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明月楼 > 100-110
    第101章 回京


    大雨下了一整夜, 洗去花草表面沾染的尘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香,格外清新怡人。翌日清晨, 初阳的曦光照透了树上的叶脉, 院子里仍静悄悄的,晚棠站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观望许久, 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公主, 最后还是被萧平萧杰两人拉走了。


    许是昨晚过于劳累,加上近日兵荒马乱,少有好好休息的时候,虞静央睡得很沉, 一直到日上三竿都没有醒来的迹象,翻身时无意识地踢开了锦被, 露出一半白得晃眼的肩膀。


    难得今日无事, 萧绍很早就醒了,洗漱干净后又赖回她身边,安安静静端详她的睡颜。虞静央神情恬静,眼下正睡着, 那一口厉害的尖牙利嘴得了休憩的机会, 总算无暇气人了, 浓密卷翘的长睫乖巧地低垂着, 好像两把精致的乌鸦羽扇。


    萧绍不说话, 只是专心地观察,越看心里越觉得满足, 而熟睡的人浑然不觉,呼吸均匀,颈间还有几点尚未消去的红痕。


    他弄的。


    昨晚的记忆铺天盖地涌回了脑海, 萧绍一眨不眨地盯了半晌,心里又被勾得痒痒的。他原本想着忍耐一下就过去了,可羞于示人的画面不断往他脑中跑,那点心思许久不见平复,反而有了燎原之势。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理智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贴近她。


    太阳越升越高,日光缓缓洒进床榻。虞静央被扰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帷帐正诡异地轻晃,她慢半拍回过头,看清有人在干坏事,原本还迷茫着的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


    昨晚闹到二更天才好不容易消停,今早两眼一睁又要卷土重来,谁能经得住?


    “你”


    虞静央刚刚醒来,自然满心不愿意,气得把他往外推。萧绍心虚,但此时最是色胆包天的时候,不仅没退开,还更加黏黏糊糊地凑上前,一边啄吻她颈侧,低低道:“放心,我不乱来……”


    还委屈上了。


    他的确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揽着她腰,如隔靴搔痒一般轻蹭,虞静央原本有些不满,可对上他那双欲色未褪又带着祈求的眸子,心里的怨气又很快平息了。


    某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勤奋好学,昨夜也没有把她弄疼,处处依着她来,后来她困得眼皮直打架,他也没有强行继续下去,没过多久便抱起她去沐浴了。他虽然没说,但想必当时是难以尽兴的……毕竟之前从来没有过嘛。


    虞静央在心里想着,就这么把自己说服了。算了,反正今日空闲,就由着他去吧……


    萧绍说好不乱来,事实上现在的做法让两人都不好受,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声,虞静央心烦意乱,很快双颊就泛起红晕,是半点困意都没有了。


    坏家伙……


    她咬着唇不说话,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锦衾下时刻警惕着的防线却悄悄松动了。萧绍有所察觉,明显愣了愣。


    她别扭极了,不肯回头,红着脸闷声道:“快一点,我饿了,还想吃早膳呢。”


    萧绍没怔神多久,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她的意思,眸光旋即亮了起来。


    “马上就去吃。”


    他声线暗哑,吻了吻她肩头。


    两人就这么赖在榻上又消磨了半个时辰,结束后,虞静央懒懒倚在榻上不想动弹,险些又睡过去,萧绍知道她饿了,去了一趟厨房拎着两个食盒回来,直接把早膳给她送到了床榻前。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向厨房交代过,所以今日做的全是虞静央爱吃的东西,有各种各样的点心、清淡解腻的小菜,还有几盅滋补的甜汤。


    一夜过去,虞静央早已饥肠辘辘,坐在床沿裹着一床被子就开始动筷,脸颊都吃得鼓了起来,萧绍坐在旁边,只管把不同的碗碟送到她面前,全神贯注地看她吃饭,神色缱绻。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仿佛饴糖般黏在虞静央脸上,实在腻人得慌。


    “你怎么不吃?”虞静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直接拿了个小笼包塞进他嘴里。萧绍的嘴被堵住,只有把小笼包拿下来继续吃完,抬眼对上她气鼓鼓的模样,本就心情愉快的某人更是忍俊不禁,闷闷笑出了声。


    什么毛病……


    虞静央对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心知肚明,脸又烫起来,没好气地冲着他小腿踹了一脚。早知道这样做就能让他变成如此一副傻子模样,自己合该在去年冬日重逢的时候就给他下一剂猛药,有了这段露水情缘,第二天他就能单枪匹马冲过边境灭了南江王庭的所有人。


    不对,她险些忘了。当时人家眼高于顶,哪里会自甘堕落,和一个“有夫之妇”“他人之妻”有首尾呢?


    “我没有那种独特的癖好,对他人之妻没兴趣。”


    萧绍正气凛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仿佛是个天大的君子,她差点就信了。谁能想到他前脚说了这样的话,后脚还没过去几个月,就敢当着“他人”的面把她按在画舫里亲?


    道貌岸然。


    虞静央的腰还是酸的,嘴上吃着点心,不忘杀气腾腾地瞪他一眼。萧绍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自己昨晚和今早太过分惹恼了她,于是越发的殷勤,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喂她喝汤,不仅不厌其烦,仿佛还乐在其中,看得虞静央白了他好几眼,心道烦人得很。


    因为饿了很久,眼前又全是自己爱吃的东西,虞静央毫不意外地吃撑了,等到感觉好些后又沐浴了一次,把身上黏黏的汗洗干净了才觉得舒坦些。


    洗漱毕,萧绍准备去一趟军营,这时候萧平急匆匆赶了过来,禀告有晋王府的信。


    萧绍拆开一看,神情严肃起来,虞静央也跟着有些紧张,问:“怎么了?”


    萧绍犹豫了一下,直接把信递给她。里面写的是晋王府和姜家筹谋好的计划,虞静央越看脸色越难看,急得胸口起伏,道:“谁让他们这么冒险的?要不是你把信给我看,他们就准备瞒着我自己动手了!”


    “收拾东西,我要立刻回京!”


    她恼火至极,立刻转身走到妆台边开始整理胭脂水粉,三下五除二把放在桌上的钗环步摇收进了匣子。


    萧绍暗暗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她手,低声安抚:“你先冷静一点,这个法子未必不成。黄三没了价值,我们也揪不出其他证据来,只有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遭人疑心,我们才有反击的机会。”


    这一道理虞静央何尝不知,可不管他们这些人准备如何充分,最终决定生死成败的人都是天子,倘若惹了圣怒,没有人会有好果子吃。


    事已至此,虞静央不想再隐瞒他了,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们动手吗?不是因为我不想翻案,而是因为我为了离开南江恢复自由身,曾经答应过同父皇做一桩‘交易’,只要我不再重提旧事,他就会帮我。”


    虞静央平静地陈述着,脸上早已没了任何伤痛或委屈,那些情绪早就在独自经过一个又一个清冷寂寥的夜晚时消化干净了。萧绍无言望着她,不仅喉咙一t阵干哑,连眼皮都酸涩起来,一直以来藏在他心里无处查验的猜测,就这么被证实了。


    难怪,难怪她不让他查,还说至少等到南江人离开……如果当时他没有听她的话沉住气,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她必定会受迁怒,好不容易求来的和离恐怕也要动摇。


    身在天家,连父女之间都要充满算计图谋,何其讽刺,从前虞静央不愿说与他人听,如今终于全部吐露出来,反而感觉没了一直以来背负的包袱,浑身轻松。


    她耸了耸肩,牵起嘴角道:“所以啊,没什么秘密能瞒住父皇,他若想帮我翻案早就会动手,而不是等到现在。哥哥和舅父这样做只会招来忌惮,无异于引火上身。”


    她低下头,继续自顾自整理脂粉盒,萧绍心疼不已,从背后揽住她,道:“陛下之所以想要息事宁人,是因为他不愿朝中动荡,如今关家没有大错,一直是用于制衡的一颗重要棋子,但是,如果我们揭发了另一案呢?”


    私兵。


    虞静央的动作停住了。


    几日前,他们从靖州的刺杀中成功脱身,并在梨花寨的帮助下锁定了刺史宋长祺的位置,他制造出仍在樾县的假象,实际却绕行偏僻山路,秘密藏身于邻近的一座县城,隔岸观望宣城形势。得知实情后,淮州军连夜出动查探,在靖州通往玉京的必经之路上截停了一封送往关府的密信,正是出自宋长祺之手。


    至此,关家意图谋逆、豢养私兵一事再无争议。他们只消把这封信上呈金銮殿,必定会引发朝野的大震动。


    对上萧绍笃定的视线,虞静央心中微动,忐忑和不安飘忽了一阵,最后落到实处。


    是,父皇也许不会为了后宫和小辈间的争斗摩擦出头断案,但一定不能容忍有人意图谋反,动摇朝纲。


    第102章 寿宴


    玉京。


    朝阳东升, 鸿雁高飞,关府宽阔的门头前早早挂好了红灯笼,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一时门庭若市。


    关侯夫人身为皇后生母、关氏当家主母, 其寿宴自然极尽隆重,往年不仅有公卿大臣前来道贺, 连帝后也经常亲临关府赐下寿礼, 以示皇恩浩荡。正是因此,今日乃是关家的大日子,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富贾巨商, 玉京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皆在相邀之列。


    园中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 沉檀轩槛, 竹枝悬玉,衣香鬓影随处可闻。[1]席面上,祝回雪被列为上宾,由小厮恭恭敬敬引至正厅极为靠前的席位, 姜家虽与关家不对付, 但表面关系也是极为体面的, 姜家姐弟代表姜府出席, 安排的位置正好在祝回雪身后。


    “给晋王妃请安。”碍于场合, 姜瑶没有唤祝回雪表嫂,而是走到她面前低首行礼, 祝回雪面上含笑,扶她起来:“免礼。”


    两人姿态自然,拉着手作寒暄模样, 趁四周没有闲杂人,祝回雪靠近姜瑶和姜琮,低低叮嘱:“一会儿莫要妄动,见机行事。”


    姐弟纷纷点头,连从前玩世不恭的姜琮这次也表情认真,不见任何轻浮之色,随后,三人神情自若地分开,各自入席。


    身为晋王妃,祝回雪一向是女眷中的红人,走到何处都有人阿谀巴结,但今日是关家的席面,别有用心前来奉承的人便少了许多,她也乐得清静,只是坐在席位上听那些公侯夫人闲话家常,奈何这里本就不是清净之地,祝回雪有心低调少言,没过多久,话茬还是被引到了她身上。


    众人言笑晏晏,一派宾主尽欢的和谐景象,主位坐着的关老夫人着一身松柏云纹云锦棉褂,满头白发皤然,却精神矍铄,目光越过膝边簇拥着的小辈仆妇,遥遥投到祝回雪身上:“前段时日听闻晋王妃身子抱恙,老身以为今日无缘得见,没想到王妃不吝赏光,还是出席了老身的寿宴。”


    关侯夫人地位尊崇,但祝回雪身为皇子正妃更加尊贵,无需向在场的任何人卑躬屈膝。


    她大方道:“老夫人言重了。今日晋王殿下有公务在身,本宫代他前来祝寿,愿老夫人福寿绵长。”


    这是寻常贵女夫人间客套的流程,关老夫人道了谢,这时身边一位侧鬓簪凤钗的中年妇人笑道:“吴王殿下也快要成婚了,唐家娘子性情温婉,但愿也能如晋王妃这般能干,让晋王殿下勤于公务,无心流连花丛,如此,后宅自然一片清净了。”


    关侯世子夫人姓陶,是关皇后的嫂子,也是吴王虞静循名义上的舅母,这番话说得好听,实际却是在贬损祝回雪为妻不贤,还给她安上了一个善妒的罪名,连虞静延在朝中得声名,仿佛也是得益于娶了一位“悍妻”。


    话音落下,厅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毕竟谁人不知晋王妃祝氏温良恭俭的贤名,就连陛下和长公主都称赞有加,陶夫人这话说的没来由,明晃晃是在找茬了。


    祝回雪在心里皱眉,但面上未显,徐徐回道:“二弟是个知事明理的,岂会不疼惜妻子,待到吴王府大婚的时候,本宫必会将陶夫人的苦口良言告知二弟,也算尽一番长嫂的责任。”


    陶夫人听了神情有几分僵硬,笑不出来了。要知道吴王只是关皇后的养子,同关家本无血缘关系,平时与关侯都只是礼敬而不亲近,更遑论她这个名义上的舅母,若论亲疏,说不定还真比不上祝回雪这个长嫂。等到他成婚时听到这番话,恐怕也只会觉得她在背地里多管闲事乱嚼舌根,心中哪里会有半分熨贴的感激。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府外传来太监的唱喝声,众人纷纷离席,伏首行叩拜大礼,关家的人面露喜色,走上前去跪地恭迎。虞帝携关皇后走进来,将为首的关老夫人扶起,笑道:“今日朕特地来为老夫人祝寿,不必行此大礼。”


    “老身谢过陛下。”


    关老夫人谢过恩,随帝后往主位方向走。来自皇宫的寿礼被置放在门外,几个华丽的锦匣叠在一起,一看便知贵重,但在天子亲临贺寿这件事面前也显得平平无奇了。


    天子登基以来宠信关氏,这样的殊遇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众人既艳羡又嫉妒,谁让当年老关侯有先见之明,宁愿与姜家反目也要将自己唯一的嫡女嫁给陛下呢?如今不仅是有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还是当朝国丈,权势滔天,可不就是尊贵至极吗。


    帝后一到,方才厅中凝滞的气氛被盖了过去,但也明显肃穆不少。虞帝在主位坐下,免了众人的礼,道:“今日朕与皇后亦是客,众卿随意即可,不必拘礼。”


    关家枝系庞大,但平常亦有不对付的朝臣和势力,由于关系敏感,这些人通常不参加对方举办的宴会,虞帝心中有数,从来不作强求。座下众人无不低眉顺眼,他扫视一周,见祝回雪今日在场,心中不由诧异,看见她身后的姜瑶和姜琮后更感到意外:“姜家姐弟也来了?”


    姜瑶早有准备,携胞弟起身一福,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家父敬重关老夫人,接到帖子后本想亲自前来,无奈近日偶感小恙,便派臣女与家弟一同前来为老夫人祝寿。”


    虞帝听后眉头舒展:“如此甚好,你和姜琮都是你父亲的心头肉,这般安排亦可见重视了。”


    这厢虞帝和姜瑶说话,关皇后坐在侧位饮茶,掩住眼底的嘲讽。近日关氏一扫颓势在朝中再获信重,正是风头盛的时候,姜家人哪里是想来,不过是眼见如今形势不利于己,不得不向他们低头罢了。


    众人闲话半晌,到了时辰如期开宴。悦耳的歌舞丝竹声里,下人鱼贯而入,把事先准备好的酒菜一一呈上,咸鲜甜辣香气满盈,令人食指大动,光是下酒的小菜就有足足十五盏,至于鱼翅海参等名贵之物更是样样俱全,珍馐馔玉般的好颜色,看着竟比御膳还要精致几分。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因为家族有矛盾,姜琮过去做世子时常与关氏子弟起摩擦,今日却很是老实,所有礼数一应周全,全然看不出过去混不吝的纨绔劲儿,他一直跟在姜瑶身边,安安静静地饮酒吃菜,过了一会儿竟浑身开始抽搐,毫无征兆地歪倒了下去。


    “琮儿,琮儿!”


    事发突然,姜瑶吓得脸色煞白,立刻扑了过去,哭着叫他名字,而怀里的姜琮口吐t鲜血全身颤抖,已然神志不清了。


    众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无不大惊失色,连虞帝也站了起来,喝道:“出了什么事?”


    祝回雪离姜家姐弟的位置最近,所以最先赶到查看姜琮的情况,对他拍脸掐人中都不见苏醒,反而呼吸越来越微弱。作为表嫂,此刻她亦心急如焚,回禀道:“父皇,姜琮方才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倒在了地上,吐了一地的血……”


    虞帝听了立刻发话:“快去请郎中来!”


    场面乱成了一团,关家的人尤其慌乱,匆匆忙忙派人去了就近的医馆。年纪尚幼的少爷和贵女们受了惊吓,都被及时请了出去,其余人簇拥在姜琮身边,见他面色煞白,毫无醒来或好转的态势,骚乱声便愈发大了。


    “姜公子方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


    “莫非、莫非菜里有毒?”


    “哎哟!”


    场面大乱,离得近的人慌忙退避三尺,关家众人的神情更加难看,忙去看虞帝的脸色。


    好好的一场寿宴就这么被毁了,竟还有人想要往他们关家身上泼脏水。碍于圣上在场,关皇后无法发作,只有压下心头郁气,道:“陛下,恐有人借寿宴之机图谋不轨,为免伤及龙体,还是请陛下先行离开正厅,暂至……”


    虞帝也听见了座下的议论,沉着脸,一抬手拒绝了:“不必,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朕的面前下毒!”


    天子已经发了话,关皇后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有暗暗忍着不安,随众人一同等待郎中的到来。


    半柱香过后,背着药箧的郎中急匆匆小跑进来,虞帝二话不说摆手免了他的礼,道:“快去看姜公子。”


    “是。”郎中见状不敢耽搁,连忙赶到人事不省的姜琮身边号脉,厅中安静了许多,皆紧张地等待着结果。半晌过去,郎中却满面难色,在姜琮的腕脉上号了又号,迟迟没能出声,像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难题一般。


    “怎么样?”姜瑶红着眼睛,忍不住问。谁知郎中并未作答,而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头大汗禀报:“这位公子身中奇毒,草民行医二十余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脉状!恕草民医术不精,实在诊不出公子中的是何毒……”


    等了半天才等到的郎中,没想到最后会是如此结果,虞帝的耐心快要耗尽,同时也担心这样拖下去姜琮会更没有生的机会,当即喝道:“再去多找两个郎中来!”


    随行的宫人领命,立刻奔了出去。祝回雪面露忧色,道:“父皇,恕儿臣多嘴,陈郎中已是玉京民间医术最好的郎中了,倘若连他也不知道姜琮中的是什么毒,恐怕再来多少个郎中也同样束手无策。”


    虞帝听了进去,紧皱着眉头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第103章 祸连


    姜琮虽被废去了世子之位, 但依旧是姜侯夫妇膝下的独子,其身份之重要不言自明,如果他真的死在关府的宴席上, 姜侯经历丧子之痛, 必不会轻易罢休,到时候矛盾一触即发, 虞帝作为天子, 站在哪一边都不合适,说不准还会寒了一干重臣的心。


    因此,这次姜琮绝不能有事,不但要保住性命, 还必须完好无损,否则自他断气那一刻开始, 朝中的腥风血雨就别想消停了。


    郎中平常在民间行医, 虽然也诊治过不少达官贵人,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架势,更别说目睹帝后真容,如今吓得身子发抖, 唯有顶着压力道:“姜公子状况不佳, 怕是等不得, 若能请宫中见多识广的御医来诊治一番,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啊!”


    事到如今,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虞帝当机立断, 发话道:“即刻带姜琮回宫医治,晋王妃,你带上姜家丫头一道来, 至于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关老夫人等一干人,关皇后见势不对,急声道:“陛下,此事绝与关家无关!”


    “孰是孰非,朕自有决断。”


    虞帝望了她一眼,最终下令:“来人,暂时封锁关府,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一行人跟在帝后依仗后面浩浩荡荡进了宫,宫人把奄奄一息的姜琮安置在床榻上,御医提前接到了通传,早已在大殿里等候多时,人一到就立马开始诊脉。


    其他人都候在周围等待结果,姜瑶跪在床沿握着同胞弟弟的手,拭去眼角的泪,而姜琮依然无知无觉,面色灰白,祝回雪静静看着,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最早道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从虞静延到姜侯,人人都说此法冒险,许是清楚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最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全都答允了,至于姜琮那个曾经捅出过天大的篓子,被废去世子位的糊涂蛋呢?


    他们把办法原模原样地告诉了他,询问他的意思,那天,姜琮沉默了很久,最后一拍桌子,咬着牙道:“干,有什么不能干的!我命大着呢,可死不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他站起来拍拍胸脯,道:“之前我脑子进水,说了对不住表嫂和表姐的话,这次我一定好好表现,就当再赔一次罪!反正这毒又不是无药可治,不就吐点血吗……我早就看关家人不顺眼了!”


    就这样,姜琮甘愿以身入局,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计划。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为阿绥翻案,二为重创关家,不说完全达到目的,但只要有一点点的苗头进展,那就是值得的。


    这边,御医已经诊完脉,神情不似宫外郎中那般疑惑不解,却也出了一头冷汗,战战兢兢跪倒在虞帝脚边:“启禀陛下,姜公子的脉相确是中毒之状,好在诊治及时,体内毒素也只有极少的量,只是,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虞帝皱眉:“有话就说!”


    “这,这……微臣不敢说……”


    御医伏地磕头,浑身发抖,竟下意识朝关皇后的位置看了一眼,又仓皇无措地低下头去。


    关皇后脸色微变,隐隐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寻常,虞帝阴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带威胁:“孙益,你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朕现在就能砍了你。”


    一说生死,御医顿时吓破了胆:“微臣这就说!姜公子中的毒,是、是”


    关皇后不明真相,心却不安地狂跳了起来。她直觉事情不妙,在御医将要说出来之前几步赶到虞帝身边,鬼使神差地想阻拦:“陛下”


    然而,此时此刻虞帝听不进她的话语,抬手示意她噤声,鹰眸仍紧盯着御医的脸。


    “说。”他道。


    御医身体抖如筛糠,终是顶着压力说出了实情:“姜公子所中之毒虽少见,但在宫中并不是从未出现过,正是五年前险些害了二殿下和四殿下的乌砂啊!”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当年的事是皇家密辛,幸而在场的人不多,且绝大多数是皇室中的知情者,若说有全然不知的人,应该就只有姜瑶了。


    惊异之余,虞帝很快回过神,冷下去的目光在殿上扫视一圈,最后锁定在姜瑶身上。好在后者满心都是救治姜琮,听了御医的话也没有多想,正忧心地同祝回雪说话:“表嫂,吴王殿下和四公主也中过这种毒吗?”


    祝回雪拍了拍她,安慰道:“他们是误食,最后也好好地救回来了,你不用怕。”


    御医只说出了乌砂,与之有关的事只字未提,没有人会走漏风声。


    虞帝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问道:“所以,姜家公子究竟能不能救?”


    御医忙道:“当年的医案里还记载着为两位殿下解毒的药方,如今姜公子亦中此毒,想来救治不难,臣定当竭尽全力!”


    幸亏进了宫,姜琮才有的治,否则这次就要凶多吉少了。众人听了纷纷松了口气,姜瑶也哭声渐止,待御医退下后,怯声道:“臣女先前从未听说过此毒,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就进了琮儿的肚子……”


    她说得委婉,虞帝岂会不明白,但心中尚存疑虑。五年前乌砂就流进了玉京,如今作乱的又是此毒,当真是蹊跷极了。


    难道……


    虞帝思忖着,转向身后的关皇后,深沉的目光里隐着怀疑,久久未言。


    关府发生的事一早传到长公主府,得知变故后,豫阳长公主就立刻进了宫,大致了解过事态后心中也有了数,适时在旁开口,提醒道:“当年这东西害了循儿和澜儿,现在又t想害姜家子,实在可恨。陛下可要彻查此案,切莫冤枉了无辜之人。”


    虞帝也清楚其中内情不简单,收回了目光,重重哼道:“两个时辰,朕要知道这毒药的来源,钱顺海,你亲自去查!”


    “老奴遵旨。”钱顺海领命退了下去。关皇后手脚发凉,但也稍稍安心了一些,钱顺海是陛下的人,必会秉公办案,就算别有用心的人想陷害关家,如今也没有了用武之地,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虞静循和虞静澜兄妹今早一同去郊外佛寺取给关老夫人的寿礼,因路途漫长去迟了寿宴,前脚到达关府就得知出了大事,于是后脚又奔至皇宫,随后,虞静延也闻风赶来了。


    殿中气氛沉重,无人贸然开口,都安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结果。过了一会儿,钱顺海带着天子亲卫回来了,身后还押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因为太远而看不清面容,只能望见一身侍女打扮。


    “我还以为设了多大一个局呢。”


    虞静澜撂下茶盏,似不经意地睨了一眼晋王夫妇,意有所指道。直到钱顺海等人进殿,那个侍女的脸为人所看清,眼前被视作囚犯押进殿的女子,不是她们想象的晋王府细作,更不是姜家人,而是关府陶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


    “怎么……怎么会”虞静澜的脸色骤然转白。


    虞静循看见了,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关皇后亦面如金纸后退两步,幸而被身边侍奉的嬷嬷扶住了。


    怎么可能?倘若这是父母为对付姜家施行的计划,可她从未事先得到消息!


    几人神情各异,钱顺海只当没看见,向虞帝禀报:“启禀陛下,现下关府仍在封禁之中,但守卫不慎疏忽,让一人浑水摸鱼从角门逃了出去,正是此人,陶夫人身边的侍女海棠。”


    明知府邸被封,却还是要铤而走险出去,她身上必然有秘密。


    虞帝扫了一眼,道:“查出她想去做什么了吗?”


    “奴才在对街的同康药铺门外捉住了此人,进入药铺搜查一番后,在库房存放药品的格子夹层里发现了此物。”


    亲卫得令,适时捧上银盘,里面放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黑黢黢的颜色,正是他们寻找的乌砂。


    众人的心再沉几分。


    钱顺海继续道:“据掌柜所言,同康药铺中的人与海棠素不相识,从未有过往来,且奴才查过药铺中的档案,并未发现有采买乌砂的记载。这包乌砂,应是海棠混进同康药铺,趁药童忙碌放进去的。”


    殿中人暗暗观察着虞帝的脸色,皆不敢出声,心思却活泛了起来。下人的所做所为多半是主子的意思,这是陶夫人的侍女,之所以冒险出府寻了个药铺,怕是想销毁物证,祸水东引……


    解毒的汤药还没有送来,姜琮依然生死未明,姜瑶再也控制不住悲痛,几步从榻前奔过来,跪在阶下哭道:“为何关家的侍女会出现在同康药铺?臣女知道关侯与家父政见不合,在朝中闹了不快也是常有,可朝堂大事最是严肃,如何能够因此迁怒结仇,祸连族中幼子!莫非凶手尚未查清,关家就想隐藏事实颠倒黑白,给我们扣一个贼喊抓贼的帽子!”


    第104章 会盟


    “你放肆!”


    虞静澜站在一旁, 岂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抹黑自己的母族,指着姜瑶厉喝,几乎是同时, 虞静延的呵斥声也响起:“不许妄言!”


    虞静延虽开口制止, 但迟了一步,姜瑶说完, 在场的人才恍然想起同康药铺不是一个开在民间的普通药铺, 生意做得不大,却是姜家名下的产业。


    有人在关府的宴席上投毒害了姜家公子,现在还性命垂危,关家不说赔罪和想办法救人, 如今还想倒打一耙引导舆论,把嫌疑推回到姜家自己身上去, 实在是……


    现在的状况对关家十分不利, 关皇后心急火燎,从阶上踉跄下来:“求陛下明察!关府与姜家公子素无恩怨,陶夫人与之更是从未打过交道,岂会做蓄意谋害此等阴毒之事?何况今日是关府寿宴, 就算关家想要动手, 至少应该掩人耳目避过今日!”


    她所说有道理, 虞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神情不见缓, 关皇后又转过身去,指着海棠怒道:“贱奴!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你是受何人指使污蔑关家!”


    关皇后忍着戾气,原本是想从海棠供认的话中揪出破绽,却没想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侍女忽然抬起了头, 爬过去揪住她的裙角,慌乱道:“皇后娘娘,你救救奴婢,你不能过河拆桥啊!夫人明明是听从了你的安排,说姜家前段时日太过嚣张,要给他们点颜色尝尝,就像五年前,五年前”


    不过一瞬的功夫,变故陡生。海棠的身体突然一僵,口中的话也随之戛然而止,紧接着从嘴角流出一道血迹,便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断了气息。


    面对始料未及的意外,殿中人纷纷四散开来,发出受惊的大呼。长公主坐在圈椅上,正好能看见那具滩成烂泥的尸体,镇定地紧抿着双唇,眼瞳却在微微颤动。


    同康药铺,她记得。


    昭宁十五年,他们说虞静央毒害兄妹时用的乌砂,也出自这个药铺。这次,如果钱顺海去迟一步,他们就不会抓住海棠,也不会发现药铺里藏着的毒药是她故意投放的。今日是如此,那上一次呢?


    当年所谓的下毒案,真的是阿绥所为吗?


    长公主的心开始狂跳,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指发凉。


    “陛下,海棠服毒自尽了。”这边亲卫已经验完了尸,向虞帝禀报。


    殿中是诡异的安静,不止是因为当场死了一人,所有人都听懂了海棠那句未尽之语的意思,心中巨浪滔天,却无人敢贸然开口。关皇后眼前发黑,险些倒下去,撑着一口气下令:“快,还不快把这脏东西处理干净……”


    “慢着。”


    说话的人是长公主,宫人原本进来准备把尸体抬走,听后踌躇,关皇后急于将旧事揭过去,咬了咬牙,当作没有听见长公主的话:“愣着做什么?还不麻利一点”


    “啪!”


    一声拍案的重响,盛着茶点的瓷碟被扫了下去,登时摔成了一地碎片。众人被吓了一跳,匆匆看向声音发出的位置,见长公主从来沉稳的眼眸中满是厉色,前所未有的威压,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我说,慢着。”


    死一样的寂静里,长公主冰凉的手紧抓着圈椅上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关皇后面前。


    “皇后,你为何如此慌张啊?”


    那双锋锐如箭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人,仿佛要看穿一切。


    ……


    姜琮被喂下了解毒的汤药,很快脱离了危险,身为亲姊的姜瑶喜极而泣。皇帝吩咐护送姐弟两人回姜府,然而这场案子终究没能当场终结,因为牵涉两大家族,还需谨慎处理。


    帝后率先离开,其他人也随之陆陆续续散去,最后,宽阔的殿中只剩下了虞静循和虞静澜两人。


    虞静澜仍想着方才发生的闹剧,走到兄长身边,抱臂讽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姜家人当真阴狠至极,为了算计我们不惜赌上独子的性命,乌砂……呵,当年虞静央没能杀了你我,现在他们以为故技重施就能毁了关氏?痴人说梦!”


    她兀自愤愤说着,却没发现虞静循双眼无神,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半晌无人回应,她侧头望了一眼,才发现身边人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双唇也在发颤,看着却不是生病中毒的症状。


    虞静澜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二皇兄,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话音刚刚落下,没有料到虞静循突然暴起,竟一手发狠地掐住她脖子,将她掼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虞静澜,你知道什么?”


    他喘着气,眼睛里漫起道道红血丝,与白得发灰的脸色相配愈发显得诡异。虞静澜感到莫名其妙,呼吸艰难,唯有用尽全力试图扒开他的手:“什么……”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虞静循失去理智地大吼,手上愈发用力。


    关家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同康药铺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他以为的实情,真的像表面那样简单吗?还是说,那些只是有人想要他看到的?


    几近窒息的感觉令虞静澜神情痛苦,可她完全听不懂虞静循在说什么,竟从他的力道里感受到了杀意五年前她也感受到过,t那时她身中剧毒,神思恍惚如在隔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杀意,而这种杀意,来源于她自以为最亲近的姐姐。


    虞静澜彻底崩溃了,尖声道:“虞静循,你是不是疯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最应该信任的妹妹!”


    虞静循似是被她的话提醒,终于恢复了理智,跌跌撞撞后退两步。


    她这样一个骄纵跋扈的公主,又不参政,能知道些什么内情呢?关家平时做什么秘密的谋划,也从来不会告诉她的。


    虞静澜被他一反常态的失控吓得不轻,好不容易挣开他的手,为了保命不敢再留在这里,只用吃人的眼神剜了他一眼,便踉跄着跑出了大殿。


    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虞静循一人。他神思茫然地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自嘲般笑了。


    最应该信任的……


    他现在,还有能够信任的人吗?——


    南江与西戎边境,山崖险峻,风景奇崛。与南江王都的温暖湿润不同,此处地势极高,气候奇寒,附近的山顶上已落满了雪。


    远处,骏马奔腾的声音渐渐变大,扬起漫天的尘土。一队异域装束的男人出现在山路尽头,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健硕,身后背着一张一人高的麂皮长弓,右耳挂着只银镶绿松石耳坠,却不见阴柔,反而显得贵气非凡,一看便知地位尊崇。


    临近正午,日头照在身上,缓解了沁入骨髓的寒冷。一行人速度放缓,逐渐走近,郁沧负手立在原地,勾起笑容:“可汗,孤在此侯你多时了。”


    “本汗行猎至此,没想到储君会贸然相邀。”


    走到南江众人面前,阿穆苏勒了马,却没有下来,“不过,储君和我能有什么可谈的呢……结盟、合作?据我所知,近日储君阁下在王庭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他说着,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面前人,果真见郁沧衣角发皱,笑得意气风发,周身那股疲惫之相却藏不住。也是,失了妻室,搞砸了同齐国的盟约,如今父子猜忌、重臣离心、兄弟阋墙……遭遇如此境况,又有几人能得意起来呢?


    大厦将倾。


    阿穆苏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更浓了几分。


    郁沧笑着摇了摇头,淡然道:“身边的几个兄弟不安分罢了,算不得什么,倘若有了西戎的支持,孤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地位稳固。”


    来到这里之前,阿穆苏就猜到了他的意图,听后毫不意外。毕竟郁沧为人自大专横,如今却主动邀约他来此,对一个不久前才同南江交过恶的政权的首领笑脸相迎,一定是心里打着什么不小的注意了。


    “储君想要本汗如何帮忙呢?”阿穆苏饶有兴趣。


    郁沧走到他的马前,眸光阴晦:“齐国领土辽阔,鱼米丰饶,是一块极大的肥肉,可汗就没有想过分一杯羹吗?”


    这是郁沧深思熟虑后才会说出的想法。今年西戎发生了政变,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独掌大权的左贤王索达也被枭首示众,阿穆苏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权。西戎人本性粗犷好战,他又亲政不久,必然有一番开疆扩土的野心,而且,索达率军讨伐南江、夺去云岭三州的功绩仍历历在目,现在的他正需要一场大规模的对外战争,以大胜证明自己的统军之能不比索达差。


    齐国撕毁婚盟,使南江的颜面扫地,倘若就这样不痛不痒地咽下这哑巴亏,天下人该如何议论他们?因此,南江与齐国必有一战,西戎隔岸观火虎视眈眈,既然如此,不如借力打力增加胜算,诱他们同入此局。到时候,齐国双拳难敌四手,要么等着国破家亡,要么重新订立和约,再度沦为他们的藩属国,就像五年前那样。


    等到虞静央满怀怨恨却又不得不再度回到他怀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当着她的面,亲手要了萧绍的命。


    第105章 慈父


    郁沧眼光愈沉, 恭维道:“齐国皇帝的淮州军再厉害,也敌不过西戎的铁蹄之师,加上我南江充足的粮草储备, 必定所向披靡, 待我们攻下齐国,可以宵山为界, 共治天下……”


    难怪郁沧特地跑一趟, 原来是打上了齐国的注意,看来他仍对盟约破裂的事耿耿于怀,还憋着一口气想要一报羞辱之仇呢。


    阿穆苏闲坐在马上,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长弓光滑的弓身:“储君让我西戎大军冲杀在前, 自己在后方不费一兵一卒,最后却想要将近一半的土地?未免有些太贪心了。”


    郁沧听后了然一笑, 道:“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事, 西戎出力多,自然应该得到更多利益,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得到这块肥肉,再论分割……”


    “不必了。”


    他还想继续说, 却被打断了。阿穆苏将大弓插回身后, 道:“远交近攻, 合纵连横, 这是中原人的道理, 但何人是友,何人是敌, 西戎到底还是分得清的。”


    “你什么意思?”见势不对,郁沧神色变了变。


    “西戎纵有铁蹄之师,也是刚刚洗劫了南江的军队, 储君阁下心胸宽广不计前嫌,真令人叹服,只可惜找错了人。”阿穆苏说着,唇角始终勾着一丝笑意,看起来甚为放松,实则夹杂着隐隐的轻蔑。


    他直起身子,缓缓开口了:“几年前,储君阁下因为自己的疑心太重,发落了齐国宣城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将她赐给了自己最宠信的大太监,这个侍女,名叫晚梨。”


    “这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怎么,莫非此女是可汗的旧识?”郁沧心中狐疑,问。此事他还有印象,但不知阿穆苏身在西戎为何会知情,还在这时忽然提起。


    阿穆苏嗤笑一声,青棕色的瞳眸映着毒辣的日头,随之转向马下站着的郁沧,如一只觅食的头狼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她没死。当时她逃了出去,你派人追捕,是我救下了她,可她说自己是齐国人,不愿随我回西戎,我便放她离开了。又过了两年,我在梨花寨最高处的阁楼上见到了她。”


    最高处的阁楼?如果没有记错,梨花寨那座阁楼坐落在梨花山顶,足以俯瞰整座山寨乃至同南江、西戎接壤的边境,是现在的大当家黎娘子的居所。


    起初郁沧没明白,站在原地愣了愣,半晌过去才勉强回过神,紧接着,一个不可思议也令他不敢置信的念头窜进脑海,然后不受控制地迅速成型。


    梨花寨……晚梨……黎娘子……


    那一刻,郁沧如遭雷击,从头到脚的血气都疯狂翻涌起来,先前一切说不通讲不明的令他诧异的事,都在此时恍然变得清晰明了为什么虞静央敢冒着被西戎军劫掠的危险投奔齐国军营,为什么她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自己派去玉京的使者,为什么梨花寨会与南江决裂,转而舍近求远去与齐国结盟……


    原来,黎娘子就是晚梨。虞静央的背后有梨花寨做后盾,她和黎娘子早就开始暗自联络,主仆两人秘谋着一切,促成齐国与梨花寨结盟,继而推动她与南江解除关系这些只是他能看到的,一定还有更多事藏在隐蔽处,就连最初西戎突然动兵袭击他们南江,也许都有她们的手笔。


    从晚梨逃出王储府的那一晚起,虞静央就已经有从南江脱身的心思了,她装作重病难医的模样,幽居避世,其实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噗”


    气急攻心之下,郁沧眼前阵阵发黑,疼痛难忍地捂住胸口,从喉中喷出一口鲜血,全都溅在荒芜的草地上。身后跟随的侍从大惊失色,忙唤着“殿下,殿下”簇拥上前搀扶,阿穆苏则嫌弃地拉起马缰向旁边避了避,唯恐血迹沾到自己心爱的马儿身上。


    眼见储君有恙,南江众人无暇顾及阿穆苏,后者也不急着走,而是驱马离得远远的,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混乱的人群。等到郁沧渐渐恢复过来,他才神情漠然,不紧不慢地道:“所以,不必再挣扎了,你没救了,南江也没救了。与其想方设法煽动战火好转嫁你们南江内部的矛盾,还不如担心一下,我会不会连同她和齐国吞了南江。”


    说完,阿穆苏掉转马头,带着一行随从臣下离去,高大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山路尽头。郁沧定定盯着远处,脸色惨白如厉鬼,满眼都是怨毒。


    他沉默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沙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孤欲亲征讨伐t齐国。”


    随从震惊不已,出言反对:“殿下三思啊!眼下齐国兵强马壮,我南江刚刚经过战事,若无西戎相助,如何能够……”


    郁沧甩开随从搀扶的手,怒喝道:“孤宁愿死在战场,做个孤魂野鬼,也绝不会做那些媵妾所生贱种的阶下囚!”


    自从使团从齐国铩羽而归后,他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左膀右臂的辅臣公然倒戈,一向只有储君可用的盘龙云锦,上次居然被他的父王赐给了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如果再这样下去,属于他的储位迟早会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


    远处,高大壮丽的雪山不知何时有了重影,不停地晃动闪烁,郁沧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口中喃喃:“孤不会让他们安然留在王庭坐收渔翁之利的,大不了,临行前先毒死两个,再带一个上战场历练……就算曝尸荒野,也要有人陪着才行……”


    ……


    玉京,皇宫。


    乾安宫,大殿里是死一样的沉寂,宫人们大气不敢出,纷纷退了出去。虞帝扫了一眼阶下背脊笔直的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关家下毒企图谋害姜家子一事,虽然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但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朝野上下传开了,关家试图压制舆论,但都于事无补,一时间民间众说纷纭,都在议论说关家人气度狭隘,朝中与人不和便想下手除掉他人亲子,实在是心狠手辣。


    民间不知内情,但身在皇室的知情者却都能隐约意识到,此事闹得蹊跷,每一环皆与昭宁十五年的旧案过于相似,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众人什么一般。然而,就如关皇后所说,关家虽与姜家不和,与纨绔不经事的姜琮却没有那么深的仇怨,更不会特意挑选在关老夫人寿宴这一天痛下杀手。


    至于究竟是谁主导策划了这一切,虞帝岂会看不穿。果不其然,事情过去还不到两日的功夫,虞静延就主动进宫求见,跪在了大殿之下。


    “你还真敢来见朕。”虞帝一拂袖,冷哼道。


    先斩后奏设计这场针对关氏的局,势必会引得天子发怒,今日的结果是虞静延料想到的,神情未见动摇:“儿臣自知有罪,不敢请求父皇宽恕,但有些话,今日儿臣是必须说的。”


    “昭宁十五年,皇后用毒诬告阿绥陷害手足,用母族姜氏和儿臣的安危逼迫她去南江和亲,后来的五年,她在那里受尽了苦楚,好不容易才得以回家。如今真相已经明朗,父皇是慈父,难道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蒙受不白之冤吗?”


    说完,他向上座俯首而拜,“儿臣不愿看胞妹含冤受屈,今日奏请为她翻案,求父皇恩准!”


    “糊涂!”


    虞帝气得不轻,把手中茶盏重重地撂下,“你倒是坦坦荡荡,认罪认得如此爽快,看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是如何得知的内情?是不是她告诉的你,然后又煽动你为她出头?”


    虞静延担心虞静央受到连累,立刻回答:“此事都是儿臣一人所为,她离京多日,对此毫不知情。”


    尽管他回答得笃定,全然不像撒谎,可虞帝依旧难以尽信,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虞静延的面庞:“当时她与南江储君和离,你可知有多少反对的折子飞到了乾安宫?是朕力排众议压了下去!她早就与朕说好,只要能够重获自由,就永远不再追问当年的下毒案,既然已经得偿所愿,合该知足安分,如今却又出尔反尔!现在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你要朕如何收场?”


    昨日的事关家不认,又没有实证,所以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案,但这桩牵涉两大家族的案子摆在这里,就算现在这样拖着,但终究无法不了了之,迟早都得拿出来论一个是非对错,最棘手的地方在于此事明面上是姜家受害,他却要还关家一个公道,还要给朝中百官一个交代,但凡有一处处理不妥当,都有可能引发朝堂的震动。


    如果想要如愿留在大齐,就必须放弃自证清白,背着戕害手足的罪名过一辈子,这就是父女之间的交易。难怪虞静央竭力反对他插手这件事,原来令她三缄其口咽下委屈的人,竟是他们的父亲。


    这就是他们的父亲。


    虞静延心头发凉,一时有些恍惚了。可是他明明还记得,记得幼时那个教他骑马、哄他入睡的父亲,会亲手给他雕木剑木弓,带着他和母亲逛街市、看大戏,在他第一次张弓射中靶心的时候抚掌大笑,夸他是“好小子”……记忆的最后,病弱的母亲奄奄一息,他的父亲身穿龙袍,跪坐在榻边痛哭不止,一遍遍地许诺说“谁也欺负不了我们的儿女”。


    第106章 白虎


    这一刻, 虞静延抛却了君臣之分,抬起头,执拗地直视着父亲:“一面是清白, 一面是自由, 这二者本不冲突,父皇却要阿绥从中择其一,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何不能兼得?”


    “身在皇家,人人都要学会妥协和取舍,就像处理国事一样。朕早就已经向她说清了利弊,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怨不得人。”


    父子两人就那样僵持着,虞帝脸色发青, 显然已在发怒的边缘, 看得钱顺海等人胆战心惊。


    虞静延心中觉得讽刺,沉郁的声音里满含激愤:“君臣各司其职,平时遇上大事取舍,为了江山社稷难免要权衡利弊, 各自妥协, 但阿绥并非父皇的臣子, 她是父皇的女儿, 血脉亲情大过天, 如何能掺杂那么多不纯粹的利益算计,与朝堂国政混为一谈!”


    “住口!”


    茶盏从上方摔下来, 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就洒在虞静延膝前。虞帝彻底被激怒,几步从台阶上下来, 一众宫人慌忙跪下,口中喊着“陛下息怒”,还是拦不住勃然大怒的天子,走到殿下跪着的人面前,张口厉斥:“你”


    虞静延却没有退让,再度俯首叩地,大声请命:“皇后伙同关侯谋害皇嗣一案证据确凿,儿臣请父皇发落!”


    虞帝上一次被这样顶撞还是萧绍,这次是自己的长子,他们一反平常沉稳谨慎的模样出言不逊,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竟是为了同一个人。身为九五之尊,他岂能忍受自己的权威三番五次被人挑战,此时气急攻心,正欲开口说什么,眼前却开始发黑,仰面就要向后倒去,幸好被钱顺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陛下,陛下!”


    虞静延见状也变了脸色,匆匆站起来搀扶,虞帝喘着粗气平复,勉强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然而怒气仍未消,甩开虞静延的手,目光疲惫却凌厉不减,令人胆寒:“虞静延,你这是在逼朕吗?”


    他指着虞静延,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近前:“翻案,说得容易。朕问你,倘若将此事公之于众,关氏一族皆要处置,官位处处空缺,何人前去填补?到时候朝中动荡不已,原本的平衡秩序全被打乱,你的母族姜氏一族独大!你到底是想为老三申冤,还是想借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窗外陡然响起一声闷雷,响彻整座大殿。虞静延心中骇然,直直愣在了原地,只觉得眼前人陌生至极。


    “儿臣不敢!”他复又跪下,叩首不起。


    随着年纪渐长,当年那个英明豪迈的雄主两鬓斑白,心也套上了猜忌多疑的外壳,上次继淮请战被处以鞭刑,之后还被没收了兵符,怕是也有这一层原因。


    “来人!”


    虞帝失望地望了他一眼,大手一挥,俨然就要下令发落,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父皇!”


    众人一振,纷纷回头望,竟见是虞静央和萧绍快步而来,不知他们是何时回到的玉京。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进入大殿,走到虞静延身边一同跪下,后者心急不已,怕他们被牵连,立刻道:“你们怎么来了?快回去!”


    虞静央知道兄长这样做都是为了自己,自然不会留他独自面对圣怒,从淮州紧赶回来也是为了此事。她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继而面向虞帝。


    父女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复杂的光,有愠怒,有失望,最后,虞静央垂下头,先行开口:“父皇,儿臣回来了。”


    如果不是为她冲昏了头脑,虞静延也不会做出如此糊涂的事,虞帝这时尚在气头上,脸上并无父亲的温情,而t是重重一哼:“你让继淮带你离京游玩,却让你哥哥留下为你鸣冤,搅得满朝不得安宁,朕几乎要怀疑,当时为你舍弃盟约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这话说得太重,他话音一落,萧绍和虞静延全都抬起了头,满眼愕然。虞静央闭了闭眼,心沉得如一潭死水。


    早在五年前和亲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心中有亲情,但在权力和江山面前,这份亲情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现在,他们的行为冲撞了他的权力,便难以再得到怜惜了。


    她压下苦涩的思绪,轻声道:“父皇生我的气,是觉得我不懂事不诚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撕毁交易,将矛头指向关家,而关家的势力如参天大树,这样做根本动摇不了……但是,如果儿臣手里有关家谋逆的证据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虞静央和萧绍,在场的其他人全都大惊失色,连虞静延都面露震诧,不敢置信地望向两人。


    虞帝愣在原地,半晌过去,仿佛不确定地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萧绍拱手,适时接过话:“这段时间,臣与三殿下去了靖州宣城,在山隘深处发现了一座非官府设立的军营,乃是有人心怀不轨,蓄意在宣城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得知此事后,臣等继续暗中探查,发现靖州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大多官员尸位素餐,荒废政事,只在治下制造出一种繁华的假象,而那座私兵营头上官官相护,故而能在宣城秘密发展壮大,存在至今。宣城都尉蔡升、靖州刺史宋长祺皆是他们的保护伞,而幕后最大的主使者藏在玉京,正是关侯。”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叠文书,“这是六日前臣在路上截获的信件,正是由靖州宋长祺传往玉京关府的密报,请陛下过目。”


    宫人接过呈给上首,虞帝拿过,看见里面有一牒文书和一封信件,信封上确实写着送往关府的字样,表面盖着的火漆印犹且严丝合缝,可见并未被人事先拆开暗动手脚,萧绍截获了书信,但极有分寸地没有打开查看;那牒文书则是营中统军的“将帅”呈报给宣城都尉的军报,里面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军中一季度粮草、军械等必需之物的用量,足见这座军营这些年暗渡陈仓,已经悄然发展到了一个相当大的规模。


    宣城地形相对封闭,低调而富庶,一朝动荡便容易产生割据势力,威胁玉京皇权。有人胆敢在此地豢养私兵,倘若为真,主使者必定暗存狼子野心,企图积蓄反叛势力,颠覆大齐江山。


    虞帝脸色阴沉,手上微微用力,将那薄薄一封信捏出了褶皱,下令道:“钱顺海,立刻召皇后过来见朕。”


    钱顺海领命,正欲出殿传令,屏风后响起一道平静的女声:“不必了。”


    外面风声萧索,殿门合上,从缝隙里钻进来一股冷意。关皇后扶着侍女的手绕过屏风,自暖阁偏门缓缓入殿:“不必陛下传召,妾身自己来了。”


    “妾身参见陛下。”


    今日关皇后脸色颇佳,一身盛装格外光彩照人,仿佛完全没有受昨日事的影响。她向虞帝请过安,起身看清了眼前场景,笑道:“本宫来给陛下送参汤,不成想今日乾安宫好生热闹,三公主和继淮都回来了。不过出了何事,你们怎的都跪着?”


    她面露奇怪,仿佛刚刚觉察出殿中沉重异常的氛围,问完后才像忽然想起了一样,面露了然,“也是,本宫忘了,姜家公子中毒的事还没个结果呢,你们心疼也是人之常情……但此事绝非关府中人所为,乃是有人蓄意陷害,本宫可以中宫的地位向你们担保。”


    关皇后言吐自然,好像没有听见方才几人谈论的事,这次过来只是凑巧碰上。虞帝面色不定,看了一眼殿下跪着的三人,松口道:“你们都先起来。”


    主子们议论的大事不是奴才可以听的,钱顺海使了个眼色,一众宫人脚步匆匆退了下去。虞帝眼中是疑心和忌惮,冷然扫向皇后:“皇后,有人指认关家勾结靖州官员谋反,在宣城秘密豢养私兵,你有什么想说的?”


    “私兵?”


    似是从未想过会听见这样的事,关皇后先是怔愣一下,而后骤然变了神色,连忙跪地:“绝无此事,求陛下明鉴!关家一向忠君,岂会做出养私兵此等自掘坟墓之事?何况,关氏族中没有靖州的亲信,名下也没有在靖州的产业,与那里的官员更不相熟……”


    “不相熟,那宋长祺为何会给关府传信?”对于这番说辞,虞帝显然不信,怒极拍了两下放在桌案上的信件,吓得一旁的砚台笔搁都抖了三抖。


    在天子雷霆之怒面前,虞静央三人沉默着立在一侧,冷眼旁观,关皇后则出了冷汗,匆忙在脑中回忆着有无自己遗漏的事,没过多久像是想了起来,眼中忽地一亮:“原来是这件事,妾身想起来了。”


    众目睽睽下,她哂然摇了摇头,从容地提裙站起身,笑着解释起来。


    “是妾身一时疏忽,竟忘了此事……上个月,父亲想着母亲寿辰将至,欲准备寿礼,无奈始终找不出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次偶然想起靖州地界处处崇山峻岭,深山密林里有白虎出没,很是珍稀,便想着若能猎来做成皮袄送与母亲,想必是极好的。说来也巧,当时妾身也还没有准备礼物,听说这个主意后便同父亲一起打听靖州的人脉,最后得人牵线,找上了刺史宋长祺。”


    “白虎?”虞帝眉头紧皱,似在思考这一理由有多少可信。虞静央眸光一闪,无声和身边的萧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狐疑。


    捕猎白虎……这是关皇后猝不及防被揭发,急中生智想出的诡辩之词?


    第107章 重创


    几人心思各异, 关皇后却恍若未觉,方才表现出来的慌乱全都消失不见,莞尔道:“正是。不过臣妾想着, 靖州白虎乃是稀罕物, 若好不容易得来一只,岂能心安理得地拿去为母亲做寿礼?最好能一起捕获两头, 再在其中选出品相更好的, 剥下皮子做成裘氅献与陛下,母亲知道了也能安心。”


    靖州的深山里确实有白虎,几年前还被当地的官员进献到玉京过,将一人高的兽笼运到了宫宴上。关皇后此番理由周全, 寻不出任何破绽,神情也十分从容, 虞帝坐在龙椅上迟迟没有出声,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语所迷惑,难以辨认是真是假。


    虞静央的心沉了又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脱离他们的掌控。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 不动声色道:“皇后娘娘说得简单, 一句托人捕虎就想把私兵的事揭过去, 若想服众, 也应该拿出证据来。这么久过去, 若关家当真有意抓捕白虎,现在应该早就运到玉京了吧?”


    虞静央的话成功提醒了虞帝, 他眼睛眯了眯,问:“央儿说得是。皇后,你说的白虎现在何处啊?”


    关皇后听后也毫不慌张, 笑着回:“回陛下,确如三公主所说,已经运来了玉京,不过白虎毕竟是活物,放血剥皮需要些时日,妾身便没有立刻声张,打算待裘氅做好再拿来献给陛下。现在又过去了好些时日,算算时间约莫该做好了,若陛下想看,妾身便差人送进宫来。”


    说完,关皇后侧首看了看身后侍奉的女官,差使她前去传令,转回头时晦暗的目光无意掠过虞静央几人,似笑非笑地短暂停顿了一下,转瞬又自然地移开。


    虞静央立在原处,默然无语。她看懂了那个眼神,里面没有她预想的忐忑、慌乱,而是十足的从容,包含着得意和挑衅,仿佛在无声告诉她:等着看好戏吧。


    她攥紧自己冰凉的指尖,突然打了个寒战。


    半个时辰后,几个关府来的小厮进殿请安,后面搬着两套完整的白虎皮,皮毛油光水滑泛着光泽,一看就知道珍贵。


    随着那虎皮被小心翼翼移到殿下,关皇后露出悦色,以虞静央为首的三人的心则重重沉了下去。虞静央面上血色尽褪,一身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意识到有人暴露了他们的计划,被关皇后提前得知并准备好了对策,他们定不了关家的罪,反而将要遭到反噬,那封信……


    对,还有信!


    想到那封信还没有拆开,虞静央呼吸艰难,不肯死心地上前一步,高声t道:“父皇,白虎何时都能捕,可那信件作不了假!”


    她满心急切,想要最后放手一搏,却不曾想关皇后脸色未变,亦气定神闲地应和:“是啊,若陛下还是不信,大可将那封信打开一看。宋长祺从樾县猎来了两只白虎,父亲十分喜悦,说要重谢他,若妾身没有猜错,里面写着应是他的谦逊推脱之语。”


    虞静央身体僵住,猝然回头,对上了关皇后嘲讽的目光。她竭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不确定的惊慌,事实却是荡然无存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同时心中清楚地知道:没有希望了。


    龙案前,虞帝已经拆开火漆封印,将里面的信拿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发冷的目光抬了起来。


    “确是如此。”


    一语定生死,虞静央瞬间腿一软,险些脱力倒下去,心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谋逆!”


    轻飘飘的信纸被扫到地上,正好落在虞静央脚下,虞帝立在高处痛斥,三人再度跪地。虞静央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不断地回响盘旋他们中计了。


    今日之事,根本就是关皇后早有准备,联合母族提前设下的局。


    “陛下息怒,想必他们也是护国心切,才会冤枉了妾身和关家,只要如今说清楚了就无妨……”


    关皇后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一身大度得体的国母风范,说完后又面露迟疑,困惑道:“说来奇怪,倘若真的有人豢养私兵图谋不轨,也该把兵营安置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才好时时监管掌控。三公主觉得那座私兵营与关家脱不了干系,可这宣城……若本宫没有记错,似乎十年前就是三公主的封地了吧?”


    她说着,抬步靠近几人,缓缓走到虞静央面前,声音虽低,却恰好可以让整个大殿都听见。


    “本宫虽没有亲眼见过那座私兵营,但却可以预想出来……依本宫看,三公主,此事嫌疑最大的人应该是你啊。”


    关皇后背对着御座,居高临下望着跪着的三人,语气冷而深沉,温和的表象下淬着寒冰。萧绍神色微变,下意识想把虞静央挡在身后,却被后者紧紧拉住手腕,无声拦了下来。


    不能乱,只要没有结束,就不能认输……


    这时候,殿外守着的宫人顶着压力进来,禀道:“陛下,关渭关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今日当真是热闹非常,人人都扎了堆往乾安宫凑。


    虞帝冷着脸色,环视一周众人,道:“让他进来。”


    宫人出去传话,关渭很快进了殿,首先跪下向帝后行礼,接着是虞静延,在看见虞静央和萧绍时明显面露诧异,却又很快掩了下去,行完礼后面向虞帝,道:“没想到会在宫中见到三殿下和萧将军,原来是已经从宣城归来了。今日臣要向陛下禀报的事,正与三殿下和萧将军有关。”


    关渭是前朝臣子,本不该知道他们离京的事。虞帝心情本就不佳,听后皱起眉,道:“有事就讲。”


    “是。”


    关渭低首,开口条理道来:“臣府上的管家是靖州人氏,前段时日,臣准其回乡探亲,今日他回到玉京,竟告诉臣在宣城的深山里藏了一座非官府治下的兵营,其来路不明,不知是何歹人蓄意培植出的祸国势力,实在是胆大包天。”


    虞静央几人不动声色听着,心中微惊。他们与关渭前后脚进宫,竟是如此巧合地为了同一件事可是,这当真是“巧合”吗?


    先是关皇后及时出现,用一招抓捕白虎化解私自屯兵之局,后有关家的人入宫重提此事……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场里应外合、请君入瓮的大戏。按照常理,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猜疑,合该尽可能快地略过宣城私兵营的事,好让关家从这泥潭里彻底脱身,现在却反而费心思地不肯轻易揭过,如此反常,除非……


    除非,他们想将计就计,趁势将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在于己不利的人身上,让这些人跌落谷底,含冤却不能语。


    就像五年前那样。


    很快,关渭的话语就印证了几人的猜测:“臣听后惊诧不已,忙继续向管家探问,没想到会听他提起本该在玉京的三殿下和萧将军。有天深夜偶然路过,发现他们二人乔装打扮后随意出入那处兵营,走动时由将领簇拥,俨然被奉为上宾,看上去……似乎关系匪浅呢。”


    虞帝没有发话,脸色却明显更加难看了,殿中气氛也愈发的紧张。要知道靖州天高皇帝远,若有人想要在那里做什么不轨之事,玉京确实很难及时管控,比起捣毁那座私兵营,现在重要的是要揪出幕后真凶,从根源上铲除祸乱江山社稷的贼子。


    虞静延虽没有参与虞静央和萧绍在宣城的行动,但事到如今也明白了个大概,想是关家设局缜密,让他们一时不察中了计。


    他深知不能让劣势继续这样持续下去,沉声道:“关大人所言全无证据,全靠自己府中下人的一面之词就敢前来指控公主,她和萧将军前脚刚到乾安宫,你后脚就跟着来了,禀报的还是同一件事,消息实在灵通得很。”


    虞帝果然若有所思,疑虑更加的重,虞静央也眼含着泪,为自己辩解:“父皇,宣城多年无主,直至今年秋日才回到儿臣手中,这五年儿臣身在南江,能不能回来尚且未知,哪里会有精力和野心养兵谋反?”


    上首沉思之际,关皇后在一旁轻笑,慢条斯理道:“三公主一介女儿身没有野心,晋王也没有吗?毕竟常有朝臣催促陛下立储,晋王可是其中最得人心的人选,靖州和晋州之间离得也不远,若一朝有难,相互扶持也不是难事。”


    萧绍心里一咯噔,这些年,大臣们上书请求立储的折子从没断过,提议的人选无非晋王和吴王两位而已。晋王在朝得人心,又在长子地位上压了吴王一头,本是储君之位的上佳人选,然而,随着天子年纪越来越大,便越发看重对权力的掌控,时而猜忌蒙心而不自知,关皇后这么说,无疑是想借虞静央为跳板,将圣上的猜疑心转移到虞静延身上,给予公主府沉重一击的同时也将晋王府拉下马。


    一旦真的沾染上了谋逆的罪名,晋王座下的势力会遭受重创,从此以后,朝中便是吴王一党的天下了。


    第108章 霜风


    萧绍忍着心急, 开口作保:“陛下,臣与三殿下先前不知畔山军营的存在,这次冒险乔装入内, 只是为了调查清楚那里的幕后之人是谁, 后来走漏风声身份暴露,还遭到了那些人的追杀。倘若那座兵营真与晋王和三殿下有关, 三殿下也不会在那里遭人劫持, 险些落难。”


    能让他这样描述的经历,恐怕确实凶险万分,虞帝一手撑在桌案上,似有动容, 但始终没有说话。关皇后浅啜一口热茶,笑意未达眼底:“继淮, 以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现在又言之凿凿,的确令人想要相信,不过本宫好奇……”


    她抬眼望向萧绍,话语中含着深意:“你此次表现出如此立场, 是只代表你自己呢, 还是整个萧家?”


    今日关皇后手里捏着的、口中“无意”提及的, 全都戳在了当今圣上的死穴上。萧绍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心情积重难返, 当即就要开口挡回去:“皇后慎言!萧家一向”


    “够了!”


    然而,虞帝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 全然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粗暴地大声喝止。


    天子从龙椅上站起身,随着他一步步走下来, 虞静央几人的心也终于跌入了谷底。虞帝扫了跪着的三人一眼,疲倦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朕对你们三个太失望了。”


    虞静央呼吸急促,立刻抬起头。她有一张肖似其母的面庞,尤其是那双杏仁般的眼眸,与记忆里那人如出一辙,而这次,虞帝却只痛心地望了一眼,便如厌弃般离开:“无论怎样,这座兵营是在宣城被发现的,老三,你难辞其咎。今日,朕不罚你,是因为事还没调查清楚,你好自为之吧。至于其他人……”


    虞静央迟钝地回过神,心中开始慌乱,前有设局投毒大闹关府寿宴,后有豢养私兵的嫌疑,他们不像关家一样有后手,唯有接受一败涂地的事实……可父皇不罚她,就势必会重罚她的兄长,还有站在他们一边的萧绍。t


    会是怎样的责罚?革职、夺爵、处刑、还是……


    思及此,虞静央几乎撇去了全部的尊严,膝行几步上前,失声喊道:“父皇!”


    虞帝不理会她,厉声下令:“来人,晋王和萧将军不忠不敬,有谋逆之嫌,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软禁于府邸……不,将他们两个囚于霜风别院,禁卫日夜严加看管,非召不得出!”


    霜风别院?


    听见发落后,虞静央愣住,怔怔跪坐在地上,她似乎应该为他们暂时没有性命之虞而庆幸,却半点都笑不出来。霜风别院,那是二十年前大齐政权初立,朝廷囚禁前朝末帝的地方,在父皇眼里,他们几个带来的威胁就同末帝一般大吗?


    “求父皇三思!求父皇三思!”


    虞静央毫不犹豫地磕头下去,不停地求情,候在外面的禁卫很快进殿,押着虞静延和萧绍离开,她仓皇挪动身子想抓住兄长的衣角,却扑了个空,萧绍被带着从她身边走过,眸中写着担忧,却又格外坚定有神,无声却清晰地向她传达着自己的嘱咐。


    冷静,别怕。


    大殿门被关上,又是一阵的寒风涌进来,吹起无力拖在地上的袍角。不过几瞬的功夫,身边人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也搬空了虞静央的心,她枯坐在地上,神情微微放空,多了几分孤立无援的无助和彷徨。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们下的功夫还不够吗?


    到底要怎样努力才能得到期盼的结果,让真正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虞帝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却没有心软,而是余怒未消,冷声斥道:“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看看你的兄长、你的青梅竹马,都是因为你的没分寸和贪心才会被如此惩罚!”


    贪心?


    她只是想洗脱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这也能叫贪心吗?


    虞静央心下一片冰凉,声音颤抖:“父皇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她的父皇将一切过错都归在了她头上,最后却重罚了兄长和阿绍,只因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公主,而他们两个手中有朝堂的实权,才是真正招致猜忌、需要受到打压的对象。


    可是,他明明知道的,宣城的私兵营不可能是他们所为。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尖锐,太过咄咄逼人,虞帝深深望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留下一句:“事已至此,你就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从龙椅前走下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大殿。


    殿中人迹零落,最后只剩下虞静央和关皇后两个人。后者姿态闲适,不疾不徐喝完最后一口热茶,这才起身打算离去,走到虞静央身侧时又停下了脚步,侧首轻笑。


    “三殿下,今日之局,你可还满意啊?”


    虞静央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尽是麻木,所有痛苦和怨恨全都被她藏进了皮囊之下。现在的她不在乎那些不痛不痒的挖苦和羞辱,只想知道是什么人把消息出卖给了关家,给了他们反应的机会。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是如何收到的情报?靖州除了宋长祺和蔡升,还有谁是你的人?”


    然而,关皇后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秘密坦然告知,当即失笑出声,愈显得狂妄:“我关家的眼线遍及整个大齐,只要我想,人人都可以是我的人。”


    她低头垂视虞静央,口吻中满是轻蔑的挑衅:“本宫早就说过,你赢不了的……不管是你、你哥哥,还是你母亲,注定都是本宫的手下败将。”


    殿门打开,初冬的风猖狂地穿堂入室,冷得仿佛要钻入骨髓里,华贵的皇后仪仗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外廊尽头。虞静央定定盯着那小到模糊的一点,一眨不眨,不知过了多久,空洞洞的目光一动,终于如点燃火苗般有了几分神采,那神采不是悲怆无措,而是充斥着不甘、不屈。


    手下败将?她是败过,但从没有一直败着。


    只要让她抓住了机会,那些自以为赢过她的人,最后都在她手里送了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虞静央动了动跪到发麻的腿脚,咬牙挣扎着站起来,起身时裙裳无意拖进炉灰里,登时烟熏火燎黑了一片,而她浑然不觉,扶着身边的香炉一步一步挪动,朝着殿外的方向。


    他们两个被发落了,但她和嫂嫂还在,姜家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她一定会在父皇真正下令处置之前找到翻盘的证据,救他们出来。


    玉京这段时间气候变化得厉害,转眼就到了冬日,刺骨的风刮扫着人的脖颈和脸颊,吹起裙摆和裹在身上的厚实大氅。虞静央离开了乾安宫,沿着宫道和高墙缓缓行走,逆着寒风,熟悉的道路不知不觉变得格外漫长。


    马车就停在宫门口,上车的时候,虞静央看见了萧平和萧杰的身影,还有萧绍其他的几个手下,站在这里久久不肯离开,显然已经得到了从宫中传出的消息。


    她回过头,手扶着车辕:“萧平,萧杰,现下他有难,你们可愿听我差遣?”


    虞静央原本担心他们会觉得是她害了自己的主子,所以不愿听她的令,几人听后却只犹豫了一下,便齐齐大步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了下去。为首的萧平抱拳,大声道:“属下誓死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手下,都是像他一样忠诚可靠的人。


    阴冷的天气里,虞静央的心却悄然暖了起来:“好。”


    ……


    不过半天的功夫,虞静延和萧绍被夺职囚禁的消息就如长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玉京城,朝野皆惊。毕竟关家涉嫌投毒的事刚刚发生,姜家是受害一方,就算皇帝要处置也处置发落关府众人,却不料最后关家毫发无伤,反而是背靠姜家的晋王获了罪名,连带着刚刚回京的萧将军也受到发落。


    事态反转得如此迅速,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虞静央的公主府和晋王府很快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虞静央对此当作不知,忽略了府院外那些探究的视线,在护卫的接引下进入晋王府大门,到了内院,才发现祝回雪站在廊下,不知已经等了她多久。


    柔和的灯火下,祝回雪一身晴蓝色织花裙,很是素雅,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虞静央早早在车上想好了安慰的话,可现在远远看到她,原本记在脑中的词句又忘得一片空白了。


    她本该加快脚步上前去,却又不合时宜地踌躇着,退缩着,最后缓缓走到祝回雪面前,垂着眼睛,声音也艰涩起来,只说出一句:“嫂嫂,对不住。”


    如果不是因为她,兄长就不会执意要对关家动手,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祝回雪听了她的道歉,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柔声道:“这是什么话?你忘了,我们是一家人。”


    她拉起虞静央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而且,今日的结果我也有责任。好在陛下的发落尚留一线,我们与其相互怨怪,不如好好想一想对策。”


    第109章 隔墙


    宫中旨意下达后,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就传进了祝回雪的耳朵,包括虞静央和萧绍带回来的宣城私兵案。起初她是心急,也对自己的计策后悔不已, 立刻就欲赶进宫中求情, 可是当理智归位,她却停了下来。圣旨已下, 想要天子收回成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时候,若她再去苦苦哀求,无疑是在皇帝的气头上再添一把柴,使虞静延和萧绍处在更加糟糕的境地。


    关家早有准备, 使他们始料未及,全盘皆输, 这是最坏的结果, 但却未必山穷水尽,因为此时他们的罪名并无实证,关氏的嫌疑也没有消除,他们依然有机会绝地反击。


    不破不立。


    在祝回雪的劝导下, 虞静央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心中也安定了一些。霜风别院虽然偏僻狭小, 又是监禁前朝皇帝的地方, 但负责看守的禁卫全都是皇帝的亲卫, 实际上保障了兄长和阿绍的安全,不必担心他们遭人暗害, 这样,她和嫂嫂也能集中精力寻找证据。


    外围的院落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夹杂着破门敲窗的重响, 是遵圣旨前来搜查晋王府的禁卫,等到这边结束,她的公主府也会遭到如此对待,紧接着便是廷尉府针对他们几人的追查,一个也逃不掉。


    清者自清,就算是廷尉府出马,有林岳青在,那些人更别想往他们身上扣一些不着边际的黑锅。


    虞静央面色t发冷,始终没有动,祝回雪也镇定地坐在廊前,只是摇了摇头,吩咐初桃:“叫那些人的动静轻一点,若吵醒了小郡主安寝,本宫不会饶过他们。”


    许是在出动之前就得到了叮嘱,抑或是知晓晋王府未必会就此一蹶不振,负责搜查的禁卫们分外识趣,在女主人传话出去后声音果然弱了一些。


    “看来他们还算有分寸。”虞静央道。


    手下的态度就是主子的态度,这是不是也可以证明父皇心中尚有疑虑,所以没有打算把事情做绝?


    祝回雪轻叹一声,看向始终立在她身后的管事:“张栩,如今殿下不在,你该听我的令了。”


    张栩早有准备,恭敬道:“王妃放心,今早殿下出府的时候就交代过了,若他一去不回,一应臣属心腹全权交由王妃差使。”


    祝回雪愣了愣,随之心下明了,面上不禁显出几分惆怅,原因当然不是因为知道他完全相信她,而是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就有所预料,知道自己这次很有可能回不来。


    难怪今早他拉着她手,许久才放开,临走前还特意去乐安的小院子里瞧了一眼。


    虞静央不知自家嫂嫂在想什么,心里还是宣城的那一堆破烂事。她心知关家与宋长祺一直有暗中联络,否则所谓“抓捕白虎”的安排就不会那样周全,可如果关家早就对他们在宣城的种种行动了如指掌,为什么畔山军营的那些人却好像一无所知?如果姚恒在他们用假身份混入军营的时候就知情,直接在里面解决了他们岂不是更利落?


    或许,虽然畔山营是关家一手培植起来的势力,但玉京离宣城的距离毕竟遥远,又恐人心易变,关家对其也做不到完全的信任。


    虞静央若有所思,道:“我猜宋长祺从第一日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但没有知会畔山军营,不动声色观察着我们想做什么,后来我们从军营全身而退,就将要查出证据,他感受到了危险,所以又命姚恒的人追杀。”


    前段时间虞静延和萧绍通信,祝回雪基本上都看过了,因此对宣城纷杂的势力纠缠也不陌生,接过话茬:“兴许之前关家还想保宋长祺一命,但从知道你和继淮去了宣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打算壁虎断尾,舍弃那座私兵营了。”


    ……


    时辰不早,虞静央向祝回雪告辞,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思索的依然是方才与祝回雪的交谈。


    对于关家下一步会做什么,两人的想法如出一辙。当时他们还想保宋长祺,是需要一个为他们遮掩罪行的帮凶,而现在呢?私兵的事已经被他们用一招捕虎揭了过去,宋长祺没有了利用价值,关家是会继续力保他,还是选择找一个隐秘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他?


    虞静央心下沉重,吩咐萧平几人:“立刻派人去靖州,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保住宋长祺的命。”


    “属下明白。”几人得令,立马回萧府安排去了。


    四下安静,厚实的车帘隔绝了窗外肆意涌动的寒流。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门前,众人等候片刻,迟迟不见主子下车,晚棠疑惑,提醒道:“殿下,我们到了。”


    她走到车前,掀开帘子,看见虞静央端坐在里面,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杏眼依旧分外有神,透着坚决的光。


    “先不回府,我们去霜风别院。”


    ……


    马车驶进小巷深处,渐渐远离了中心热闹的街市,无声隐入黑暗,半个时辰过去,终于在道路尽头看见了一座其貌不扬的院落,藏在郊外的山脚下,密林边,冷清又突兀。


    霜风别院正门,远远望得见点点火把的光,是皇宫派出看守的禁卫正在巡逻。虞静央等人不与他们硬碰硬,而是车头一转换了个方向,最后到了紧挨着后院的围墙外。


    这里没有院门,暂时还没有巡视的守卫过来。虞静央让晚棠和随行的车夫连同马车藏进了林中树影后,不会被人轻易发现,自己则环顾四周,放轻脚步走到了围墙底下。


    兄长和阿绍就在里面。


    她这样想着,独自站在原地,又感到有些迷茫了。


    决定来这里的时候,虞静央没有考虑任何原因,只是顺从了内心最简单的意愿驱使,哪怕隔着墙壁不能与他们见面,也想来亲自看一眼他们被关押的地方。可理想和现实到底是不同的,眼前的围墙又高又厚,推不倒,轰不开,伸手摸也只能触到一片冰凉的石砖,她五指蜷了蜷,心中后知后觉涌起一阵强烈的怅然若失。


    囚禁的旨意下达后,祝回雪就已经来过一趟这里,然而负责别院的这些侍卫守卫森严,态度严苛,完全不像搜查晋王府的人那般好说话,晋王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别说笔墨纸砚,连必备的御寒衣物和棉被也被全部挡在了门外,半个苍蝇都没能飞进去,可见这次虞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宽待她和其他人,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虞静延和萧绍身上。


    要么说知女莫若父呢?对虞静央来说,这样的处置远比让她独自受罪更堵心。


    夜色已深,北吹的冬风愈发强势,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死心地轻唤:“兄长……”


    “阿绍……你能听见吗?”


    虞静央把耳朵贴了上去,然而围墙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音。


    她不气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想要扔进去制造一些动静,好让他们发现她的存在。无奈围墙实在太高,她用尽全力扔出去,那粒石子也没能成功越过墙落进去,只是堪堪撞上墙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无力地落到地上,滚回了她脚边。


    “……”


    虞静央起了火气,一脚踹飞了石头。可她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让人取得联络,那这围墙形同虚设,也就没有费心修建的意义了。


    别院的角落里栽有一棵银杏树,随年岁过去越长越高,平时又无人修理,枝叶旁逸斜出跨过了高墙,刀片似的风一吹,枯黄的叶片就萧萧不绝地往下落,扫也扫不干净。虞静央身子背靠着围墙,被银杏叶热情地落了满肩,她正低头拂落,围墙后传来低低的声音:“……阿绥?”


    她的动作停住了。


    “是你吗,阿绥?”


    由于隔着一道坚厚的墙壁,那声音又低又弱,几乎听不清,却令虞静央的眼角登时湿润了,一整天强撑的委屈和伤怀随之席卷而来。


    她忍着鼻酸吸了吸气,一句“是我”还没来得及出口,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谁在那边?!”


    一群人举着火把,迅速向她逼近,是巡逻的禁卫。虞静央一惊,本不愿离去,下意识看向那道微弱声音发出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面冰冷的砖墙。


    她咬了咬牙,理智在那一瞬间战胜了感情,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那些人都是皇宫的眼线,前脚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后脚就会禀报进宫里,虞静央不想被他们发现,用了全力在奔跑,但她的速度远远不及那些守卫,唯有七拐八拐绕过沿路的大树勉强拖延。


    身后的人依然在紧追不舍,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她穿出树林躲进院落拐角,将要走投无路之际,空无一人的对街上竟奔出来一辆高顶马车,极其利落地驶向她。


    虞静央愣了愣,那马车停在她面前,一把掀起了帘子,坐在里面的人赫然是豫阳长公主!


    “愣着做什么?快上车!”


    事态紧急,后面的人再度赶来,虞静央对姑母出现在这里很是惊诧,却只犹豫了短暂的一瞬,随即立马拉住她手钻了进去。


    第110章 银杏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夫牵着马缰放缓速度,沿着别院的外墙行走。不过片刻的功夫,守卫们就气势汹汹追了上来, 迅速将车驾团团围住。


    “何人在此作乱?”


    为首的统领原本面色不善, 神情警惕,不成想车帘掀起, 露出的竟是长公主那张满是威仪的面容。


    他一惊, 原先的倨傲神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忙躬身抱拳,向车中人请罪:“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请恕卑职无礼!”


    “你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无妨。”


    长公主语气淡淡,免了他的罪, 目光投向别院大门, 从容道:“本宫刚过来,想进去看一眼他们,开门吧。”


    这里的“他们”是谁,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统领低首, 道:“殿下, 恕卑职难从命。陛下有令, 软禁晋王和萧将军在t此, 在解除禁足的圣旨下来之前, 不论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探望。”


    像是没有料到他会反抗自己的命令,长公主皱了皱眉, 思索须臾后倒是不再强求,选择退而求其次:“好,本宫听你的, 不能进去看望,送些衣物被子进去总可以吧?”


    若是可以,白天从晋王府送来的东西就不会被拒之门外了。


    “这……”


    统领面露为难,正思量着该如何回绝,长公主见状明白了七八分,于是冷哼一声,语气变得不佳:“陛下是囚禁了他们,革了他们的官职,可你别忘了,里面关着的人依旧是晋王和萧侯世子,他们在这里是为了静思己过,不是被有心之人无端苛待的。程觉,你在宫中多年,应该已经见惯了起起落落,莫非心里还没有数?好好办事,可别趁着乱子随意站队,最后自毁前程。”


    被称为程觉的统领听了一慌,头低得更低。当下乾安宫态度模糊,晋王虽遭囚禁,但朝中一干势力尚在,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另一位萧将军则背靠萧氏,两代掌着淮州军权……


    直至此刻,程觉终于意识到事情轻重,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不迭道:“卑职明白!请殿下把衣物交给卑职,稍后就给晋王殿下和萧将军送进去!”


    “你是聪明人。”长公主对他的知情识趣感到满意,方嗯了一声,差使侍女把备好的东西交给禁卫。


    车中,虞静央也跟着暗暗松了口气,霜风别院久无人居住,还不知里面条件如何,现在有了姑母送去的厚衣被,起码不会让他们受冻病倒了。


    长公主凤驾面前,一众禁卫自不敢阻拦,恭恭敬敬目送车驾驶离。虞静央坐在车里彻底放松下来,迫不及待转向身边的长公主,问道:“姑母,你怎么会过来?”


    “静延和继淮被发落,保不齐有人故意使坏落井下石,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应该来看一眼。”长公主睨了睨她,一副看透了她的神情,“另外,我就猜会有不甘心的糊涂东西偷偷过来,这不,果真被我抓了个正着。”


    虞静央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她是心有不甘,且不甘到了极点,如果有使人明辨忠奸、只身支撑起朝纲的能力,她定立刻教天下皆知关家人做过的好事,令其不得善终,遗臭万年。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看不到了别院,虞静央声音艰涩:“姑母,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有什么用?重要的是陛下相不相信。”长公主道。


    虞静央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听后神情黯然,没再出声。长公主看着她,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知你心中委屈,我也替你委屈。但你不是不知道,当年你父皇起事东征,临到关中一带迟迟打不进去,眼见就要被耗死在那里,是关氏全族为你父皇奔走,四处疏通关系、借兵借粮,论起功劳,他们比姜家的还要重,欲要拔除,谈何容易?必得要下定极大的决心,穷尽满朝的功夫力气。你父皇不是壮年儿郎了,他老了,未必经得住如此大的变故,就算他经得住,届时当真动了关家,朝中一干门阀旧臣也要寒心。”


    许是因为在最亲近的长辈面前,虞静央可以随心发泄出压抑已久的情绪。她抬起头,神情激愤:“可是关家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忠诚了,他们胆敢在地方豢养私兵,已然存有反心!姑母,父皇怎能容许一干逆臣继续留在朝中掌权祸乱?”


    “你和继淮今日进宫及时,可到底棋差一招,被皇后事先得知又化解了过去。宣城是你的封地,在陛下眼中,自然会觉得你和静延的嫌疑更大一些。”


    今日长公主没有入宫,但早就一五一十地听说了乾安宫发生的闹剧。姜琮的中毒使她对昭宁十五年虞静循兄妹的事起了疑心,如今更是明白了全部,她怀疑过关家设局陷害虞静央的动机,倘若皇后当真歹毒至此,便是被妒火蒙蔽了心智,将多年对故去姜夫人的嫉恨之心转移到了其女身上,所以才处心积虑设了五年前的局。可是现在看来,哪里会这么简单?


    关皇后对姜夫人有恨,却从来不是个脑中只有感情的女子,相反,她同玉京城那些高门贵女一样,自小就会为自己的家族谋利。当年她逼迫虞静央离开了大齐,恐怕不仅仅是为报私人仇怨,根本原因是关家看中了宣城乃至靖州的位置和隐秘的地形,想要在那里经营灰色势力,也正是因此,那里的官员才会在虞静央和亲之后频繁更迭调职,基本全都换成了服从关家的人,至于为什么独独选择了靖州宣城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防范今日的境况。


    靖州临近晋州,宣城又是虞静央的封地,有了现成的替罪羊、活靶子挡在前面,最危险的地方可不就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吗?


    长公主已经思虑清楚,心中一片澄明,也知道以虞静央的聪慧必定能明晰。她道:“朝中权势争斗,无非利益二字。你若真想达到目的,为自己洗冤,就必须找到足够确切的铁证,最好还能发现其他罪名,证明他们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届时证据确凿,数罪并罚,关家成为众矢之的,你才有可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姑母虽与她亲近,但心中以朝堂大局为重,未必会支持她行动,虞静央原本这样以为,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一时怔了怔。长公主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边觉得不省心,可又无法真的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含冤受屈,最终道:“这些话本不是我该说的,好在这里只有我们姑侄两人,你能明白就好。但你切记,无论做什么都要量力而行,不要伤了自己。”


    “我明白。”虞静央心中一暖。如此,姑母是不会干预她们搜集证据了。


    马车辘辘前行,只身向城中繁华地驶去,是时夜空中分外寂静,乌云蔽日,不见星月。长公主点头,侧首望向窗外天际,久而一叹。


    “朝中又将要腥风血雨了。”


    ……


    霜风别院,银杏树叶被寒风吹得四处飘落,渐渐铺了满地,好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小雨。


    高大的院墙后面,萧绍独自立在树下,久久未动,在厢房的窗纸上投下一道模糊的身影。虞静延从内室出来,问道:“继淮,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阿绥的声音了。”


    萧绍道,依然停在墙边。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方才明明真的听到了,可如今屏住呼吸静听,却又听不见一声半响了。


    虞静延听后,几步走下台阶来到他身侧,同样仔细听了半晌,但墙外一片安静,除了风声就是树叶的窸窣声,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兴许是继淮听错了。


    他摇摇头,叹道:“外面的禁卫全都牢牢守着,现在就等着抓错处呢,她还是不要来的好。”


    也是,现在阿绥和晋王妃两个人在外面,最重要的还是让她们两个保护好自己。就算过来了,他们也没办法相见。


    话虽这么说,但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落空,说不失望是假的。


    冷清的庭院里,廊前照明的灯烛是素朴陈旧的,四下无人,唯有银杏叶落得遍地都是。萧绍垂下眼,心情低落之余又有担忧,以他对虞静央的了解,她不怕死人,自己也不怕死,完全有可能一心急就做出没轻重的事,但愿晋王妃在旁能劝住她,让她冷静一些。


    外面已经没了声音,但两人还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院子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守卫走进来,手里拿着大包的东西,向两人恭敬行礼。


    “这些是长公主送来的棉被和衣物,望殿下和将军保重身体。”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是同样的意外。现下玉京已经入冬,这里的确没有像样的御寒之物,但他们是被囚禁的人,也不知长公主用了何种办法,能够说服外面那些禁卫把这些东西送进来。


    守卫把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大门再次紧闭。


    既然已经说明是长公主送进来的东西,就没有人敢在其中动手脚。两人打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见里面确实是一些冬衣鞋袜、几件柔软厚实的枕头被褥,除此之外还有竹盐、澡豆等物,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几乎把日常起居用得上的东西全都包圆了。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萧绍t把分出来的被褥叠好,准备搬进自己的厢房去,随手一摸感受到有处异样的发硬,手感就如纸张一般。他停下脚步,又将那条被子抖开,果不其然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纸条,捡起一看,上面写着行字,正是长公主的笔迹。


    “众皆平安,无需牵挂。韬光养晦,静待来日。”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