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明月楼 > 90-100
    第91章 露水


    乘着寂静的夜色, 马车驶回宣城城中。回到暂居的院子后,虞静央扯下了面纱,匆匆问:“怎么样, 发现什么了吗?”


    萧绍点点头, 二话没说进入正题:“今年春天,朝廷拨款为各地军营筹备新的盔甲行装, 光禄勋和淮州军是最先用上的。据我所知, 目前这批盔甲只配备到北方几州的守军营,宣城本不该有。”


    萧平几人听了,脸色都不好看。虞静央看了看他们,感到一头雾水:“可那些人身上穿的好像还是旧式盔甲, 我瞧着和守军穿着的也没什么不同。”


    的确,畔山营众人身上穿着的依然是从前的盔甲样式。萧绍原本也没有发现异样, 直到当时有士兵进帐为他们送上热茶和充饥的食物, 一块饵饼不慎滚落到地上,他蹲身去捡,在角落的炭炉底下瞥见了一个鱼鳞纹的腕扣。


    铜制的腕扣触手冰凉,小巧却沉甸甸的, 虞静央拿在手里, 心情也变得凝重。她知道, 不管是萧绍还是萧平他们的旧盔甲, 她都没有在他们袖口见过这种样式的腕扣, 但新式盔甲上有这证明畔山营的人虽然没有穿上新盔甲,但早已在无人知晓时就见过且拥有了。


    虞静央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走了这一趟, 蔡升和宋长祺的罪名基本已经确定,宣城郡丞等人也难辞其咎,另外, 除了靖州的地方官,畔山营在北方还有更大的势力保护和支持,而这一势力,极有可能就藏在玉京。


    今晚收获颇丰,有惊无险,接下来要怎么做,还要等到进一步查过后才知道。


    ……


    休整片刻后,众人散去,萧绍带着虞静央进了内室,关上门,后者笑了起来,问:“怎么样,我是不是演得还不错?”


    “此行多亏了殿下。”对待公主,犯错要当做没看见,做得好要大肆夸赞,萧绍从小就深谙这一道理,不过这次他说的完全是实话,没想到那个韩先生会如此难缠,如果没有她急中生智,他们就必定要露馅,不得不与那些人背水一战。


    “那时我以为只有强行杀出来了,没想到你只草草看了几眼那名册,居然就记住了姚恒的真名叫姚三亮。”


    萧绍说着,走到她面前:“不过,‘体格强健,颜色出众,难以忘怀’……我竟不知道,殿下眼里的我是这样的。”


    该来的还是要来。虞静央就知道他一定会提起这个,迎着他炽热的目光,她脸有些烫,眼神也飘忽起来:“那些不过是骗他们放下疑心的胡诌,算不得真的……”


    “可我当真了。”萧绍挑起她的一缕乌发,慢条斯理地把玩:“殿下费尽心力‘赎’我出来,不会就为了多一个长相体面的‘护卫’吧?”


    他仍在顺着当时的话演,虞静央莫名口干舌燥起来,小声问:“那你想怎么样?”


    下一刻,虞静央眼前画面一转,萧绍已经俯身抱起她,两步走到近前的桌案放下。一整天没用过的桌面有些凉,她张口想说话,被他狠狠堵了回去,无论气息还是力道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顿时让她浑身一软。


    柔软的披风落在桌案边,又顺着桌沿缓缓垂到地上。灼热的呼吸起初霸道,但很快变得缱绻,云朵棉花般拂过她颈肩,虞静央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知想到什么,含情的眸子弯弯:“今天不会有南江人来了。”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实际上暗示性十足,萧绍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眸中暗了暗,抬起眼,看见她同样正注视着自己,鸦羽般的长睫轻轻眨了眨,羞赧地想躲闪,却还是鼓起勇气直视他。


    夜阑风静,守在门口的护卫见两人进了一间房,早已悄然退了下去,周遭一片安宁,方寸之间,唯有彼此的心跳格外的响。萧绍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倏地断了,复又俯下身去,动作比方才激烈了许多,混乱之间,不知谁脱去了她发髻上的钗环,如瀑的墨发披散下来,铺了满桌。


    冰凉的桌案沾染上体温,逐渐变得暖和起来,虞静央慢慢适应了,但手臂无意间蹭到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是被冷得一颤。萧绍有所察觉,单手抱起她绕过屏风,走向深处的床榻。


    “吱呀”


    就在萧绍欺身而上的时候,床板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比哭还难听。


    由于压上去时太急所以成功被硬床板硌到的萧绍:“……”


    他们在宣城小住几日,许多东西都没有特意准备,比不过在玉京时那样周全。这里的床褥只有薄薄的两层,睡上去不够柔软,翻身时差不多能感觉到最底层的木制床板,如果只是单纯休息还算过得去,但如果想做一些别的事,就显得不那么舒适了。


    环视内室的陈设,入眼是青蓝色的床帐,半新不旧的花桌春榻,简朴又素净,但如果这是发生某件事的环境,说实在的,萧绍不太满意至少不该如此草率,在这样朴素的地方。


    算了。


    萧绍收回目光,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道:“这里太简陋了,你会不舒服,还是等回京吧。”


    上次意外没能继续下去,今日气氛正好,更没人敢来打扰他们,虞静央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接下来的一切,没想到最后他却主动停了下来。


    虞静央不禁感到好笑,心里又暖洋洋的。在她府上的时候热情得像什么一样,被半路截胡还气急败坏,如今总算没了不长眼的人坏他好事,却又不肯将就了。


    强行压下浑身的躁动,萧绍抽身站起来,替虞静央拢好凌乱的衣襟,又帮她掖了掖被子。


    “不早了,快睡吧,我就在隔壁。”他声音还带着没能平复的暗哑。


    萧绍留下一句叮嘱,便准备离开,望着他的背影,虞静央忽然心中一动,又在短短几瞬打定了主意,趁他还没出门几步从榻上跑下去,双手自背后拥住了他。


    没想到她会追上来,萧绍怔了怔,随即目光变柔,去拉她环着自己的手:“怎么了?”


    感受到他的身体比平时更热,虞静央紧张地抿了抿唇,好像开玩笑道:“你就这么走了?求求我,也许我能帮你呢。”


    她一手缓缓下滑到他腰带的位置,两下便解开了,这时萧绍还没有明白她想做什么,只是感觉被她蹭得很痒,笑着道:“别闹了,你怎么帮……”


    话还没说完,萧绍的身体陡然一紧,如同触电般颤了一下,直接僵成了石头。


    她、她怎么能!


    萧绍本想挣开,可那陌生却柔软的触感实在太过突出,心理上的满足和身体上的愉悦瞬间淹没了理智。身后人的动作还在继续,他来不及思考,无法自抑地低喘出声,脸上迅速浮上了一层绯红,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


    虞静央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强忍着局促,侧脸靠在他后背。这种事她以前也没做过,只是在凭感觉摸索,还担心无意伤到他,不过看他的反应,应该还算过得去。


    没办法……安慰他一下总做得到的嘛。


    ……


    天边泛起鱼肚白,缥缈的雾气盈满了整座院子,摇摇晃晃的叶片里蓄着一汪露水,在晨雾中逐渐满溢,最后颤抖着倾泻而下。


    虞静央手都酸了,正四处寻找着自己的手帕,试图擦去指间沾染的温度和潮湿。还没找见,身后那人已经拥上来,用自己的气息热烈地包裹了她。


    “原来是这种‘帮’……”


    耳畔传来低低的嘀咕声,仍带着情欲未褪的哑。


    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直到现在,虞静央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知后觉难为情到了极点。她的脸烫得不行,方才感受过的灼热仿佛还残留在她手上,想从身后的怀抱中挣脱,又被一把带了回去,轻而易举地掠夺了她的呼吸。


    手上还是黏黏的,虞静央不敢看他,局促地小声控诉:“我手脏了……”


    “带你去洗。”萧绍柔声道,心里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玉京,吴州输矿外流一案有了新进展。吴州向外州输送铜铁矿石并以此牟利,其t销路远达丹州、骞州,经查探,吴州太守陶屏欺上瞒下主谋此事,被抓捕后对罪名供认不讳,最后服毒死于狱中。


    数月过去,这桩震惊朝野的案件终于将要落幕,吴王虞静循作为封地之主,也终于洗清嫌疑,得以脱罪。这天/朝会,他解除了软禁,虞帝坐在上首龙椅上,温声道:“吴州矿运一案情况扑朔,迟迟抓不出蛀虫,好在天不负人愿。老二,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只要父皇相信儿臣的清白,儿臣便不觉得委屈。”虞静循稽首谢恩,面上毫无怨怼之色。


    虞帝颔首:“好,现下蛀虫已除,你的封地也算清干净了,好生着手料理吧。”


    “儿臣遵旨。”虞静循心头微松,拱手道。


    吴州向外输矿之事被发现,他险些就要一败涂地,好在事先选出了献祭之人,最后有惊无险。


    虞静循起身归入人群后,廷尉府属官上禀各项事务,准备结案,商议之际,一身绀色朝服的人从队列中跨出一步,竟是林岳青:“陛下,臣有本要奏!”


    第92章 宣战


    因为前尘旧事的隔阂, 林岳青虽在廷尉府供职,但极少主动向皇帝奏事,这次却一反常态地站了出来。虞帝感到意外, 加之多年心中有愧, 他精神一振:“林卿,说罢。”


    林岳青得令, 道:“启禀陛下, 陶屏在吴州一手遮天,借矿运之事牟利,此事证据确凿,毋庸置疑。只是臣觉得奇怪, 陶屏在地方供职,而徐正清一直在京效力, 两人之间合该没有交集才是, 不知是如何搭上的线,彼此勾结里应外合?另外,臣查阅了徐府近三年的开支账本,发现并无过度奢靡之象, 与徐正清贪墨逐利之罪不相符。”


    厚厚的账本被上呈到御前, 虞帝翻看几页, 若有所思:“确是如此。”


    有了圣上发话, 殿中随之响起隐隐的议论声。被抓捕入狱后, 陶屏不堪重刑,指认同原矿运使徐正清勾结, 共同经营吴州向外输矿来谋利,随后,廷尉府查抄徐府, 从地窖中搜出了两万四千两白银,正好与陶屏招认的数额对上。如今陶屏已然伏诛,徐正清则被革职查办,关押在廷尉府大狱里。


    虞静循好不容易解除了嫌疑,见势不对,先是神色不明地望了一眼身侧静立的虞静延,接着向御座的方向揖手,道:“徐正清早年任矿运司副使,常常奔走各州巡查矿务,自然有机会与陶屏打交道,两人因此相识也不奇怪。”


    他所说也有道理,群臣一时摇摆不定,不知真相究竟为何。林岳青没有争辩,而是继续面对着虞帝,高声道:“陛下,陶屏供词中说‘运矿得利按月分与徐氏五成’,既然徐正清每月都有巨额钱款到手,为何半分都不曾花去,而是悉数藏在府中地窖里,仿佛就等着廷尉府前去搜查一般?如今徐正清尚在狱中,日日喊冤叫屈,严刑拷打亦不肯认罪,臣以为,此案尚有疑点。”


    经林岳青提起,众人想到这里,也跟着诧异起来。的确,以往查处贪官府邸,总能搜出大量田庄私产或金银珠宝,每每奢侈无度物欲横流,腐坏程度可见一斑。然而,按照廷尉府查抄徐府后的呈报,徐正清乃至其家眷虽偶有靡费之举,但同卷宗上所写的贪墨程度远不对等,尤其是那一大笔依靠“输矿”得来的钱财,竟原封不动地封存在地窖里,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廷尉府的人搜了出来,好像送上门的一般。要不是徐家同廷尉府官员素无往来,怕是真有人要怀疑徐正清是去给他们白送政绩的。


    殿中议论声愈烈,站在靠前位置的关侯脸色不善,道:“林侍郎,听你的意思,是依旧怀疑吴王殿下的清白了?”


    关家与吴王同气连枝,正如姜家同晋王,而关侯是皇后之父,权势尤大,此时的话语是明晃晃的威胁。林岳青不见畏缩,不卑不亢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臣不敢妄议吴王殿下,只是就事论事,不愿廷尉府手里出一桩冤案罢了。”


    “行了。”、


    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虞帝适时开口,对林岳青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既有隐情,那就不应草草发落,便将徐正清继续关在狱中,由廷尉府继续查罢。记着,可要把罪臣看守好,倘若出了什么意外,朕唯你们是问。”


    “臣遵旨。”林岳青等廷尉府官员齐齐低首。


    天子随口一言,看似只是对廷尉府的叮嘱,实则是对所有人的警告。一众官员各怀心思,但圣上已经拍板,只有悻悻不敢再多言。


    ……


    朝会散去,大臣们三两结伴而行,向宫门方向走去。宫道尽头人迹渐少,虞静循加快脚步,行至拐角处,正正挡住了虞静延的去路。


    “林岳青出面保徐正清,是你指使的吧?皇兄,好计谋。”虞静循脸色阴沉。


    徐正清是他们挑选出来的替罪羊,只要他被处决,吴州的案子就能彻底结束,偏偏林岳青出来横插一脚,直接搅乱了他们的计划。方才听皇帝的口吻,分明是要保徐正清在狱中性命无虞,直接堵死了他们灭口的机会,唯有在担惊受怕里悬着心日复一日。


    “二弟,慎言。”虞静延被他挡在面前,面上如古井无波。虞静循见了更加愤恨,逼近一步:“林岳青官职不高,却很受父皇信任,朝中谁人不知他是姜夫人的旧识?现在他突然冲我发难,要说不是为了帮你,谁会相信?”


    兄弟两人目光交汇,没有一个人避开,隐隐闻得出激烈的火药味。虞静循脸上写着怒和挑衅,他知道姜夫人是虞静延的死穴,之所以刻意提及,就是为了看面前人勃然大怒,抑或是严厉地矢口否认。


    然而,他最终失算了。虞静延眸中疏淡,平静地望着他:“那又如何?”


    虞静循一顿,随即僵住了。在许多人心中,虞静延对待大事公正强硬,又能做到善待手足,是最适合登上那个位置的皇子,好名声是他收揽人心的利器,为了维护形象,虞静循以为他一定会继续装下去,哪怕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却不料这次不同,他会说出一句这样的回复。


    “那又如何”。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歉意。


    虞静循目光闪了闪,变得晦暗:“皇兄,这是一点都不掩饰了?”


    朝中争斗不休,他们多得是利益相冲的时候,面对不足以撼动根基的事,有时晋王府会稍加退让,仿佛有意回避正面冲突,不愿多起事端,如今,他竟是藏也懒得藏了。


    这是在宣告开战吗?


    虞静延态度比从前更疏冷,眸中再无手足之情:“你们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但还是碰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今日林岳青出手,不过是对你们以往所作所为的小小回敬。”


    妻女、胞妹,这是他最在意的三个人,他的底线。从前,他受情感约束处处掣肘,在矛盾面前主动退避,还在知道虞静央“下毒”的时候,指责她罔顾手足之情……这几年,他站在中间竭力调停冲突,不愿兄弟相残、姐妹情断,直到后来得知真相,他才终于明白罔顾手足之情的人从来不是阿绥。他费尽心力守护的东西其实早就黯淡褪色,变得一文不值。


    今后,他不会再心软。


    “二弟,记得藏好你们的破绽。”


    别被他找到。


    虞静延冷冷说完,越过面前人大步离去——


    宣城。


    自从走过一遭畔山军营后,萧绍大致了解了情况,恰好今日查探来的消息均已到手,便留在书房同萧平、萧杰等人商议。


    坐在桌案前,萧绍看完了传回的情报,道:“这几日盯好那几个官员,尤其是离我们最近的蔡升。”


    “我们混进畔山营的那天就有哨兵赶到蔡府报信,好在我们的人及时控制了蔡府,并未暴露破绽。那蔡升是个贪生怕死的,被恐吓一番,是不敢再同姚恒他们通信了,就算他敢,我们的人也能立刻截留。”萧平禀道。


    怪不得畔山营近两日躁动不安,原来是因为收不到顶头上峰的准话,变得不知所措了。萧绍颔首,又问:“宋府那边呢?”


    “宋长祺仍在樾县,至今没有回到府上,即使畔山营有心传书请示,一时半会也无法得到回音。”


    樾县也在靖州,是宋长祺的祖籍所在之地。近期他回乡祭祖,因此不在自己的府邸,也正是因为钻了这一空子,前几日他们才能顺利潜入宋府打探情况,拿到了那t本畔山军营的假名册。


    不论是私自豢养私兵,还是知情不报伙同包庇,一旦被发现,宋长祺都难逃一死。但这毕竟是地方上的事,比起亲自出面,他们还有更合适的办法。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萧绍有了主意,道:“去找赵维德,告诉他,我手上有宋长祺作乱的证据。”


    “是。”


    萧绍点点头,这件事了,又想起另一件:“之前我让你们查那个黄三的下落,怎么样了?陇西离靖州不远,要是抓到了,就直接带到这里来。”


    据虞静延所说,这个人是现在唯一和赵嬷嬷有关的人了,也只有他可能知道当年的事,因此,他是证明虞静央清白,以及拉关皇后下马的关键人证。


    萧杰挠挠头,面色有些为难:“属下就是要禀报这件事。我们已经确定了黄三现在的位置,恰好就在靖州,不过……”


    萧绍眉头一皱,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死了?”


    怕他误解,萧杰连忙否认,说了实话:“不是,是晚……黎娘子也在抓他,动作还极快,先我们一步把人带走了。”


    “……”


    萧绍显然没料到,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些天晚梨一直暗中随行保护虞静央,萧绍一直都知道,只不过是确定了她不会带来危险,所以装作不知情,没想到她这次跟来不只是充当护卫这么简单,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原来,她们也早就开始追捕黄三了。


    第93章 鱼鳞


    今日虞静央不在宅子里, 带着晚棠出去游逛了,听说是偶然得知什么地方有十分精彩的杂技表演,所以难掩好奇。萧绍原本没有多想, 现在回忆一番早上的对话, 才察觉出格外蹊跷。


    当时,虞静央正对镜涂胭脂, 见他过来, 似是随口:“畔山军营的事牵连甚广,不是一时半会能商议出结果的,你要一整天都闷在这座宅子里吗?”


    “如果能提前结束,我就过去找你。”萧绍以为她想让自己陪, 走到她身后说道。


    “你又要让护卫跟着我了?”


    她听了有些不满,透过镜子望他, “我不想要他们, 太招摇了。就算结束得早,你也不要四处寻我了,我只在附近走一走,天黑之前就会回来的。”


    考虑到她的安全, 萧绍原本不同意, 但转念一想她身边一直有晚梨暗中护卫, 兴许比他的亲卫还要可靠, 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好吧, 那你自己小心。”他最终松口。


    ……


    起初萧绍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直到现在才恍然明白, 今早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闲谈,而是抱有目的的试探,要避开他的人, 同时确认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不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今日出门,绝不是单纯的游玩,如果没有猜错,此时此刻,黄三应该已经到她面前了。


    一阵郁闷又烦躁的情绪很快笼罩了萧绍的心。自从得知五年前的隐情后,他本以为虞静央瞒着自己的事就只剩下晚梨就是黎娘子这一件,现在来看却远不止如此。如果说隐瞒同梨花寨关系密切,是出于大齐公主不该与境外势力扯上关系的考量,那这个黄三呢,又是因为什么?她为何还是要动用自己的势力行动,又支开他独自处理?


    说到底,她对他仍存有提防之心。


    想到这里,萧绍心中迅速黯淡了下去,随即一种固执的念头也悄然升起。现在的她依旧对他事事有所保留,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她主动坦诚她会对他坦诚吗,还是就打算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萧绍搁下手中狼毫,站起身:“知道殿下去了哪里吗?”


    “这……”萧平和萧杰对视一眼,心道宣城不是玉京,所有亲卫又都在院子里,哪里能知道殿下去了哪里啊。


    萧绍问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强人所难,奈何他已经心浮气躁起来,便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了,直接越过桌案,大步流星出了书房。


    “算了,我自己去找。”


    “哎?将军,将军!”


    萧杰叫了几声,依然没能拦住,只有眼睁睁看着主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有些苦恼地回过头,问萧平:“宣城这么大,我们又没派人跟着殿下,将军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萧平也揣摩不透主子的心思,摇摇头:“不知,我们也赶紧去找吧。”


    ……


    是日天气晴好,远处山色青翠如画,环抱着清澈透亮的湖光,湖光倒映着繁华的街市。临街视野最好的位置,杂耍班子在台上钻火圈、走钢丝,一举一动敏捷如燕,使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喝彩和叫好的声音。


    这里是宣城最繁华的地段,继续向东穿过半条街,人迹渐渐零落,疏于打理的竹林后掩着一处琴楼,破旧的模样,看上去已经废弃多时,掉漆半掩的窗牖后,隐约看得见女子的裙裳一角,晚霞般的浅绛红色,以金线织成彩蝶穿花的绣样。


    房门吱呀一声,晚梨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下属,最后面押着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正是潜逃未遂、被梨花寨在半路抓住的黄三。


    黄三双手被绳索捆住,本就因两条刀疤而破了相的脸上此时更是鼻青脸肿,狼狈到了极点。两侧的护卫毫不可怜他,将他像狗一样拖行进来,狠狠扔在地上,一群人随之上前,凌厉的拳脚如雨点般砸向他全身。


    小腹受了重重一脚,黄三抑制不住地痛呼,蜷缩着身体,鼻子被一拳打破,很快血迹就流了满脸。直到被打得呼吸艰难,众人才逐渐有了收手的态势,得令后后撤几步散开,他意识尚存,却爬不起来,只有躺在地上,哀哀求饶:“三殿下饶命、饶命……”


    屋子中央摆着把圈椅,手边茶盏中雾气氤氲。虞静央静静坐着,阳光从窗缝偷溜进来,照着她脸上波澜无波的神色,淡漠到了极点。


    “继续。”她道。


    这一次,迎接黄三的不再是拳打脚踢。晚梨摆了摆手,手下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均匀地摆着一排薄薄的刀片,刀身从宽到窄,无一不闪着凛冽的光,晚梨在其中挑出一把最窄的,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黄三,好好看着。”


    说完,她握紧刀柄,避开所有能够一击毙命的血管,从黄三的小臂处剜下去。


    没有审讯的环节,她们不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或线索,因此,这不是严刑逼供,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凌虐。


    自下而上,从手臂一直到肘处,血液淌成一条细细的小河,挖下来的皮肉碎散落在地上,如同一片片脱落的鱼鳞。黄三已经没了大呼的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又被一盆冷水泼醒。这时候,虞静央终于动了,站起身,缓缓向着他走过去,而随着她走近一步,跪在地上的那人浑身抖得越剧烈,如筛糠一般。


    “不要,不要!”黄三想后退,又被两侧守着的侍卫死死押在原地。


    桌边沾血的小刀没能放稳,一歪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黄三条件反射地大叫一声,吓得面无人色。虞静央停在他面前,慢吞吞弯腰把那把刀捡起来,拿在手心细细端详。


    很快的刀,足以一下割破人的喉咙,可对十恶不赦的人来说,这样的死法实在太轻了。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屠夫,虽然做了赌徒,但起码良心尚存,后来做了姜家的奴才,也算时来运转,找到一份好营生。赵嬷嬷却不是个好人,她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毁了我的一生,就算要把她千刀万剐,我也不在意。”


    空寂的琴楼里回荡着虞静央的声音,她放下刀,一边说着,口吻平静得诡异,“可我没想到,五年了,我心中认定的事实,居然全都是错的。”


    “黄三,你都做了些什么呢?”她轻声问。


    黄三满脸是血,原本目光涣散,此刻眼睛一眨,竟忽然恢复了神智。他须发散乱,神情癫狂,颠三倒四地说着:“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想的!我要钱,没有钱我就得死!我不想死!”


    虞静央眸子变红,厉声道:“所以你就偷了赵嬷嬷给秀官的救命钱!那也是你的女儿!”


    往事过去多年,只叹功夫不负有心人。多亏那位徐侧妃,有了她提供的线索,她们再三挖掘,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在近日查清了全部真相虞静央一直感到很奇怪,赵嬷嬷是她的奶娘,看着她从小长大成人,怎么t就能狠心陷害她,配合关皇后把她发配到南江去呢?


    直到今日,她才得到答案。当年,赵嬷嬷的女儿秀官重病求医,她不是不知道,付了银子,以自己的名义把秀官送到了玉京最好的医馆。后来赵嬷嬷没再提起过这件事,她便以为秀官的病已经好转,殊不知危机正悄然蔓延,一直伸到了她的脚下。


    那时候,黄三还是个屠户,染上赌博的坏习性后欠下了太多赌债,他四处借债,最后竟阴差阳错借到了关家的亲信头上,事情传进关皇后的耳朵,一场阴谋就这样开始了。那天晚上,黄三偷走了她拿给赵嬷嬷给秀官治病的钱,赵嬷嬷到了医馆,发现秀官奄奄一息,因为那里的郎中被关皇后收买,受指使暗中给秀官喝下了烈药,那药药性太强,以秀官的身体,喝了不仅不会好转,反而使得病情加速恶化。


    一边没了救命钱,一边是女儿重病难医,赵嬷嬷六神无主,几欲悲徨死去,就这么被人迷晕带进了皇宫,见到了关皇后。接下来,便是徐侧妃交代过的事几度威逼利诱之下,赵嬷嬷别无选择,为了救秀官的命,只有上了关皇后的贼船。


    然而,赵嬷嬷没想到,关皇后口中所说“下给她能使人晕眩几日的药”,实际上是乌砂剧毒。关皇后的目标也根本不是她,家宴上,在赵嬷嬷把药粉撒进她的酒壶后,很快有人前来把那酒壶调包,放到了四公主虞静澜的席案上。


    一朝变故,赵嬷嬷含冤而亡,秀官无声无息死在了医馆,她遭人栽赃,被迫远嫁和亲。之后,坤宁宫派出杀手,对一切知情之人灭口,黄三为了自保离开玉京,远走陇西隐姓埋名,至于面上两道使他破相的刀疤,是他为了躲过追杀的手段。


    一次安排缜密的栽赃嫁祸,一场针对她环环相扣的局真的是针对她吗?是只针对她一人,还是想要她当时慌乱退避,再将矛头对准晋王府和姜家?


    第94章 血花


    虞静央居高临下看着他, 面上没有任何同情,只有无尽的憎恶和恨意。兴许是知道罪无可逃,黄三不再伪装出慌乱无辜的样子, 而是好像“良心未泯”那样挣开护卫的钳制, 摇摇晃晃地爬到她脚下。


    “公主殿下,对不住, 对不住……”


    他不住地痛哭流涕, 一边摇着头,伸出那只没有伤的手抓住虞静央的裙角,“像你这样的金枝玉叶,一定不知道被债主提着刀砸家门的滋味吧?那时我没钱, 我害怕啊!我只是想把钱还上……”


    自找的艰难苦厄,不能成为加害他人的理由, 迟来的后悔更是无用。在险些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首面前, 虞静央生不出半点多余的同情,冷冷道:“你早就该死的,所有人的安宁日子,都被你一人毁了。”


    说完, 她拿起那把小刀,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将刀刃送进了面前人的左肩。


    “你为什么会成为姜家的手下?”她问。


    四肢又被两侧的护卫制服住, 黄三挣扎不开, 只有绝望地惨叫,鲜红的血液顺着破烂的衣衫流下来。见他不回答, 虞静央皱起眉,手起刀落又刺穿了他的右肩,血色飞溅出来, 有几滴沾到了她的脸上,滚烫的,带着淡淡的腥甜气。


    虞静央喜洁,此时却没有感到烦躁不悦,眸子里涌动着奇异的光彩,内心深处叫嚣着一腔久违的兴奋,就这么自长久的沉睡中被唤醒了。


    她回想起了当年杀死郭元昌的场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拿着匕首,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没有人能够对她生杀予夺,那些人杀不死她,就一定会被她杀死。


    与当时不同的是,现在的她早已没了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和无助。面前人的表情因痛苦而极度扭曲,就要失去意识,虞静央在血的刺激下越来越失控,一把揪住他衣领:“你害了赵嬷嬷和我,现在又想害姜家是吗?说,谁派你去的姜家?是不是皇后,是不是!”


    一刀又一刀下去,黄三的身体间断性地抽搐,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血沫从口中溢出来,断断续续道:“陇西、关,关家……我、我……”


    他口中翕合,虞静央听不清,急切地附耳过去,仔细分辨了好久他微弱的声音,才隐约听见他说的是:“我没有”。


    本以为看到希望的虞静央又跌回了现实。没有?他当初被坤宁宫控制企图坑害姜家,现在又挣姜家人的俸禄,就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和不安吗,午夜梦回之时可会难以安眠?如此巧合的事,他怎会没有人帮忙安排,怎会无人指使?


    虞静央不愿接受这样的答案,她原本就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如今大失所望,心中更涌起一阵强烈的气急败坏,在情绪驱使下再度拿起了刀。


    她原本计划留黄三一命,把他带回玉京扔到关皇后面前,可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


    为了找到虞静央,萧绍走遍了两条大街,终于在最后一条道路尽头发现了他们的踪影。当他走进琴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楼中举目破败,血淌得遍地都是,黎娘子等人静立在周遭,中间两个护卫押着受刑的囚犯黄三,头颅无力地低垂着,早已没了气息。


    彼时,虞静央已经完全被仇恨控制,仍站在尸首面前,将手中刀机械地扎进黄三的身体。随着刀锋没入骨肉,她神情凌厉,甚至称得上狰狞,平时纯善柔弱的样子仿佛是幻象,星星点点的血溅在脸上,像几朵妖艳又诡谲的花。


    萧绍就那样停在门口,目睹了眼前的一切。晚梨最先看到了他,不禁脸色一变:“萧”


    这座琴楼的位置已经足够隐蔽,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晚梨叫了一半,声音梗在喉间,但虞静央还是听见了。她有所觉,瞳孔麻木地动了动,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重重护卫看向门外,最后同萧绍交汇。


    那一刻,她脸色变得苍白,手一松,沾满血迹的刀骤然脱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怎么找来了。


    虞静央迟钝地想着,第一反应先是慌乱和无措,紧接着,那阵反应却逐渐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冬日湖水般的死寂。


    护卫放下了黄三,任由他的尸身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窟窿暴露在众人面前。虞静央立在原地,隔着众人与萧绍远远对视,不躲不闪,心中竟感到一阵解脱般的轻松。


    现在,她对他没有保留了。


    迎着他的目光,虞静央抬起手,一点点抹去自己脸上的血。


    ……


    午后无风,几朵薄云飘过来,悄然掩住了阳光。院子里一片压抑的静寂,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沉闷,护送主子回来后,众人不敢多留,纷纷退了出去。


    黄三的尸首已经被处理掉,没人会走漏风声。更过衣,虞静央沉默地坐在桌前,不言不语,晚棠大气不敢出,把水盆送进来给她净手,放下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房中更加安静。萧绍看着她,问:“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虞静央背对着他洗手,声音平静地陈述:“没什么好说的,你都看到了。黎娘子就是晚梨,她没死,一直在暗中替我做事,黄三是我让她抓来的,也是我亲手杀的。”


    她洗去手上残留的血迹,水声滴答,后知后觉感到手指一阵剧烈的疼痛,抬起手一看,才发现自己右手食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足有半寸长,使得两边的皮肉都微微外翻出来,而且仍在微微渗着血,也许是杀黄三时没注意,无意间用刀伤了自己。


    “我手上的人命多着呢,不止黄三一个。”虞静央看了两眼便放下了手,把水盆推到一边。


    事已至此,她没有再掩饰什么的必要了,还不如全都告诉他,快刀斩乱麻。


    她说了许多,萧绍却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不在意,没有追问其他事,定定望着她:“五年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要抓黄三,为什么不告诉我?”


    虞静央转过身,语气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告诉了你,今日我还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杀他吗?我不要他的自责和忏悔,只想要他的命。”


    观察着她的状态,萧绍心情微微复杂,知道她仍沉浸在方才的失控和疯狂里,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他心t中一叹,放缓了语气:“你有些心急了。黄三身上牵扯太多,留着还有用,如果把他押回玉京,日后会是扳倒关皇后的重要人证……”


    “但我已经杀了!为了一己私欲,他害惨了那么多人,我因为他受了那么多苦,杀他有什么错?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也难平我心头之恨!”


    虞静央突然大声起来,好像一瞬间就爆发了。她面露嘲讽,一步步走到萧绍面前,近乎自暴自弃道:“我早就对你说过,我变了,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善良的三公主了!是你说想了解我的,现在了解了,满意吗?”


    了解她……他说得好听,谁会想要了解她心底真正阴暗的一面?等到真正了解的这一天,他只会感到震惊和畏惧,继而退避三舍,对她敬而远之!


    虞静央此刻没那么多理智,也不知被怎样的情绪或目的驱动着,只是一味地挑衅他,甚至不惜贬低自己。她话中带刺,指不定后面还要说出什么诛人心的话,萧绍不愿再听,低声警告:“别再说了。”


    见他退避,虞静央更加感到讽刺,他是被自己说中了,所以才没了耐心,可心中已经产生龃龉,难道她不说就能粉饰太平吗?终究是自欺欺人。


    虞静央正在气头上,岂会那般听话,听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逼近他,呼吸急促,话语不经脑子便出了口:“没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吧……是不是已经后悔了?当初你就应该把我扔在那个山洞里冻死,何必心软接我回来!”


    “够了!”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萧绍的肺管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已,眸中的严厉让虞静央也不由自主怯了两分,随之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却依然固执地没有后退。


    萧绍怒极,紧紧攫着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激烈地挣扎起来。他起初不放手,双眸泛着红,执拗的眼神始终锁在她脸上,好像无声地向她讨要说法,却没有得到回音。


    他手一松,骤然放开了她。


    “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能信任我吗?”


    他声音又低又涩,仿佛强忍着情绪,虞静央一手扶着桌案,喘着气,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信任……他当然是她除兄长以外最信任的人,只是经过五年岁月,她已经做不到全然信赖任何人,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永远不会辜负她的人只有她自己。


    久久的沉默里,萧绍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自嘲地笑了一下。方才七拐八拐绕了两条大街寻人也没有察觉到的疲惫,忽然在此刻朝着他席卷而来。


    他已经尽力了,究竟怎样才能捂热她的心?


    “你确实变了,我看不懂你。”萧绍轻道。


    说完,他深深望了虞静央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第95章 气闷


    ……


    他一走, 虞静央立刻脱力,跌坐在榻上,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伴随着针刺般的伤痛, 弄得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风声默然凝滞,连刻漏清脆的滴水声都变得沉闷。她看了一眼天色, 顿感身心俱疲, 把脸埋进松软的被衾,如同回避什么似的。


    怎么还没入夜?她突然很想好好地大睡一觉,翌日醒来,暖融融的阳光照到她脸上, 也许今天发生的事是她的梦,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直过了许久, 虞静央才动了动身体, 勉强坐起来。刚才的争执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她复又感到一阵鼻酸,有泪悄然蓄在眼眶里,被她忍了回去。


    为了报仇雪恨而不择手段、为了追求幸福安稳而处心积虑, 虞静央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以后也不会后悔。然而, 有件事她没说过, 却必须承认一想到萧绍将会得知自己做过的一切, 她不愿,甚至对此存有胆怯, 不仅因为那些事听起来太狠辣无情,也因为她心中有愧,曾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毫不吝惜地利用过他的感情。


    今日,她选择在琴楼解决黄三,的确是存着避开萧绍的心思,他却直接找上门来,撞破了她的伪装。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慌乱不已,之后却逐渐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直以来牢牢粘在脸上的面具被人一下子撕了下来,短时间内难以习惯,但更多的是重见天日的清凉。


    现在,他全都知道了,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也许他已经明白,令他念念不忘、眷恋至今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从前鲜活灿烂、纯真美好的那份回忆如果不是撞见了今天的事,他大概不会意识到。


    梦该醒了,回不去了。


    就像郁沧说的,没有男人会喜欢心狠手辣的女子,即使那女子容颜倾城,抑或是满腹才华,最终也无法逃脱被疏远、被厌弃的命运。他们只看重她是否顺从、是否乖巧,而不会在意她遭受的痛苦和磨难,自然也不允许她为此产生什么叛逆的言行。


    世道不公。


    空荡荡的屋子里,虞静央枯坐在榻前,失魂落魄地走着神,手指上的伤口无意间碰到床沿,疼得她立刻缩了回来。


    可是,他们的想法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会因为他们一句话就放下仇恨,变回从前那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可是,萧绍不该和他们一样的。他有一位开明的母亲,自小被教导得很好,他清楚她的遭遇,也深深恨着南江,为什么还是不能理解她?


    可是,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堪的东西,又凭什么强迫别人包容呢?


    可是,他明明说过的,变又不是错,永远不会离她而去……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许诺?


    出尔反尔,虚伪至极!


    自从那晚过去,萧绍就吩咐人给她换了一套枕头被褥,很是柔软,奈何此时虞静央的心情实在不佳,看着眼前崭新精致的锦衾,只觉得讽刺不已。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最后终是情绪爆发,把床榻上的东西一股脑全都扫了下去,上等的冰丝玉枕弹性极好,连蹦带跳着一直滚到房门口,停在一双玄色鞋靴旁边。


    虞静央红着眼睛,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遮掩,抬起头,竟见萧绍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像医馆里的药粉。


    “虞静央,你今日是不是吃火药了?”


    他停在门外,满脸费解。


    ……


    虞静央原本满心失望,根本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奈何自己发疯被他撞了个正着,心头的喜悦便淡化几分,剩下的又化成了恼。


    在她愣在原地失语的功夫,萧绍已经捡起脚边的枕头,径自走了进来,把药瓶和白布一股脑撂在榻边的小几上。


    “手,拿来。”


    他说着拿来,其实根本没给她答应或拒绝的余地,自顾自拉过她手上药,动作熟练中带着强硬。


    止血生肌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虞静央吃痛,手指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被他抓回来继续包扎,但力道明显放轻了。


    好在痛感很快就过去了。身边人神情冷峻,只给了她一个侧脸,虞静央摸不清他此刻的心情,试探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回来?”他头都没抬。


    虞静央被这一句反问堵了回来,登时吃瘪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萧绍目光不明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两人谁也不说话,房中只剩下刻漏的轻响。


    就在虞静央心里打鼓的时候,那道犹带怨气的声音终于在安静中响起:“挨家挨户跑了两条街,好不容易瞒着官府把尸体处理干净,回来说了两句话不到就被你劈头盖脸吼了一顿……我真是,冤都冤死了。”


    虞静央听后怔住,眸中闪过错愕,不成想他一开口不是质问,也不是她想的决裂之语,而是这样一句咬着牙的抱怨……不过,在看到梨花寨的人后他没有立刻发作,最后还任劳任怨帮她扫了尾,饶是虞静央此刻心里有情绪,却也无法反驳:他能做到这份上,的确是仁至义尽了。


    “到底我说错了哪句话,才让你认定我会被吓走?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傻,每次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萧绍哪里能猜到她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到了这时候,也不打算再向她掩饰,“你与梨花寨的人相识且有暗中往来,此事我早有知情t,你在南江杀过人,在玉京杀过南江人,这些我也都知道。”


    他说得隐晦,虞静央花了半晌分辨这其中的信息,反应过来后立刻白了脸色。他竟早就知道自己做过的事?不可能,分明没有人走漏风声!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连半分破绽都没有暴露?


    她眼瞳发颤,面上的不可置信藏都藏不住:“什么时候?怎么会……”


    难道


    “不许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没有查过你。”


    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神情的变化,萧绍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打断她的联想。天知道当时他只是单纯地为她排查危险,担心她府上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人或东西,谁知无意中竟摸出了黎娘子就是晚梨的秘密。不过,先前是他与晚梨约定在先,倘若现在就这么诚实地坦白出来,保不齐面前这个心情不稳定的坏家伙会不会突然发作,万一让她误以为他们两个联起手来骗自己,那可真是没处说理去。


    萧绍暗自思量着,一边在她手指上涂了厚厚一层药,一边极为自然地开口了:“梨花寨使团来访玉京的时候,黎娘子对你格外关注,那时我就有所疑心,加上一些蛛丝马迹,想猜出来不难。至于其他事,郁沧不希望你好过,还以为告诉我这些就能达到目的呢。”


    除了隐瞒了和晚梨的约定,他说的这些句句属实,倒也不算撒谎。


    虞静央半信半疑地陷入了思索,心头不安的波澜起伏不止。从归来到现在,她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中,却不知道原来早就暴露了马脚,他看在眼里,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目睹她谋划算计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呢?震惊,恼怒,还是失望?


    这一刻,虞静央感觉到的先是被人欺瞒的恼羞成怒,然而才稍稍起了一点苗头,这阵还没成型的怒火就被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都没生气,自己又有什么理由生气?分明是她欺骗利用他在先。


    想到这里,虞静央蓦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声音艰涩:“为什么不揭穿我?”


    “向谁揭穿?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了,左右你又不会做什么伤及无辜的坏事。”


    放在膝上的手又缩了回去,萧绍不厌其烦地重新拉她回来,拿柔软干净的白布一层层包好伤口。


    “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多相信我一点吗?”他低低道。


    一只手被不由分说地牢牢握着,想甩都甩不开,温热在碰触的皮肤间交换和蔓延,缓缓传到心里。虞静央已经冷静了不少,听了这番话不禁有些鼻酸:“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的,可是……”


    可是,她的防备心实在太重了,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她话语未尽,但萧绍听懂了,停下动作望向她,认真地强调:“我知道。你变成什么样都不打紧,别多想了。”


    正好这时伤口已经处理好,他起身到桌前整理药瓶,独留虞静央一人默然无语。此情此景,如果只有他这一句话的安抚,她一定会感动得想哭,然而……


    然而,现在她手上正顶着个球。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了伤包扎只管牢固,不论美观,萧绍在军营待久了,自然也习惯如此。虞静央看着自己被包成球形的手指,心里别扭到了极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嘟囔:“丑死了……”


    这一声嘀咕恰好让萧绍听见了,转身看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闷闷模样,险些没被气笑。


    变什么了?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娇气难伺候。


    “麻烦。”


    他抱怨着,刚把没用上的布帛收了,又拿过来走回她面前,伸手道:“手拿来,重包。”


    第96章 紧拥


    窗外鸟语花香, 云雾缓缓散去,晴光依旧。


    绛纱帐下,两人并排坐着, 萧绍被磨得没了脾气, 又把虞静央手指上包裹好的软布一圈一圈剥开,耐着性子换上新的。这次他包得格外细致, 软布服帖地贴合着她的皮肤, 最后还打了个好看的结。


    折腾了这么久,他心里存蓄的郁气早就散了大半,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无奈她不信任他, 不懂得他的心意。


    “方才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有气, 是因为你吩咐晚梨她们抓黄三, 对我却只字未提,至于你会那么干脆地杀了黄三,我确实没想到……但也只是没想到,仅此而已, 没有你以为的‘觉得你狠毒可怕’我在军营数年, 见过的血比那多得多。”


    他一边为她包扎, 一边解释着自己的意思, 虞静央静静听着, 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羞惭之余又有些愧疚。现在想想, 当时事发突然,她被藏在心底的忧虑冲昏了头脑,所以说话句句带刺, 仿佛有意伤他一般,当真是不应该。


    她模样安静,终于从先前的失态中完全平复下来,至此便到了萧绍算帐的时候。刚才的对话把萧绍气得不轻,现在重新想起,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所以,虞静央,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说什么‘把你扔山洞里冻死’这种话?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


    即便知道她口是心非,心情不佳时容易说出不理智的话,往往总是词不达意,但萧绍还是忍不住生气。


    年初的时候,他们在边境的山麓雪原上彼此重逢,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事实上,霸道的冰雪荒芜了整片大地,高山使人心悸和晕眩,落雪时更是严寒难忍。那时南江落入战火,无人看顾她的生死,如果不是恰好碰上他率部巡防,她孤身流亡雪山,躲在那洞窟里不出两个时辰便会失温而亡。这段经历太过惊险,以至于他每每想起还是止不住后怕,如何能平静地听她口无遮拦,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此,萧绍眸子里满是愠色。虞静央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老老实实认错:“是我不对……”


    不管现在还是以前,她总是承认错误最积极,但萧绍余怒未消,两下把用过的白布揉成一团:“每次都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只要说出来一次,以后心情不好了照样挂在嘴边,又不会改,反正我就是你的受气包,你就随便拿把刀刺我的心……”


    萧绍愤愤说着,一个柔软的身子蓦地依偎进他怀里。虞静央靠在他身上,先是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指,轻柔又缱绻,然后缓缓把手指蹭进他指间。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轻声道。


    萧绍许久无言,过后终究是妥协地叹了口气,谁让他不长教训呢?被她这样哄,他就算有满腔火气也被平息了。


    “好了,我不说了。”


    他握住她手,另一只手臂则用力回抱住她,虞静央被紧紧抱着,连呼吸都不太通畅了,喧嚣的心却难得平静,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牵手、亲吻,哪怕睡在同一张床上,似乎都不及一个拥抱来得亲密。同床共枕时肩头挨着肩头,唯有拥抱的时候,胸口两层单薄的皮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心是紧贴着心的。


    ……


    两人相拥很久,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了,眼见到了晚膳时分,萧绍摸摸她头发,主动提起:“在外面找你的时候,我看见街上有一家卖青梅糕的小摊,闻起来味道很香,想吃吗?想吃就带你去买。”


    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才吵过架,现在倒是神色如常,说了不说便真不说了。


    虞静央愣了愣,没立刻回答,萧绍也不着急,道:“刚才有军务来,我先去看一眼。马车就在外面,要是想去,两刻钟后到门口等我。”


    说完,他把那些药瓶收好,脚步轻快出了房门。


    虞静央仍坐在榻前,神思还有几分刚刚睡醒的懵懂,要不是身下柔软的被褥给予她实感,她险些都要怀疑,方才这场险些把屋顶掀翻的争吵是不是自己在做梦。怎么就像失去理智一般说那些难听的话?要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谈,也不至于折腾这么久。


    也许还是因为对面的人是他吧……就是因为在意,所以才会害怕面对呢。


    说起青梅糕,舌尖仿佛已经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虞静央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这才察觉出腹中已经饥肠辘辘。


    她不由弯了弯眼睛,t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起身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美人面庞,依旧姿容出众,只是发髻微微凌乱,眼睛也有些红肿,若要出去见人,可要好好整理一番才行。


    ……


    夕阳西下,燕雀南飞,远山映着晚霞。一柱香过后,虞静央走出卧房,听见房檐上传来一声轻响,一抬头,果然看见晚梨戴着面具,正坐在上面。


    虞静央心里有数,晚梨能进到院子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守在房顶上,萧杰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应当是在知道她的身份后确认没有威胁,所以才视若无睹地默许她进来,同她和她的手下相安无事。


    晚梨站起身,从房顶上跃了下来,虞静央笑了笑,也主动走上前。


    前几日她让晚梨跟着自己,不是不信萧府的亲卫,而是为了让晚梨时刻与自己视野同步,这样她们掌握的消息一致,更便于后续行动,但这次出去只是买点心,没必要众人一起奔波,加上现在她与萧绍已经彼此坦诚,如果再让晚梨与她形影不离地四处奔走,保不齐他会多想。


    思及此,虞静央对晚梨道:“有他的亲卫在呢,今晚不必跟着我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她语气态度温和,还换了新的发饰衣裙,看上去状态不错,晚梨看在眼里,猜测殿下和萧将军已经说清楚了之前的事,同时并未怪罪她的隐瞒。


    晚梨暗暗松了口气,应道:“是。”


    两人闲聊几句后,虞静央独自跨出院子,来到府门口。马车就停在门前,不过时间还早,萧绍还没出来,也许是公务没处理完。


    这样想着,虞静央也不急,在附近的小摊店铺前悠闲地转悠着,过了片刻,她看见拐角的地方有卖南洋脂粉的行脚小贩,有些好奇,便走远几步去看,一时被琳琅满目的香粉胭脂迷了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萧绍跟了过来,没有回头,兴致极好地拿着两盒胭脂问:“哪个颜色好看?”


    没有回音。


    虞静央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心中立刻浮起不祥的预感,没等她转头回去,脑后已经伸过来一只铁掌,用一块布巾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


    救命


    胭脂盒啪嗒掉在地上,嫣红倾洒而出。虞静央剧烈地反抗起来,同时想要呼救,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


    月华如练,树影深深,闹市灯楼华彩发出的光越来越微弱,喧嚣声越来越远。


    等到虞静央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辆陌生的马车上,身边守着两个体格强壮的彪形大汉,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不知在去往何处的路上。


    “唔唔!”


    在看清目前的处境后,她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开始挣扎,然而她口中塞着布团,双手被麻绳捆在了一起,半分都无法动弹。


    两侧的大汉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向,发现她醒来后立刻制住她的手脚,粗声粗气道:“别动,老实点!”


    方才还在府外看胭脂,再一睁眼就到了这里,饶是虞静央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绑架劫持了。要是想脱身,得先弄清楚这两人的来历和目的。


    口中塞着的布团被他们取出来,虞静央忍着没有露怯,喘着气问:“你们是什么人,求人还是求财?若是求财,只要你们放了我,不论多少我都可以给。”


    “不愧是公主殿下,出手就是阔绰。”


    她说完,右边眉毛上有道疤的男人冷笑。虞静央心中一凛,此人竟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一路走来都很低调,按理说没有暴露身份的可能,除非有人有心调查,还发现了他们刻意掩盖过的痕迹。


    倘若真的是这样,那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她暗暗思忖,狐疑的目光移到那人脸上,悄然审视着,刀疤眉面露嘲讽,口吻轻蔑地继续道:“真没想到堂堂公主和一军主帅,居然会秘密潜伏来到我们宣城地界刺探消息,最后弄巧成拙棋差一招,反而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另一侧三角眼的男人深以为然,愤愤接话道:“幸亏韩先生警惕,否则我们一营的兄弟都要被他们害得没命了!”


    韩先生……


    虞静央听后一惊,脱口而出道:“你们是畔山军营的人?”


    第97章 解困


    脑中出现这一念头后, 她定睛仔细观察这两人,果然隐约觉察出有几分眼熟,如果他们真的来自畔山营, 应该就是当时跟在姚恒身后的副将。


    两人先后嗤笑, 却没有否认,让虞静央断定了内心的猜测。估计那晚他们从畔山营离开, 姚恒的人事后察觉出不对, 便派人去调查他们的身份,得知后怕暴露秘密,于是欲痛下杀手。


    眼前两人姿态高傲,全无做恶事的愧色, 看得虞静央起了火气,也不顾此刻自己正身处危险, 咬牙质问道:“大齐究竟哪里亏待了你们, 让你们甘愿效忠在一个私兵营?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等同于叛国谋逆!”


    谁知那三角眼毫不在意:“谁人给的钱多、待遇好,我们便忠心于谁。至于什么谋逆,只要在宣城了结了你们, 还有谁能走漏风声, 给我们招来麻烦?况且, 你以为我们军营这么多年藏在山里安然无恙, 靠的只有蔡都尉和刺史大人?”


    他话中藏有深意, 虞静央呼吸一滞,立马问道:“什么意思?”


    刀疤眉接过话:“意思就是, 即便你们查出什么证据告发到朝廷,照样会被掩盖得一点不剩,别白费力气了。”


    ……


    车外风声呼啸, 肆无忌惮地流进窗缝,原本称得上凉爽的风也变得刺骨起来。虞静央打了个寒噤,心里无声翻起惊涛骇浪。


    他们的猜测没错,畔山兵营,果然不只是靖州中人的手笔,真正为这里充当保护伞的人,藏在玉京。


    究竟是谁?


    焦躁之余,虞静央忽然计上心来,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两人,那双清亮的杏眸中渐渐变得朦胧,没过多久便蓄满了泪水:“原来如此,早知道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就不跟来冒险了……”


    “我真后悔,真的……”


    双手仍被绑在身后,她越哭越伤心,柳眉忧愁地微颦,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般挂在腮边,衬得那莹玉粉面愈发苍白,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刀疤眉和三角眼两人静静看着,硬是愣了许久才好不容易回过神,前者呵斥道:“别哭了!我们有军令在身,必须把你们一行人全都解决,你哭成什么样都没用。”


    虞静央像是被吓住,果然止了哭音,片刻过去,她像是依旧心有不甘,低声哽咽道:“两位大哥,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能不能请你们行行好,告诉我庇护畔山营的那尊大佛究竟是谁?这样,我也好死个明白……”


    她红着眼睛,瞧着分外可怜。想到如此绝代佳人就将要曝尸荒野,三角眼有些动容,道:“我们只是姚将军的副将,哪里能知道这种秘密,你还是别想了,一会儿死的时候也能轻松点。”


    似是被他说服,虞静央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说话了,仿佛已经绝望,实际上,她脑中正不停运转,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这两人官职不高,窥探不到最高级的秘密,还是要后续再查。依照方才套出的话,他们奉命要把她和所有人一网打尽,如今只劫持了她一人,想必是想先把她带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再放出消息让萧绍来救她,以此引诱他入局。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


    夜风凛冽,马车仍在全速前行,在荒芜的山道上越走越偏僻,逐渐看不见了行人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紧促的马蹄飒沓声,听起来气势汹汹,三角眼打开车窗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不好,他们追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两人面露惊骇,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虞静央也顺着望出去,看见马车后面跟着一队人马,追赶来的速度极快,为首那人一身玄衣,身后披风猎猎,正是萧绍!


    她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被紧紧绑着的手动了动,从袖中悄悄滑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


    眼见萧绍等人离马车越来越近,刀疤眉心知不能再这t样下去,立刻眼露凶色,对三角眼道:“进树林甩掉他们!如果甩不掉,我挟持她下车,你拉着马车继续向前迷惑他们,能杀一个是一个!”


    马车驶进高大的杨树林,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草坡和石子地,开始左右颠簸起来,虞静央被颠得眼前发晕,只有肩膀靠在车壁上勉强保持平衡,听见后方传来激烈的厮杀声。萧绍身边的亲卫全都是淮州军精锐,畔山兵营派出的追兵人数虽多,实力却远远逊色,很快被打得节节败退,落入下风。


    马车仍在向密林深处走,一个急拐弯后急停在山坡上,混乱中,虞静央被拉出车,继续向林中走,没等刀疤眉带着她找到隐匿之处,后面一匹快马已经突破敌人的阻隔,如疾风般向着他们而来!


    眼见无路可退,刀疤眉大吼一声抽出了刀,朝萧绍冲去,然而他明显不是萧绍的对手,只过了三五招身上便挂了彩,血污喷溅落在地上。


    山坡下人声沸腾,兵力仿佛增加了许多,原来,萧绍早就担心畔山营会有异动,为防万一提前向淮州大营传信,调来了一支精兵。援兵到达靖州地界的时候,他瞒过宋长祺,走了太守赵维德的道。


    “萧将军有意助靖州一臂之力,肃清谋臣逆党,臣自当时刻严阵以待,在必要时倾力相助。”太守府如是传话说。


    有了淮州军的增援,畔山营兵败如山倒。这边,刀疤眉身上多处负伤,自知不敌萧绍,在一招过后顺势后退数尺,拉起虞静央向前疾奔,萧绍紧追在后,然而刀疤眉更快一步,在他追上之前率先拽着虞静央跃上树干,站在了高处粗壮的树杈间。


    “别过来,再靠近我杀了她!”刀疤眉厉喝,用匕首紧紧抵在虞静央的脖子上。


    老树盘根错节,层层繁茂的树枝叶片遮天蔽日,刀疤眉挟持着虞静央站在上面,活动空间尤为狭小,也许稍不留神就会使她受伤。


    萧绍立在树下,目不转睛地逼视着刀疤眉,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大声威胁,试图攻破其心理防线:“你可知道你劫持的是天家公主?倘若今日她出事,你和你的族人全都难逃一死!”


    因为失血过多,刀疤眉已经很虚弱,血染透的身体微微摇晃着,但刀刃还是分毫未动,牢牢贴在虞静央颈间。听了萧绍的话,他喘着粗气,扬声道:“族人?我的族人早就死光了!管你们是什么人,只要知道了军营的秘密,就都别想活着离开!”


    麻雀般大小的军营,几年来倒是培养出不少死心塌地的将士,可惜忠心用错了地方,只会给江山社稷招来祸患。


    “陛下尚不知畔山营的存在,如果公主的死讯传回玉京,宋长祺他们为了自保,必不会主动招认豢养私兵的罪名,姚恒身为主帅亦会受到庇护,只有你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萧绍沉着脸色,话语掷地有声,他一边说着,猎豹般锐利的黑眸盯着刀疤眉,紧握着长剑,左脚后退一步,悄然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萧绍的话是刀疤眉没有想到的,听后沉默了,似乎变得动摇,加之受伤严重身体猛然晃了一下,那把匕首也贴着虞静央脖颈动了动,看得萧绍胆战心惊。


    两方僵持不下,这时,一直沉默着的虞静央说话了,好像被吓破了胆子一般,又低又细的声音颤颤:“你投降吧,放下刀,我们不会杀你……”


    “闭嘴!”


    刀疤眉被“投降”的字眼激怒,劫持着虞静央的动作愈发粗暴,眼见他攥着匕首高高抬起,萧绍吓得心跳都漏掉一拍,大喝道:“你别动她!”


    几乎是同时,他脚下一踩疾冲上前,就在他将要飞上树强行动手时,脚步却陡然停在了原地树上,一声利器刺进皮肉的闷响,刀疤眉身体骤然僵直了,不敢置信地捂住血流如注的喉咙,直挺挺从树上倒下来,没气了。


    虞静央独自留在树上,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割开了束缚着双手的粗麻绳,正扶着结实的树干大口喘着气,手里攥着那柄做成鼻烟壶样子的小刀,新鲜的血液从刀尖滴落。


    “……死了吗?”


    她的动作很快,没等萧绍出手,自己给了刀疤眉最后一击。


    虚惊一场,在确认她毫发无伤之后,萧绍的心蓦地松弛下来,一时感到有些脱力,随手把剑扔在了脚边。毕竟刚刚被人劫持,又亲手杀了人,虞静央也许久没能缓神,庆幸之余仍有劫后余生的紧张,仿佛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萧绍长舒了一口气,稍作平复后抬起头,与高处的她对上了目光,本想责怪她太冒险,话到嘴边,最后却无奈地笑了。


    勇敢一点儿,锐利一点儿,挺好的。这样,以后就不用担心她被人随便欺负了。


    她站的树杈并不算太高,萧绍仰头望她,问:“敢跳吗?”


    有什么不敢?


    虞静央在心里回答,随手理了理有点凌乱的衣裙,朝着他跳了下去,宽大的裙边在空中散出一朵娇艳又轻盈的花,萧绍上前一步,稳稳接住了她,还顺势转了个圈。


    “胆子真大。”他眼中满是笑意。


    第98章 描鹤


    这种姿势需要被抱的人一直紧绷着肩颈, 手臂也要受累,时间久了会不舒服。萧绍单手脱下披风铺在地上,然后左膝一曲, 弯腰轻轻把她放下。


    夜风穿过树林, 松软的落叶簌簌而下,朦胧的月华穿过枝桠缝隙, 星星点点地闪动着, 铺满了光秃秃的草坪。远处,不安的火苗渐渐平静,硝烟已歇。


    有淮州军对付,畔山营那些人已经用不上萧绍亲自操心。他陪在虞静央身边, 问起先前的事:“我刚看完军务从书房出来,就听他们说找不到你了, 怎么回事, 晚梨她们呢?”


    “当时我在宅子旁边看一家胭脂铺子,畔山营的人用药迷晕了我。”


    虞静央坦白,提起晚梨,她脸上划过不自然, 声音也随之变弱, “我原本想着, 反正一切都向你坦白了, 出门的时候便没有再让晚梨跟着来, 免得又让你以为我不相信你……”


    “……”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萧绍一时失语。想到自己交代手下的话, 他神情木然半晌,忍不住摇摇头,无奈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好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吩咐了萧杰他们不要再看着你。”


    这……


    得知其中缘由后,虞静央哭笑不得。敢情之所以有今日的惊险,他们两个都有逃不开的责任,早知道就提前向彼此知会一声,现在也不会被折腾到这里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都没忍住,对视着笑了出来。萧绍把她揽进怀里,心中觉得好笑,又后知后觉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喜悦。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心有灵犀?


    ……


    马蹄和兵甲的声音逐渐靠近,众人擎着错落的火把,很快向林中的两人赶来,为首的萧平抱拳禀道:“将军,全都解决了,一个不留!”


    畔山营派出追杀的人没想到会遇上淮州援军,被杀得七零八落,一个败走回到军营报信的人都没留下。虞静央为化险为夷松了口气,又回想起在马车上时那两人说的话,道:“畔山营能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假冒的,怕是已经和宋长祺取得了联络。”


    萧绍听后,心情凝重起来。宋长祺人在樾县,他们为了不让畔山营联系上他,明明已经在宣城到樾县的必经之路上拦截了信件,也时刻监视着刺史府的动向,按理说本该万无一失才对,既然如此,姚恒等人又是如何确认“宋三娘子”的身份为假的?


    除非,樾县祭祖只是宋长祺迷惑他们的障眼法,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在樾县,早就藏在别处与畔山营互通了消息。


    想到这里,萧绍心下一惊,决计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当机立断道:“不能在靖州久留了,我们今晚就出发。”


    “去哪儿?”虞静央问。


    萧绍:“北上,绕道去淮州,然后再回玉京。”


    淮州就在靖州北部,路程并不远,很快就能安置下来,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淮州军大营,他的地盘。淮州的一众官员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只要到了淮州地界,他们就彻底安全了-


    玉京,晋王府。


    今日虞静延难得有闲暇,亲自接了乐安t下学,小家伙见了父亲很高兴,回府后兴高采烈跟奶娘侍女们玩耍,一直玩到夜深才意犹未尽地回房休息。


    另一边,虞静延回到主院,推开房门,见宽敞的桌上处处堆放着书卷,使平常整洁有序的空间显得有些凌乱,祝回雪也没像往日那样坐在软榻上安静地看书或绣花,而是背对桌案弯着腰,不知在忙活什么,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怎么摆得到处都是?”虞静延被撩起了好奇,一边走近她,一边望向四周。这下祝回雪听见了他的声音,侧头见他靠近那些书,忙抬高声音提醒,甚至没有唤一声“殿下”:“别碰,上面的墨迹还没干呢!”


    说罢,她忙撂下手里的笔快步赶过来,看着竟有几分风风火火的生气。虞静延不明就里,听她的话没有碰触,心中的兴趣愈发浓厚起来。


    祝回雪拿过一本书递到他面前,眸中闪着不一样的神采:“殿下看看,这书与你往日见过的有什么不同?”


    虞静延接过,看清了是她的书,仔细一瞧,发现那被翻开的扉页上除了“归雪山人”的落款,还用水墨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十分雅致。他抬眼一看,见桌上摆着的其他书卷上也都在同样的地方画了白鹤,大致模样相同,但由于都是手工画成,所以每一只的姿态细节有所出入,都有各自不同的神韵和特点。


    “很好看。”虞静延赞道,知道这些都是她一只一只亲手绘制出来的。祝回雪听了很高兴,抿嘴笑着,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的妻子有着一副清丽端庄的容貌,不懂的人以此约束她,认为她合该温婉娴静,就如她的外表一般,殊不知她在投身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也会变得如此充满活力。


    虞静延目光柔和,陪着她把晾干墨迹的书收起来,问道:“最近皇后可有为难你?”


    听出他话中关切,祝回雪露出笑,向他摇了摇头。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三天前,他们入宫向帝后请安,到达坤宁宫的时候,虞静循兄妹刚刚离开,皇后端坐在上首,像往常一样赐下赏赐。例行寒暄之际,关皇后似随口问:“近日晋王和王妃入宫走动不如往日勤,可是遇上了什么忙事?”


    事出常态必有妖,她的态度突然亲切起来,不知意图为何。祝回雪噙笑答道:“回皇后,说来惭愧,前段时间妾身身子不大爽利,连累殿下也难以走开,耽误了入宫请安,望皇后恕罪。”


    “你们夫妻感情亲厚,本宫岂有怪罪之理。现在可无大碍了?”


    “谢皇后关切,妾身已痊愈了。”


    “这就好,你把身体养好,日后才好为皇家再添子嗣。”


    关皇后和颜悦色,过了一会儿进入正题,把话茬移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虞静延,“不过,本宫听闻近日朝堂上不太平,晋王,你身为皇长子一向懂事,如今也同手足针锋相对起来,这是为何?循儿比你年幼,平时小打小闹便罢了,可要记着莫伤了兄弟和气。”


    这番话看似是慈母的劝告,实则暗含敲打之意,毕竟谁人不知近期晋王与吴王两派在朝关系紧张,而且是大多是由晋王授意手下臣子,一反常态地反守为攻。


    时至今日,两方早已剑拔弩张,连表面的平静都快要破裂。虞静延不欲多说,淡淡回道:“皇后多虑了。”


    他们之间的兄弟和气,早在五年前就应该消失殆尽了。


    铜雀炭炉里噼啪一声轻响,殿中缄默许久,仿佛无声的对峙。片刻,关皇后才哂然一笑,不着痕迹揭过了这一话题:“昨日本宫派人出宫探望,这才知道三公主不在府上,原是同继淮离京散心去了。”


    这次虞静央和萧绍是秘密出行,连皇后也没有告知,或者说其实是有意瞒着坤宁宫的。祝回雪道:“回皇后,阿绥不愿兴师动众,便没有声张,只在征得父皇允准后便出发了。”


    关皇后知道她是在用皇帝压自己,于是没再接话,脸色微沉,精明却冷的目光在殿下两人身上扫过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


    萧家和沈家的婚事黄了,关氏拉拢淮州军失败,在朝政上接连失利,加上本就对虞静央和离的事心有不满,恐不会善罢甘休。


    烛影绰绰,两人坐在春榻上。想起之前在坤宁宫的对话,祝回雪面带忧色:“阿绥和继淮不在玉京,皇后定会派人打探他们的去向,我担心他们的安全。”


    虞静延安抚地拍了拍她手,道:“宣城的私兵还没查清楚,继淮不会放松警惕的。况且靖州北面紧邻着淮州,只要途中不停,一日便能到达,到了淮州,便没人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了。”


    他说的有道理,祝回雪听后心中稍定。没过多久,张栩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带着一封犹带寒气的急信,正来自他们刚刚提起过的宣城。


    两人离京后没有发回过这么着急的信件,这是第一次,只怕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虞静延匆匆拆开信,看过后神情变得不佳,祝回雪急在心里,忙出声询问,听他道:“黄三死了,是阿绥亲手杀的。”


    阿绥杀了人?


    祝回雪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倒不是惧怕,而是意外,没想到从前那个见血就害怕的小公主,现在居然自己拿起了报仇的刀。


    黄三是现在清楚下毒案真相的唯一人证,在得知当年的真相之后,萧绍就开始了对他的追捕,这也是为晋王府知情且支持的。虞静延之所以脸色难看,不是因为觉得自家妹妹心狠手辣,而是怪她沉不住气,没能留着黄三的命回到玉京,继淮也是,明明整日都与她在一起,为何不在她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阻拦一下呢?


    虞静延思来想去,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了,他生不出怒火来,最后只有叹了口气:“她是委屈太久了,也许是想发泄一番,结果真把那人杀了。”


    第99章 偏爱


    他们清查至今, 依旧没能找到任何赵嬷嬷是皇后的人的证据,黄三一死,线索就更断得无影无踪了, 若他们贸然重提旧案, 也许非但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为虞静央洗雪冤情, 还会害了他们乃至姜家的所有人。因为在关皇后的蓄意设计下, 当年乌砂剧毒被查出来自同康药铺,这是姜家名下的产业。


    究竟如何才能破局,揪出关家的破绽?


    祝回雪想了想,忽然开口:“妾身有一计。”


    说完, 她附耳到虞静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虞静延听后紧紧皱起眉头, 否定道:“不可, 这太冒险了。”


    “殿下害怕了?”祝回雪看着他,面不改色问。


    什么害怕不害怕的。


    虞静延清楚她在激自己,但不肯上钩,兹事体大, 倘若真这样做了, 无疑是把他们所有人架在火上烤……但不得不说, 此局惊险, 胜算却足够大。


    面前女子仍定定望着自己, 他思忖许久,妥协道:“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待明日我见到舅父,问过他的意见再说也不迟。”


    刻漏轻响,戌时已过。张栩进来提醒:“殿下, 天色不早了。”


    按照惯例,他今日该去崔良娣房中。虞静延嗯了一声,脸色如常站起身,便打算出门离开,然而这一次,他却被祝回雪叫住了:“殿下。”


    虞静延脚下停住,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等待着她的下文。祝回雪望着他,双唇动了动,一腔话语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了。她知道,今夜他去了后院,还是会与崔良娣分房睡,数年如一日。


    虽然距那日徐侧妃告知她实情已经过去许久,但直至现在,她始终没有同他单独聊过这件事,而是自欺欺人般装作不知,每每产生坦诚相待的冲动,关键时候却又变得胆怯了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紧张,明明已经心如明镜,却还是想要逃避,仿佛只要不听见他亲口坦白,就能不把此事当真。


    她不愿面对,因为她担不起,更不知该如何回应抑或是报答这份沉重的感情。


    “没什么,殿下快去吧,别让崔良娣等急了。”


    祝回雪抿了抿干涩的唇,终究没能说出口,努力平静着屈膝一福,送他离开。虞静延感觉到不寻t常,眉头微皱,几步返了回来:“身子不舒服?”


    “没有。”望着眼前人冷峻却明显关切的眉眼,祝回雪扯出个笑容,自然道:“方才妾身是想问,殿下总是按照惯常的安排去后院,如此克制,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后院就没有一人能得到殿下的偏爱吗?”


    ……


    月照当空,院中池水波光粼粼,穿堂风徐徐吹进内室,如轻柔的云纱拂过面庞。男人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廊外尽头,祝回雪独自坐在春榻上,面上几分失神,胸中咚咚的心跳如鼓般强烈,方才他的回答仍萦绕在心头,经久不歇。


    他就站在她面前,帮她撩出穿进耳环的碎发,目光专注:“你已经得到全部了。”——


    翌日清早,苏府。


    府中一片祥和的宁静,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听上去来势汹汹。侍女小厮皆不安起来,忙进正院向主子传话去了,紧接着,苏府的大门被轰然破开,一群穿兵甲的护卫不由分说涌进来,为首那人倨傲地昂着下巴,赫然是不久前拉拢苏家未成的关渭。


    他神情得意,手中捧着一抹明黄色,苏昀听见动静,从内院匆匆出来,看清后心中一沉。


    关渭冷笑:“苏昀听旨!”


    圣旨当前,苏昀不可失礼,唯有撩袍跪接,阖府下人亦跪成一片,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关渭难掩张狂的宣读声:


    “……今苏氏一族,不知覆露之恩,辄辄猖狂之计,焚劫邻封,注误我平人,残伤我赤子,县邑黎庶,寝夜难安,朕为人父母,得不兴愧?……宜准法查封苏府,押苏昀入廷尉府审问。”


    按圣旨中的意思,竟是有人伪造了证据,状告苏家在原先的祖宅附近侵吞百姓田产,行不法勾当,这纯属是子虚乌有的事,可歹人的权势太大,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在天子面前定了他们的罪。


    眼见家族声名遭到抹黑,祖宗基业将要倾颓,苏昀猝然抬起头,一贯温和的神情此时也露出激愤。而站在他面前的关渭却气定神闲,慢悠悠合上圣旨,故意问道:“苏博士,对此可还满意啊?”


    苏昀站起身,立刻道:“我要见陛下。”


    关渭对他的要求并不意外,讽笑道:“陛下出身畎亩之中,平生最痛恨富家地主强占农田,剥削农户,得知苏家的所作所为后更是龙颜大怒,现在好不容易消气,哪里会有心情见你?”


    苏昀心思通透,岂会不知今日苏家的罪名是由何人授意陷害,袖下手掌悄然握成了拳,向他逼近一步:“陛下愿不愿意见我,不是关大人你说得算的。”


    “谁会去替你传话?”


    苏昀已是撕破了脸,关渭也收起假模假式的笑,毫不掩饰地说出了实情,“苏谨之,当日你若听了我的劝告,哪里会落得这般田地,要怪就怪你不识时务,惹恼了皇后娘娘和关侯。”


    果然是关家人做的,原来早在自己拒绝关渭的示好那天,他们就已经酝酿着要寻个罪名为难苏家了。然而苏家一向不结交势力,如何能敌过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关氏一族,就算今日再冤屈也只有认栽。


    苏昀气得脸色发青,眸中满是冷意:“人在做,天在看。关大人,你今日如此得意,日后也要笑得出来才好。”


    听了这话,关渭豪放大笑,道:“老天可管不了姓关的人!这就不劳苏博士操心了,请吧。”


    整个苏府乱成了一团,护卫浩浩荡荡撤出去,押着苏昀去了廷尉府——


    另一边,星夜明暗,宣城通往淮州的路程虽不算太遥远,却潜伏着危险。就如萧绍所料,在他们去往淮州的路上,先后又遇上了两批前来截杀的刺客,好在有淮州精兵在旁护卫,最终还是将那些人摆平了。


    经过一夜奔驰,虞静央等人终于平安进入淮州地界,随行的将士们留着心眼,在对付杀手的过程中留下了两个活口,一路押解到了淮州军营。


    隔着一道门,审讯发出的惨叫呻吟不绝于耳,虞静央坐在外面烤着炭火,见状放下了热乎乎的茶盏,站起身道:“他们能被派来做杀手,知道的东西应该还不如那两个副将多,再审也是白费力气。”


    萧绍何尝不知这一道理,只是不愿死心罢了。他叹了口气,思量须臾,终是向身后人摆了摆手,请示的狱卒会意回去传令,不一会儿,鞭打炮烙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关于狱中人究竟如何处置,虞静央已经不甚在意了,左右她关心的一直是能否从他们身上得到需要的线索。她走远了一些,漫无目的地在营中散着步,看见军营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绿原,宽阔而平坦,近处,烽火台上的哨兵眼观八方,将士们一部分在巡逻,一部分在校场操练,利剑长矛架在一人高的木架上,寒光凛冽,却并不令她感到畏惧。


    她曾经来过淮州,无奈早年心思稚嫩,对军中之事毫无兴趣,直至今日才第一次亲至淮州大营,目睹这支精锐之师的雄姿。


    “还在担心?”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萧绍跟来了,温热的手掌牵起她的,暖热了指尖的冰凉。虞静央摇摇头,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管昔日多么艰难,她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岂会被那些细小的挫折轻易击溃。东边垮了就挖西边,南边没有就查北边,只要在意的人都在身边,她就不会输。


    淮州军驻扎在沅城,这里亦是淮州太守府及守军营的所在之地。虞静央停下脚步,道:“我有许多年没来过沅城了,想出去转一转。”


    萧绍露出笑,对她的话不意外:“想去哪里?”


    虞静央人生地不熟,听后皱了皱鼻子:“总之不想闷在军营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我想想……城郊有一片很大的湖,比玉京的水浅,也清澈许多。还有军营后面的山,这个季节,山坡上的木芙蓉应该开得正好。”


    “这就是你平时带其他姑娘游玩的地方?”


    哪里来的什么姑娘。


    见她面不改色冤枉自己,萧绍气不过,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虞静央装作一副质问的模样,却暴露了眸中的笑意。


    他所说不是山就是水,但这些东西刚在靖州看过,这时候提起便没什么吸引力了。虞静央兴致缺缺,但想到萧绍平时在军营练兵,怕是没什么出去游玩探索的精力,于是也不再为难他。


    纵使已经入秋,无垠的草地依然绿意盎然,脚下踩着的青草茂密却很低矮,应该是军营有人定期打理的。虞静央索性席地坐下,见四下无人便不再在乎仪态,身体向后一倒,仰躺在草地上看月亮,还拉着萧绍一起。


    傍晚时分,天色还未尽暗,树下疏影横斜,朦胧的月色还不明显,映在地面上犹如浅浅的积水,空明又澄澈。


    两人并排躺在草地里,虞静央说着不担心,其实还是难以忘怀,过了没一会儿,又说回到方才提起过的话题:“玉京有人养私兵,为什么要把军营安置在宣城呢?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么多,如果放在更偏僻的山沟里,岂不是更隐蔽?”


    他们进去过畔山营,也先后查过往年的封地文书和当地官府的记载,如果没有猜错,这座军营应该建于四年前,那时她去国和亲,宣城恰好无主,靖州的官员也陆陆续续受到来自朝廷的调动。如果她没有归来,靖州和宣城官官相护,畔山营会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继续发展壮大,终将成为大齐江山的心腹大患。


    可是,为什么恰好选择了宣城?究竟是碰巧,还是故意的?


    萧绍听懂了,问:“你觉得是谁?”


    玉京虽然遍地权贵,但没几人有豢养私兵的胆量,此人有能力插手地方的官员调动,把私兵营放在宣城多年都没有走漏风声,可见权势极大,而且八成有背靠的家族或合作者一同谋划。


    虞静央侧过头看他,两人一对视,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答案,却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如果真的是他们,你说父皇会不会保?”


    圣意难测,作为臣子,萧绍只有考虑这件事对朝堂的影响,继而揣摩天子的心意,但他无法确定,只道:“我想,陛下不会容忍有谁威胁虞氏的江山。”


    虞静央点点头,不再想这些令人烦心的事。反正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们谁也不知道结局究竟会怎样,还不如暂且抛开,等到那时候再想。


    深蓝取代了黄昏,绮丽的晚霞渐渐消去,圆t盘似的月亮直上中天,在平坦开阔的草原上显得很大、很圆。


    远离了靖州潜藏的危险,虞静央心中安宁下来,身下青草又太过柔软,没过多久就让她昏昏欲睡起来,眼皮直打架,直到一阵风拂过才终于恢复清醒,偏头一看,萧绍仍安安静静在她身侧,一只手臂曲起垫在脑后,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月光照的更加清晰。


    第100章 华彩


    虞静央弯起眼睛, 翻过身手肘撑着地,凑近他面庞:“这样是不是也算同床共枕?”


    “……”


    萧绍起初望着她,听后眼神飘忽一瞬, 是再也不肯和她对视了。他绷着没说话, 眨眼时又长又挺的睫毛闪动,许久才憋出一句:“你、你困了?”


    不解风情。


    他表面不动声色, 但衣领下的皮肤都悄悄红了, 虞静央暗暗发笑,心道不怪他脸皮薄,毕竟经验有限,先前的几次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了, 又什么都没做。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看他的心跳快不快, 结果还没碰到胸口就被他握住了。萧绍故作镇定, 低声警告道:“还在外面呢,别乱来。”


    虞静央没忍住笑弯了眼,也知道不远处就有巡逻的卫兵,倒没执意做什么使他难为情的坏事, 侧身又躺了回去。


    “阿绥。”


    “嗯?”


    不知何时, 萧绍满眼盛着笑意, 指了指天边:“你看。”


    虞静央愣了愣, 扭头去看。脚下草原浩瀚无垠, 远处,群山巍峨连绵, 山脚下民宅星罗棋布,灯火瞳瞳点缀其间,是没有罪恶埋藏其间的、纯粹的繁华和富庶。


    “啪!”


    就在她疑惑之际, 下一刻,天边忽然传来一连串的爆响,数不尽的焰火顷刻间绽放炸开,似银蛇,似火球,照亮了寂静的夜空,让本就动人的城中风景愈发显得绚烂辉煌。


    虞静央又惊又喜,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双眸睁大:“怎么会有烟花?”


    见她喜欢,萧绍不由扬起唇,从背后把她拥进怀里。


    “官府制出了新花样的焰火,你没看过,我就从他们那儿买了一些来。这里视野开阔,你能看得最清楚,全城百姓也都看得见。”


    淮州出产硝石,因而也多产烟花爆竹。他说着,话语中似有懊恼,“我本以为宣城的私兵只是一帮小喽啰,根本不足为惧,没想到会这么棘手……是我不好,原本是带你出来游玩散心的,现在反而更让你忧虑了。”


    虞静央听着,在得知他是为什么而歉疚后,不禁觉得啼笑皆非,心头涟漪涌动。


    “我都在你面前杀过人了,你还是觉得我柔弱不堪吗?”她问。


    萧绍立刻否认:“不是,我……”


    虞静央转过身面对着他,认真道:“我是公主,不应该享有因为身份得来的封地食邑,却回避应该承担的责任。宣城是我的封地,它出了岔子,我自然挂心,倘若真的躲在你们身后什么都不做,我才不能心安理得。”


    萧绍心头发热,牵着她的手缓缓摩挲。有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呢?就算一生都要为她费力奔波,赴汤蹈火,他也没有半句怨言。


    他这般在心里想着,可这情话实在太肉麻,他说不出口,只道:“你是君,我是臣。”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焰火漫天,虞静央笑了,像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现在不是腻歪的时候,她要把道理讲清楚,不然这个犟骨头总是喜欢遇事自己扛,以后也这样下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好?


    思及此,她弯起眼睛。


    “你是君王的臣子,我是君王的女儿,亦是这个国家的臣子。我们都有安邦定国的责任,不是吗?”


    她眸中映着焰光华彩,格外的亮。萧绍静静望着她,须臾过后牵起嘴角,捏了捏她手指,终是被说服了。


    他从不质疑女子有自己的力量,只是面对所爱,总是习惯性地把她护在身后,就像少时替她赶走害怕的虫子那样。可是现在看来,当时的做法已经不适用了,也许他该听她的话,站到与她并肩的地方去。


    娇弱的花儿不能永远依靠身边的芭蕉叶遮风挡雨,它靠自己长出了刺,就算将来芭蕉叶不见了,它也拥有一身坚固且尖锐的盔甲。


    噼啪的声响仍在继续,天边光焰璀璨,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频作雨声来,满天的烟花火星灿烂夺目,让虞静央想起婚仪上火红的彩绸、浮金繁复的嫁衣。


    年少的时候,她曾见过玉京那些贵女出嫁,少女情思也自那时萌芽,幻想着有朝一日属于自己的婚仪,定要十里红妆不绝,排场大到令整个玉京都羡慕。后来,这份期盼变成了现实,她带着极其丰厚的嫁妆离开了公主府,嫁的却不是自己亲手绣嫁衣时念着的那个人,好在现在时间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答应过我的,会听我的话,这次也不能反驳,我就当你答应了。”


    虞静央一手揪住他衣襟,不依不饶道:“就算日后成婚,你也不可以像母鸡保护小鸡那样对我,因为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母鸡小鸡,这是什么说法。


    萧绍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好笑又无奈,正欲开口:“我知道了,当然不”


    等等……


    慢半拍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词,他怔在原地,旋即反应过来,眼中按捺不住地迸发出喜悦的光彩,急切地握住她手:“你答应了?什么时候?”


    对于他在问什么,虞静央心知肚明,却忍笑不答,转而一本正经地问:“我今晚睡哪儿?你总不会要把我安置在军营,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回府邸睡吧。”


    “当然不会。”他立马答。


    由于职务的关系,萧绍常常留在淮州军中,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因此在沅城也有自己的府邸,还是圣上御赐的,虽不比玉京的萧府宽敞恢弘,却也是个足够气派的大宅子,不过他多年来习惯了军中的艰苦,平时回淮州也多是住在军营,甚少回那座府邸。


    萧绍稍显局促,低声道:“府上侍从不多,人丁冷清,怕你晚上不敢睡,今晚你就住正院,我……”


    他本想说“我在偏房守着你”,可是话没说完,虞静央已经凑近他,惑人的吐息拂过他耳朵。


    “那你可要把床榻铺软一点,不要让它再响了。”


    这番话语太直白,萧绍的身体僵住,略微迟钝地低下眼看她。在对上她狡黠中藏着羞赧的目光后,他喉结蓦地一滚,心间的火苗悄悄燃起来。


    ……


    今夜平静无风,薄雾掩住月亮,一贯冷清的府邸沾染上了人间烟火气。一片令人安心的寂静中,内室深处传来暧昧的轻响,房中烛影轻晃,轻柔的纱帐影影绰绰,透出里面一双朦胧的人影。


    帐中暗香浮动,尚且带着沐浴过后的潮湿水汽。遍地散乱,褪去的衣裙被随意扔在衣架和床沿边,虞静央面颊绯红,散下来的几缕墨发垂到锁骨和胸前,时而刮扫着萧绍的脸,痒痒的,仿佛撩在了他心上。


    被心上人这样邀请,饶是萧继淮自制力再强也没了作用。他眸光微暗,拨开那些缠在她身边的长发,复又俯下身去,惹得虞静央突然剧烈地颤起来,试图避开他的攻势后退。


    “喜欢这样?”


    感受到她反应激烈,萧绍又低下头,唇齿刻意缓慢地掠过。


    这下虞静央是彻底没力气了,脸埋进微凉的被衾里试图降温,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她被带进怀里,强势又温柔的气息登时笼罩而来,修长的指节挑起那几根摇摇欲坠的细带。


    有了先前几次的经验,萧绍对此已经轻车熟路,是不会再出现如上次一般解不开衣带的尴尬情况了。虞静央脑中晕晕乎乎,本以为今晚注定要这样任人宰割直到结束,却不料将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那人的动作原本急切不已,后来反而渐渐变慢了。


    ……


    虞静央露出迷茫,睁开迷乱的眸子,见萧绍停在原处,脸上是不合时宜的懊恼和焦躁。她见状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他遇到了什么难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差点忘了,他只学会了解衣带,别的可还没机会学呢。


    虞静央心知他的窘迫之处,却不帮他解围,而是撑起身子看戏,坏心思地装作不知。萧绍被她戏谑的目光注视着,登时从脸红到了耳朵根,心焦地倾身上去。


    “阿绥,教我。”


    这才是求人的样子嘛。


    鲜少见他这般姿态,虞静央笑眯了眼,心中受用极了,到底是懒洋洋地坐起来,逞了一把师者t的威风。


    ……


    晚风渐起,月光洒满了整座回廊。青纱帐化作湿润的滩涂,无声容纳着所有旖旎和痴缠,潮声荡漾,溪水淌出原本的河道,流过低矮山谷,渐渐变得汹涌而激烈,小舟置身其间,摇晃不止。


    虞静央本想一直这样嚣张下去,奈何实在体力有限,没过多久便被推翻了统治。她没了力气,眼角泪花直流,某人却恰是得趣的时候,哪里会放过她,她便只有勉强抓着他后背保持平衡,指尖胡乱摸索着,不知触到哪里,正好有一道凹凸不平的、很长的痕迹。


    是他受鞭刑留下的伤疤。


    “已经不疼了。”


    萧绍注意到她情绪的低落,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轻吻着指尖,虞静央眼尾微微红着,坐起来窝进他怀里。好在萧绍有心为之,很快就使她无暇自责愧疚,唯有专心投入眼前的事情中了。


    广阔的天穹倒映进水面,满眼都是皎洁的月光,不知何时,云雾再度聚拢起来,起初轻柔如烟,而后迅速充盈了整个天际,十足强势地遮天蔽月。急雨倾盆而下,有的顺着起落流连山川,有的越过沟壑浸入溪流,逐渐汇聚成海,最后涨满了鼓胀的溪谷,随月华一同落进云巅。


    明月高悬,夜雨难歇。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