,元和叹了口气,然后拿出上一张被老师评点过的作业,开始两相对比,自我觉察。


    元和在自我纠错的过程中愈发清醒,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被自己忽略的一些重点。


    譬如,解析为什么会有老师的电话?


    为什么她的名字在老师的手机里还有备注?


    她和画室的老师是不是经常联系?


    解析是不是知道自己今天早上没请假的事了?


    解析又是怎么和苏雅再有联系的?她们关系如何?


    苏雅的感冒好了吗?会不会传染给解析?


    ……


    “速写要注意质量,不要过分追求速度。”老师在画室里绕了一圈,点名元和,“相同的时间内,别的同学画了一张,你画了两张,怎么回事?你有在认真画吗?”


    “有。”元和不假思索地点头应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容忍不了上一张所犯的错误。”


    “你这一张的错误也不比上一张少。”老师呵呵两声,板起脸教训道,“考场上只有唯一一次机会,你们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郑重地对待你们面前的画纸。”


    “元和,你再画一张给我看看,认真画。”


    认真婳,就是慢慢画的意思。


    可是,还有二十分钟就下课了。


    进退两难的元和生无可恋地拿出一张白纸覆上画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老师的底线,揣摩老师所能接受的时间,衡量着其中可把握的度时,老师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身旁,目光灼灼地盯着纸面。


    压力骤然加大的元和感到头疼:果然是犯了太岁了吧。


    元和被老师盯着的档口,解析也正在承受着别样的注目。


    信息技术越来越发达的今天,一些大型赛事的参赛条件渐渐放宽,不再受困于地域差异。


    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亦是如此,通过校、区、市、省等层层选拔,拢起一堆优秀的苗苗,之后由各校进行组织,将这些苗苗写好的作文通过电子平台实时传输,由专人一齐汇总,呈给评委评选。


    学校留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这些优秀的苗苗需要按要求完成一篇作文,然后将纸质版呈送给学校,最后还要自己在机房里将电子版打好,自主呈送到规定的官方平台上。


    解析花了四十五分钟写好了一篇长达一千字的作文,第一个走出考室,然后止步在机房里,折戟沉沙。


    苏雅走进机房时,解析正把键盘当作儿童玩乐的不倒翁,用一个手指一下接一下地戳着。


    虽然解析一直没碰过“删除”键位,一个字母敲完立刻转战另一个字母,动作有条不紊,看上去似乎胸有成竹,但这并不能掩盖她自始至终只动了食指的行为。


    苏雅观望了一出活生生的“一指禅”击打乐,不免有些愕然。


    原来,解析也有不擅长的事。


    “需要我帮忙吗?”苏雅的目光停留在文档左下角两位数的字数统计上。


    解析有些犹豫,但她确实无法依靠现在的自己来完成长达一千字的文字输入。因此只踌躇了一瞬,她便让出了身下的座位。


    苏雅目睹着解析保存了她的文档,看着电脑桌面上另开的一个新文档,轻笑着问:“什么意思?”


    “你先。”解析把自己的复印稿从桌子上拿开。


    手写的作文上交学校时,监考老师会在简单核对过信息后当场复印,然后把复印件交给参赛学生,方便学生对照原稿逐字逐句正常输入。


    苏雅忽然冒出一句:“倒也不用如此麻烦。”


    苏雅对上解析不解的神色,似是随口一问:“你有带手机吗?”


    解析点头,望了一眼自己怀中走哪背哪的书包。


    “智能手机?可以联网?”


    解析拉开了书包拉链又合上:“学校明文规定,禁止学生带智能手机进入校园。”


    解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自己身旁萦绕着的一些日常迷惑行为,又中气不足地补充道:“一般情况下。”


    学校明文规定学生禁止带智能手机进入校园,但在男生宿舍寄宿的荀子言和李婳哥俩却隔三差五和她视频通话。


    备战竞赛时,常有竞赛班里的同学在老师讲解题目时,光明正大地把开着录音的智能手机放在桌面上。更有甚者,还有同学直接使用平板做练习和错题归纳。但各个老师未发一词,同处一室的学生们也都视若无睹。


    还有……苏雅。


    苏雅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部手机,熟练地连上学校的网络,然后实时登陆了某个电脑桌面上原有的社交软件的电脑版。


    与此同时,她用手机把自己和她的复印稿拍成照片,然后通过社交软件中的文字识别功能将复印稿一字不差地识别出来,导出并规整到文档中,简单校对一番之后,将两个文档命名后放在电脑桌面上,前后用时仅花费几分钟。


    “你看一下,若是没问题,我就一起发了。”苏雅把解析的那份文档打开,慢慢地滑动鼠标。


    解析惊叹于科技的神奇,懵懂地点点头。


    苏雅将文档上传之后,发现解析还是一副游离天外的样子。


    苏雅见解析眉头皱起,似乎有些纠结,不免有些误会。


    哦,小姑娘回过神来,心下有负担了?


    苏雅觉得有些好笑:不是所有人都一板一眼地遵守着规矩的,哪怕是在学校里。也只有小孩子才会把学校和老师的嘱咐奉若神明,一字一句地牢牢记在心中。


    苏雅拎着手机在手里姿势潇洒地转了一圈,吸引着解析的注意力:“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你可不要去告发我。”苏雅俯身附耳,语声缱绻。


    “你可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把手机带到学校的人呢,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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