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他的肉给她吃◎
清冷的洞府内此刻是极尽的活色生香。
玉殿中的予弦音却没有这般享受。
一截清润白皙手腕滑出了袖下, 玉白的指节支在鬓角,他的姿态略显散漫。
可不多时,予弦音却又不由地舔了舔唇瓣, 竟口渴一般。
柔软鲜嫩到这等难言的滋味……难怪她会叫谢扶檀都破了执守。
“弦音仙尊……弦音仙尊?”
玉瓮长老连续唤了好几声, 不免也察觉予弦音今日一直心不在焉。
“又有一只远古魔穿过了仙镜上那道裂缝……”
玉瓮长老叫苦不迭,“这些魔近些年异动愈发频频。”
“一旦让人知道,近千年来,陆陆续续的远古魔都是从我们镜清仙山所出,那……我们的名声何存啊。”
镜清仙镜的裂缝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远古魔从中窜出来, 无论他们如何布防皆是无效。
远古魔是上界神明都无法彻底剿灭才会困入深渊那种地方, 他们这些修士凡人又如何能应对?
予弦音终于回过神来,他笑了声,询问道:“你欲何为?”
玉瓮长老请求道:“还是让谢扶檀早日进入升仙域拿到掌门印, 顺利坐上掌门的位置继承镜清祖师的记忆才好。”
千余年前, 这个人世间修仙者寥寥无几,妖魔鬼邪反而遍地张狂, 是镜清祖师自降神格下界,一手创立了镜清仙山。
眼下仙镜上的裂痕也唯有镜清祖师可以修复。
予弦音十八年前将一副神骨从镜清祖师身体里提炼了出来, 重新制作出了一个“人”来, 目的便是要让镜清祖师在这副躯壳上重新复生。
“他年纪如此稚嫩便已经被安排了诸多磨难去打磨历练,无异于也是在揠苗助长了。”
予弦音慢悠悠道:“你想让他现在就进入升仙域通过掌门试炼,你们可有合适的理由吗?”
玉瓮长老与其他人顿时面面相觑。
升仙域,是一个只要通过便可以直任镜清仙山掌门的最高历练, 任何人都可以进入。
有不少年轻的修士进去之后, 没走两步便一命呜呼, 死了一堆不知死活的人后, 便无人敢随意进了。
谢扶檀如今才存世十八载, 他们也无法强制他去做这件事,要让他心甘情愿进入升仙域,总得有个理由吧?
*
谢扶檀近日被传召得愈发频繁。
天亮之后,他再度被传召而去。
芍药撑开眼睫,身体几乎力竭。
谢扶檀给她留了一碗可以弥补体力的灵露,芍药每每不愿意喝便是因为他喂她喝下后让她更有力气被他欺负……
可眼下为了快些去找到巫暝,她不得不主动将满满一碗灵露全都吞咽下腹。
彻夜没有好好休息过的身体渐渐充盈了一些气力。
芍药再不犹豫,连忙取出了偷藏起他的发丝,用巫暝教过她的法诀去穿过这面禁制。
躲在洞府外的小纸人早就迫不及待。
它带着芍药来到了一处渐渐荒芜无人的地方,直至绕过一面墙角,芍药才在里面看见了一个金衣修士。
对方仍旧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让芍药犹豫不敢上前。
直到巫暝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芍药心头久悬的担忧才终于重重落地,扑到他的怀里将他抱住。
巫暝无奈地抚摸她的脑袋,摸小狗一样,“不是让你在妖巢里待着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芍药说起了老槐树的话,巫暝却是没有反驳。
这些事情迟早都会让她知晓,巫暝缓缓说道:“他说的没有错,所以强夺镜匙的事情你可以参与,但后面复活凰泽的事情,我便不希望你参与进来。”
“你想想,要是我们俩都完了,谁还能来救我们?”
他们之间只有彼此,两颗鸡蛋当然要放在两个篮子当中。
芍药脑袋本就转不过他,三言两语间竟又觉得他的话更有道理。
“你看,这是什么?”
巫暝将角落里一个似模似样的小姑娘露了出来。
巫暝对自己的作品愈发洋洋得意,“那镜清仙镜传闻中也是神物,我偷了点边角料捏出了凰泽的样子。”
芍药第一次看见凰泽,对方竟然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一双圆圆的眼睛看起来便很神采飞扬的模样,只是此刻她没有任何表情。
芍药盯着凰泽的脸看了许久,只觉心间竟会有几分异样的滋味。
她情不自禁想要触碰时,却再度被巫暝挡住。
“我已经知道怎么带你们一起回家了,只是我还需要几日。”
巫暝叮嘱道:“你现在就回妖巢去,最多十日之内我便带你一起回家,这次一定不会再有错了。”
十日之内……他对日期如此确定,可见这次是真的很有把握了。
芍药见他不许她碰凰泽,便也只好缓缓缩回了手指。
巫暝还沉浸在制造出了凰泽躯壳的喜悦中,只弯起唇角难掩愉悦道:“你放心吧,等凰泽复活后你想抱着她睡觉都行,你们以前那么喜欢睡在一起,往后统统都补回来。”
巫暝不能出来的太久,他知道芍药会担心自己所以才不得不私下与她见上一面。
他让芍药回妖巢等他,且再三保证,他最多也不超过三日也会回妖巢去。
如此芍药才肯放他回去继续伪装成金衣修士。
芍药人已经从谢扶檀的洞府里跑了出来,接下来要下山离开也并不困难。
只是她犹豫了许久,脑海中回想着巫暝如此兴奋的模样,以及那个不会动的凰泽……她心下始终存着一分担忧。
也许还可以回去再问一问老槐树……
这般心神不宁地几乎快要走到山脚时,芍药突然瞧见底下一些修士陆陆续续往上赶去。
他们原本说些什么她并不关心,只是听见“有妖混进来了”,她的表情顿时变了几分。
芍药当即扯住路过的一名修士询问:“你们刚才说有妖混进来了?”
那修士说道:“我也是听说的,听说有个妖混入了金衣修士当中,现在上面正在带人围捕……”
芍药心头猛然一跳,连忙也跟着那些修士折返回去。
只是她还未往回走上几步,抬眸便看见高高的玉阶之上,一袭雪衣的谢扶檀居临高处,那副俊美白皙的面庞上眼下喜怒难辨,只面无表情地将她的一举一动皆纳入了眼底。
“怎么不继续跑了?”
谢扶檀嗓音寒冷如霜,“你以为,你真的能下得了山吗?”
芍药的举止愈发僵凝住。
他一直被她骗,最深恶痛绝的事情自然也是被她骗。
可她甚至昨夜与他欢好时都还在骗他。
骗他……她不会离开他。
……
芍药迫切想知道妖物的情况,只硬着头皮跟着谢扶檀带回了审判仙域。
一旁便有一名金衣修士对谢扶檀道:“金衣修士中确实混入了一只妖,但我们还没有打草惊蛇,春夜师兄说,这件事情交给您处置就好了。”
谢扶檀让对方取了一副弓箭过来。
芍药掌心里皆是冷汗,看向下面那些进入训练状态中的金衣修士。
巫暝离开的时候和她说,他该回去训练的时间到了……所以,他毫无疑问就在这些人当中。
芍药很清楚,今日很多人都知晓这里混进来一只妖,今日若不捉出一只妖来,无人会就此罢休。
谢扶檀将一把弓递入芍药手中之时,语气命令。
“将弓拉开,待会儿我让你射谁,你就射谁。”
芍药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哪里能愿意。
“那就将弓给我……”
在她身畔的青年却又不紧不慢说道:“不过阿媱要想清楚了……这把弓在谁的手里最好?”
若她拒绝了亲自拿弓射妖,那么这把弓在谢扶檀手中,他也仅仅只需要一箭就可以洞穿对方的妖心。
芍药不由眸光惊颤地望向他,心里怎会不知他在生气。
她连忙紧紧握住要被他拿走的弓,语气紧张道:“我……我改变主意了,还是让我来吧……”
谢扶檀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接着便松开了手掌,任由她自己将这把弑魔箭搭在了弑魔弓弦之上。
芍药呼吸轻颤着,不得不在他注视下将弓箭拉满。
谢扶檀让她对准哪个方向,她就得对准哪个方向。
在芍药被他纠正了好几个方向之后,他锁定的方位从模糊到精细,直至最后一次纠正她的方向时,清泠的嗓音在她耳畔再度冰冷提示:“找到了——”
芍药看见他选中的那名金衣修士,只觉对方面孔模糊并不熟悉,让她更无法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不是巫暝。
可谢扶檀要她朝那人射箭,她便只能瞄准对方的身体……
手臂,巫暝的手臂以前受过伤,不能射。
大腿……巫暝本来就跑的不够快,伤了腿就更难从这些人当中逃走。
芍药紧张地吞咽了下,掌心的冷汗几乎要让弓箭打滑。
她攥的越来越紧,在几乎要力竭之前,却有两只手掌握在她的手背,猛然将弓拉的更满,对准对方的心脏一箭射出——
弑魔箭瞬间没入那名金衣修士的心口。
对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头朝芍药的方向看来,接着下一刻……便化作了一只褐色皮毛的狐狸。
是狐狸,而不是巫暝……
芍药在看清楚那狐狸妖身原型后,小脸几乎也是煞白。
谢扶檀语气森然,“若再有下次,你掉一根头发,我便让巫暝赔一块肉……”
她剜的那块肉仿佛不是她的肉,而是他的心、他的肝,让他始终都无法忘记一分一毫。
他徐徐垂眸看向她,“若掉一块肉,我就卸了他一条腿。”
在他掌心下的少女浑身发颤,似乎因为自己差点亲手射死了巫暝、又似乎因为他这些话。
她几乎双手颤抖着又打了他一个巴掌,这次却是当众。
许许多多的人都看见了谢扶檀被掌掴的这一幕。
周遭连经过的脚步声都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死寂得几乎落针可闻。
可谢扶檀此刻的反应却更接近于病态性质的冷静,顶着白皙面庞上再度浮现的指印,在该羞耻的时候,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只将少女抱入怀中,将她带回洞府。
夜间。
谢扶檀并未再碰芍药一分一毫。
她受了伤又受到惊吓,原本便不适合引出身体里的魔气祛除,故而昨夜也只是在她的主动下行了欢好之事,并无双修祛魔之实。
只是到了半夜,榻上的少女一直在睡梦里啜泣不止,让彻夜打坐中的谢扶檀缓缓睁开了双眸。
谢扶檀发觉芍药的额上很烫。
她生病了。
他不由将她抱起,发觉她周身全都很烫。
谢扶檀将少女抱入院中一方寒池中,用寒池水为她降温。
待她体温降下后,他也只是用法术匆匆弄干了两个人身上的水分,接着又取来仙药为她喂下。
便是他耐着性子一小口一小口哺喂下,她都吞咽下去之后,最终却还是会全部都吐了出来。
纵使他有无数的耐心可以反复喂,可她多吐上几回便已经小脸泛白,遭罪不轻的模样。
芍药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脑海里皆是梦境中她亲手射杀了巫暝的画面。
她睁开泪眸时,发觉自己卧在了旁人的胸膛处,被对方一下接着一下拍抚后背,“别怕……阿媱别怕……”
谢扶檀的身体温度几乎降成了冰块一般,不知第几次为她降温。
少女在梦魇下呜呜咽咽,纵使人病得糊涂,但依旧记得是他逼着自己杀死了梦里的巫暝……
谢扶檀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从不知妖邪会这么脆弱。
会被吓得生病。
他的黑眸中略过一抹不知所措,唇瓣亦是温柔克制地吻她的额,不断安抚着她,她便颤抖得更加厉害,语气伤心道:“我要和巫暝永远离开这里,再不回来……”
“呜呜……你这么坏,我也不要再和你在一起。”
谢扶檀眼底满是红血丝,他嗓音沙哑道:“莫要说气话……”
她先前好几次都被他哄得松了口,明知晓她只喜欢和那些看起来无害的人更接近些,却是他沉不住气,看见她受伤便再伪装不下去。
“对不起……我往后再不会如此……”
“阿媱别生气……”
“乖乖喝药好吗?”
……
谢扶檀没有来上晨课。
玉若蘅和司星渡都有些担心。
谢扶檀这段时日实在过于古怪。
迟到早退不说,今天早上的晨课竟然连假也没请,直接就不来了。
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固然很是正常。
但对方过去几乎雷打不动,自律严苛的程度让人都觉得他不是个人,是个修炼机器。
故而会缺席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几乎是反人类的程度。
司星渡和玉若蘅去往谢扶檀的洞府时,他心下还略有一些犹豫。
谢扶檀洞府里并无什么珍贵之物,曾经为了方便司星渡过来学习,将进入洞府的权限给司星渡时也毫无迟疑。
只是司星渡平日里都比较礼貌,即便可以随意进出,但他几乎每次去之前都会通知谢扶檀。
但今日他与玉若蘅都没能联系到对方。
最主要的是,谢扶檀这段时日都颇为反常,若不亲自过来看看,司星渡自己也都不能放心。
等司星渡与玉若蘅顺利打开洞府禁制进入。
他们闯入屋内之后,却撞见被寒池水泡得面容苍白的青年此刻衣衫不整、长袍曳地,披散着乌发一下接着一下亲吻怀中的少女。
那只破碎的灵镯不知何时被修复起来,再度牢牢套在了芍药的腕间,流光蕴转。
只是这灵镯被击碎后,变成一堆碎骨,痛苦地回到谢扶檀的体内将养,几乎还没养好便被他再度强行取出来。
骨头断裂口处都尚且血淋淋地便重新戴在了少女的手腕间,看起来便让人觉得骨头发疼。
“别说气话……”
“信物没有坏……我们还是夫妻……”
在那只盛装汤药的玉碗旁亦是鲜血淋漓滴答,恍若误入了什么恐怖的凶杀案发现场,里面竟生生融入了一块他的血肉。
他既身负神骨,血肉剜给妖邪吞食治愈的效果固然更好。
但谢扶檀此刻的脸色苍白病态到几乎比他怀里的少女还像病人。
这画面映入了司星渡与玉若蘅的眼帘之下,很难不让他二人感觉阵阵头皮发麻。
玉若蘅一度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甚至如果有人告诉她,谢扶檀不是在魔怔地亲吻怀里的少女,而是入魔后的事业脑大爆发从早饭就开始在吃人,她都能更相信一点。
谢扶檀看到他二人后,一时间氛围都尽是沉默。
司星渡终于反应过来,涨红了脖子道:“抱歉师兄,我……我不知道,我这就带着师姐离开……”
他说着便要双手用力推着呆愣原地的玉若蘅出去。
谢扶檀却沙哑着嗓音道:“等一下。”
他唤住了他二人,让司星渡过来帮他看看。
司星渡见谢扶檀如此紧张,更是检查得十分仔细。
但是……
“芍药姐姐只是发热了,没有别的。”
唯一的问题便是她不肯喝药,她一直在梦里哭,不要谢扶檀碰她。
谢扶檀修炼的功法更多偏于炎阳功法,若随意对芍药注入法术显然只会伤害她。
司星渡则不同,他修习过一些医术,很快便将芍药安抚下来。
一旁玉若蘅忍不住小声提议:“她身上又出过这么多汗,一定睡得很不舒服,我替她清理一下吧。”
谢扶檀微微沉默,答了个“好”。
只待他与司星渡离开后,玉若蘅看着榻上的少女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去星星点点的记忆凝结起来,玉若蘅还是感到很不可置信。
她还是很恍惚。
她向来所仰慕的光风霁月的师兄他会这样,这对吗?
玉若蘅俯身解开了少女的衣襟,面部表情瞬间裂开。
好……好**!
第72章
◎“你可愿意做我的道侣?”◎
清晨, 山间雾气白茫茫一大片。
浮春夜对身旁的远古魔说道:“去吧。”
那头远古魔便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镜清仙镜的裂缝当中。
当这头远古魔献祭了自己补入这条裂缝时,裂缝亮起的瞬间,镜面的另一个世界却有两只远古魔穿越而来。
浮春夜嘴角的笑容愈发深了。
“陵霎君, 你这一千年来陆陆续续将我们从这个裂缝里传送过来, 到底要传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魔都侵入人世?”
这裂缝需要献祭一只穿越之物,才能激活裂缝一次再通过两只。
等到下一次又要等上许久许久。
这样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你还不许我们暴露身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大干一场?真是要憋死魔了。”
浮春夜将它们吸入掌心,笑吟吟道:“快了,再凑两只, 我就有办法彻底打开深渊通往人界的通道……”
“让你们全都过来团聚。”
*
玉若蘅喂给芍药的药, 芍药喝下去以后再没有吐出来了。
可见喂药的人只要换了,她便再没有那般害怕。
玉若蘅对此略显沉默。
她低头看到少女手腕上血淋淋的骨镯,看着桌案上血淋淋的玉碗, 再联想起方才打开的衣襟下, 连没入小裤的边缘白嫩处都有还没来得及消退的吻痕……
那里……多半也没能逃得过师兄那张看起来向来都很冰冷无情的嘴。
不管从哪个角度为师兄解读与辩解,他对待少女的举止……看起来都很像是一个变态。
芍药慢悠悠转醒来之后, 嗓子都还有些干。
玉若蘅扶她起来,又端了一碗甜汤, 嘴里嘀咕, “你到底是一只妖,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像话。”
芍药昨夜迷迷糊糊的记忆里难免也浮现出谢扶檀彻夜没有睡,一直将她抱在怀里拍哄的画面……
她垂着扇睫,语气愈发轻道:“他同意放我离开了吗?”
玉若蘅:“……”
“难道师兄他竟然想囚禁于你?不让你离开?!”
玉若蘅忍无可忍地这样问, 正等着少女狠狠反驳自己。
岂料她目光下的芍药却只是抱着甜汤碗很是沉默。
玉若蘅:“……”
彻底幻灭了。
她师兄岂止是变态, 简直是个禽兽哇!
芍药喝完了甜汤,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手腕上的灵镯上。
灵镯因为受伤而没有彻底恢复到从前的流光溢彩, 是一副伤痕累累的伤骨模样。
也许是为了向她证明他们的关系从未破裂, 对方昨夜便套在了她的腕上。
会摘不下来的原因芍药眼下也都知晓了。
是因为这副骨头有着谢扶檀的意识,会按照他的意识而紧紧圈裹住她。
玉若蘅也要回去完成今日修炼的课业了。
待她换谢扶檀进来后,谢扶檀便瞧见榻上的芍药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一剂仙药下去之后,人也恢复得很快。
即便如此,她昨夜被吓得陷入梦魇的模样还是印在了谢扶檀的心间。
谢扶檀启开薄唇,这次却说出会让她安心的话:“巫暝已经回妖巢去了。”
他不曾抬眸看她,只是想到她昨夜被吓到的模样,缓缓握紧了拳。
“你若是想的话……”
芍药只是听到前半截话,便已经忍不住眼睫微微地一颤,抬眸望向他。
他昨夜似乎也有被她吓到,今日的神容都很憔悴。
玉若蘅说,他怕她好的太慢,还剜了他的肉喂给她吃。
他将她当做一只小妖邪去照顾、也甘愿以血肉之躯饲养一只邪物。
可他们不知道,她和别的妖邪不一样,她们花妖多喝点花露都是够的,不用吃这些人肉补身体……
她想到这里,仍是毫不犹豫地补全了他后半截话,“我也想回妖巢。”
在对方手掌心逐渐捏握成拳时,芍药却忍不住又小声道:“玉若蘅说你的手臂也受伤了,我可以看看吗?”
她说着便想尝试卷起他的袖子查看,谢扶檀也并未拒绝。
直到芍药看见他的手臂上也剜下了一块肉来。
她莹润的眸光都微微一凝。
她剜了自己的肉时都不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看见他也会这样做的时候……她似乎才隐约体会到了他的心情。
似乎被那血肉模糊的模样所吓到,少女要缩回手指时,却又被谢扶檀轻轻握住了手指。
谢扶檀忽然问道:“阿媱……”
“你可愿意做我的道侣?”
芍药怔住。
她听到这话,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继续撒谎骗他,还是对他说真话?
可当她需要说真话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仔细分辨过对他的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
因为她只当自己过去说出口的,全部都是假话。
似乎想到了另外一种回答,芍药接着才不确定地回答他,“我要回去问问巫暝。”
“如果巫暝同意,我才能考虑……”
“答应和你做道侣的事情。”
她的指尖紧紧掐住掌心肉,余光瞥见手腕上伤痕累累的骨镯,终究无法对他说出拒绝的话。
他明明一直以来也都很疼。
可他自己都不会心疼他自己。
连她,也一次都没有心疼过他。
……
也许害怕她还会害怕到像昨夜那样浑身颤抖,谢扶檀这次却是松口答应让芍药回妖巢里暂住几日。
芍药想,她这次无疑又是利用他。
可是巫暝对她也很重要,这几日她必须要在巫暝身边。
但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谢扶檀的伤……她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啃咬了一口般始终难以安心。
她想,这次她便尽量不再欺骗他了,等他真的上门来向巫暝提亲的时候,她会认真考虑……要不要和他做道侣这件事情。
*
这厢谢扶檀私下求见紫虚道人,将自己前来拜见的意图说出之后,紫虚道人脸色都彻底变了。
“你……你疯了?”
谢扶檀竟然一进来便提出他要和一只花妖结为道侣的要求。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对不对得起镜清仙山对你的栽培?!”
谢扶檀却不与他辩驳任何话,那张冷淡薄唇间仅仅吐出八个字:“我之心意,无可撼动。”
紫虚道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整个镜清仙山都在守着仙镜,等待镜清祖师觉醒,偏偏谢扶檀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荒谬绝伦的要求。
“他要与一只妖,结为道侣,这可如何是好?”
“紫虚,你就是这么教导他的?你看看你……”
玉殿之上。
紫虚拜见了予弦音后,其余人等也都纷纷斥责紫虚,让他有苦难言。
谢扶檀这些年的表现自是让他面上荣光无限,叫他志满意得,可对方突然反骨起来,竟直接要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事。
紫虚表面身为师尊,实则只是一个看护谢扶檀的存在,哪里真敢对他做些什么。
予弦音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缓缓说道:“让他来见我吧。”
如此一番周折,谢扶檀终于踏入了镜清仙山的最高玉殿当中,见到了予弦音本人。
予弦音百年前也许还曾在弟子间露过面。
可近百年,他却闭关的十分频繁,这是谢扶檀第一次见到对方。
直至此刻,谢扶檀才看到了予弦音这副与傅和一模一样的面容。
这天底下果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予弦音笑吟吟望向他,如何会不知晓他是个聪明人。
那场傅宅梦境是故意还是巧合,真要追究起来,实则对他们俩也都没有太大意义。
“你的要求,我可以同意。”
其余人听到这话皆惊怒不已,“仙尊……”
予弦音抬起手,众人皆同时噤声。
“不过,你需要通过升仙域里的七重考验。”
“只要你继承镜清仙山的镜主之位,莫说与一只妖结为道侣,便是豢养一支妖族,放眼天下也无人置喙你的决定。”
予弦音饶有兴趣地问他,“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谢扶檀抬起黑眸,与对方一双浅瞳缓缓对视。
他启唇道:“可以。”
谢扶檀这十八载如何能感应不到自己与这镜清仙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莫说同辈人,连所有年长者看向他的眸光里都隐藏着畏惧,所有人都要以他的意志为先。
他对此也早有预感,一些谜团注定也要等到他通过升仙域,才能彻底解开。
……
巫暝将凰泽带回妖巢后,便先找到了老槐树的面前。
“那仙镜上有两条撞破的裂缝,一条是来自深渊界的远古魔,另外一条细小的裂缝便是我们三个。”
巫暝盯着老槐树精说道:“这事儿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巫暝自从知晓浮春夜的异动之后,他后来竟无意中偷看到对方从裂缝里释放出远古魔的画面。
那条裂缝只需要献祭一个人,便可以换来两个人的穿行。
前提条件是,献祭的那个人必须也是从异界穿越而来的人。
“我接下来只需要复活了凰泽,向那条裂缝献祭了我自己,便可以让凰泽与芍药都回到另一个世界了,你说对不对?”
老槐树叹了口气,“你们若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缕残魂,那也还算是‘活着’,若献祭给了那条裂缝,那就真的彻底化作了虚无,从天地间消失了。”
巫暝问他,“那上一次强夺镜匙的时候,你也故意没有告诉我,镜匙和谢扶檀其实是一体的?”
老槐树不服气道:“是又如何。”
“小芍药亲手伤了谢扶檀的心脉,镜匙也会随着他受创多出了一道裂痕,在镜匙和谢扶檀修复身体之前,你们再去抢来镜匙也是无用。”
所以,老槐树才笃定,他们抢夺镜匙注定会失败。
然后巫暝就会彻底死心,安安心心留在这里活得长长久久。
但是命数啊,终究难以改变。
巫暝还是发现了另一条回家的路。
“傻孩子,不要选择这条路。”
巫暝确定这个结果之后激动得无以复加,冲着老槐树笑道:“你这个老头真是狡猾。”
“我和凰泽早就活够本儿了,我们原本只能活一百岁,眼下都不知道活了多少个一百岁了,早就不在乎这个结果了。”
他已经陷入了自己狂热的计划中。
一个人在已经憋闷了上千年的情况下,一旦让他抓住了一缕可以回家的希望,那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劝得了他了。
老槐树叹了口气,它甚至还暗示了小芍药去阻止他,可惜也来不及了。
它知道,与他们的缘分终究只能彻底止步于此。
……
芍药回到妖巢之后找不到巫暝的人影。
她心下一直都很不安。
从老槐树故意暗示她巫暝会不得善终的时候,她就一直担忧巫暝,想守在他身边。
眼下她终于回到了妖巢,在看见对方之前仍然不能放心。
芍药这次再度尝试用灵符联系巫暝时,巫暝那头终于可以联系上了。
“巫暝,你在哪里?”
巫暝低头看了面前的凰泽一眼,对芍药说道:“我在凰泽身边,待会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现在就过来找我……”
他将自己的心脏和凰泽珠融合起来之后,便将那颗拥有了生命的凰泽珠放入凰泽体内。
接下来,他只要等凰泽复活过来,他们三个便可以立刻久违无比地好好团聚一下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芍药他在哪里,他面前的凰泽却突然消失了。
巫暝不由愣住。
他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看到凰泽方才存在的地方只余下了一张符纸。
这竟是一张高深的替身符纸。
竟然有人不知何时将他做出来的凰泽,换成了别人……
巫暝见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凝,下一刻当即捂住胸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巫暝……”
巫暝颤抖着手指握起桌上的灵符,对芍药故作语气轻松道:“不必过来了,等我过去找你。”
*
予弦音站在镜清仙山的巅峰之上,仰头看着天边,他恍若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星云,这种滋味如同身在神界一般,充满了美好幻觉。
才不过四日,玉瓮长老便过来告诉他,谢扶檀已经通过了升仙域里的前三重。
第一重和第二重皆在一日内便闯过,第三重用了整整三日。
“他果真……果真是镜清祖师,所以才会有这般奇绝天赋……”
玉瓮长老声音都开始颤抖。
只要镜清复生,那面仙镜上的裂痕必然很快也可以被修补起来。
事实上,在他告诉予弦音之前,予弦音就已经感应到了。
“他越来越强大了。”
谢扶檀这副身躯太过稚嫩,以至于神骨的力量几乎也没有怎么发挥出来过,在他身体里长长久久酣睡沉眠。
也唯有他在升仙域那种凶险的地方不断面临死亡,神骨的力量才会真正地一点一点复苏,让谢扶檀变得越来越像一个……
神明。
予弦音微微一笑,看着天边明月,口中喃喃道:“神明啊,早点来到我的身边吧,我等你可等的太久太久了。”
……
巫暝口中叼着一根簪子,替芍药编了一个可可爱爱的碎麻花辫,最后才将漂亮的花簪簪在她的头发间。
芍药照着镜子,心里还是很困惑,“我们什么时候才去找凰泽?”
他几天前告诉她,凰泽要复活了,让她过去找他。
可接着却又说凰泽复活的事情要搁置一下了。
巫暝语气遗憾道:“骗你的,凰泽根本复活不了了,老槐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我和凰泽做了逆天之举,注定是要不得善终的。”
芍药不喜欢听这样的话,她缓缓说道:“那你现在先停下来好不好?”
她想他要做什么,她也可以帮他做的。
两个人分担总比他一个人去做要好。
他们还可以再一起商量商量,也许是可以避开老槐树说的结局。
巫暝叹了口气,“不做了,今天给你梳好头发我们直接去镜清仙山。”
芍药不由怔住,“今天去吗?”
巫暝道:“是啊,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十日之内便会带你回家的,我说话算数。”
芍药心下微微迟疑。
可她答应了谢扶檀,要等他来提亲的。
虽然他提亲了她也只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他做道侣……
她若现在就和巫暝去另一个世界,那对他岂不是骗上加骗了?
可是巫暝一直很想回家,芍药也很清楚他对这个心愿有多执着。
她想,她先跟巫暝过去看看,等到时候确定可以去那个世界了……那便再说。
等天色彻底黑沉下来之后,巫暝替芍药和他自己都披上了一层伪装。
他这次带她去镜清仙山,已经很是娴熟地避开了里面的重重机关。
在最终抵达那面石壁之前,巫暝的手掌抚了抚上面一道裂缝,似叹了口气。
他今晚必须亲自带芍药过来一趟,否则没有机会了。
他带着芍药仔仔细细辨认了一下这面石镜的特征,告诉芍药,“这条大的裂缝你千万别碰,那是深渊魔域的世界……至于这条小的裂缝,便是我们三个当初撞破这面镜子过来的位置了。”
芍药愈发困惑,巫暝从前说她是土里长出来的芍药花,她又什么时候跟着他撞破过这面镜子?
巫暝似乎说的有些累了,他跪坐在地上翻出来一只盒子交给芍药,“这盒子里是我这段时日提前炼化的两具尸骨……”
他说话间,芍药却突然看见他原本完好的身躯,胸口处却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今夜的月色并没有很明亮。
芍药疑心自己看错,在巫暝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将手指探入到那血洞之中,摸到的是巫暝空荡荡的胸膛。
巫暝被她这举动也弄的一愣,他低下头看去,没想到伪装的法术消散的会如此之快。
“巫暝,你这是……”
“你先听我说。”
巫暝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蓦地握紧芍药的手掌,语气颇为凝肃地叮嘱道:“再加上我这副尸骨,你将我炼化之后,就可以将这条裂缝的因果彻底填补起来了。”
“我们三个人的尸骨补全了这道裂缝就可以彻底修复这个错误的因果,只是这个方法我和凰泽一直不想用……”
“现在看来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从一开始意气风发,击掌为誓,约定好好三个人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到三个人来……只能两个人回去。
乃至当下,巫暝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槐树早就警告过他们了。
他知道他和凰泽注定逃不过逆天的因果宿命,只能让芍药一个人回去了。
他不得不告诉芍药,几日前,他要复活凰泽的时候,有人用替身符替代了凰泽,偷走了他的凰泽珠。
“老槐树没有说错,只是当初注定了不得善终的人不止是我和凰泽……”
“还有你——”
“不过你已经不再是你了,你和我们俩不一样,你的身上没有任何因果,是一定可以顺利回家去的……”
在巫暝说话的时候,他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血。
芍药张大了眼眸,她似乎一下子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只能无措地想要帮他堵住身上的血。
可是没用,他的心口缺了那颗凰泽珠,几乎重复了凰泽之死。
“我知道了,我们不应该捅谢扶檀的心脏……是不是因为我们做了坏事就会遭到报应……”
“那也应该报应在我身上才对,而不是报应在你身上啊……”
芍药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巫暝,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回去慢慢告诉我你和凰泽的事情不好吗……”
巫暝想阻止她,可他的手也使不上力气了。
他只能语气轻松地安慰道:“别为我和凰泽担心,也许万万年后,凰泽还会化作一只小鸟,我也会重新化作一个自由的小猫小狗……”
他们是妖,就算以后生命得以轮回,也只能从毫无灵智的小动物重新开始。
但这比消失在天地间永远死亡的结局要好很多了。
说不定那个时候,芍药已经回到了现代,在路过的树枝上,凰泽一边整理翅膀上的羽毛,一边低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巫暝也会成为小区里某种流浪猫,等着她和其他好心的住户过来投喂。
巫暝开始碎碎念,幻想他们以后重逢的日子,又笑了起来。
“那个场景一定特别好笑……”
可是芍药一点也笑不出来。
巫暝变成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貉狸,他一直将自己描述的十分威风勇猛,其实真身是一副干巴巴的瘦小身躯。
它的毛发很粗糙,看起来仿佛营养不良,身体上也有着数不清的伤痕一道叠着一道,他这些年一直都不快乐,所有的快乐都是从芍药出现的时候才会重新出现。
他这样说的时候,芍药都还没有什么概念,直到看见他的本体一点都不鲜亮,完全是吃不下东西的瘦弱模样,她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在芍药出现之前的那段时光,她也无法想象出他一个人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芍药跪在地上捏着那只瘦巴巴的妖身,小心翼翼摇晃着,想要将它从睡梦中唤醒过来,“巫暝……我一个人回不去的,只有你可以带我回去……”
不知不觉中,芍药的周围围满了人。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今夜原本是想捉一只大妖的,但没想到,这里只有一只很小很小的小花妖。
小到出动超过三个人都嫌多余的地步。
周遭乱哄哄的,可芍药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是在努力消化巫暝说过的话。
她在想是他经常挂在嘴上的电视可以让他复活,还是冰箱可以。
“师尊。”
司星渡看到这一幕脸色也颇为不好。
他没想到紫虚道人竟然会亲自带来人过来捉妖。
等他看清楚对方是芍药之后也来不及了。
“师尊……”
“这其实……这其实是我们的朋友……”
司星渡的话音落下同时,一记耳光便重重落在了他的脸上。
“谁准你们和妖做朋友的?!”
紫虚道人脸色颇为难看,在司星渡说出口的瞬间,当众丢的却是他这个当师尊的脸 。
“师尊!”
玉若蘅立马将司星渡一把扯到了身后,她余光看向那只小花妖,不由咬牙说道:“师兄从升仙域里出来后,若知晓她是落在师尊手中有所闪失,师兄他也许……会记恨师尊也说不定。”
紫虚道人听到这话,不由再度抬眼看去。
让谢扶檀记恨不要紧,但若是让未来复生的镜清祖师记恨上……
他绷着一张脸,甩袖道:“你们两个孽徒……”
“先将她关入审判仙域!”
……
审判仙域的牢房里很黑很黑。
这里的浊气恶气浓重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芍药醒过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那只瘦小干瘪的貉狸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巫暝……”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找不到任何东西。
芍药的眼泪一直在流,胸口也很闷很闷。
突然间,她感受到了巫暝一缕妖力在她的灵识海中浮现。
她微微一怔,不明白巫暝的妖力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灵识海中。
但仔细感应之下她才发觉,不是她的,而是姜媱的。
芍药突然想到温澜曾经问过她,姜媱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亲人。
她当时便发觉姜媱进入衍清宗之前的记忆被谁给封印住了。
眼下这道封印会解开,只能说明……封印它的主人的确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进入这条剧情线就要准备开始收尾完结了//两位朋友最终都会回家的(
第73章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司星渡为秋月萤检查的时候, 都觉得很不可置信。
秋月萤的仙根重新修复了。
玉若蘅难免为她感到高兴,“之前月萤灵根第二次破碎,我差点以为遗神珠都救不了了, 没想到第三次它自己就长出了仙根。”
司星渡却面露犹豫, “这听起来不太可能,这世上只有遗神珠才可以让普通人长出仙根……”
“可之前那颗遗神珠既然失效了,月萤师姐又在哪里找来的第二颗遗神珠?”
虚空秘境一千年才会打开一次,她要找到第二颗遗神珠,至少也要等一千年后。
秋月萤缓缓摇头, 她语气温柔道:“我也不知, 不过我好了……你们竟然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司星渡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连忙执礼道:“恭喜月萤师姐获得仙根。”
秋月萤不免笑道:“下个月初一爹爹要为我举行拜师仪式,第二次灵根破碎后原本是要取消的, 现在却可以继续了。”
眼下距离下月初一竟也没几日了。
司星渡与玉若蘅离开了秋月萤房间之后, 两个人顿时陷入了另一件事中。
他们二人来到了审判仙域的牢狱中。
紫虚道人听说谢扶檀已经通过了升仙域第六重。
也许是怕担责,他还是松了口, 让司星渡和玉若蘅将芍药带出来。
可少女却好像彻底被吓破了胆子,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小老鼠, 只极力缩在没有任何光的角落里不许任何人触碰到她。
无奈之下, 玉若蘅与司星渡只能通过她手腕上的灵镯,来尝试提醒谢扶檀。
……
升仙域有七重考验。
若前六重是千难万险,那么第七重反而却是最简单的。
第七重便是拿起那枚掌门印,正式继承镜清仙山的镜主身份。
故而通过六重的谢扶檀, 与板上钉钉的未来镜主身份几乎都毫无差异。
神骨所展露出的力量无疑也给观望中的其他人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只是即便如此, 谢扶檀在通过第六重后, 便出人意料地冲出了升仙域, 离开了此次试炼。
予弦音得知后, 计划好的一切突然被人临门一脚打乱。
他纵使唇瓣依旧挂着浅笑,语气却难掩不愉道:“怎么回事?”
玉瓮长老颇为战战兢兢地说道:“听说是因为一只花妖。”
予弦音愣了一瞬,“是因为她啊……”
“那还真是情有可原。”
予弦音的手掌缓缓握起,继而又缓缓松开。
没关系,只差一点点而已……
而且,那只鲜嫩可口的小花妖日后也会是他的,他不该着急。
*
“阿媱,你好几天没来上学了,你怎么了?”
“阿媱,生病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小时候也经常生病……你看我现在是不是也很好?”
“阿媱,他们说这座山上会有神仙庙,只要我们一起爬上去,去找神仙许愿就一定会很灵验的。”
……
姜媱睁开眼,天色还是阴沉沉的模样。
她看着颠簸的山路,心里很害怕。
她趴在巫暝的背上没有什么力气,但是能呼吸到医院以外的空气还是很舒服。
“这太危险了……”
她想劝巫暝和凰泽回去,不要为了她继续爬这么高的山了。
凰泽对她道:“你别怕,这座山虽然还没有被开发过,但是你看这条路……这里经常有人爬上来,去神仙庙里祈福呢。”
姜媱看见巫暝已经满头大汗,还是忍不住生出了退意,她小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凰泽心里也很着急,“可是我们都爬到这里了,阿媱你再坚持一下嘛。”
凰泽掏出一包廉价的三青风纸巾替巫暝擦汗,心里也犯嘀咕,“你累不累呀,不行换我来背一会儿?”
巫暝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只是朝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好在他们最终还是在半山腰顺利找到了藏在这山里神秘兮兮的神仙庙。
“啊,累死我了!”
巫暝放下姜媱的时候气喘吁吁,就差整个人直接躺地上了。
姜媱心里很是惭愧,连忙将背在身上的瓶装水递给他。
凰泽说:“你看,这里也有其他人拜过,一定会很灵验的。”
墙壁上有一副褪色的彩色壁画,看起来年代久远,上面布满灰尘和蛛网,但还是无法挡住底下令人惊艳的图案与色彩。
“看起来是一面很大的古代镜子……”
凰泽兴奋地拖着姜媱,“阿媱你快过来和我一起拜一拜。”
“请天上的神明一定要保佑姜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明年高考考上一个好大学!”
“阿媱,你快照着我的话说一遍!”
……
“阿媱,阿媱你看,这山上的景色真的很美,就算只是在这里看看风景,你的心情也会变好的,对不对?”
一直阴沉的天幕下没多久就刮起了大风。
外面开始哗哗下起了雨,但雨水汽里都是新鲜的泥土和植物气息,凉凉沁沁的水雾也让他们感觉很解暑。
姜媱靠在凰泽的怀里,其实身体一直都没有什么力气。
明明已经没有希望了……
但是她的两个朋友还是不愿意直接接受这个结果,将她偷偷带来这里。
“谢谢你们……”
她想,就算这世上没有神仙,能看看这些风景,也已经很好很好了。
谢谢他们从小到大都愿意和她这样病恹恹的人做朋友,才没有让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凰泽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发热,她顿时放心道:“阿媱,你别怕,遇到任何事情都有我们俩在,我们三个会一辈子都在一起的。”
孤儿院里的生活是很辛苦,可是凰泽就像小太阳一样照耀着大家,巫暝就像月亮虽然话很少但卖力干活最多,但是如果他感觉孤独、心情很不好的时候话就会变得很多很密,絮絮叨叨的姜媱耳朵都会起茧子。
姜媱总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为他们付出什么。
“谁说你没用的,你忘了吗?我们三个有一次被狗追,是你扑过去将那只狗按在身下,我和他都震惊地忘了跑……”
“还有那一次,我们忘记带伞,你这个笨蛋就跑了十几里路给我们送伞过来……对,一定就是那一次,你淋了雨之后就一直反复生病,你说我们俩怎么能不对你负责?”
路边的破烂都有人抢着捡,但他们三个从小便已经是个没有人要孤儿了,可是那又如何?
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会互相保护彼此,做彼此的家人。
“你从小就一直漂亮得像个洋娃娃……有好多爸爸妈妈们想要领养你,但是你为了我们两个偷偷留下来了,我们俩都知道……”
“你呀……别想那么多了,安心睡一觉,明天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凰泽从小就是一个阳光的小话痨,她可以从姜媱睡着的时候一直絮絮叨叨到姜媱醒来,然后继续说上一整天。
姜媱一点也不觉得烦,她觉得有她的声音睡得反而会更加安心。
也许是神仙显灵了,他们在庙里就接到电话有合适的移植心源了。
姜瑶的两个朋友都高兴疯了。
“不能再兴奋了,再兴奋我心脏就受不了了……”
“我就说你会没事的,我们快睡一觉,等天亮回去……等你做完手术就好了!”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等姜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两个朋友都不在她的身边。
她的周围全部都是古代人。
她变成了衍清宗外门弟子。
她找不到凰泽和巫暝,她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们。
后来姜媱偶遇到了一个算命的老和尚,他不仅看出来姜媱身体是不完整的半魂,还看出来她是个异界之人。
他叹了口气,对她说道:“你既然还想和你的朋友团聚,那就尽量不要和这里的人产生羁绊,也不要让他们记住你的模样,如果可以……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本来姓名。”
这样一来,她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羁绊,就还有回去的可能。
姜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不要和这里的人产生羁绊,那就不要和他们说话。
不要让他们记住自己长什么样,那就尽量用脂粉遮掩容貌,低着脑袋就好。
可是,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本来的姓名……她这副身体的主人就叫“姜媱”。
姜媱想也许只是巧合,而且她只要将其他都做到位,她一定可以很快回去和两个朋友团聚的。
所有人都觉得姜瑶是个自卑又古怪的人,他们都会下意识地无视了她。
姜媱一直将这一切做的很好。
直到有一天,她在与内门弟子一起历练的时候,看见有个女孩子遇到了危险。
那个女孩子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她竟然会不小心被裙摆绊倒,眼看就要坠入魔池。
姜媱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又害怕又犹豫。
如果伸手就会和别人产生羁绊,会破坏她回家的计划。
可如果不伸手对方一定就会死掉……
最终姜瑶甚至都来不及犹豫,只能想也不想地去救对方。
可她没想到,这个女孩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仙门千金,仙长们前来营救她们俩的时候,舍弃了她,从她这边劈开魔卵的时候,她的脸和身体都被魔液腐蚀的面目全非。
五官被黏在一起之后,后来有好心人替姜媱割开了眼睛和嘴巴。
后来衍清宗上面来了人,说要让姜媱转入内门。
姜媱不肯,却被斥责:“你不肯进入内门,不就是想让对方永远欠你这个人情吗?你怎么这么自私,也不想想自己这样拒绝会给别人带来多大麻烦。”
“是啊姜媱,小师妹因为担心你都担心的病了,你就别矫情了。”
无形中似乎都有一股力量推搡着姜媱,让她怎么都无法拒绝。
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姜媱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好朋友。
巫暝目光哀伤地看着她。
她留在这里反而活的更加短寿……他和凰泽想了很久很久,才想出来这样的方法。
比他们更需要回家的人……其实从始至终都是她。
……
芍药醒来的时候,记忆从破破碎碎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完整。
最终得到了彻头彻尾的融合。
她的掌心掐出了血,人也几乎濒临崩溃。
芍药是没有记忆的姜媱。
姜媱是有记忆的芍药。
她们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芍药耳边嗡鸣不止,身体也冰凉到麻木没有知觉。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姜媱与巫暝死去的惨状,耳边也是巫暝的碎碎念……
回家,回家,回家……
他们三个说好要一起回家……
一定要回家啊小芍药……
不管司星渡和玉若蘅与她说什么,她都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一般。
直至谢扶檀出现在了这里。
少女在看见对方后却突然扑到了他的怀中,语气小心翼翼而讨好道:“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你不会抛弃我的,对不对……”
谢扶檀俯身将她更用力揽入怀中,“有我在,不会有人会伤害到你。”
“我们现在就离开镜清仙山好吗?”
芍药却拒绝道:“不要,我想继续留在这里……”
“我给你做道侣好不好?”
谢扶檀落在她背后的手掌逐渐僵住。
她从不会对他主动。
也从不会愿意留在镜清仙山。
她一看见他便开始提要求。
提出的一切要求也皆是违背她自己心愿的要求……
可即便意识到了她的反常,他又要如何拒绝她的要求。
谢扶檀克制地揽住她颤抖的身体,他沉声答应下来,“好。”
第74章
◎“她剖开了月萤师姐的心脏。”◎
浮春夜来见秋月萤的时候, 秋月萤还很惊讶。
“不知春夜师兄找我何事?”
浮春夜笑道:“弦音仙尊让我来取走紫晶项链。”
秋月萤微微迟疑,“紫晶项链不知是何缘故突然自己碎了,所以我早已将它丢弃。”
浮春夜唇畔的笑意不改, “毁坏仙物, 你可知罪?”
秋月萤连忙解释,“我没有毁坏仙物……”
浮春夜却只是从容不迫地询问道:“那么,仙尊他故意用这个紫晶项链压制你、不让你获得仙根,你又是怎么获得的呢?”
秋月萤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竟然是……是仙尊……”
秋月萤先前一直都很疑惑, 为什么她吞了遗神珠之后, 一直都只有灵根而无仙根。
她不甘心自己只有灵根,故而狠心再一次毁掉长出来的灵根,如此爹爹才会为她继续寻找另一颗遗神珠。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 不让她长出仙根的人竟然会是弦音仙尊。
浮春夜欣赏着她面上的恐惧神情, 反而笑吟吟道:“你之前为了毁掉自己的灵根,不惜各种涉险、暗中招引那些危险的魔来攻击你们。”
“可惜死掉的都是你身边的人, 你却依旧被保护的很好。”
“你说……如果这件事宣扬出去会如何呢?”
她就算是紫虚道尊的女儿,可那些为了保护她受伤、甚至死掉的修士家人亲友们, 还会全都坐视不管吗?
秋月萤逐渐僵凝住。
她若还要继续装傻, 浮春夜却是可以说出更多她不爱听到的秘密。
秋月萤转身将那破碎的紫晶项链拿了出来,浮春夜抬起手掌,紫晶项链中的一缕魔气便回归到了他的身体里。
秋月萤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所以……仙尊他也是故意让师兄他们为我接下修复灵根的任务是吗?”
浮春夜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浮春夜拿到了东西便转身离开。
秋月萤发觉自己的秘密竟如此轻易被洞悉。
但她又觉得没多严重, 反正她也没有去害任何人, 是他们自己甘愿为她赴死而已。
她故意坠入魔池, 就算死掉也只会获得更大的机缘和机遇。
所以诸如姜媱那些人救了她之后, 她并不会觉得感激, 只会觉得这些底层修士到底为什么会以为救了她,就可以攀得机遇?
五官变得面目全非,就是为了换取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衍清宗内门弟子身份,这样的人,实在是很低廉。
秋月萤以为姜媱碍事一次就够了。
没想到第二次在危险的历练中,她好不容易暗中引诱那些危险的魔跟上来,结果又被落单的姜媱给破坏了。
姜媱死在了后山,导致秋月萤这边也只是碎了灵根。
好在最终都没有影响爹爹同意为她寻找仙根,秋月萤自然也就不会再与姜媱计较。
*
芍药变得愈发娇惯了起来。
司星渡和玉若蘅想替谢扶檀分担照顾她都不行。
她只肯喝谢扶檀递来的药,醒来之后也只肯靠在对方的胸膛上,白嫩的手指紧紧捉住他的衣襟,会梦魇了般一遍遍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
谢扶檀每每只能耐着性子哄她,起初她还会时不时便落泪、会哭湿他的衣襟,到后来却变得渐渐沉默了下来。
她的哀伤好像也只是一阵子的事情。
唯一改变的是,她黏谢扶檀黏得却是愈发厉害,让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
谢扶檀一度想放下一切带她离开镜清仙山。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帮我找回巫暝的尸骨,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芍药不肯离开,她轻声道:“我能感觉到,巫暝的气息还在这里,而且……在不止一个方位……”
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巫暝便日日将她抱在怀里时,她就已经很熟悉很熟悉对方的气息了。
谢扶檀再度问她:“待我找回他之后……带你离开这里可好?”
芍药没有回答。
她仰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下巴,“你先帮我找到他,我才要听你的话。”
谢扶檀往往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这一点,芍药是相信的。
芍药私底下也不喜欢日日躲在洞府里。
只是她总是在镜清仙山各种地方发呆,这日却撞见了紫虚道人。
紫虚顿时怒道:“你一个妖女怎敢随便在镜清仙山活动?”
紫虚原本就忍她忍得厉害,没想到这只小花妖竟然就这么公然在他们地盘闲逛。
这简直是道德败坏。
芍药回过神来看见他,却缓缓询问:“你唤我什么?”
紫虚冷哼,“妖女,怎么,你觉得你不是?”
芍药却慢慢说道:“我是救了你女儿的救命恩人,原来你女儿的命就这么不值钱,救了她之后反而会被你这样对待?”
紫虚眼底略过一抹狐疑,“你说什么?”
芍药问他,“难道她没告诉过你,有一个叫姜媱的人……救过她吗?”
芍药说完却又怔怔地打量他的身体说道:“而且我不愿意离开镜清仙山,也是因为……你身上也有巫暝的气息呢。”
是只有接触过巫暝的凰泽珠,才会留下的气息。
紫虚心头蓦地一震,“你……”
她的话似乎戳中了什么,让他眸光微闪了几分,他最终却只是甩袖离开。
芍药坐在原地,似乎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无起来。
她好像变成了第二个巫暝。
只是这一次,她只有一个人了。
她的手掌心抚摸到花丛里一把荆条,却慢慢收拢了五指,让荆条上的刺扎穿了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芍药才好似回过神来,松手看见血淋淋的手掌。
“好疼。”
她疼得坠下了一滴泪,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不远处,原本担心师尊会与芍药起冲突的司星渡难免与玉若蘅面面相觑。
芍药回去之后,谢扶檀便也在第一时间发现她手掌心划伤了。
他的黑眸沉凝下来,沉默地替她处理伤口。
芍药靠在他的怀里,语气轻轻道:“紫虚道人很讨厌妖吗?”
谢扶檀道:“是。”
“可是他为难你了?”
他怀里的少女轻轻点头,“我今日见到了他,他看我不顺眼,我的手掌心会受伤也是因为他。”
谢扶檀为她治愈了掌心的伤痕,却想到司星渡告诉他,芍药今日见过紫虚之后……便故意将自己弄伤的事情。
即便如此,谢扶檀却仍旧向她允诺,“往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芍药乖乖伏在他怀里小声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很没有安全感。”
“可以将你的镜匙放在我的身体里吗?”
谢扶檀却愈发沉默。
他如何会看不出,她想要利用他的心思有多明显。
他缓缓说道:“镜匙表面尚且还有裂痕……等裂痕修复好了,我再给你好吗?”
芍药不说话,她靠在他怀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地依赖他。
甚至谢扶檀也都很清楚,这些全部都不是出自她的真心。
晚间。
芍药在谢扶檀的怀里,一双滢眸艳得宛若春水浸湿芙蓉般,她受不住地转过面颊,谢扶檀却捏着她的面颊还想要吻。
她的唇齿间轻轻溢出了比猫儿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不要……”
谢扶檀微微一僵,这才逐渐松开了手,喑声道了一句“抱歉”。
她先前受了那些刺激,近期又神魂不宁,他本不该碰她的。
谢扶檀去泡了寒泉水,回来后瞧见少女背着他似乎已经睡下了。
谢扶檀却无法沉静下来。
他只能在另一张窄榻上打坐,想要沉心静气下来,不多时却又察觉有人靠近。
谢扶檀知道是芍药。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将一方薄缎覆在了他的眼上,在他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时,少女语气绵软地提出要求:“不要碰。”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动……”
谢扶檀动作微微顿住。
他的眼睛上覆了缎带无法看清楚任何东西。
随后……便察觉他的唇瓣被柔软清甜的东西覆上。
柔软的粉舌吻他的唇瓣,只浅浅地让他尝到了她的舌尖便又让人心痒难耐地口中一空。
接着,便是他的喉结、他的锁骨。
她在吻他的身体……
意识到这点,谢扶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曾经在青楼教过她,如何解开他的裤子。
故而她纤细的手指也像是一只灵活嫩滑的小白鱼,在他的身体表面慢悠悠地游来游去。
芍药不许他看,也不许他动。
缺乏了视觉之后,谢扶檀所感受到的一切,似乎比以往都要异常强烈。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起臋股。
她的动作很是青稚、生涩。
虽然和他发生过不止一次,但她这般的主动却是第一次。
谢扶檀被她折磨得浑身肌肉都全然绷紧到了极致。
“呀……”
耳边传来甜腻的轻呼、还有轻柔的喘丨息都落在了谢扶檀的耳边。
他看不到她的模样,却凭着微微慌乱无措的声音,都可以听出她眼下有多无助。
即便如此,芍药都还不许他动。
最终还是靠着她自己,白嫩的手指扶在他的肩膀上,继而一点一点……
坐下去。
好撑。
好涨。
芍药颤抖的鸦睫上很快便沾湿了浓浓水雾。
她作为主动方时,竟完全不能像谢扶檀那样……
这个姿势对她来说,好像太深了。
她咬着嫣红的唇瓣,只是浅浅地起伏了几下。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裹着一个头而已。
这与滴几滴水给将要渴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除了激发出对方更多的渴求与疯狂,却毫无止渴作用。
这下便轮到她面前的男人几乎将近崩溃。
“阿媱……”
芍药想退出去,却被他死死攥住了腰。
“呜……不……不行……”
她以为是可以的。
可真操作起来,还是太大了。
谢扶檀额上满是隐忍的汗,彻底忍无可忍地将她拖回来。
将她重新一点一点按下去。
他今夜已经很是克制。
她非要招惹……这苦头她今夜不吃也得吃了。
到了最后,芍药双腿彻底绵软得如同面条般,再没有半分力气,只能无力地伏在对方怀里。
谢扶檀吻着她的额,她气儿都没有喘匀,却轻声道:我最近天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
“我心里其实很怕,害怕会和巫暝落得一样的下场……”
“你将镜匙放在我身体里,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很安心。”
他方才教过了她,这次她似乎学会了。
第二次……她再度一点一点吞下他的剑柄。
她的嗓音都娇颤得不行,“给我,好不好……”
谢扶檀阖了阖眼眸,他握紧了拳。
他另一只手抚着她掌心的伤痕……终究还是答应了她。
“好。”
她要什么,他都给她。
……
第二天,芍药身体里有了镜匙,便也获得了与谢扶檀一般的体质。
她就算受伤也会慢慢痊愈,被镜匙之力彻底笼罩住。
谢扶檀却握住她的手,语气沉沉道:“只要拿回巫暝的尸骨,你便要永远留在我身边,听明白了吗?”
芍药不想看他,却被他捏着白嫩的下颌抬起了面颊,让她不得不注视着他的双眸。
她仰着面颊,与他目光相接时,像是赤丨裸的人儿一般,再无法回避他一丝一毫。
良久之后,她也只能轻轻启开嫣唇答他,“好。”
*
司星渡见到谢扶檀忍不住问:“师兄可有询问过芍药姐姐?”
他们不明白芍药为什么要撒谎。
出于关心与担忧,也不会希望她继续撒谎。
可谢扶檀却说道:“日后也无需揭穿她的谎言,只要她高兴……便劳烦你们多多照拂。”
一旁的玉若蘅难免想到那天夜里在仙镜面前紧紧抱住小貉狸不放的芍药……
她顿时皱眉道:“知道了。”
“不就是喜欢撒谎吗,我就当没听见好了。”
谢扶檀要取回巫暝的尸骨,却不曾想,小貉狸的尸骨最终落到了予弦音的手中。
而谢扶檀最终找到予弦音这里时,这一切似乎也都在彼此的预料当中。
冥冥之中,有人一直想用一只无形之掌操纵一切,谢扶檀又焉能一点知觉都没有。
予弦音得知他的来意后,笑吟吟道:“你成为镜主,自然可以命令这山里的任何人、包括我,交出这只小貉狸。”
“不过我将那只小貉狸的尸骨放在了升仙域的第七重,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取了看看。”
果不其然,在他这样说了之后,眼前的年轻人为了那只小花妖不再伤心流泪,竟果真要踏入升仙域,去第七重取走那只小貉狸。
予弦音想,年轻就是好啊。
因为年轻,才会为了取悦一个少女而这样不顾一切。
予弦音走上云台,便一直在观望天象。
直到天边忽然撕裂了一道闪电,轰隆的雷鸣声沉闷嗡响。
变天了。
不多时,乌黑的云层恍若染黑了墨汁般沉沉倾覆下来,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浮春夜再次来到这仙镜前。
他将先前引过来的远古魔全都唤了出来。
在阴沉的天幕下,团团黑气将他围绕起来。
“你们死了之后,所有魔都会记住你们的贡献的。”
“去吧……”
那群魔顿时一拥而上,全都献祭进了那条裂缝之中。
紧接着 ,一只黑沉沉、只有巴掌大的小鼎便被传送了过来。
就这么个小东西,一下子便将那些加起来百万年的远古魔们全部牺牲。
“下次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浮春夜对那些消散的魔缓缓说道:“待我将镜面上的裂缝挪到这只魔鼎的底部……”
“深渊界的魔物们就可以直接从这个鼎里,排着队、一个一个,全都来到人界。”
到时候,就算是镜清复活也都挽救不了这个世界了。
……
芍药单独去了衍清宗找温澜,她再度提出想要去看凰泽。
温澜似乎也隐约听说了镜清仙山发生过什么,她语气略有一些迟疑,“抱歉芍药……这次恐怕不太方便。”
芍药却忽然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温澜师姐……”
温澜不由看向她,便听见她对自己说道:“其实,我便是姜媱。”
温澜顿住。
在凰泽碎片中,温澜曾经看到巫暝他们一直在找的人,实则也是芍药。
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她分裂成两半的魂。
于是巫暝便抽出了魂魄中的记忆,他将魂魄一半种在了土里,另一半在很久很久以后转生成了衍清宗姜媱。
巫暝养了芍药三百年才让她复活过来。
有一天,芍药看见巫暝手中捏着一只盒子,盒中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她语气好奇询问:“巫暝,你手里拿着什么?”
巫暝那天的语气很奇怪,“是一个人的记忆……如果记忆选择了谁,谁就会背负这段记忆的因果……”
“小芍药,你会怎么选?”
芍药说不知道,巫暝便让她自己打开看看。
芍药打开后,盒子里闪闪发光的东西却飞了出去,彻底消失不见。
那抹记忆选择了衍清宗姜媱。
所以,姜媱有一天突然醒来脑袋里涌现了许多现代记忆,她才会以为自己是一个刚刚穿越过来的人。
最终所有的因果,也都由姜媱所背负。
将她一分为二,保住其中一半,便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
芍药像是魔怔了般,也不管温澜听不听得懂,便一股脑全都说给她听。
“师姐,我死的时候其实很痛,可是他们都不回头看我……”
温澜喉头一哽,忍不住抬手抱住她。
“芍药,对不起……”
芍药缓缓说道:“我只想去后山看看我的朋友,我不会破坏什么的……”
温澜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心软下来。
“好。”
她答应带芍药前往后山。
温澜只给芍药一刻的时辰。
虽然时间很短,但对芍药还是够了。
凰泽复活失败后,她的残魂也不见了。
芍药思考了很久,猜想她会不会回到这里来。
她抚摸着凰泽残留下来的石像,指尖在那石像上稍稍感应,便有一缕残魂从石像后钻了出来。
那缕残魂亲昵地绕着她,蹭过她的指尖,像是一抹轻柔的安抚亲吻。
芍药语气喃喃道:“对不起……”
“我不该忘记你们的。”
忘记了那么久,久到他们都已经死了,她才想起全部。
芍药回到镜清仙山后,玉若蘅却焦急地在洞府门口徘徊。
“你去哪里了,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
玉若蘅说完之后,意识到什么又语气生硬道:“我只是路过这里,刚好发现你不在而已。”
今天是秋月萤举行拜师仪式的日期,玉若蘅也担心芍药会遇到别人又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玉若蘅叹了口气,她忍不住道:“芍药,我不想师兄总是为你担心,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你可不可以也心疼一下师兄?”
“师兄他在认识你之前,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多罪。”
她的言下之意听起来像是在指责芍药。
若谢扶檀不认识芍药,根本不会遍体鳞伤、也不会吃了这么多情情爱爱的苦头。
若没有芍药,谢扶檀仍旧是那个目下无尘、冰冷如霜的天之骄子,谁要伤他几乎也是绝无可能。
虽然刺耳,却是实话。
玉若蘅本能地说着话,接着却发觉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连忙将嘴闭上。
芍药却忽然询问道:“你最近总是去看秋月萤吗?”
玉若蘅诧异,“你怎么知道?”
芍药说:“因为你身上有巫暝的气息。”
“你知道巫暝怎么死的吗?巫暝的凰泽珠被人偷了,所以他才会死。”
所有人都忘了,凰泽珠在融合凰泽修为之前,也不过是凰泽吞下的一颗遗神珠。
玉若蘅顿时就联想到了秋月萤身体里第二次长出来的仙根。
司星渡说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除非这世上有第二颗遗神珠……
玉若蘅愈发怔住,“芍药……”
芍药询问:“可以让秋月萤将凰泽珠还给我吗?那是巫暝和凰泽的东西。”
玉若蘅僵住:“我……我不知道。”
“这件事等拜师仪式结束了我们再去问问月萤好吗?也许她并不知情呢?”
玉若蘅愈发不安地劝道:“你先休息一会儿好吗,我在这里守着你可好。”
少女只是软软答应下来,“好。”
玉若蘅目送她进了洞府内,心下很是烦躁,秋月萤又为什么会偷别人东西……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玉若蘅以为今日守在门口就可以万无一失,可她却忘了芍药再是柔弱也是一只妖,可以离开地悄无声息不被她察觉半分。
……
半个时辰之后,秋月萤就要正式拜入镜清仙山了。
在拜师之前,她正坐在梳妆前将自己打扮得格外明艳。
芍药出现在她屋里时,秋月萤愣了一下,她不由回头看向对方。
“你是……”
芍药缓缓说道:“我是姜媱。”
秋月萤愣了一下,似乎感到诧异。
她似乎没办法一下子将眼前这个女子与印象里的姜媱对上号,但对方的声音又的确就是姜媱……
“那真是……太好了,姜媱师妹竟会有如此变化。”
芍药却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的身体,似乎可以穿过那层皮囊看到什么。
“你的仙根真漂亮。”
原来这就是许多人心心念念想得到都得不到的东西。
芍药说道:“我听闻,你们修仙世家与普通人的命运向来是云泥之别。”
“你若是不小心死了,你的家人会精心挑选一个修仙天赋都不差的人家去。”
“不像我们妖,若不小心死了便要等上万万年,也只能成为一只小猫小狗……”
秋月萤脸上的表情逐渐僵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来做什么?”
芍药慢慢回答她:“我是来带我朋友回家的,我们出来的太久,今日便该回家去了……”
她的看向秋月萤的心脏,确定那里属于巫暝的气息是最浓郁的。
“我的朋友就在你身体里。”
“我需要打开一下你的身体,将我的朋友取出来……”
秋月萤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只是一层藤蔓竟不知何时慢慢攀爬上了她的四肢,将她瞬间捆绑起来。
秋月萤瞳孔骤缩,“姜媱,你疯了?!”
……
外面乱糟糟的,玉若蘅守在谢扶檀的洞府门前还在想,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重了。
秋月萤如果真的拿走了巫暝的东西,那是不是应该让她还给芍药……大不了就做一个只有灵根的人也很好啊。
可是巫暝的命都已经没了,就算还回来,这笔账又如何算得过来?
玉若蘅想不出解决办法,她只好继续等,等秋月萤拜师仪式结束之后,也许还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可最终却是司星渡找了过来,玉若蘅诧异,“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司星渡脸色难看道:“芍药姐姐剖开了月萤师姐的心脏……”
“眼下,师尊派出了所有弟子在捉拿她。”
玉若蘅彻底愣在了原地。
第75章
◎撞碎镜子回到现代◎
升仙域的第七重。
谢扶檀拿到了那只小貉狸尸骨的同时, 掌门印也没入了他的眉心,让他直接看见了镜清的记忆。
千年前,神界预知出凡间即将会遭遇一次魔灭之劫, 其中一位神君自请下凡。
他自降神格, 愿意尝试去阻止此劫。
此人便是镜清。
……
镜清下界之后找到了那团带来灭世劫难的魔主陵霎君。
只是陵霎君是一团恶念,不管镜清如何杀死他,他都不死不亡。
“你打败我又如何?我注定不死不灭,也注定是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灭顶之灾的……”
陵霎君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温柔,带着浅浅的诱惑, “你就算封印我, 封印也会有尽头的。”
“既然我注定灭世,你不如与我一起……将这个世界变成第二个深渊魔界?”
镜清却缓缓抬起手掌,将这团黑气全部注入了自己的眉心。
陵霎君似乎愣了一瞬, 继而疯狂扭曲挣扎。
“你……你做什么?你疯了吗?”
镜清道:“一缕恶念的确是不死不散的存在, 但恶念一旦有了主人,它无限的生命就有了寿数终点。”
“从今往后, 你便是我的恶念。”
就像许多普通人都会产生过一瞬的恶念,但并不代表有恶念就会作恶。
而普通人死亡的时候, 他们的七情六欲与恶念也都会一起死亡。
成为了镜清恶念的陵霎君自然也是一样。
“神君是没有恶念的, 你将我吞噬就如白纸染墨,你有了恶念又要如何重返神界?”
镜清道:“你说的对,故而我不会重返神界,所以我会死, 等我死的那日, 你也死。”
陵霎君瞬间气结。
镜清下界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扶持修仙者, 为修仙者们建立一个全新的修仙体系。
下界灵气太过稀薄, 这才是凡间修仙者式微的真正原因。
镜清此后便毫不犹豫牺牲了自我, 化作人间一场春霖灵气,以神明之躯让人界灵气几乎翻了一倍。
镜清让后人将他的神骨也要焚烧,只要焚烧之后,陵霎与他彻底消亡天地间。
可弟子们发现只要他的神骨在,镜清仙山便会比外界多出三倍灵气……
故而他们不仅没有将他焚烧,还将他的玉棺封印不慎打开。
一切就像命数注定,陵霎君这个灭世的源头终究还是无法被顺利消灭。
陵霎君便是趁这个时候逃了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镜清还是留了一手,让他根本无法走出镜清仙山的范围。
陵霎君暴怒下血洗了镜清仙山。
“后来我就化名为予弦音,用着镜清的天赋直接坐到了镜清仙山最高的位置上……”
玉殿之上。
予弦音指尖抵着眉心。
他作为镜清的一部分,和谢扶檀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他自然很清楚谢扶檀迟早会发现这些记忆。
予弦音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眸笑道:“镜清,还满意你看到的一切吗?”
就像千年前,镜清强行吞噬了自己那样,予弦音终于要用同样的方式,吞噬了谢扶檀。
予弦音前身虽为陵霎君,可经过镜清的融合之后,他自然也是恶念版本的镜清。
他是残缺的恶念镜清,想要走出镜清仙山,便需要得到镜清的完整体……
升仙域第七重便是他为谢扶檀专程设置的陷阱。
只待他二人彻底合二为一之后,他就可以变成完整体的镜清。
予弦音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想到接下来人间会为他而血流成河……他就忍不住兴奋到浑身颤抖。
他虽然无法离开镜清仙山,但他的分丨身可以。
他迫不及待操控着浮春夜,将那只灭世魔鼎释放出来。
……
芍药用镜匙之力抽取出了凰泽珠上属于巫暝的残魂。
如此一来,她便将两个好朋友都找齐全了。
她对着那两团小小光点语气轻柔道:“你们别怕,我带你们回家。”
火凰叶将两团残魂轻轻包裹起来。
芍药一路躲避抓捕,跌跌撞撞来到了镜清仙镜前。
芍药发现镜面上少了一条魔渊裂痕,只剩下那道属于他们三个人的裂痕。
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的手指颤抖抚摸着那条裂缝,依旧记得巫暝说过的话。
裂缝只要得到一次献祭,便可以通过两个人……
她想,不管怎样她都要试试。
一切都应该在这里彻底结束。
身体里的镜匙隐约在发热,芍药的指尖微微僵住。
这是谢扶檀的东西。
等她死了之后,镜匙便也可以回到自己主人的身体里了。
玉若蘅说的都是对的。
他遇到她,也许便是他此生最大的不幸了……
芍药闭上了眼睛,想要将自己献祭给这条裂缝时,却发现她竟献祭不了。
为什么?
她用了许多方法尝试,可本该立刻生效的献祭却半分反应也没有。
临到最后的关头,巨大的绝望感渐渐吞没了少女。
“怎么会这样……”
芍药却不知,谢扶檀会给她镜匙并非只是单纯地为欲望所支配,也不是冲动下才会给出。
镜匙并未被完全修复,但它却与谢扶檀几乎意念相通,在保护她的同时又如何允许她做出伤害自己的抉择。
可不知情的少女却彻底慌乱了起来。
芍药无措地拍打那片石壁,隐忍了许久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也彻底失控。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没用……”
明明他们三个人已经付出了那般惨重的代价。
为什么最后关头命运还要这样欺负她……
“你这个妖女,你杀了月萤!”
紫虚一路追赶至此,几乎目眦尽裂。
金衣修士被紫虚全部都召唤而来,围捕的队伍密密麻麻,瞬间便将仙镜面前的少女包围了起来。
“是我用替身符夺走了那妖孽的凰泽珠给了月萤又如何?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反而要伤害她?!”
紫虚双目赤红,今日说什么都要将这妖女当场处决。
芍药掀起眼睫,余光毫无生气地扫见那些虚影。
她的十指指尖叩出了血痕,脑袋里不断回响着巫暝的声音。
小芍药……
……快点回去……不要错过心源……
回家……回家……
我们这次一定可以回家……
她似乎逐渐听不见身后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了。
她再度轻声承诺道:“我会带你们回家的……”
镜匙似乎感应到了她心间的悲凉,发出轻微鸣音。
芍药指尖缓缓抵住心口的镜匙,这时候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你啊……”
原来不是她的献祭不生效,而是因为谢扶檀……
芍药轻轻眨动了下眼睫,大串泪珠便瞬间从面颊上潸潸滚落。
他不该对她这么好的。
是她对不住他。
她亏欠他的,只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身后的唾骂与斥责、剑刃碰撞剑鞘、亦或是其他声音……
她全都听不见了。
在那些人要冲上来抓到她之前,她再不犹豫——
芍药一头撞入了镜面之上。
在她的额头将将就要撞碎在坚硬的石壁上时,石化的镜面却在最后关头发出了温润光辉——
时隔千年,镜清仙镜再度重启激活。
巨大的镜体震颤去了所有蒙尘石灰,透亮如水晶的镜面发出了刺目粲芒,令人无法直视。
……
与此同时,升仙域中的谢扶檀骤然受到了剧烈的感应,他的神色陡然撼变。
镜匙悲怆嗡鸣至极——
几乎在须臾一瞬,一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却在短短瞬间从危险的升仙域中闪现到了少女身后。
在谢扶檀猛然抓住芍药的手臂刹那间,他的一条手臂却也随着少女一并被吞没入仙镜之中。
若非玉瓮长老及时伸手将他一把撤回,他几乎整个人也都会陷入其中。
山体轰然震颤,几乎要裂开一般。
镜面发出刺耳无比的尖哨之音,在所有人都捂着耳朵无法承受时,镜面陡然震颤爆裂,化作千万碎片炸射向四面八方。
仙镜碎裂的同时,镜清设置的护山大阵也瞬间被触发开启,在每个人身上几乎都笼罩了一层护罩结界,才不至于被炸穿身躯。
在惊人的山摇地动彻底停止下来之后,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镜清仙镜竟然……破碎了!
而那道从始至终都站在镜面跟前的雪影,此刻半边身躯都血淋一片。
谢扶檀方才仅仅抓住芍药的手臂都被镜面吞噬了一半血肉,至于那只整个身躯都陷进去的小花妖下场会如何……几乎不言而喻。
尚未修复的镜匙竟残缺的只剩下了一半,它化作了半把本命神剑似乎想要回到主人的身体里,却被对方直接握住剑刃,生生折碎。
神剑颤抖嗡鸣不止,断剑硬生生融入了谢扶檀的骨血之中才得以保全……
那瞬间所有人看见,青年原本一头乌黑的长发渐渐与他的雪衣同色,寸寸染白。
……
浮春夜将仙镜上的裂缝挪到了魔鼎底部。
这一次,无需任何献祭也无需任何等待,魔鼎中的远古魔如下饺子一般,从魔鼎中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了此界。
最快只需要三日,这人世间将被远古魔所占领,这里会血流成河、会尸骸遍地,所有人都只会发出美妙的绝望哭喊。
届时镜清复活了,也无力阻止这场早就应该上演的灭世浩劫。
只是不待浮春夜面上扬起胜利的笑容,魔鼎底部的裂缝突然消失了,远古魔甚至也只来得及传送了十几只……
浮春夜怔愣住,下一刻,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镜清仙镜的方向。
镜清仙镜竟然……碎了?!
这怎么可能?!镜清仙镜乃是天地开辟之处便一直存在的神物,如何能轻易碎裂?
浮春夜连忙抬脚走出几步,可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很快变得花白起来,从发根一直染白到了发末。
与此同时,玉殿上的予弦音亦是猛然睁开了眼眸,伏地吐了一口鲜血。
只差一点点……谢扶檀就要触碰到他设置在第七重的陷阱,彻彻底底被他所吞噬。
他的头发亦是寸寸染白,乃至根骨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撼动。
“谢扶檀……你疯了!!”
他竟自毁成了这样!
予弦音不得不立马伸手施法,将注入在浮春夜身体的分丨身撤回,用来填补身体里急剧流失的亏空。
于是站在魔鼎旁的浮春夜便瞬间失去了生命力,那副尸身倒在地上快速陷入了腐烂之中,原身显然也死去已久。
*
仙镜碎裂的瞬间,所有的裂缝也全部都消失了。
仿佛时空曾经有过的错位痕迹也彻底在天地间消弭不见。
一切也终将尘归尘,土归土,任何变故都无法阻止命运会自行回到它本该存在的轨道之上。
……
凰泽和巫暝大学毕业之后工作就一直很忙。
但今天是他们三个人一起约会的日期。
他们三个人约定好了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还要一起去从小就一直想去但从来没去过的游乐园。
吃饭的时候凰泽一直给芍药夹菜,嘴里念念叨叨,“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像个竹竿一样……”
巫暝也念叨着,“太瘦了是有点不好,不过阿媱不喜欢吃牛肉,她喜欢吃竹笋。”
凰泽怒道:“你还好意思说,喜欢吃牛肉的是你,她之前一直让着你才说不喜欢,你这个笨蛋!”
他们两个人在身高相貌上都和原来的模样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从两个又瘦又干的孩子身躯渐渐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人。
两个人走在路上经常被要微信,凰泽最近甚至还接拍了几部短剧的私活儿。
但两个人拌嘴的时候还是幼稚地像个孩子。
吃完饭以后,他们去了附近的游乐园。
巫暝看到那些刺激的项目就头大,先去了趟洗手间。
凰泽对芍药说:“我们待会儿去玩那个过山车,我跟你讲巫暝他不敢玩这种刺激项目,等会儿我们强行给他拉上去吓死他,让他现在没事儿就死装酷哥儿。”
“那些跟他要微信的女孩子都不知道他以前鼻涕抹袖子上的,知道还不连夜扛着火车跑路……”
她话没说完就被黑着脸的巫暝卡住了后脖颈,“你又跟阿媱说我坏话!”
凰泽尖叫了几声连忙求饶,答应他在芍药面前多说十句他的好话补上。
“快点快点,这个项目要赶不上了……”
大半天下来,他们几乎将游乐园里的项目全都玩了一遍,勉勉强强补全了一点童年没拥有过的快乐。
“好像也就那样,不过以后我们还是可以经常来玩。”
从游乐园里出来,他们又去了电影院。
看电影的时候凰泽很贴心地让芍药坐在他们中间位置。
这部电影是一部喜剧。
影院大灯关掉之后,周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电影的荧幕光打在脸上。
电影院里的笑声不断,凰泽也笑得不行,压低了声音一直小声和旁边的芍药分享电影里的梗。
“这个梗是最新出来的,你没听说过的话肯定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笑……”
“我跟你讲……”
凰泽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次数多了后排的人就有点不满了。
看电影就看电影,说两句就完了呗,一直说一直说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素质啊?!
他忍不住俯身朝前正准备撕巴凰泽几句,结果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立马又闭上了嘴巴靠回了靠背上。
巫暝看了一眼也觉得不好,劝凰泽少说两句,不要影响别人看电影,凰泽才收敛了点话痨的习惯。
……
一整天的约会下来,精力几乎也全都用光了。
凰泽走在路上还在说说笑笑,说起刚才那个电影搞笑的片段,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她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然后她的情绪便彻底绷不住,捂住脸庞忍无可忍地大哭了起来。
巫暝看着她手里捏着那张从神婆手里求来的符纸都已经湿透了,瞬间也变得沉默了起来。
这些年很多人丢失了亲人孩子,无疑都会在崩溃绝望后继续用各种方式去寻找。
寻求神婆术士的帮助,几乎已经是最绝望的一种方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凰泽的眼泪从手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滴落,哭的很是可怜。
芍药看见她最后会这么伤心……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道:“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今天的牛肉我很喜欢……游乐园也很有意思……”
“你最了解我了,还会带着我多坐了两遍荡秋千……”
“电影真的也很好笑……谢谢你们带我一起看电影。”
可就算她一遍遍说没关系,凰泽依然哭到停不下来。
芍药心疼地想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
可却最终落在凰泽脸上的手却不是她的。
只有巫暝的手指才可以触碰到凰泽。
芍药低下头,看见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墓碑前。
上面贴着小姜媱的照片,是孤儿院早早为她做好的墓碑,上面的成色都已经有些年头了。
巫暝低头看着那个墓碑,沉闷道:“她也许不会回来了。”
巫暝不得不这样告诉凰泽。
失踪了那么多年,她的心脏不好,身体也很虚弱,一个人根本走不了太远。
那天在山上的野庙里一觉睡醒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芍药了。
大人们告诉他们,姜媱失踪了那么多天,已经彻底错过了那颗合适的心源,就算找回来也没用了……
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这么直接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情,他们俩都无法做到。
神婆说:“戴上这个符纸,带她去做她最想做、最喜欢做的事情,也许她就会出现在你们身边。”
明明念了许多书、进了社会之后也早就成了一个无神论者,但他们还是会忍不住抱住一点点的希望去尝试。
芍药想,也许还是有一点用的。
至少她还有机会看见他们回到现代来……
他们以为当时只是在庙里睡了一觉,完全不记得穿越后的一切了。
芍药想,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原本的打算便是这样,只要牺牲了她一个换他们两个都回家,这样的结局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芍药用着他们看不见的方式告别了这两位朋友。
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朝前看。
她不希望他们一遍遍沉浸在伤心的记忆里。
知道他们平平安安,对她而言也已经足够。
也许是最后一缕执念在这一刻也彻底散了。
芍药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逐渐消散在天地之间。
……
在芍药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却突然间心口刺疼地醒了过来。
“呀,她终于醒了!”
一个圆脸少女兴奋地大喊了起来。
芍药睁开眼眸,只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许久的人,突然间张开唇瓣大口大口的呼吸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眸中满是茫然困惑。
她明明已经回到了现代,明明也已经死了……
为什么刚才跑出去的少女却仍旧穿着古代的衣裳?
芍药缓缓抬起眼睫,看见周围是粗陋的泥巴墙,就连屋顶上的茅草也是肉眼可见的粗糙稀疏。
这一看便不是现代的世界……
芍药缓缓撑起身体,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随即更加不可置信。
她身上穿着的,分明是她当日与两位好友一起爬山时穿的衣服?
只是芍药的身体像是太久没有被使用过,她初初走下地时,都还觉得浑身疲软不已。
等她推开门后,看见门外的画面更觉得不可思议。
外面的世界和芍药印象里的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一样。
外面沙土漫天,到处都是荒芜的昏沉色泽,而四周的房屋看起来也都破破烂烂,甚至……十室九空?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贫民窟,亦或是一个荒废破败的世界。
在她的困惑几乎升到顶点时,却有一个老婆婆被那个圆脸少女搀扶了过来。
“婆婆,你看她醒了。”
芍药忍不住询问道:“这是哪里?”
老婆婆说:“这里是贫民村,我和我孙女原本在攒路费想要赶路去镜清城,在准备出发之前,我们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你,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活过来呢。”
圆脸少女心直口快道:“婆婆说,你要是一直不醒,就等你断气以后剖开你的身体取出那个东西……”
那老婆子顿时敲她脑袋,语气难掩心虚道:“胡说什么你,我那是开玩笑的。”
少女顿时双手抱头,疼的直冒眼泪,“婆婆,好痛哦。”
老婆婆道:“你就叫我苗婆婆吧,这孩子叫小福,是我的孙女。”
“小福……”
芍药怔怔地念着这个名字,看见小福的脸庞,渐渐将她与从前傅宅梦境里,虞婉的丫鬟小福给重叠上了。
傅宅梦境里那些人都是被困在梦境的鬼魂,小福会在梦境坍塌后去投胎转世也并不奇怪。
芍药当时怕小福残魂不稳,还给过她一块注入了一片本体花瓣的白玉庇护她的魂魄。
芍药目光朝着小福颈项间打量,竟真的看见她脖颈上挂着一块白玉,是她当时交给小福的那块白玉。
也是她污蔑傅离打碎花瓶的那块白玉……
芍药微微吸了口凉气。
她无疑还是在原来那个修仙世界。
只是不曾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会遇见小福的转世。
小福见她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玉,下意识伸手捏住白玉,“对了,刚才我趴在你身上的时候,这块白玉碰到你突然亮了一下,然后你就醒过来了。”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芍药闻言更加茫然,“我不知道……”
她身上穿着现代的衣服,在她们眼中无疑很是古怪。
而且芍药自己也能确信她眼下没有任何花妖之力,甚至方才心脏间的刺痛也在提醒她,她就是那个身体很虚弱、心脏不太好的姜媱。
她现在只是一个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的病弱人类而已。
经过一番交流过后,芍药才发现这里的确还是她和巫暝凰泽曾经穿越过的修仙世界。
只是不同的是,这里已经是三百年之后了。
“你是说,镜清仙山的仙镜是在三百年前破碎的?”
芍药反反复复确认这点。
苗婆婆说道:“自然错不了的,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但那面镜子在当时碎了反而是一件好事。”
三百年前,魔主陵霎君释放出了深渊界的一口魔鼎,想通过魔鼎将所有魔都传送人界,将注定的灭世之劫彻底推动。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镜清仙镜却突然炸的粉碎。
陵霎君的魔鼎必须依靠仙镜之力才能传送异界魔物,如此他的灭世计划才当场破灭。
“那外面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芍药看着窗外,眼下应当是晴暖的春日才对,可外面没有花没有草,甚至连枝头上的小鸟都很少见。
这个世界仿佛也陷入了生命的荒漠之中。
苗婆婆叹了口气,“后来陵霎君死前将魔鼎中积攒了万万年的浊气全都释放了出来。”
那浊气在魔鼎中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地侵染着一切,直至他们再也吃不了正常的食物,也喝不了正常的水,连空气中的灵气都重新变得稀薄乃至消失不见。
“好在镜清仙山的镜主一直在尽力挽救这一切,只要我们凑够了足够的镜片,就可以去镜清仙山下的镜清城了。”
镜清仙山成了这世间最后一片净土,因为有镜主在,那里便始终保持着比外界更为浓郁的三倍灵气。
可居住的地方始终有限,最终便只能以收集的镜片作为通行证。
若能收集到一个指节那么大的镜片,那便可以通行进入镜清城一次。
“若能收集到团扇那么大的镜片我们就发达了,可以直接搬进镜清城里居住。”
小福一脸向往,“听说那里保持着三百年前正常世界应该有的模样,花花草草长什么样我都还没有见过呢。”
“你这个傻孩子,我们能进一趟镜清城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是多多祈祷能够有机会多捡到几片仙镜碎片为好。”
芍药听到她们的对话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
直到她们口中反复提起“镜主”时,她掐着掌心,再三犹豫之下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那位镜主……”
“他……还好吗?”
小福平日里最喜欢听镜清仙山的故事了,她抢答道:“镜清仙君可好了!听闻他从前是神君,下凡之后便选择为世道而亡。”
“三百年前镜清仙君的复生之举也是为了继续修复镜子恢复这个世界的灵气。”
“如果我这辈子能见到镜清仙君一面就太好了!”
小福两只眼睛里几乎都快要冒出了星星来,连苗婆婆也神情向往,可见她们已经将镜清仙君当做了这个荒芜世道里的唯一救赎的希望。
“不对。”
芍药抿了抿唇瓣,下意识反驳道:“我是想问……镜清仙山的谢道君,谢扶檀,他还好吗?”
苗婆婆很是困惑,“谢扶檀是谁?”
小福抬手抢答,“我知道!”
“是我听他们唱戏的时候提到过,三百年前和陵霎君同归于尽的那位雪衣道君,他的名字就叫谢扶檀。”
苗婆婆听到“雪衣道君”才有了几分印象,“原来是他,那他的确已经死了三百年。”
“听说他是当时少有的修仙奇才,他年十八,可死的时候头发就已经全都白了,想来和那陵霎君同归于尽之前都耗干了全部……”
芍药耳边瞬间嗡鸣了瞬。
她似乎很是不可置信。
他……死了?
第76章
◎重逢前夕◎
镜清仙山。
在世道倾颓之下, 此间反而比三百年前还要更为灵气蓬勃,欣欣向荣。
一个身穿玉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上高台,放眼望去, 整个镜清仙山却是这荒芜世界中唯一一抹绿洲仙镜。
“今年的辟谷丸都已经分发去了各地, 仙镜也只修复了……不到十分之一。”
昔日那场灭世被中断,可所有普通人也都只能依靠辟谷丸而生存,却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那面巨大的仙镜框内,碎片七零八落的飘落在镜子表面,至今都尚未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角。
当日镜子碎裂分散在八方, 想要一片一片找回又谈何容易?
“人界在一千多年前本就该覆灭不复存在, 昔日若非镜主愿意牺牲自我,下界力挽狂澜,只怕连眼下这样的境况也不会有了。”
一千多年前镜清下界身死。
三百年前镜清复生。
可不管他是生是死, 竟都是为了救扶这世道而来。
这女子说话间, 眼底竟多了几分沧桑之意。
三百年已过,一切皆已经物是人非。
她面前那抹霜雪背影却缓缓掀起了眼睫, 连眼睫都雪白得犹如覆了一层白霜,竟是通体发色皆纯白无瑕。
“可是还有别的话想问?”
镜清徐徐转过面颊, 竟是与三百年前的谢扶檀一模一样的昳美容貌。
玉若蘅看着那张脸, 心头更是唏嘘感慨。
他们全部都长大了,只有师兄仿佛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
“玉若蘅——”
镜清行走至云台边缘,秀雅身姿如蟾宫清月只在高处俯瞰天地,那双雪睫下的清眸恍若璨星下的夜幕般静谧玄沉。
“你始终要明白, 我非是你的师兄。”
三百余年, 镜清从未放弃过修复那面仙镜。
若他放弃, 无异于默认了深渊界又一次灭世成功的举止。
在过往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 深渊魔物曾无数次出现在各种平行世界中, 通过灭世来吸取更多恶欲与痛苦养料,使得自己日渐强大。
此间人界不过是无数世界中的沧海一粟。
在上界眼里看来,与其用神陨来力挽狂澜拯救这个小沙粒般的人界,不如花费更多力气去消灭深渊界。
故而,镜清会主动选择下界,也让很多神君都意外。
玉若蘅若有所思道:“我心里一直是明白的……”
镜清当日的身体被陵霎君炼化之后,世间便再无镜清只有一个谢扶檀。
如今这副身躯固然是谢扶檀的,可意识却在谢扶檀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时,全都归还给了镜清。
玉若蘅也是过了很多年后才明白,谢扶檀的死也许并不是因为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更是因为那只朋友去世、便柔弱到只能日日在他怀里无助啜泣的小花妖……
他们一度也真的误以为她很娇、很柔弱,只会像一只软软的小糖糕黏在师兄的怀里,怕疼又怕苦,连喝药都需要人哄。
可那竟都只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假象,让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小花妖是绝不会愿意接触任何危险。
最终任谁都想不到,她会选择最为决绝惨烈的结局。
芍药若一开始就表现出她的死志与决绝,也许都不至于让人如此憾惋。
连他们都无法接受,更遑论是师兄呢?
玉若蘅看着镜清那抹霜雪一般的身影,只叹三百年后依然还能看到故人之貌也算是一点安慰。
……
芍药心脏原本便不是很好。
和从前不一样,听到多坏的消息身体也都不会轻易倒下。
可眼下心口却会刺痛不已。
苗婆婆大抵看出了她的心疾,连忙取出了压箱底的药丸给她吞服下一粒。
只待冷静下来之后,芍药却不愿意相信谢扶檀真的会死。
普通人能得知修仙者事迹的渠道十分狭隘,口口相传时一个误差便会谬之千里。
更何况还过去了三百年之久……
谢扶檀是天生的神骨,且那镜清又怎会毫无缘由突然复活?
想到当时所有人都盼着谢扶檀成为镜主的模样……她当时便已经很是狐疑。
芍药指尖用力抵着心口,猜想自己也许还是活不了太久。
不如便用剩下的一口气,亲自去一趟镜清城,去确认他还活着的消息。
过了晌午。
小福将芍药带来了一个山洞,芍药心头愈发诧异。
概因她被小福发现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昔日的衍清宗旧址。
“三百年前这里好像是个修仙大派,可惜人间灵气枯竭,所有仙门都陆陆续续投靠向镜清仙山了。”
好巧不巧,这里正好是昔日凰泽身死之地。
四周黄沙尘土覆没,凰泽的石像连同她背后的石壁也碎了一半。
恰恰因为她的石像碎裂,才让小福看见石像后竟有一腔洞腹,洞内有个穿着古怪的少女。
小福解释之后,芍药渐渐地恍然大悟,心口再度密密麻麻地泛起一阵刺痛。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凰泽穿越过来,所拥有的妖身明明比巫暝还要强大,又怎会在正道修士中的一次围剿轻易死去?
巫暝从前曾隐晦提起过凰泽之死。
他说凰泽当时明明是可以避开那些致命攻击,可不知她突然间看到了什么,竟硬生生抗下来没有躲开。
最终,巫暝为了不让凰泽彻底消亡于天地间,只能掏走她的凰泽珠,重伤之下从那里逃回妖巢。
那段往事巫暝说的很是平静,但此间伤痛会有多深……恢复记忆后的芍药又如何会不知道。
芍药现在知道凰泽当时看见了什么……
凰泽看见了困在这里的芍药,也看到了她身上的现代衣着。
那一刻凰泽心头无疑是震撼的。
且她也知道,如果自己躲开让攻击落到芍药那副躯壳之上,那么身穿过来的芍药就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小说里总是会写魂穿死了是有可能会回去的,可身穿却不会……
唯一遗憾的是,凰泽没能在死前告诉巫暝这点。
芍药眼眶瞬间酸胀不已。
小福看见她脸色苍白了许多,愈发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呀?”
少女压制下情绪后,才缓缓说道:“没什么……”
“对了,你之前说我若是没有救了,苗婆婆就会剖开我的身体取出什么东西来?”
小福迟疑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你的身体里有一片镜片,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各种犄角旮旯里找镜面,救了你之后想着……也许你会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将这片镜片给我们呢。”
当然,如果没有救活的话,她们也不亏,直接剖开来取走就好。
芍药略是意外,她身体里有镜片?
她现在没有法术,但想到先前仙镜上的裂缝……
芍药只能暂且推断,毕竟她是身穿,也许是穿越过来的时候,才让裂缝上掉落的碎片卡进了肉身之中。
而她这么多年都保持着自己穿越前的模样,也许也和这片碎片有关。
小福说:“既然出来了,我就再找一找仙镜碎片,我若是找到了碎片,婆婆也就不会惦记你身体里的仙镜碎片了。”
小福向芍药科普了之后芍药才知晓,普通的老百姓手里会有一块墨石,只要墨石贴近仙镜碎片三寸范围之内,便会立马闪烁起来。
小福双手满是茧子,便是因为捉着墨石日日贴着地面墙角搜寻的缘故。
“我们只要凑满一个指节大的镜片,就可以获得一次进入镜清城的资格了。”
小福说着又有些遗憾,“可惜一个指节镜片能进去一个人,婆婆想让我一个人进去,到时候她就在外面等我。”
芍药对她们救了自己本就无以为报,不免询问,“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吗?”
小福见她愿意帮忙难免更高兴了起来,分了她一块墨石,“谢谢你,我和婆婆最大的心愿就是进镜清城里看一眼花花草草长什么样,等我看到了出来一定描述给你听。”
芍药看着当下的世道,心下也略是沉重。
她握住那块墨石试着和小福在这附近搜寻,可一天结束之后却一无所闻。
小福灰头土脸却仍旧兴奋道:“太好了,这片区域全都搜寻完了,下次可以换个地方继续搜了。”
芍药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这里到处都是尘土,她抬手抚了一下鼻尖,鼻子上便也多了一道黑灰,看起来很是狼狈。
原来寻找镜片竟然是这么的难……
夜里小福和苗婆婆挤在一间屋,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芍药。
可芍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她胸口的墨石一直在发光,说明她身体里的确有一块碎片。
芍药尝试了许多方法想将碎片取出来,岂料意外之下,却会有什么东西嗖地透穿了窗纸,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芍药怔了一瞬,这才发觉自己手中躺着的是一片闪闪发光的仙镜碎片。
芍药微微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第二天天一亮,小福分了一粒辟谷丸给芍药,便又要出门去寻仙镜碎片。
只是找了一整日依旧是一无所获。
小福很是乐观道:“这是很正常的,我们经常十天半个月什么都找不到。”
芍药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情,她略有些迟疑,来到无人处再度尝试用昨日的方法抬起手掌。
岂料下一刻,四面八方很快便有许多碎裂细小的镜片凝聚在她的掌心之中。
几乎只是短短一瞬间,她便将附近的碎片全都吸附而来,在她掌心的碎片彼此融合后,竟化作一块巴掌那么大的碎片。
芍药心头愈发意外。
她不明白这当中出了什么差错,竟会令她一个普通的人类拥有这样的能力?
小福带着芍药回家之后,苗婆婆又多拿了一粒药丸给芍药。
“这药丸也是早些时候仙门所分发,老婆子攒的不多了,这次去镜清城再去购置一批,这些陈年旧药丸子估计也没什么效用,你既有心疾便都吃了。”
芍药有心推拒,不曾想苗婆婆竟也是个泼辣的,要她吃就得吃。
芍药性子软,最是拗不过这种口硬心软的老婆婆。
第二天一早,苗婆婆捶了捶老背,准备和小福一起出门再去更远一些地方寻找碎片。
芍药略作思索,却取出了那片巴掌大的镜片交付给苗婆婆,让她们都惊讶不已。
苗婆婆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巴掌大的镜片,确定这就是仙镜碎片。
“你这是……”
芍药解释道:“是我先前藏起来的碎片,我藏的很是隐蔽,昨夜才偷偷取了出来。”
芍药将镜片交给苗婆婆,也是想快些赶到镜清城去。
她对镜清城的方位、进入的方式、以及如何赶去那里全然都空白无知。
故而她愿意将镜片赠给苗婆婆,好让她们带着她一起进入镜清城中。
小福捏着那镜片难掩喜悦道:“你真的要送给我们吗,这样会不会不好?”
芍药摇头,“想来你们也瞧出来了,我身骨弱,路上若是无人照顾,我也许会死在半道上都到不了镜清城。”
小福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容不由稍稍收敛起来。
苗婆婆口中“呸呸呸”了几句,摇头叹气道:“你们小孩子不懂事就爱口无遮拦,那镜清城里多的是神仙药,治疗你一个普通凡人又有何难?”
芍药不由弯起唇角道:“就算是这样,婆婆救了我我也需要报答救命之恩,否则我如何为我自己行善积德,让上苍保佑我身体康健。”
芍药坚持要将镜片送给她们,苗婆婆便也不再推辞。
小福高兴地抱住芍药手臂,“我原本是打算再攒个几年……不,攒个十几年的,这样一来也太好了。”
苗婆婆占了芍药这么大的便宜心里到底过意不去,她询问芍药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芍药没有任何要求,唯一的要求便是尽早出发。
她怕自己的身体会撑不了太久……
苗婆婆是个阅尽沧桑的老婆子,她似乎隐约看出了点什么,当夜便默不作声地拉着小福收拾行李,第二日便带着芍药前往镜清城去。
与从前做花妖时不同,芍药想要去镜清仙山也好,去衍清宗也罢都无需花费太大力气。
可重新做回一个普通人后,她才发现,原来凡人走一段路去一个地方真的需要花费上很久很久的时间。
芍药路途中仍旧在尝试私下收集那些碎片,只要她心中略有感应,伸出手掌后附近的仙镜碎片便会自动吸附到她手掌心中。
只是用的次数多了,芍药的心脏便会开始抽疼。
有一次消耗过度芍药额上都冒着冷汗,脸色亦是苍白如纸地晕倒过去,险些吓坏了苗婆婆和小福。
苗婆婆连忙拿了药丸给她吞服。
芍药稍稍清醒时轻声道:“若我这一路上到不了镜清城,你们便直接剖了我的身体取出仙镜碎片,将我随意埋了就好。”
苗婆婆听得眉头直皱,恼怒地往她嘴里多塞了一粒药丸,“你吃就吃,说这些没用的话做什么!”
芍药靠在小福怀里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心中暗自向她们道谢。
在彻底抵达镜清城之前,芍药只能尽量在不伤害心力的情况下,断断续续聚集了将近百片巴掌大的碎片才彻底收手。
她用了专门装盛碎片且能隔绝其他人检测感应到的特殊包裹,只当是背了些寻常衣物在身上。
小福说,团扇大的镜片便可以在镜清城中买房定居。
芍药暗中留下了这个分量的镜片,只等晚些时候再赠给她们作为谢礼。
终于抵达镜清城后,苗婆婆拿着仙镜碎片交付上去,三个人便当场登记入城。
她们手腕上多了一抹玉印,那巴掌大的碎片也只能让她们三个人在城内逗留七日,只等七日一到,就会被自动传送出城。
小福和苗婆婆紧张地握紧彼此的手,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美丽的地方。
在除了黄沙尘土便只有黄沙尘土的地方住久了后,焉能想象世间竟然还有如此色彩。
“天呐婆婆你看,那是什么?”
哪怕只在城内,她们都可以看见遥远的远方,彩云仙雾萦绕着漂浮玉殿与高耸入云的仙山……这等震撼画面更是让这对祖孙俩震惊地说不出话。
芍药在她们身畔亦是看见了远处那座仙山,她却快速挪开了视线,避免自己再去回忆那段记忆……毕竟她现在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那些刺激的记忆。
苗婆婆还告诉芍药,在这镜清城内,镜片也可以拿去钱庄换钱。
芍药听她们说完一些规则记下来后,却需要与她们暂时分开。
她只道自己需要去办一些事情,晚些时候再回来找她们。
在这之前,也许是出于心虚的缘故,芍药还是戴上了一副面纱,将自己的容貌遮掩起来。
眼下,她需要拿着自己沿途攒着的大量碎片去引起镜清仙山修士的注意。
芍药按照指引来到了一个类似府衙的地方,只是这“府衙”门庭与内饰皆为玉质,看起来便是仙家办事之所。
此地无疑便是普通人前来交付仙镜碎片的地方。
芍药抬脚跨进去时,便瞧见一个年轻秀雅的男子正卷着袖子在整理晾晒一堆账簿。
芍药只当他是此间办事的修士,对他缓缓说明来意。
“我想要上交镜片做些交易,请问是都交给你吗?”
那男子微微抬起眼眸,眸光清润如水,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温声道:“交给里面的蓝衣仙长。”
芍药略是迟疑,她朝里面瞥了一眼,忍不住再度询问,“那如果我想要去见镜清仙山的镜主一面,需要多少碎片可以交换?”
对方愣了一瞬。
大概也是因为这几百年来,她是第一个会拿珍贵无比的镜片交换去见镜主的。
“你要见镜主做什么?”
芍药心中也想,她要见对方做什么……
凡间的传闻也许会错会假。
但谢扶檀的消息应当没有人会比那位镜主知道的更清楚更准确了。
她不愿意相信谢扶檀会死去。
她只是想亲眼确认……他还活着。
芍药始终认可玉若蘅当日的话,她靠近他只会伤害他……
只要能确认他还活着,她不会暴露自己身份,往后也再不会打扰他的生活了。
那男子见她迟迟未曾回复,他似乎察觉出了她的难言之隐,便礼貌地略过了方才的问题,又换了一个问题询问道:“不知姑娘有多少镜片?”
芍药便拿出了包裹,打开来对方才发现这些镜片竟然多到,抵得上镜清仙山大半年所收集到的镜片……
芍药在心力交瘁下极力收集到这么多,无疑便是要达到引起他们注意的地步,好让她有机会靠近镜清仙山。
果不其然,对方眼底略过一抹惊愕之后,不由再度缓缓询问,“这些东西都拿来,只交换见镜主一面吗?”
芍药攥紧指尖,点了点头。
秀雅男子亦是颔首道:“若是姑娘郑重所作出的决定,自然是可以的。”
他的话音落下,却有其他经过的修士诧异道:“道君何以亲自来整理这些东西,您难得来巡查一趟,不当做这些的……”
这位道君却只是缓缓说道:“无妨。”
他清浅的眸光扫过少女身影,缓缓说道:“此次来,也是略有收获。”
芍药这才察觉,原来他竟不是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仙长。
秀雅男子转头对芍药说道:“姑娘可否随我进去详谈。”
芍药却微微迟疑,“你果真可以带我去见镜主?”
男子说道:“我应当是可以的。”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像是浮夸虚假的口吻,也不像是没有底气的模样。
想到这里的修士都会对他态度恭敬,芍药便也只能迟疑跟上前去。
待他将芍药带来一处安静清雅的雅间后,便有小童上前为芍药献上了一盏仙茗玉露茶。
芍药看向此间此景,只觉这里的繁华程度比起三百年前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换做是从前,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世道会变成这样。
那男子再度开口,“这个问题也许有些冒犯,不过这些镜片是姑娘自己亲自收集的吗?”
芍药说道:“的确是我亲自收集。”
“那姑娘要见镜主的目的是?”
芍药说道:“我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
她不由想到了小福对镜清仙山的崇拜与向往,接着缓缓说道:“我只是很崇拜镜清仙山那些仙长们,我和许许多多的普通人一样,只觉此生若是能够得见镜主一面,此生便无憾了。”
对方闻言似乎有些理解,“原来如此。”
他继而亦是好奇开口,“我也很好奇姑娘这等收集镜片的能力,不知晚些时候可否再进一步了解些许?”
芍药想,这也许也是进一步打探谢扶檀消息的契机。
她轻声道:“自然可以……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何人?”
即便她隐约能看出来他也出自镜清仙山,且身份不凡,但他若不表明身份,她始终还是会有一些不放心。
那秀雅男子闻言当即放下掌中茶盏,端庄而礼貌地答复了她,“我叫司星渡。”
芍药毫无防备下听见“司星渡”这三个字,她手指一颤,竟瞬间碰翻了指下的杯盏。
第77章
◎故人非故人◎
芍药从前看电视里的人总是在吃惊的时候摔烂东西, 那时候还跟凰泽一样感觉很是狗血老套。
可原来人在突然听到惊愕的消息便是会如此。
会手抖,会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会撞翻东西……
且不说芍药从一开始就从未要想过与故人重逢, 她更没想过, 她会在踏入镜清城之后,这么快就遇见了司星渡。
少年时候的司星渡哪怕极力做出一副老派的大人模样,可他终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远远不似眼下这般高挑秀颀,更没有现在这样成熟的五官与姿仪。
眼下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的确还有从前一些痕迹, 只是因为小小少年与成人反差太大, 让芍药一时之间都没能察觉出来。
司星渡看见她打翻了茶水,也很是错愕,他掐指轻施出一道法诀, 那水流便静止流淌, 接着又汇聚回了打翻的茶盏之中,将一切归位, 连同芍药衣襟上沾染的水痕也都一并消失不见。
多年不见,他的法术竟也用得更为炉火纯青。
司星渡眸光审慎地看向对面戴着面纱的少女, 眸底掠过微微的困惑, “姑娘可是从前见过我?”
芍药听到这话却只能否认。
他少年时期都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若真说出她曾见过他少年时的青稚模样,那无疑只会引出更多的疑窦。
司星渡自是能察觉出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而且……看起来还很小。
比起他这种活了三百多年的修仙者,他目光下的少女无疑还是个稚嫩无比的崭新人类。
“没有……不过我听说过仙长的大名, 故而方才吓了一跳。”
芍药缓缓蜷缩起指节, 不再露出更多破绽。
司星渡观望着她, 温声说道:“区区薄名不足挂齿, 没有吓到姑娘才好。”
司星渡发觉她见到自己的时候并不意外听到名字才意外, 却也符合她的说辞。
更何况,在他的印象里,他也并不认识这样的凡人小姑娘。
至于她作为一个普通凡人,是不是真有这般厉害的聚镜能力,这也是他会想要挽留她再行试探的主要目的。
末了,司星渡询问芍药的名字,“还未可得知姑娘的名字,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姜……”
芍药唇畔的话停顿了一瞬才道:“姜姜。”
三百年过去了,他们未必还会记得姜媱,就算还有印象与姜媱同名同姓之人也未必没有。
芍药只是心虚。
就像做了坏事之后……无法面对别人的那种心虚。
……
司星渡今日刚好来此巡查,眼下便要回镜清仙山去,正好捡到了芍药这个意外收获。
此行看似顺利,可芍药却还是觉得不够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渐虚弱……
司星渡带芍药来到镜清仙山的山脚下。
镜清仙山的规矩,若无特殊情况需要徒步上山,几百年下来,这条规矩依然没有改变。
但芍药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芍药了。
她只攀爬了没几段后便觉得气虚胸闷,眼前黑了一瞬,待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发觉自己已经被比自己高处许多的司星渡给意外搀扶住。
他的指腹搭在她的细腕处,眸底不由略过一抹诧异,“你有心疾?”
少女气虚地答了个“是”。
如此一来司星渡眼底迷惑便更深了。
她看起来分明不大……年纪轻轻便有心疾,却又不提出索要仙草仙药的要求,只是要求见到镜主一面,这实在是很奇怪。
徒步上山的规矩并非完全不能打破。
见少女身病体弱,司星渡便也直接带着她以法术遁至山顶。
芍药见他为了自己破例,心头难免感到歉意,“抱歉,是我的身体拖了后腿。”
司星渡摇头,“是我思虑不周,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姜姜姑娘身体不适。”
他带着芍药一面朝着玉殿方向走去,一面缓缓询问,“不过姜姜姑娘既是普通人,可知晓自己的聚镜之能,是何缘故?”
芍药摇头,只委婉道:“起初我自己也并不知情,只是有一日无意中聚集到了仙镜碎片,这才察觉。”
司星渡若有所思。
玉殿之外。
玉若蘅在等司星渡。
她见司星渡带来了一个少女,接着便将这少女缓缓打量一遍。
“便是她想要求见镜主?”
司星渡对芍药介绍,“这是我的师姐,玉若蘅。”
芍药经历过第一次的刺激后,此番好歹也算是提前有了准备。
她缓缓抬起一双滢眸,这次却认出了玉若蘅。
玉若蘅看起来比从前也要沉稳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俨然褪去了稚气,在这片仙山中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玉若蘅发觉她戴着面纱竟不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心中留了个神。
她面上仍是温声道:“师弟传信说,你有聚镜之能,若是可以用来帮助仙镜加快凝聚镜片,不知姑娘可愿意一道帮忙,届时我们仙山亦是会给姑娘应有的报酬与条件。”
她的语气平和,性情静沉,让芍药几乎都从她身上看不出从前一分一毫的跳脱影子了……
物是人非,也许便是如此。
不论是司星渡还是玉若蘅,连他们都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至于那个人……
芍药本能地止住自己不应有的分神,缓缓回答,“若是可以提供帮助,我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玉若蘅微微一笑,对她说道:“那就提前谢过姜姜姑娘了。”
“镜主今日恰好就在殿中,还请姑娘随我们一道进入。”
芍药原先还不觉得紧张,可眼下心口愈发砰砰跳动了起来。
这不正是她这一路赶来的目的么?
哪怕是在见到司星渡与玉若蘅的时候,她也可以直接询问他们谢扶檀到底是死是活……
可她不敢。
她害怕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于是便硬生生地拖延到她终于就要见到这位镜主。
芍药随着他二人步入了玉殿。
玉殿中央正有一道霜白背影,对方生得一头白发,雪袍曳地,即便不用看到正面也依稀能感应其周身寒冽如冰。
对方不紧不慢地侧过面庞,抬眸朝她看来。
在目光触及的一瞬,芍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位镜主……分明就是谢扶檀的容貌!
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更为通透清冷三分,且原本乌黑长发也化作了雪色,竟真的白了头……
那瞬间,芍药心中悲喜交加。
更多却是一块久悬于心的巨石轰然落地,庆幸他并没有真的如传闻那般死去。
她袖下的指节微微地颤抖了瞬间,继而被她死死压制下来,不愿被旁人瞧出更多破绽。
镜清却只看了她一眼,便彻底看穿了她。
他嗓音毫无情绪波澜,只泠然询问:“你的体内,为什么会有半片镜匙?”
他看得很清楚,那半片镜匙是镶在她的魂魄上的。
镜匙是本命之物并非是实物,自然可以依附在魂体之上。
只是她身体古怪之处竟远不止于此。
他看着芍药,犹如看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般,黑眸漠然,“你很奇怪。”
“身躯是人,灵魂却是花魂。”
众人闻言瞬间一愣,几乎下意识地朝芍药看去。
花魂?
一个普通凡人如何会有花魂?
玉若蘅顿时警觉起来,她盯着芍药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姜姑娘身上如此多的疑点……还要蒙着面庞岂不更是可疑?”
芍药听到这话时便已然感到几分不妙,不待她想要张口解释,玉若蘅便已然出手如电,将她面上的面纱猝不及防地一把扯下。
面颊上触碰到冰凉的空气瞬间,芍药下意识想要低头避开。
但很快……她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也许就算蒙着面纱,她在这群修仙者面前可能也都掩饰不了太久。
她只得姿态僵凝而缓慢地重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比原先都还要更加娇稚几分的面庞。
玉若蘅原本还是拧眉警戒之态,只是在看清楚她容貌的一瞬间,她的面色一点一点被动地转化为了茫然。
她似乎感觉到些许眼熟……
只是三百年的记忆实在是有些久远了。
但很快,她与司星渡几乎都反应了过来。
“你……你是……”
“你是芍药?!”
可这又如何可能?
那只小花妖三百年前便已经亡在了仙镜之中,连师兄都为了她舍了半边身子。
若非天生神骨可以修复,镜清眼下用的只怕也是一副残躯。
当时芍药的魂魄明明都是搜寻不到的,难道这当中是出了什么意外?
玉若蘅上下打量了芍药一眼,诧异得完全不加以遮掩,“你怎么越长越小了?!”
芍药尴尬得不行。
她的脑袋里乱哄哄的,甚至她才对着司星渡编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假名字、假身份还没多久……突然就被揭穿了身份。
眼下,她可以否认,可以装作不知道,亦或是尝试其他狡辩。
可在芍药余光紧张不安地瞥见那位镜主也看见她容貌时……对方完全冷漠到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她的一颗心便也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他不会原谅她了。
也许她用这种方式偷偷来看他,对他而言本身便是一种不必要的困扰。
……
镜清发现他们是故人后,便留给了他们叙旧的空间,离开了此地。
玉若蘅与司星渡反复核对之后,容不得眼前的少女承认或者不承认,便直接确定了她就是芍药。
“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凡人?”
芍药许多问题都不方便说给他们听,故而便只能都推到了“不知道”这个回答上。
而事实上,许多事情她也的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后来我醒过来,无意中听说谢扶檀死了的消息……我不放心,所以想来看看。”
玉若蘅微微沉默,“那之后呢?”
芍药攥紧了指节,“他……他没事就好,我会离开。”
玉若蘅顿时冷哼道:“那你还真是不负责任。”
“我的师兄便是这么不值钱,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便弃如敝履,你知不知道师兄他……”
司星渡知晓师姐的脾性只适时地抬起了眼眸打断道:“师姐……”
他不赞成玉若蘅说出来。
玉若蘅也只是表面上看着更加成熟了许多,实际上这么多年来她急躁的脾气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司星渡眼下也知晓,少女看起来很是脆弱,在了解清楚之前,也许不应该将师兄已经不在了的消息告诉她。
谢扶檀当初甚至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一起纵容她撒谎的恶习,对她之偏爱……玉若蘅又怎会不知。
便如同故人最珍视的遗产留存在了人间,她和司星渡爱屋及乌都来不及,再是满心怨怼,又还能如何更加迁怒。
司星渡缓缓道:“芍药姐姐先住下一夜吧,待明日……镜主为你取出镜匙再说。”
三百年前谢扶檀的镜匙便折损了一半,原以为是无法修复的残破之物,如今才知晓另一半竟然在芍药的身体里。
冥冥之中也许都有注定,她在三百年后又会自己找上门来,将这一分为二的镜匙重新凑到了一起。
司星渡停顿了一瞬之后又对芍药说道:“至于镜主他……眼下是没有扶檀师兄的记忆的。”
他只将镜清与谢扶檀是一个人的事情,大致地给芍药说了一遍。
芍药听完之后心口瞬间像是被一只手掌用力攥紧了一下,沉重而又压抑。
原来连恨都没有,他已经忘记了她……
可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要他还活着,这便已经胜过了一切。
……
芍药的演技如此拙劣又蹩脚,被当众揭穿以后,她便已经恨不得立刻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只是她体内的镜匙与镜清仙镜息息相关,无疑是要取出来的。
故而眼下芍药能做到的便是配合。
第二日。
司星渡与玉若蘅需要支撑起镜清仙山大多的事务,只能等芍药取完镜匙再来与她细说其他事情。
清晨却是一个小童过来领芍药去镜主跟前。
芍药眸光不安地瞧见了那抹身影,对方知晓她到来后,便语气淡然道:“跟上来。”
司星渡无疑私下里已经与镜清说过了一些过往,镜清对此也并没有太大感触。
芍药看着那抹背影。
她很清楚自己今日取出镜匙之后,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他既然都可以忘记过去朝前看,她更不该厚颜去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想到自己以后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了。
在入殿之前,芍药跟在镜清的身后,忽然小声开口道:“我想请求一件事情……”
她似乎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原本白嫩的耳根处都泛处了淡淡的粉意。
镜清缓缓说道:“你说。”
“可……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少女的声音小得比蚊子哼哼出来的动静都大不了多少,已经羞耻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也是抱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再相见的念头。
且唯有他不记得的情况下,她才有一分勇气这样提及。
若他还记得……芍药是提都不敢提的。
镜清微微错愕。
他本能是想拒绝,可细思之下似也没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这副身躯本就是谢扶檀的身躯。
镜清目光略过少女耳根那抹粉意,冷不丁想到了一个恶劣的问题,若拒绝了……她会哭吗?
芍药看见他蹙起的眉头,心下一跳,连忙就要收回自己方才的话,“抱歉……”
岂料对方下一刻却只是启开薄唇说道:“可以。”
芍药不由怔住。
芍药与镜清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
在他答应下来之后,他清冷的身形没有要动的意思,芍药便只好主动迈出步子朝他再度走近几步。
她嗅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伸手将他窄腰轻轻抱住,继而便微微地阖上了眼眸想要最后一次记住他。
镜清生平从未被人抱过,竟也不知,被人抱住竟会是这种滋味。
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兔子绵绵软软地撞入了怀中。
待芍药松开手时,她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般,“抱歉,我抱得有些久了。”
镜清说道:“无妨。”
他显然并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镜清垂眸看向她道:“我非谢扶檀,你所思所想也非我,故而无需抱歉。”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少女身上,让她微微泛白了几分的面颊看起来都很是可怜。
却显得镜清残忍了。
他不由挪开了注视着她的视线。
待领她入殿后,似乎为了让她不必那么拘谨,他只随意询问:“既是玉若蘅他们的故人,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芍药扣紧了掌心,“待取出镜匙后,我便会离开这里。”
她的答案似乎让人有些意外。
镜清却不知,她千里迢迢找来这里,只是为了探望一眼便再离开。
“往后会去哪里?”
芍药不曾想他还会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一句,她迟疑道:“我……我约好了其他朋友,应当去其他更远一些的地方。”
她嘴里这样说,实则她刚醒来,除了认识苗婆婆和小福,也根本没有其他朋友。
她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镜清若有所思道:“听说你还有心疾……”
少女亦是乖乖的口吻回答:“无妨,只是小事,我也遇到了合适的大夫会帮我治愈。”
镜清看着她,仍旧如同昨日那般,几乎都要将她一眼看穿。
她明明很不擅长撒谎。
镜清不明白,为什么谢扶檀会被这样的女孩子骗,还骗的那般……令人啼笑皆非。
可见谢扶檀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谢扶檀是谢扶檀。
他是他。
要取出镜匙的过程并不复杂。
镜清让芍药面对面跏趺坐,待调整好打坐姿势后,他才开始前又叮嘱,“若有不舒服,便说出来。”
芍药答了个“好”。
她只尽量接受那股法术没入自己的身体。
可真当镜匙要离开她的时候,芍药却立刻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看不清任何东西,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她却紧紧掐住了掌心,想让镜清快些将镜匙顺利取出。
最后却还是镜清察觉出她的唇瓣都从水润嫩红的色泽渐渐发紫,这才立刻切断了法术。
没有了法术的支撑,早已经昏死过去的少女当即倒在了镜清的怀中。
镜清下意识扶住她的肩,眸底不由略过一抹意外。
他微微垂下长睫,瞧见她双眸紧闭的苍白模样。
他抬手将另一重法术笼罩在了少女的身躯之上。
在镜清的眼中,凡人本就脆弱不堪。
而芍药的身体虚弱到更像是易碎的琉璃娃娃,柔弱到也许只是稍稍用力,都会伤害到她。
她的身体竟然都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这般情况都不肯张口向司星渡他们求助,竟也是个外表柔弱内心执拗坚韧的小姑娘。
……
玉若蘅回来看过芍药后,又来见镜清。
镜清语气淡然,“你想说什么?”
玉若蘅语气不由微微试探道:“镜主待芍药可有什么感觉?”
镜清听到这话焉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反而徐徐说道:“陵霎和谢扶檀会痴恋上一只小花妖,不过是凡尘之心作祟。”
玉若蘅反问他,“镜主不会吗?”
镜清只作心澈神明之态,语气沉沉:“红颜枯骨,皆为虚妄。”
短短八个字,便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对色、欲皆不感兴趣,自然也绝无可能会对一个小姑娘生出其他想法。
最重要的是,他是镜清,而非陵霎、谢扶檀之流。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玉若蘅(沉思):他可能真的和师兄陵霎君都不一样。
后来的玉若蘅(翻白眼):男人。
Ps:出于某种原因,这就是男主不是别人。
第78章
◎他这副身躯如此轻浮无礼?!◎
镜清给出的回答很是果决。
玉若蘅这些年对他屡有试探, 也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半分谢扶檀的影子,这次显然也是一样。
她想,也许镜清和她师兄真的不一样。
毕竟这世间会偏执成她师兄那样的, 也已经是少见了。
……
镜清对体内的半枚镜匙更为仔细检查之后, 便私下再度召见了司星渡。
他对司星渡道:“若想要修复镜匙,便只能将谢扶檀‘复生’。”
不仅仅是因为芍药身体太过虚弱、不便强行剥离镜匙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镜匙只听从谢扶檀的命令。
原先镜清以为镜匙损毁修复无望,便也不曾动过这等心思。
如今可以修复,自然不可耽搁。
司星渡迟疑, “可我们早些年试过, 师兄明明也早已经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镜清对此只徐徐不疾道:“在世俗意义上,他的确已经死了。”
“但我与他皆不在世俗定义之内。”
在普通人眼中的生与死来看,谢扶檀的确已死。
但镜清与谢扶檀曾经乃是一体, 只要其中一个未死, 另一个便也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恰如镜清早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
但谢扶檀不死,镜清竟还能在三百年前“复生”。
同理, 只要镜清不死,谢扶檀自然也能在三百年后“复生”。
如此, 司星渡便明白了。
镜清道:“只要谢扶檀的人格出现, 我便可以将镜清仙山的担子交付给他了。”
毕竟镜清早就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如今占据谢扶檀的身躯不过为势所迫。
至于这苍生,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可守护的了的,而是更需要千千万万之人的守护。
司星渡眸底却仍旧存疑。
他出身时便是天生的灵体。
可这三百年来, 无论他如何感应, 都未曾感应到镜清与谢扶檀的区别。
他心中有所猜测, 却一直无法验证。
眼下既有机会将谢扶檀“复生”, 这对司星渡而言, 也许会是一次很好的验证机会。
……
这厢芍药也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发觉身体被镜清的法术笼罩过后,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芍药走出房间,看向三百年后的镜清仙山,心中不由多了一份怅然若失。
她也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会因为欺骗谢扶檀而感到内心不安。
也许是从他一直都知晓她在骗他,却还会无限包容她、任由她伤害他的时候开始。
又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芍药想,她从前做坏事总是做不好,也从来都骗不到人。
当她次次都会骗到那位被许多人视为明月一般的雪衣道君时,她只当自己做坏事的本领变强了。
却不知,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被她骗……他那样聪明,如何会真的毫无察觉?
玉若蘅来找芍药时,便瞧见她在对着远景发呆。
少女仍旧如同三百年前那般,眸光清滢透彻,心思犹如琉璃通透。
三百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变了,连玉若蘅都学会了沉稳,更多时候只会将心思掩藏起来,少女却还是一点没有变。
在玉若蘅与司星渡的视角来看,这同样也是一件令人极其意外的事情。
芍药瞧见玉若蘅后,她的指尖捏了又捏,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问出了口。
“我想知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她撞碎镜子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她不主动问,玉若蘅与司星渡甚至都不会主动说。
显然当时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
玉若蘅缓缓走上前道:“还以为你铁石心肠到永远都不会问了。”
她的话里忍不住挤兑芍药,芍药也都只能默然接受。
她的确很铁石心肠。
在确认了谢扶檀没事之后,便恨不得像鸵鸟一样躲藏起来。
可真当玉若蘅将三百年前的事情都讲出来时,芍药才知晓谢扶檀的白发并非是因为与陵霎君交战所致。
而是因为她……
她当日撞入仙镜后,谢扶檀当时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他的半边身体也要没入镜中,随她一起。
可最后关头其他人将他及时扯了回来。
“师兄的头发白了,手臂断了,半边身体也全都染着鲜血……”
玉若蘅唏嘘道:“芍药,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你几乎都是师兄的命根子了,你作践你自己,比作践他都要对他更为残忍。”
芍药唇齿间的呼吸都微微发颤,却说不出半分的只言片语。
玉若蘅时隔三百年重遇故友,真打开了话匣子也很难收住。
“在镜碎之前便闯过来的远古魔在镜清仙山中制造了大量的杀戮,师尊当时被那些远古魔逼至绝境,几乎奄奄一息。”
“他被远古魔杀死之前,却是扶檀师兄及时赶到,他杀死了那些围剿师尊的远古魔,然后……”
玉若蘅叹了口气,“师兄便直接撕开了师尊的胸腔。”
玉若蘅对这点格外印象深刻,概因弑师是一项极深重的孽业。
师兄明明可以放任师尊被远古魔杀死,他却偏偏要亲自动手,可见他有多恨紫虚道人。
彼时漫天的火光魔焰之中,到处都是血色与杀戮。
“你怎敢逼她至此?”
谢扶檀纵使没有了一条手臂,拖着残躯杀出血路而来宛如地狱修罗一般,森森惨白的脸庞上染满鲜血,让人再分不清他是正道还是邪魔。
他将五指伸进紫虚的胸腔之中,一点一点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谢扶檀生生虐杀了紫虚道人,他的师尊。
此举几乎惊世骇俗。
也是后来他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才将这桩事情勉强盖过去。
紫虚道人死前还曾央求过玉若蘅与司星渡,让他们护着秋月萤的一缕魂托生到另一处修仙世家,让秋月萤来生也做那衣食无忧的人上人。
就这么夹杂在谢扶檀、师尊还有相处多年的秋月萤中间,玉若蘅与司星渡都很为难。
最终,他二人并未按师尊所言将秋月萤送入修仙世家,而是选择释放了秋月萤的魂魄,重归于她本该去的轮回之中。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月萤她在前几世已经用这样的方式成功了好几次……”
“唯有将她重归于天地间,她才能真正接受天道的惩戒,将自己的罪孽全然赎清。”
玉若蘅没有做过秋月萤做过的那些事情,但她从前也认为人生来就该分三六九等,只有世家与强者才配与她们这些人平起平坐。
她并没有比秋月萤好到哪里去。
可真正入世之后,她穿过粗衣,吃过糟糠,也为了别人流过血、流过泪,经历过不公与残忍,方明白何为贵何为贱。
许多年轻稚气的小修士也许只是来自凡间普通人家,或是贫苦村子里唯一被选中的天赋灵根者。
他们或是身上打着补丁、节衣缩食,只等学成归来,亦或是尚有一腔热血,想要日后成为惩奸除恶的仙侠,好去帮助更多百姓。
最终却都殒命在了秋月萤的脚底下,成为她踏向更优资源的踏脚石。
故而秋月萤积累下的累累恶行非是魂飞魄散可以偿还。
唯有入无数的轮回中去承受属于她的恶果,直至偿还清空,才不至于让那些为她枉死的人白白送命。
玉若蘅离开之前,又忍不住对芍药道:“芍药,若是可以……还是希望你愿意留下来。”
“你若留在镜清仙山之中,我和司星渡都不会亏待你的。”
芍药独自坐在原地,过了良久才消化完玉若蘅所说的一切。
若过往那般惨痛,她如何还有脸面留在这里,留在谢扶檀的眼皮底下,让他不得安宁……
玉若蘅又如何能想到,她三百年前口无遮拦的一番责备,竟成了芍药心底无法忘怀的阴影。
连芍药自己都会认为,她是给谢扶檀带来不幸的源头。
……
司星渡在玉若蘅之后来找芍药。
他却并没有像玉若蘅那样直接开门见山地劝说芍药留在这里。
他用了另一种方式,只客观地告诉芍药,她所看到的镜清并非是谢扶檀的残忍事实。
芍药原本心绪杂乱,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而司星渡的下一句却是:“如今我与镜主有办法让扶檀师兄复生,只是需要一些时日。”
芍药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们甚至一开始都不曾告诉过她,镜清并非是谢扶檀。
她甚至还主动去抱了镜清……
眼下少女只能飞快压下那份抱错人的羞窘,连忙继续询问:“可按照你们先前的说法,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他会变成镜清、会忘记谢扶檀的记忆……也许也是因为不想记住与她有关的事情了。
司星渡摇头。
他将世俗意义与非世俗意义的死亡解释给芍药听。
因为这份特殊性,谢扶檀纵使死了,但他也还可以像镜清当初一样“复生”。
司星渡明知晓芍药的答案会是什么,但出于礼貌,他依旧询问道:“接下来,便是不知道芍药姐姐愿不愿意帮忙唤醒师兄的人格了?”
芍药又怎会不愿?
她比任何人都会更加愿意让谢扶檀苏醒过来。
司星渡心道只要芍药愿意,那么事情便要好办多了。
司星渡和镜清商议出来的方式很简单。
便是需要去做谢扶檀做过的事情来让镜清体内的谢扶檀人格苏醒过来。
在这件事情上,无疑是让芍药来尝试是最为合适。
毕竟过往的日子里,谢扶檀在任何人面前都如泥人一般,无喜无悲。
若芍药尝试都无法唤醒他,别人也就更别想了。
这也是三百年前为何无人会尝试唤醒谢扶檀的主要原因。
芍药对此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第二日。
依旧是小童领着芍药去见镜清。
大殿中的镜清今日却并非闲暇,而是坐于一方玉案之后,翻阅图册。
“你来了。”
他在芍药脚步踏入殿中便有所感应,缓缓抬起那双清冷眼眸朝她看来。
在少女略显拘谨的状态下,他再度开口道:“司星渡说,只要多做你与谢扶檀从前一起做过的事情,便可以逐渐唤醒他的人格。”
镜清没有谢扶檀的记忆,故而并不知晓她们从前是如何相处的,接下来该如何做,主动权自然应当在她手中。
芍药眼下再不像先前那般将他误当做是谢扶檀,只将他当做是另一个人。
她愈发紧张地答了个“是”,心头总觉得对方是一个极为严苛的长者。
到了午膳时间。
镜清本无需饮食,但为了配合少女,便也与芍药一同落座用膳。
之后他们一整日都同处一室,一起看书,一起饮茶……
总之,做什么都要一起。
镜清发觉这点之后,不曾想男女之间竟也可以黏腻到这般地步,犹如两粒白米粒般彼此粘着彼此。
这实在是很幼稚。
可即便如此,他与这少女共处一室黏了三日,却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三日下来之后,镜清似乎从芍药紧绷绷的身体状态中看出了什么。
临近傍晚时,他对芍药说道:“你不必有所保守。”
而且,复生谢扶檀这件事情也并没有嘴上说起来那么简单。
“若是失败……”
他垂眸看向她,字字句句皆清晰传入她的耳中,“那谢扶檀多半永远都回不来了。”
芍药心头蓦地一突。
她抬眸看向他,滢眸中浮动的情绪明显是急切的。
她从前害谢扶檀害得他那么惨,怎么可以让他永远都回不来……
芍药心下不免开始自责了起来,都怪自己太矫情了。
她面对这般严厉威仪的长者心中只会畏惧、害怕,紧张不安,掌心冒冷汗。
殊不知这样只会更加耽搁彼此时间。
少女抿了抿柔软的唇瓣,她轻声道:“我接下来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待第二日。
镜清便发觉少女与他之间的距离明显要拉近了许多。
待到用午膳时,芍药却忽然说道:“镜主可以伸一下手吗?”
镜清自不会不配合她,他伸出手掌,少女便将五指轻轻扣入他的掌心,她语气羞赧,“我们……牵着手一起去用膳。”
掌心里的小手柔滑软腻,镜清垂眸瞥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
下界这些不到一百岁的人在他眼中与稚嫩小儿都没有区别。
小孩子的情情爱爱,如此幼稚,但他总归要尊重旁人的稚气。
芍药强作镇定的模样,可面颊却微热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在和谢扶檀的身体握手,但又仿佛……在他的眼皮底下出轨与其他男人搅合到了一起。
甚至接下来还要那样做……
芍药压下自己的紧张,只鼓励自己一定要主动完成。
直到镜清落座之后,他却发觉今日芍药并没有直接入座。
她甚至还站在他的跟前。
不待镜清张口询问,少女便柔若无骨地挤入他的怀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镜清面前与桌子之间的空间本就没有很大,突然多挤进来一个人,这样的姿势便瞬间让他二人贴靠得很近,她的呼吸几乎都落在了他的颈项间。
芍药身上幽幽的香气如同一层香雾吸附在了镜清的衣袍之上,这种让彼此温度、气息甚至是呼吸都会交融到一起的近距离,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镜清从未与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对于修炼早已臻化境之人而言,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嗅到的都不仅仅是少女的体香。
甚至是她身体不同部位更为幽密的气息……
他怀里的小姑娘羞得眼睫都抬不起来,嫣红的唇瓣亦是紧张到呼出了水雾汽让唇瓣更为潮湿,水嫩地犹如粉桃一般诱人。
香娇玉嫩的少女宛若软绵绵的兔儿般靠在自己的胸膛上……镜清也愣住了。
这……
镜清发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反应。
他绷紧了唇线,反应过来之后,眼底更是不可置信的撼然与震动。
这简直成何体统?
复生之后三百年都还未留意。
不曾想他这副身躯竟会如此轻浮无礼?!
怎可随随便便就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某人:没想到它装了三百年的深沉,这死玩意儿竟然是活的。
第79章
◎他怎么自己跟自己内讧起来了啊?◎
芍药脚不着地地坐在镜清怀中。
镜清心头固然大为震撼。
可震撼过后, 终究还是要继续面对眼下的局面。
他眼下端庄姿态犹如一个不为红尘所诱的修洁之士,反倒显得怀里少女很是妖艳娇缠。
镜清音色沉冷,“这是在做什么?”
用膳不好好用膳, 为何要坐在他的膝上, 靠在他的怀里。
这样焉能还叫用膳?
这些年轻人……实在是很不像话。
芍药小声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都要他喂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芍药都羞耻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若私底下,这固然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小小情趣。
可真要直白说出来,她都这么大个人还使性子不肯好好吃饭,这的确是很幼稚、很任性的事情。
镜清见她自己都要说不下去的可怜模样, 若不是为了唤醒谢扶檀的人格, 她多半也不愿意让他看到这样隐秘的一面……
镜清心下微叹,只能道了句“罢了”。
为了方便喂她,他的手臂自动圈过了她的腰肢, 将她揽入怀抱中更深的位置, 端起了碗与玉勺。
芍药想,最尴尬的事情都已经说出了口, 为了更入戏一些,也只得忽略他是镜清, 只当自己靠在谢扶檀的怀里。
镜清看着她靠在他的胸膛上, 一双雾眸滢滢动人,又会乖乖含住他喂来的羹汤。
他无疑代入了与谢扶檀昔日一样的视角下,看她唇瓣娇嫩粉舌潮湿……心头的滋味愈发莫名。
芍药再怎么内心强大,便也只能坚持到让他喂自己喝完那一小碗羹汤。
哪怕谢扶檀还会喂她吃些别的……她也做不到继续让对方喂下去了。
她从他的大腿上离开之后, 镜清才稍稍松懈了绷紧的身体。
他也唯恐她方才会发现他身体的反常状态。
如此又两日下来。
也许是太过焦急, 芍药这日竟就直接病倒了。
芍药身体不好。
从前还在现代生活的时候便时常会生病发热。
她这段时日不是担忧谢扶檀死了, 便是担忧谢扶檀无法复生, 一口气闷在心里闷得这样久, 直到今日才彻底熬不住了。
镜清过来查看时,甚至都会被她攥住衣摆。
他垂眸,看着她乌发下的小脸雪白,浓密的鸦睫亦是合拢起来,睡梦里都很不安宁。
她的身上很烫,不必让司星渡检查,便知晓这是压抑太久的病情突然爆发出来的高热。
镜清迟疑了瞬,欲抬手为她施法,为她的不适稍加缓解。
岂料那双白嫩的手一下子便抱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施法打断。
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眼眸,看见榻前的镜清之后,眼眶便一下子湿润了。
她似乎已经隐忍了许久,这次终于忍无可忍地扑在他怀中,连泪珠子也兜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我不应该伤害你……”
芍药此刻意识被烧得迷迷糊糊,却仍旧很是后悔自己不应该对谢扶檀那么坏。
她对他一点也不好。
镜清被她攥住了衣襟,他从未与这样的少女打过交道……对此似也有些无措,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可芍药一直贴在他怀里委屈啜泣,似乎他不开口原谅她,她便要将眼泪哭干。
他只得启唇道:“既是犯了错误,弥补便是,何须如此伤心?”
少女怏怏地抬起泪睫,语气抽抽搭搭地问:“怎么弥补?”
镜清略作思索,“做对方喜欢的事情。”
自古以为,弥补旁人皆是此法,爱财者补财,爱书者赠书。
只要赠送到位,焉有不原谅的道理。
他说完后,芍药却只一味地盯着他看。
不知是烧热得过分,还是她羞红了眼尾……
下一刻,她竟仰起面颊,将柔软的唇瓣贴在了镜清的薄唇之上。
那一瞬间,镜清甚至感觉到唇瓣上有一个湿润柔软的东西轻轻舔了舔他,像是安抚,像是讨好。
“夫君。”
“檀奴……”
她雪白的藕臂也犹如两只软绵绵的蛇缠绕在了镜清的脖颈处,贴着他的耳边轻轻道:“我……我喜欢你……”
镜清瞳孔猛然一缩。
……
芍药最终在镜清的怀中睡了过去。
镜清将她放在枕上,被她这么一番纠缠,他的指腹,他的身体……哪里都仿佛沾染上了她绵绵柔腻的触感。
司星渡期间来看过,却并未立刻让她服用仙药。
“她眼下是柔弱的凡人之躯,直接用仙术亦或是仙药强行治愈,对她并无好处。”
司星渡留下了一只小盒,缓缓说道:“此药丸可以加速她将病情都发泄出来,待彻底发泄出来再另行服用汤药便好。”
司星渡起初查看过芍药的身体后也很诧异。
没想到她的身体会病弱成这样,那心疾几乎便可以要了她的命。
镜清仙山的灵气充沛,可以让她暂且将养几分,他给她的药量亦是从轻而起,避免让她的凡人身躯一次性受到太大刺激。
司星渡留下药物后,便又离开。
镜清面对榻上脆弱到连仙药都喝不得的柔弱少女,心下亦是有些无奈。
轻不得,重不得,比那柔嫩易碎的豆腐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待芍药好不容易将这场病将养好之后,她醒来虽然比之以往都要更为轻松、更为神清气爽。
可她却愈发心急如焚起来。
加上她头几日的忸怩迟疑,这样拖拉下来竟耽搁了将近十日。
芍药懊恼得不行,只觉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镜清在她榻前缓缓说道:“你无需太过焦急,若真的不行,等过段时日再尝试其他方法……”
他这样说,芍药反而更急,她眼底浮着泪光,“真的还会有其他办法吗?”
镜清看到她的泪几乎都要溢出眼眶。
他抿了抿唇,只得安抚她,“会有的。”
可芍药却管不了那么多。
她只知道,哪怕她做的很过分,也要让谢扶檀回来。
她心尖犹如火灼,索性将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趁着镜清不注意时那双柔白的手指便再度攀上他的肩。
在他错愕的眸光下,继而吻住了他的唇瓣。
与她病中迷糊时不同,这次她却要更为过分、更为逾越尺度。
少女只学着谢扶檀的模样,生涩地撬开了他的唇瓣、他的齿关。
在被那粉嫩的小舌触碰到的瞬间,镜清身体都为之一震。
他整个人都似不可置信般。
镜清握住芍药的腰想推开,可掌心下是少女柔软的身躯,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更像是在占便宜、在抚摸她柔软身躯……
镜清微阖了阖眼眸……最终只能纵容了病弱中的少女。
他微启开的口,只能任由她舔吻他的唇瓣、他的粗舌。
也任由她口中清甜的口涎在不经意间坠入他滑咽的咽喉中。
镜清无疑发觉了芍药此次醒来后的转变。
也许在过度焦虑与着急的催化下,她竟也顾不上羞耻不羞耻。
她变得更加黏人了起来。
“不如夜里镜主也留下来一起睡。”
镜清微微沉默。
“这也是你们从前做过的事?”
芍药根本不敢看他那张被她强吻过的薄唇……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他以前……都会陪我睡的,哪怕心里在生我的气也都会。”
镜清原本便是要将身躯归还给谢扶檀,既要唤醒对方,他又如何能拒绝她。
夜里入睡时,起初因为紧张,镜清身畔的身影都很规矩。
只待后半夜,少女熟睡之后,镜清却发觉她的睡姿并不是很好,她冰凉的手与脚几乎都会触碰到他的身体、他的腿。
镜清虽能维持自己不逾矩,保持规矩平躺,但也几乎彻夜未眠。
只等芍药醒来时,迷迷糊糊发觉自己在熟悉无比的怀中,可过会儿她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镜清……
发觉自己竟然压在了他的怀里,她唇齿间都禁不住惊颤地“呀”了一声,想起身时却因为被压到头发,又疼地倒在了对方怀里。
镜清原本便不曾入睡,此刻只得缓缓睁开眼眸。
芍药压在他身体上。
绵软的兔儿也被重重压住。
隔着一层衣物,全都碾压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被压住的头发之故,即便她尝试起身也无法彻底分开,无疑只会增加他们之间更多的摩擦与触碰。
这让镜清的身体毫无疑问地又……
镜清口中干渴,胸腔灼烧无比。
他过往从未想过捉那林中的兔儿将它强行按在胸口。
故而也不会理解兔儿羞怯下的弹动与绵软……
若是用手臂拦着不许兔儿离开,那它也只会与他接触的更为紧密、更为频繁。
镜清方才睁开眼眸,一闪而过的想法甚至都不是帮助芍药解除困境。
而是在想,这次若又将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握住,她会不会因为推不开他,而再像昨日那般泪盈满睫。
又或是她的衣裳如此薄软,被不小心撕碎了,她必然会羞赧地捂住胸前的雪白腻嫩,不许他看见。
她与他这副身躯如此习惯性的亲密,可见这些事情谢扶檀多半已经做过。
在这种情况下,谢扶檀以往又是如何待她?
***
***
***
镜清第一次察觉自己会有如此恶劣念头。
多半是谢扶檀残留的意念在作祟,那些意念果真是……
腌臜下作。
他阖了阖眼眸,当即沉心静念,清去脑中浊物,替她将压住的乌发扯出。
镜清的嗓音不知何时喑哑了些许,低沉询问,“可有弄痛你?”
芍药摇头,连忙将自己碾压在他胸膛上沉甸甸的兔儿也挪开。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才结束了他们微妙的同眠之夜。
……
即便已经迈出了这极为大胆的一步,芍药的内心无疑还是急的。
比起她自己时不时便会羞窘不已的状态,她更怕会因为她保守的缘故,而导致谢扶檀无法复生。
届时她又要如何原谅自己。
一次又一次踏出了更为过分的步骤后,私底下芍药便愈发放开了些。
甚至,她时常都会拉着镜清索吻。
有时他们走在路上无人,少女都会羞赧地勾着他的掌心,将他带到假山后,想要让他亲她。
起初镜清还很生涩。
乃至后来,他也愈发熟稔起来。
索性配合到底。
芍药纵使害羞,但还是会将大多数谢扶檀会做的事情,与对方都做了一遍。
哪怕在花林之间,她亦是会在花枝下忽而眸光湿润地看向对方。
这时镜清便也会意地捏起她的下颌将唇覆上。
也许次数多了,镜清竟也放下了障碍。
有一次情浓时,芍药被他吻到了襟口下才察觉不对。
她想要阻止时都已经迟了。
对方的舌已经触碰到了她的……
乳。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错愕,他的唇舌便那么含住,甚至都未能立刻将那鲜嫩之物吐出。
少女亦是心跳很快、呼吸很急,只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的薄唇仍旧含咬住不放,瞬间让她颤着眸光,避开了那样的画面。
她都快像煮熟的虾一般,要红透了。
“镜主……”
细若蚊蚋的声音似乎在提示镜清。
镜清终于震撼无比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唇瓣与粗舌缓缓收回时,无疑又一次舔擦过她,惹得她指尖攥紧了两侧的裙摆。
……
镜清这一路上都很是沉默。
任谁都无法将他这副脸孔与他方才做过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终于在他二人要分开时,他才忽而对芍药道:“抱歉。”
芍药以为他是指方才的事情,她瞬间面红耳赤道:“没……没关系,是我不好,我最近太急了些。”
镜清却并没有解释其他,只是冷不丁问:“若谢扶檀回不来了,你又当如何?”
芍药听到这句话,却瞬间白了面颊。
镜清垂眸,自是知道了她的答案。
*
司星渡私下去见镜清,他说道:“我仔细查看过后,便发觉镜匙并非无法收回,而是需要芍药姐姐来收回它。”
镜清无法操控镜匙的原因也不在他与谢扶檀身上,而是在芍药身上。
就算谢扶檀回来,这镜匙也只会听从她的命令。
镜清得知这点之后难免意外。
本命之物往往是主人分化的部分,也算是谢扶檀本人的一部分。
他会将自己的一部分都给了芍药,换做是谁都预料不到。
司星渡查清楚后便立刻说了出来,便是不希望他二人压力太大。
只是芍药眼下身体太弱,即便要让她来将镜匙修复,也需要她身体养好才行。
“所以扶檀师兄的人格就算无法恢复,也无甚影响。”
司星渡:“若实在无效果,镜主便可以与芍药姐姐停下来了。”
镜清缓缓说道:“原来如此。”
他却并没有回答司星渡要不要停下来的问题。
*
也许是因为上次的那场意外。
芍药都在犹豫还要不要去找镜清。
岂料在她还没想好时,镜清便自己找了过来。
芍药当即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语气迟疑,“您……您怎么来了。”
镜清打量着她的面颊,“你今日未曾来寻我。”
“我怕你会像那日一样病倒。”
他的手掌抚触到她的额,两人似乎靠得很近。
芍药又有些紧张了。
镜清垂眸瞧见她的神态,却突然问她,“这种情形之下,谢扶檀……可也会吻你?”
芍药想,多半是会的……
她原本还在犹豫,可眼下又被“正事要紧”给占据了头脑,竟又不知不觉与对方吻了起来。
少女因为害羞几乎次次都会闭上眼睫。
可这次镜清却并未阖眸。
他想到了她先前得知谢扶檀回不来后的模样……他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才缓缓回应她的吻。
待芍药气喘吁吁靠在他胸前时,镜清才问她,“我与谢扶檀之吻,可有区别?”
芍药:“……”
她懵了一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问了,她难免就会开始回忆他们方才的吻。
“好……好像没有……”
镜清似乎在她耳畔轻叹了一声,“阿媱若是愿意,可以将我当做是他。”
芍药更懵了。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可是,您刚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他明明生怕她会将他当做是谢扶檀。
屡次三番地冰冷警告与提醒。
芍药心里不是不明白,他是在极力避嫌,生怕她认错了人。
镜清想到这点,眼底不免丨流露出几分冷肃的自省之意。
谢扶檀的骨与血明明皆来源于他,为他所诞生。
过往他皆将自己和谢扶檀当做两个人来看待,实则并非智举。
今时今日,他又如何能顽固地继续否认谢扶檀与他是一个人的事实。
……
司星渡来为芍药复查身体。
芍药询问起苗婆婆与小福时,他与温声道:“全部都安排妥当了。”
“芍药姐姐放心,你留下的镜片已经恢复到了镜面之上,苗婆婆与小福也在城内有了住处落脚下来。”
芍药这才稍稍安心,只等晚些时候再去看她们。
可司星渡却并不安心。
“芍药姐姐的心疾始终没有缓解。”
他对芍药说道:“此心疾并非是不可以治愈,只是也需要芍药姐姐放宽心,不必时时刻刻都忧愁在心。”
芍药却只是道:“道理我都懂。”
“可我其实很害怕,会救不回他……”
镜匙有一半在她体内,这大概率就是她还会复活的重要契机之一。
她当日想要救自己的朋友,牺牲自己也就罢了,却害死了谢扶檀。
害死他之后,还要拿着他赠予的第二条命活下去。
芍药的内心焉能强大到这种地步,强大到无视旁人为自己的牺牲……
司星渡见状微微迟疑。
他过了会儿才重新开口:“不会的。”
司星渡提前将自己推测的结果告诉芍药,“因为镜清,可能就是扶檀师兄。”
芍药听到他的话,都被他说迷糊了。
司星渡只得娓娓道来。
“先前,我们一直以为从师兄身体里苏醒过来的是镜清的人格。”
“但我翻阅过无数相关书籍后,眼下才很确定,即便是一个人的人格更换,他的魂体也是会有变化的。”
若真是镜清复活,哪怕他与谢扶檀是同一人,灵体的色泽与气息也都会发生微妙变化。
“但从三百年前开始,镜主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芍药听完他的解释瞬间愣住。
“你的意思是……”
司星渡:“简单来说,镜主实则是有着‘镜清’记忆的谢扶檀。”
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也许的确需要谢扶檀恢复记忆才能真相大白。
司星渡眼下提前说出来,无疑不希望芍药会继续加重她自己的心病。
“所以镜主需要的,并非是恢复人格,而是恢复他自己原本的记忆。”
芍药心头微微颤动。
谢扶檀一直都在。
司星渡眼下提前对她说,是为了安她的心,日后有了确切证明之物,他才会对镜清和其他人说出来。
为了鼓舞她早日养好身体,司星渡又说道:“而且,据我所知,镜匙并无聚镜能力。”
“虽然不知道是何种原因,但真正拥有聚镜能力的人还是芍药姐姐本人。”
“想来也要等你治愈心疾养好身体后,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她先前聚镜差点死在路上,司星渡出于医者角度便不允她身体养好之前聚镜。
若修复的工具彻底损坏了,这世上又要上哪里找第二个如芍药这样的聚镜“工具”?
故而她必须先行养好身体。
芍药低头看着自己平平无奇的手,心头困惑愈深。
但不管怎么说,日后若能为恢复仙镜这件事上提供帮助,她自然也不会有所推辞。
芍药郑重答应下来,“好,哪怕只是为了做好修复仙镜的‘工具’,我也一定会努力好起来的。”
……
在得知镜清就是谢扶檀这件事情后,芍药整个人的体验都不同了。
她反复消化这个消息后,唯一心安的地方便是谢扶檀终于是全须全尾的模样。
先前她日日夜夜担忧“无法复生”的情形也再不会发生了。
镜清发现今日与芍药共处一室时,她一直都心不在焉。
他终是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询问道:“你在想什么?”
少女这才微微回过神很来。
可镜清没有等来她的回答,却等来她软软贴到他怀中的举止。
他霎时一怔。
芍药轻声道:“如果谢扶檀醒不过来了,我……我无依无靠,岂不是很可怜……”
芍药在想,镜清要是一直都不恢复记忆变回谢扶檀,那她岂不是还得让眼下的他接受她才好?
她想,既然都是他,她总归还是想留在他身边的。
她有些脸热,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阴暗。
镜清与她只相处一段时日便知晓她是个不会主动之人。
不曾想,今日竟会主动向他流露出柔弱与无助的一面。
可见……她心里的天平多半已经对他产生了倾斜。
镜清喉头微咽。
他缓缓蹙起眉心,手掌温柔拍抚她的后背,“你为他花费这么多心思他都没能醒来,只能说明他很无能。”
他语气愈发温柔下来,“忘记他也无妨……”
“还有我在。”
他与谢扶檀同出一源,自然不会比对方差。
镜清的心这段时日始终都动荡不安,直至这一刻终于说出了口,才将心思彻底落地。
他会喜欢她、想得到她,不过是人之常情。
镜清握住少女柔白的手,“不要为他伤心。”
他眸底略过一抹沉色,对她一番循循诱导。
“谢扶檀除了年轻,几乎一无是处……”
谢扶檀所有的俊美皮囊,他也有。
而且谢扶檀继承了他的骨血与神脉,却依旧不能保护好她,可见对方也不过是一个庸薄废物。
镜清在少女耳畔沉声道:“他不配与你在一起。”
“时光易逝,阿媱还是要多惜取眼前人才是。”
芍药听到他这样贬责他自己,心下微微尴尬……只好当做没有听见。
镜清似乎都不再纠结。
人前他固然还是一如既往。
但私底下,他竟也没有少在芍药耳边指责谢扶檀的不是。
芍药选择他的举止,无疑也让他不必再遮掩自己的心思。
他更无需担忧暴露心思后,会吓跑她这件事。
只是镜清的心思不再遮掩后,反而也愈发暴露了他先前一直都藏得很好的一些想法。
芍药每每与他相处时才发觉,抛开他所拥有的“镜清记忆”以外。
在一些细节上,他确实很像谢扶檀,而不像是镜清。
只是他对他自己的恶意却也是丝毫不加以遮掩,让芍药每每都很是为难。
“此子十八载都未曾修炼至仙境界……不似我。”
“此庸人对阿媱一点也不温柔,不似我这般……”
“此泥物满心浊念,不修清心,如何与我相比?”
“腌臜的东西怎配留在阿媱的心头,我却不同……”
诸如此类的话,芍药连附和他都不敢有。
司星渡让芍药耐心陪伴,可时间久了,芍药也有些受不住镜清时不时便要说谢扶檀的坏话。
她希望他可以和“谢扶檀”和平共处,这样日后恢复了记忆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芍药想亲手为镜清做点什么。
可她从前从未处理过这种这种情况,她既要照顾镜清的情绪,也要照顾“谢扶檀”的情绪。
故而要同时哄两个人,少女做出来的礼物也都是双份的。
最终芍药送了镜清两件贴身的亵裤。
她也想给他送别的,可他那日漫不经心提出想要这个。
芍药也只好羞赧地丈量好他的尺寸,放够了尺寸才不至于让亵裤挤压了他的……
她准备了两份之后,便也委婉暗示镜清,“你瞧,便是送给谢扶檀的这份,也都是与你的尺寸一样,可见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两件亵裤上都绣了字,一个是“镜”,一个是“檀”。
芍药从来也只肯告诉镜清,她两个人都喜欢。
也避免他记忆苏醒之后,又会误会她喜欢上了别人。
镜清抿了抿唇瓣,“阿媱还是太过心善。”
他恍若释怀道:“罢了,阿媱既然选择了我,我又如何会容不下他。”
芍药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他这些时日忽然自己和自己内讧了起来,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得亏他就两个人格,再多来几个,芍药都要后背流下冷汗来,完全无力应对。
温澜终于也从外面回到了镜清仙山。
衍清宗没落之后,她在后来的三百年里却成了衍清宗的宗主,并未舍弃剩下孤立无援的修士,而是整合之后,带着他们投奔了镜清仙山。
此番她外出办事,竟也去了许久才回来。
温澜早在回来之前便已经收到了玉若蘅的信件得知芍药归来之事,她一回来便想要见到芍药。
故而少女心下也很雀跃,想要快些见到许久不曾见面的温澜师姐。
镜清自然不会不允她去见旁人,便也难得与她分开来。
玉若蘅便特意趁着芍药不在,私下来见镜清。
“镜主以后打算和芍药在一起了吗?”
镜清却道:“此事非我所愿,但情之所至,如何能拒?”
玉若蘅怒视他,“镜主不是说自己和我师兄不一样吗?”
彼时镜清周身清冷孤绝,一副断绝红尘之态,那般有说服力的口吻才叫人相信。
镜清:“是不一样。”
玉若蘅见他没有半分心虚,不由微微狐疑,疑心他要说出什么难言之隐。
也许他是有原因才这样做的,只等那因由解开,他便会恢复到从前?
岂料对方徐徐说道:“最终还是我留在了阿媱身边,对方如何能够与我相比。”
玉若蘅:“……”
呵,男人。
司星渡这厢正准备找玉若蘅,将镜清与谢扶檀是一个人的事情告诉她。
岂料玉若蘅眼下看见性别为男的生物却当即暴怒道:“现在别和我说话,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司星渡:“……”
……
芍药去找温澜许久都还没有回来。
镜清私下便取出了芍药赠给他的双份礼物。
他取出那件绣了“檀”的亵裤。
镜清想到芍药隐隐不喜他善妒之相……他自然也该对对方彻底放下不应有的成见。
镜清单手背在身后,身姿如仙鹤清立,将芍药赠给谢扶檀的那条亵裤掷入臭水之中。
他只垂下眼睑,居高临下道:“此归宿……倒也与你极其相配。”
【作者有话说】
镜清不这样的,爱上了也是包容溺爱型走温柔daddy路线……只有某人才会背地里疯狂妒夫()
第80章
◎教学模式下的谢扶檀◎
芍药一直在努力积极地养好身体。
直到这日, 司星渡终于判定镜匙离开她的身体并无危险后,才让芍药亲自尝试取出镜清体内的镜匙,将两枚残片合二为一。
芍药似乎有些紧张, 临了还要询问镜清:“若取出你体内的镜匙, 可会对你不好?”
镜清道:“自然不会,你放心吧。”
他捉住芍药的手,贴在了他的心口之处。
镜清语气温柔安抚,“便按照我教你的那样就好。”
芍药被他抱坐在怀中,紧紧贴着他的身躯, 要用这样极其亲密的方式来取镜匙……
她难免想到上一次取镜匙时, 他们分明只需要面对面打坐便可以。
芍药面颊微热,顾不上这些小细节,便仔细按照镜清教的方式, 缓缓阖上了眼眸。
镜清垂眸注视着少女恬淡的面颊, 直至她掌心下开始散发出淡淡光蕴,那半枚一直毫无任何反应的死物, 竟然真地渐渐复苏,开始迎合她的灵力。
镜匙果真在三百年前就认了她做主人。
只是它会硬生生地断裂在她体内留存一半, 这多半也是谢扶檀当时所为。
如此决绝地要护住她……
镜清不得不承认, 谢扶檀的确也很喜欢她。
残缺镜匙彻底完整地没入了芍药的体内,在她的体内合二为一,继而将一只完整的镜匙浮出了她的体外。
芍药睁开双眸,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成功了。
可修复镜匙都只是第一步。
“我们需要将镜匙作为阵眼, 放在仙镜的上方, 让其日日夜夜吸收天地灵气。”
在残破的仙镜跟前。
司星渡安置下镜匙后说道:“待有一日时机成熟, 便可开启仙镜大阵。”
仙镜大阵一旦开启成功, 天地间的碎片都会源源不断受到感召, 汇聚而来。
芍药不免询问,“那要等多久。”
司星渡迟疑,“快的话也许也要上千年,慢的话,也许需要更久。”
少女闻言当即露出了微微失落。
还以为将镜匙修复后,可以很快也能修复仙镜。
镜清瞧见她的情绪低落下后,徐徐说道:“但你体内既有聚镜之力,你也可以启动仙镜大阵。”
芍药抬眸看向他。
“若没有猜错,这聚镜之力原本便属于仙镜的能力。”
在镜碎那一刻,仙镜为了保全自己的能力不消散,故而将聚镜之力给了芍药。
“仙镜有灵,自知犯下弥天大错,险些成为颠覆世道的帮凶,故而它最终选择你成为它的主人。”
镜清逐字逐句道:“所以你才是真正的镜主。”
仙镜犯了两个错,它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带到了这里,同时也将灭世祸端释放了出来。
所以当芍药撞碎仙镜时,无异于是阻止了仙镜犯下更大的错。
仙镜在对她的亏欠下,会认她为主,在镜碎的瞬间将聚镜之力转移给她都很合乎情理。
故而不管有没有镜匙,在芍药撞碎镜子的那一刻成为镜主后她都不会有事,只是当时谢扶檀并不清楚这点。
唯一的缺点便是,芍药这副身躯是柔弱到险些死掉的凡人身躯。
在那些修炼动辄上千上万年的修士人群中,她稚嫩的宛如初生婴儿般。
此刻的她无疑修复不了仙镜,甚至还会因为凡躯脆弱而崩坏了心脉与肉身。
是夜。
芍药还是很懊恼自己这副现代身体太过柔弱。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日,芍药几乎夜夜都要熬夜看书学习修炼,镜清发觉她精力透支得很是厉害。
他曾劝说过她,若休息不好,岂不是更伤身体。
可少女嘴上答应,背地里有没有好好休息他又如何能够知晓?
镜清察觉出她不仅身体疲累,心情都很低落,继而缓缓询问:“除了每日正常的修炼,你可愿意再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来提升修炼速度?”
心情灰扑扑的少女听得眸光都明媚了几分,连连点头。
她这几日甚至在想要不要去跳个崖,指不定能在崖底捡到什么绝世秘籍让她瞬间变成绝世高手,也好早日拥有修复镜子的修为。
镜清却反而很是认真地询问她,“只要能提升修为,果真做什么都可以?”
芍药轻声道:“我不怕吃苦的,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作弊吞服什么仙丹妙药,她都愿意。
镜清却只是眸色深幽了几分。
倒不用吃苦,却是需要吃点别的。
起初芍药却是一副为了修为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的模样。
直到镜清将她领来了一片温泉灵池之后,在她耳畔告诉她,双修之法比她看的那些书效果至少要翻上十倍时,少女瞬间蔫了下来。
这温泉灵池可滋补灵力,虽然效果低微,但解乏方面无疑是极好的汤池。
天寒地冻下有温热汤泉可以浴泡,芍药疲累了数日自然也会愿意宽衣解带好生松懈下来。
偏偏提升修为的方式并非是浸泡温泉,而是彼此双修……
镜清不动声色地垂眸道:“难道是阿媱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提升了?”
芍药两颊微微泛红。
双修能提升修为这件事情……她做花妖的时候便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她先前也从未想起来过。
她咬了咬唇,豁出去道:“我……我想的。”
她说完后,隐约听见了对方一声莫名地低沉轻笑。
……
温泉池水动荡。
芍药坐在温热的温泉池中,手掌除了掩住胸口,眼睛几乎也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去。
可水下,却有另一只手掌触碰她的肌肤。
镜清粗粝的掌心碰到了少女没有穿任何衣物的腰,以及裸背。
芍药的心跳愈发得快……
镜清在她耳畔低语,“阿媱为何不敢看我?”
他的问话却惹得她愈发面红耳赤。
芍药稍稍调整余光,却会看到水中一抹巨影。
她倒吸了口凉气,眸光顿时烫伤了般快速挪开。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看到他水下的身体。
那他自然也可以看到她的……
她下意识并拢了膝盖想要转身,却被对方直接抱入了怀中。
镜清恍若在夸赞她,“阿媱竟然果真很想提升修为,这实在是……很有上进心了。”
芍药总觉他在嘲笑她一般,只强作镇定模样,语气认真道:“若提升效果不好……我也是要换其他方法的。”
镜清终是忍不住在她耳畔再度轻笑,“那我今夜务必要让你得到很多的修为了。”
芍药被放到了池边沿的圆润玉石之上。
水雾朦胧中,她面颊上都分不清是泪液还是汗珠。
少女咬着唇瓣,微微仰起白皙腻嫩的颈项与面颊……
镜清却在她的下半身。
镜清的粗舌抵开她从未被人的唇齿触碰过的唇瓣。
他将粗舌探入口中,卷走她流淌不止的口水。
芍药不敢低头去看,只能咬着嫣红的唇瓣……
感受乌发缠裹在白丨嫩腿上的滋味。
他舔吮得很是用力。
粗舌亦是贪婪地一再搜刮。
让芍药的口水越流越多……
“呜……”
少女忍不住扯住他的发。
却还是陷入了更为失态的境地当中。
镜清仍旧爱怜不已地舔着吮着她的唇瓣与小舌,爱怜到几乎都不愿将粗舌从那里面退出。
可少女上面那张嫣红唇瓣却止不住地发出破碎轻吟,甜媚到让人骨头几乎都要酥软。
镜清终是饶过了她,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阿媱赠我琼浆玉液……”
“我自是要还阿媱更多修为。”
他说话间,便已经将她想要的修为塞给她了。
单看她能不能一口气吞吃得下。
温泉池子里的水花拍打着岸石,几乎都要拍出了白沫儿。
可见温泉池里的动静很是放诞。
镜清将芍药抱在怀中,亦是与她身躯相连。
让怀里的少女春眸含泪,止都止不住的滴淌。
他每走一步,都无法保持静止。
只会让她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镜清却还要说那些羞人的话,“阿媱太紧张了……”
“要将我的修为都挤出来……”
芍药听不得这些话,捂住他的唇,却被他抱回房间抵在床榻间,彻底不再忍耐。
第二日,芍药也的确得到了很多很多修为。
效果好到……镜清接下来即便夜夜来寻她时,她也只能羞赧默许了这种提升修为的方式。
*
谢扶檀恢复记忆的过程并非是一瞬间,亦或是一夕一朝。
而是某一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镜清的记忆彻底融合到了一起。
直至某天夜里拥着怀中少女睡下后,谢扶檀看见了灵识海中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镜清看到他后,淡声道:“你来了。”
谢扶檀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谢扶檀缓缓说道:“抱歉。”
镜清淡笑,“有何可抱歉,你我本是一体。”
“你是拥有‘谢扶檀’记忆的我。”
“我是没有‘谢扶檀’记忆的你。”
“我们是无法真正区分开的……”
谢扶檀却想到了三百年前,芍药撞入镜子时,他没能握住她的手。
镜匙生生断了半截在她体内,他几乎也跟着她掉了大半条命。
他差点为此变得癫狂,差点就要犯下那魔头的行径铸成大错,是镜清封住了他的记忆。
“若非如此,我也许不会再有与她重逢的机会……”
镜清本可在当时直接占据主人格,从此重活于天地间。
但他却并没有。
他只是封住了谢扶檀的记忆,让镜清的记忆占据了谢扶檀的脑海。
镜清说道:“因为你就是我。”
“你拥有镜清记忆时,你也会选择守护世道。”
若镜清将记忆给陵霎君,陵霎君却不会这么选。
陵霎君只会否认“自己”以前怎会有那么多蠢想法。
镜清末了对谢扶檀道:“你无须为我叹惋,我与你同在,时时刻刻。”
镜清彻底散去。
谢扶檀在他消散之前,朝他郑重施了一礼。
翌日晨起时,谢扶檀睁开双眸,短短一息间竟又恍若隔世。
直到他看见芍药困惑地翻着衣柜,口中嘀咕,“那条绣了‘檀’字的亵裤怎也找不到了?”
“真是奇怪……”
谢扶檀:“……”
……
芍药每天都在很是努力地修炼中。
只等原本病弱的身体稍稍恢复到正常人水平时,她还会采用现代的方式每天早上跑步、跳操等朴实无华的方式试图增强自己的体质。
她积极的程度连玉若蘅都要叹为观止。
谢扶檀有时也会对她指点一二。
后面索性又集结了一批弟子由他亲自指点,连同芍药都编排入列。
一旦沉浸入教学模式,谢扶檀便瞬间变了一个人般。
“这个动作未能做对,需要加练十次。”
“昨日教过的法诀为何没有在刚才使用出来?若以此法诀拆招,必然能立刻占据优势……”
“罚。”
“加练。”
“还不够。”
“朽木不可雕也,若继续如此,不如放弃修炼,早日归家。”
芍药:“……”
难怪从前和他相处过的人都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有感情。
一旦进入了教学模式,谢扶檀简直就是个无情的练武机器。
晚间。
谢扶檀看着少女雪白诱人的曼妙身段,只沉下欲念,想要与她做些什么。
芍药却推开他的手掌语气委屈,“我是朽木,你又何必抱着一块朽木。”
谢扶檀微微顿住。
他语气喑哑温柔,“抱歉,下次不这般说你了可好?”
芍药被他抱在怀中柔声细语地哄了好半晌,她竟也真的会渐渐忘记他白日里严苛的模样。
又被他哄着行了一次。
第二日。
芍药小心翼翼一整日都不犯错,越练越顺手之后,不由也放松了下来。
岂料这一放松,就接连在一套连招中犯了七个错。
谢扶檀眸光冷肃地望着她,丝毫没有半分温情。
芍药心口狂跳,他说过不会指责她是朽木的。
岂料对方说道:“烂泥焉能扶得上墙。”
“待会儿留下来重新练。”
芍药:“……”
夜里谢扶檀被那只白嫩的脚蹬在了脸上。
芍药不许他靠近,语气都有些呜咽,“你说我是烂泥。”
谢扶檀面不改色地吻她的脚背,竟恍若从未生过脸皮这种东西,厚颜到无以复加。
“阿媱这滩烂泥何不将我溺毙,我亦心甘情愿……死在阿媱的裙底下……”
好说歹说,芍药轻声道:“那明日不可以再说我是烂泥。”
谢扶檀答应了下来。
后来芍药不小心再犯不应该犯的错误时,他果真没有再说她是朽木,烂泥。
谢扶檀只是眼神意味不明地盯着芍药,盯得芍药头皮发麻。
“练得很好……”
“留下来,继续加练。”
芍药:“……”
她若年纪再小一些的时候,多半会被他的眼神吓哭。
那时候认识他,便是他再好、皮囊再是俊美,她也绝无可能和他好上。
大约又过了一段时日。
芍药终于感觉自己的体质足够去尝试启动仙镜大阵。
她先前一直想要尝试,谢扶檀却总会担忧她的身体恢复得不够好,怕她会崩了心脉。
故而芍药才会私底下来到云台前。
比起自己受伤,她更怕拖延太久太久。
三百年,这让许多人都像小福一样,从出生后连正常的山水草木都不曾见过。
这世上的一花一草,百鸟野禽,乃至一只小小蝼蚁也皆需要天地的灵气为生。
芍药尝试着运行出可以催动阵法的法术,将手掌伸了出去。
四面八方的灵气汇入她的手掌之中,继而转化为温润而柔和的力量,在感召远处的仙镜之力。
一道灵光之柱缓缓就要显出了雏形。
在那仙镜大阵中的灵柱彻底成型之前,芍药丝毫不敢松懈,更是加强了法术。
偏偏还差一些时,芍药的心脏再度隐隐抽疼起来……
若眼下停止下来,也许下次又要等上很久。
她真的让大家等太久了。
芍药额上渗出些许冷汗,还想再坚持时,却有一道熟悉的力量注入了她的身体当中。
她不必回头都知道是谁。
“你又来偷偷开启聚镜的法阵……”
谢扶檀似拿她有些没办法,除了私底下盯她盯得更紧一些,也只好陪她一起。
然而这一次也许是芍药足够努力,又也许是他注入的力量刚好补足的及时。
那道光柱终于彻底成型——
玉若蘅、司星渡、温澜等人在不同的方位,却都同时看见了仙镜大阵开启,几乎都放下了手头上的事务。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芍药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日内便能开启成功。
仙镜要将碎片汇聚回来无疑也需要更多的力量。
于是逐渐发现了这道光柱的修士们越来越多,他们也几乎都停下了脚步,原地对着那道光柱注入了更多法术。
修炼上百年的修士也好,刚入门的年轻修士也罢。
千万道灵光共同注入到了那道光柱之中,将那光柱的光芒支撑得更为灼目煜耀。
连云台之上的芍药甚至都感觉到压力减轻了许多。
谢扶檀却只将眸光紧紧盯住她,唯恐她会再有分毫闪失。
他语气低沉,“阿媱往后也都不要独自强撑。”
实则千万人的力量,远比他们寥寥几人加起来的都要更为震撼。
那一日,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忘却。
天地间无数的零星光点犹如萤火之光,从泥缝中、砖块下,亦或是污浊泥水里,纷纷漂浮而出。
所有人的周边都漂浮掠过无数萤光,朝着一个方向汇入。
有孩童忍不住伸手握住,那萤光在掌心散去后,仍会积极地追赶上其他的萤光,前仆后继地汇入那道光柱当中。
……
仙镜修复之后,那口日日夜夜喷吐浊气的深渊魔鼎被传送回了深渊界。
天地间的浊气席卷了月余,被仙镜彻底吸收送回了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在此之后,仙镜便彻底石化消亡,成为了一件死物。
芍药语气唏嘘,“神物竟然也会死去吗?”
谢扶檀道:“它犯了一个错,能够弥补此错,便是对它最大的救赎。”
这世道险些因它而灭,如今无疑也因它而止。
因果循环,反倒将一切好与不好都连接上了。
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未来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
芍药与谢扶檀来到了这片土地最荒芜的地方。
她种下了一粒种子,谢扶檀的手掌拂过时,那颗种子便冒出了嫩芽。
芍药迟疑,“这样可以吗?”
谢扶檀将她柔嫩的手指再度扣入掌心,“可以。”
“等到百年之后,你我再来看,这里应当会是一片树林。”
林间会有鸟,有兔子,有鹿,还有其他。
不仅如此,镜清仙山和各大门派都已经将囤积的种子分发了下去。
很快,所有人都会将这片土地重新种满生机。
届时天地间的灵气自会生生不息地重新运转起来。
“那我们还要做些什么好呢?”
谢扶檀吻了吻她的指尖,“你若累了,也可以先去寻一处荒凉之地隐居,然后看着这片荒凉地长出竹林,开出桃花,结出杏果……”
“到时候池塘里的水会变得更清,游鱼也会变多。”
垂钓采果喂养家禽,织布狩猎学习农耕,做什么都好,他们日后还有极其漫长的时间去体验一遍他们全都没有体验过的各种人生。
他们可以一起慢慢体会这片土地复苏后带来的全新体验。
芍药却还想到,“也许还会见到巫暝和凰泽呢……”
谢扶檀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口中却不动神色地询问:“怎么见?”
芍药却只是微微弯起唇角,“等到许多年之后,你就会见到了。”
他也会亲眼看到她所出生的那个年代,见到她两位最好最好的朋友。
到时候,她还会真正地陪两个好朋友重新去看一场电影,去吃一顿火锅,去补全他们那些年所错过的所有遗憾与分别。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剩下的内容都放番外啦,婚后日常,重逢现代小伙伴之类会尝试写了看看。
确定会写一个平行世界的姜媱毁容后提前遇到谢扶檀的救赎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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