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芍药被两个朋友背到山上野庙祈福, 遇到大雨不得不在庙里将就一夜。
只是一觉睡醒之后,芍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无疑是穿成了一个古代人,甚至还是修仙世界里的一个修士。
在刚穿过来那段时间, 有一个老和尚告诉她, 只要不和别人产生羁绊,在年满二十之前还有机会回去。
“若在此之前你不慎与旁人产生了羁绊,便忘却前尘,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芍药不确定自己该怎么选择,她心里对这个充满了妖魔鬼怪的世界无疑是很害怕的。
哪怕她在现代身体不是很好, 她也还是更习惯原来那个世界。
更何况她看过很多穿越小说, 只要能回去,也许还是会回到穿越的那个时间点,这样也不会错过那颗合适的心源……
总之在最无助时, 芍药选择将自己的容貌遮掩起来, 尽量不与任何人产生交流,也不产生羁绊。
可在一次执行任务中, 芍药看见秋月萤就要坠入魔池。
她不是没有挣扎犹豫过,若不救对方, 她就可以继续保持不与任何人产生羁绊, 也许还有机会回家……
可真要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性命消亡,芍药似乎也无法做到。
最终芍药救下秋月萤免她坠入魔池,但她二人被吸附在魔卵之上。
赶来的仙长看了一眼后忽而对芍药叹了口气。
也许是叹气她没有好家世,又也许在叹息她明明还这么年轻……
仙长为了保护秋月萤不会受到折损, 选择从芍药这里劈开魔卵, 任由那腐蚀的魔液溅在了少女裸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和面颊上。
……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 芍药都很压抑难过。
一方面是因为救下秋月萤后与对方产生羁绊, 她知道,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脸上被魔液灼伤的伤口很疼,心里也仿佛被钝刀子划下了一道绝望的口子,一点一滴地往下渗血。
*
镜清仙山。
紫虚道人醒来时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身为修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狼狈生汗,更没有做过噩梦。
他梦见了秋月萤遇到了危险。
紫虚道人深知修炼到他这个级别的修士往往不会再轻易做梦。
一般所做的噩梦往往代表一种预示。
紫虚心口狂跳,左思右想后只好叫来谢扶檀,委婉提出想让谢扶檀暂且守护在秋月萤身边保护她的念头。
谢扶檀却直接拒绝。
“身为修士若是无法接受历练,自当放弃修炼,弟子无法做到时时刻刻守护他人身畔,弟子忤逆之罪还请师尊责罚。”
紫虚叹了口气,他哪里能强制谢扶檀做什么。
他又道:“那这样吧,这次我也派出几个弟子,便由你带着师弟师妹们与衍清宗一起进行下一次的任务。”
“我会和衍清宗的长老提前知会一声。”
门派与门派之间偶尔会有一次联合历练也并不奇怪。
如此,谢扶檀才答应下来。
不仅如此,司星渡也私底下找到了谢扶檀,偷偷告诉了他。
“师兄,我也不想欺骗你,可师尊他……”
紫虚道人甚至希望司星渡伪造占卜结果来欺骗谢扶檀,让他接近秋月萤。
谢扶檀听完后只是冷淡道:“我知道了。”
司星渡说道:“既然这次也的确要出门,为师兄占卜一次也无妨。”
待他掏出竹简推演一番之后,表情反而有些困惑。
“这个结果显示……师兄的心上人遇险受了伤?”
司星渡自己对这个结果都很存疑。
他师兄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心上人。
“也可能是未来会被师兄很重视的人,或者是对正道很有用的人……”
只是司星渡越说心里愈发没底。
他尴尬收起竹简只当这次可能真的算错了。
谢扶檀垂眸瞥了一眼那结果,亦是不信自己日后会对谁生出情愫。
甚至更多的时候,谢扶檀目无下尘到并不会在意旁人的生死。
他非善类。
从来都是正道选择了他,而非他选择了正道。
谢扶檀带领镜清仙山的弟子抵达后,秋月萤与另一名不知名女修被魔卵伤到的事情已经发生。
玉若蘅想到司星渡的占卜,顿时恍然大悟,“那个受伤的心上人多半是月萤师妹吧?”
“师兄你未来果然会喜欢上月萤师妹!”
倘若司星渡的占卜准确,那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谢扶檀不知道。
但他既然来了,自然会将自己应做的本分做好。
镜清仙山的人与秋月萤最为熟稔。
玉若蘅见到她之后忍不住关心道:“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你还笑得出来,你的手和脚都没事儿吧?”
秋月萤笑道:“托大家的福,我不仅手脚没有一点事儿,上次遇险连头发都没少一根,你们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玉若蘅这才松开她,“罢了,你没事就好。”
一旁一位镜清仙山的男修说道:“月萤师妹经历了那般可怕的事情,为何不休息一段时间再接受这次的任务?”
毕竟那魔物实在厉害,哪怕他们向长老申请推迟这次任务,过一个月再来多半也是可以批准。
秋月萤的同门师兄却道:“你们都不知,月萤师妹不愿拖累旁人后腿,长老有意延迟这一次的历练任务,是月萤师妹坚持不需要推迟。”
如此一说,周围人难免对秋月萤传来淡淡欣赏目光。
一路下来衍清宗其他人在镜清仙山修士面前无疑是黯然失色的。
芍药就更加灰扑扑地落在了人群后面。
她这次受了很严重的伤,也没有休息好,可这次需要收集的朝露果是提升修为的重要材料,一旦错过便是错过这次提升修为的机会,也会被长老狠狠扣分。
二来,芍药也需要采集一些草药敷在脸上,为自己减轻些许痛苦。
朝露果生长在仙云粉林之中。
只是他们在进去时,又一次遇到了魔。
此行有镜清仙山修士在,谢扶檀当场击杀了魔。
岂料那魔竟想同归于尽,死前让洞穴口坍塌,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洞腹之中。
大多数人都受伤不轻,被掉落的碎石砸得头破血流。
在旁人原地调息时,谢扶檀便独自去查看了周围的洞口。
此洞腹共三个洞口,皆被那魔头封死。
在巡视到第二个洞口时,谢扶檀却瞧见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趴伏在地上。
那团身影太过娇小,若不仔细看,都险些没能发现这是个人。
概因这人连头发脑袋都用头纱围挡起来,几乎从头到脚都是灰扑扑的一体。
芍药的手臂被石头卡住。
虽然没有受伤,但一时半会儿也拔不出来。
她冒了些许冷汗,研究过这个角度似乎只有让手臂直接骨折,硬扯出来后再接骨……
在她准备要这么做时,却有人用法术将她手臂上方的石缝支撑起。
芍药抬眸对视的一瞬间,心头都被惊得一跳。
谢扶檀瞧见了头纱下一双尤为漂亮的眼眸,那双眼眸乌黑澄滢,恍若比她怀里一只小雪狸都要干净纯澈。
只是这少女似乎很害怕被人看见脸,瞬间又低下脑袋,她抱起嘤嘤的雪狸幼崽,小声道了句“谢谢”。
谢扶檀这才隐约察觉,她的眼睛周围似乎都有伤痕……
他看着她怀里的雪团儿,缓缓询问:“你是为了救它?”
芍药尴尬地点了点头。
她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无疑很是古怪。
因为脸上伤口还没有彻底结痂,芍药甚至都不能往脸上胡乱涂抹什么,只能蒙头盖脸,看起来很是古怪。
她这次来,显然也是想进入仙云粉林中找到一些草药缓解脸上伤口疼痛。
被毁容都只是表面的伤害。
那些魔液时时刻刻腐蚀着她的皮肉才是更深层的痛苦,让她不得不从龟缩的角落里跟着这群人来到这里。
也让她在人群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谢扶檀并没有刺探别人隐私的兴趣,检查了此处洞口也落下了魔锁无法离开,他便去了下一处巡查。
芍药看着他的背影,心下微微惊叹。
这种修仙界翘楚不光修为厉害也就算了,连皮囊都生得宛若神祇,难怪许多人都会对这位雪衣道君很是倾慕向往。
他帮了芍药,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许他自己都会很快忘记。
但对芍药而言,却始终是一份人情。
芍药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会记住别人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好,也会努力去回报别人对自己的好。
放走了那只雪狸幼崽之后,芍药重新回到了其他修士附近。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秋月萤发现谢扶檀的玉牌丢了。
玉若蘅急道:“那玉牌很重要的,月萤你怎会如此不小心?!”
秋月萤总是莫名招惹邪魔,故而方才作战间谢扶檀将一枚玉牌交给了秋月萤让她隔绝自身气息。
不曾想秋月萤不小心弄丢了。
芍药见他们很焦急地寻找,她也忍不住暗暗帮忙寻找。
芍药想起来自己在洞口坍塌之前隐约看到过绿色的物件在地上。
于是她回到了坍塌的洞口尝试挖刨了许久,果真刨出了沾满灰尘的玉牌。
芍药回去时,谢扶檀仍旧与他的同门在一起。
人很多……
芍药想到自己的脸……她抬手按了按头纱原本想等人少些的时候单独交给谢扶檀,可他们似乎越来越焦急,仿佛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秋月萤面色不太好,若承受弄丢谢扶檀东西的罪责,她似乎也会更加不安。
秋月萤认真想了想,低声说道:“我记得刚才人群混乱的时候有人故意撞了我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丢的……”
玉若蘅脑子直,直接就说出她话中的意思了,“你是说有人偷了玉牌?”
可大家都是正经修士,谁会心术不正到去偷秋月萤的东西?
山洞里要用别的方法寻物颇为局限,玉牌暂且找不到便也只好等出去再寻线索。
司星渡对众人说道:“洞口的魔锁封印半个时辰便可消散,诸位不必惊慌。”
于是一行人便安心坐下休息,顺道聊起秋月萤上次的惊险遭遇,秋月萤自己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月萤师妹你是不知道,我们当时听见有人受伤都吓死了。”
镜清仙山的俞楚天见秋月萤心情不好,便逗趣道:“结果一听,毁容的那个人不叫秋月萤而是另一个倒霉蛋,我这才又活了过来。”
“当时听说那个被毁容的人叫姜媱可给我们一群人高兴坏了,还好师妹你没事……”
众人听他为了秋月萤又要死又要活的滑稽模样难免笑话于他,原本低沉的氛围瞬间变得和乐了起来。
只有站在角落里准备归还玉牌的芍药,听见“被毁容的人叫姜媱可给我们一群人高兴坏了”时,她整个身体都如同坠入了一口冰窟般,寒冷而悚慄。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某人依旧是冷脸追着贴老婆热屁股的那个(
第82章
◎草药◎
芍药一直站在这里, 却是被路过的修士发现。
她原本就鬼鬼祟祟的模样,待在这处阴暗角落里,看起来就更加古怪。
在旁人狐疑的目光下, 芍药不得不攥紧指尖, 抛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主动走上前去。
她手中捏着那块同样灰扑扑的玉牌,想要询问谢扶檀丢失的是不是她手上这只。
那名男修想起秋月萤刚才委屈说玉佩被偷的事情,看见这块玉牌后顿时怒道:“原来是你偷了月萤师妹身上的玉牌?”
芍药正准备交出玉牌的手指僵了一瞬,她反应过来后, 只低声解释, “没有……我没有偷,这是我捡到的。”
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人当众冤枉,少女的声音都很蹇涩。
她没有偷东西, 她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那名指责她偷东西的修士却目光更为狐疑, “那你为什么戴着头纱?”
他既当众指责她是偷玉牌的小偷,话已经说出口哪里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他自然要维护自己的观点,将她往鬼祟可疑人物身上落实。
“看起来如此鬼鬼祟祟, 你该不会是混进来的魔头吧?”
“没有……我不是……”
芍药还准备努力解释时, 那男修却笃定她头纱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一把扯下她的头纱。
头纱为了透气,故而是很脆弱的材质,几乎瞬间就被对方扯烂。
被撕下来的一瞬间, 那男修顿时怪叫了一声, 连连后退, “吓死我了, 你好丑啊!”
芍药攥紧指尖, 身躯微微颤抖。
她忍了许久的情绪也瞬间再忍不住,彻底崩溃。
咸湿的泪液让她脸上还没有结痂的伤口变得更疼起来。
角落里终于有另一名女修忍不住小声道:“我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她刚才一直在坍塌的地方刨,可能就是在刨这块玉牌。”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少女满是血痕的手背上。
那些血痕甚至一看便能看出来,是白嫩手背蹭在石头缝隙间擦破的斑斑痕迹。
芍药一边流泪一边想在第一时间将头纱围起来,可是头纱碎了,围都围不起来。
这让她本来就很糟糕的情绪顿时变得更加崩溃起来。
洞口魔锁上的魔气散去,很快便被打开来。
一些人面面相觑,而后也都离开了洞腹。
芍药却依旧单独待在洞腹之中,眼泪也流个不停。
她的手指在努力修补那只被撕碎的头纱。
接着,却有一块干净的布料递了过来。
那布料精致仙气,一针一线甚至都不是普通修士可以接触到的,上面还有淡淡的松雪香气。
这无疑是可以取代她头纱的最佳替代品。
谢扶檀垂眸道:“抱歉。”
芍药抿着唇瓣,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语气哽咽,“我不会拖累旁人的后腿,我补好……就会离开。”
她哭得很伤心,不肯接他递来的东西,谢扶檀也很是沉默。
他并无与女子打交道的经验。
外面似乎有了新的发现,司星渡用灵符唤谢扶檀出来看看。
谢扶檀只能将那块布料放在她的身边。
转身时,他却又听见少女小声道:
“我都听见了……”
谢扶檀脚下顿住。
她听见了什么?
“你们都在庆幸……还好被毁容的人叫姜媱,而不是叫秋月萤。”
他们在为秋月萤庆祝时,也在为苦难降临在姜媱头上这件事儿庆祝。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姜媱。”
所以,她不会接受他的假好心。
她也会讨厌他们所有人。
那道脚步声停顿了片刻,而后在灵符那段的催促下也终是抬脚离开。
终于。
被魔物困住的困境解除后,芍药也不用和那群人离得很近。
她只灰扑扑地继续回到衍清宗末尾的队列之中。
进入仙云粉林之后,里面的景色美丽地犹如仙景一般。
在旁人都说说笑笑放松下来的时候,芍药也依旧孤僻到让任何人都难以靠近她半分。
这厢,镜清仙山的队伍中,谢扶檀却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名叫姜媱的女修是为了救秋月萤才会变成这样。
他不由想到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少女亦是在救助一只雪狸。
即便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她仿佛也依旧没有变得阴暗,甚至还会因为一只柔弱的小雪狸将自己卡在了石缝间。
仙云粉林深处。
每个人需要采集到十颗朝露果回去,届时五颗上交,另外五颗便留着自己使用。
这对于年轻的修士而言是一次相当划算的历练任务。
只是朝露果并没有那么容易寻找,分散开来之后,他们各自为伴,芍药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芍药很擅长寻找这些东西,旁人都只找到两三颗的时候,她已经寻到了七颗而后低调存放起来。
在这期间,先前扯碎她头纱的男修私底下来向她道歉。
那男修语气别扭,像是被谁逼着来一般,生硬道:“抱歉,先前我不该揭开你的头纱。”
他的弥补办法便是将自己采集到的两枚朝露果给芍药。
芍药垂眸看着那朝露果,却拒绝。
“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他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更不需要这份补偿。
那男修本也不是真心道歉,他当即说道:“是你自己不要,那就说好了,你日后要记恨便记恨我一人就好,千万不要记恨到月萤师妹的头上。”
芍药抿了抿唇。
她总是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种让她否认不对、不否认更不对的恶意臆测。
他若不提,芍药甚至根本都不会想到秋月萤半分。
接下来一段时间,旁人在寻朝露果时,芍药却在找一种颇为罕见的浮月草。
这草药是专门可以祛除魔毒,可以让她伤口停止疼痛,并且会慢慢结痂愈合的草药。
即便芍药擅长寻找这些仙草,她找了很久却也只找到了一株浮月草。
到了晚间可以暂时落脚歇息,明日还能再收集一日才离开此地,届时若还收集不到十颗朝露果那便是能力不足,需要回去接受惩罚。
芍药慢吞吞往回走时,却意外撞见了谢扶檀。
芍药想到先前的事情,她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她以为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他即便遇到了同修也没有必要与她有所示意。
偏偏谢扶檀的黑眸缓缓掠过她掌心的草,随即冷不丁道:“这并非是浮月草。”
他眸光沉静,冰冷的面庞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浮月草的叶片是双数,而非单数。”
过往许多人都曾被迷惑弄错过。
芍药微微错愕,她本能地低头检查掌心里的浮月草,果真是单数叶片。
找错了……
她眸光微凝,找了一整日也只找到这么一株,结果还是错的,她的情绪多少都会有些失落。
可不待她想要去重新找寻,谢扶檀却将手中的草药递送给她。
他语气清冷道:“捣碎后敷在面颊上,也许可以恢复。”
芍药咬了咬唇,她不是很想要。
谢扶檀与她仅仅打过一次交道,应当也并不是很了解她。
但也许是因为上次给她的东西她都没有接受,故而这次他却没有将这草药放在她的身边,而是径直塞进了她的手中。
他的手掌很大很宽,将那一把草药塞进那只细嫩的小手中时才发觉……她的手也很小,若草药再多一些,也许她都会握不住。
他垂眸时再度不经意间瞥见她眼睛周围的伤痕……接着才挪开了视线。
在芍药握着那些草药还有些不知所措时,他说道:“既然秋月萤是我师尊之女,我自然也有责任为对方收拾残局。”
他这么说,芍药想退还给他的举止瞬间微微顿住。
原来如此。
他也和那个男修一样,不希望她会记恨到秋月萤的身上吧。
如果她不收下,他们也许会一直因为担心她以后会记恨秋月萤、报复秋月萤,为此用很坏的念头去猜忌她。
芍药心里有些疲惫,她不想背负更多负面的标签和猜忌,而且她也的确很需要浮月草来治疗。
她收下后,继而对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扶檀垂下眼睑,缓缓握起那只交付了草药的手掌。
也许是受到了上次的伤害,她这次说谢谢的声音,似乎比上次还要更细弱了。
与此同时,芍药却也在交接的瞬间瞧见他手腕上有一道伤口。
不知道为何,他的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且也没有上药。
第二日,芍药找完了剩下的朝露果早早回到聚集地点时,镜清仙山那一群人也早已经回来。
他们似乎在讨论,为何这次如此简单的任务也会派他们来。
也有人直接就说出了答案:“还不是因为月萤师妹在这里……”
如此兴师动众,实则是为了庇护秋月萤一个人,至于衍清宗其他人则都是跟着她沾光而已。
芍药攥了攥指尖,了解到这一点后,她想到自己拿了谢扶檀那么大一个好处,心下就更有些不安。
他赠她的浮月草哪怕只有一株都已经很是珍贵,他却还赠送了她很多……
虽然不知道谢扶檀为什么受伤了没有处理,但她还是去林中寻到了一些常见的止血愈合伤口的草药。
在修士们歇脚时,芍药便尝试去询问谢扶檀会不会需要这些草药。
可玉若蘅瞧见后却大为吃惊,“镜清仙山都拿不出这么劣质的草药来,你拿给我师兄做什么?”
芍药从未觉得这些草药劣质,便是拿到外面去售卖也是价值昂贵,不曾想在他们眼中这种东西会这么不值钱。
她霎时间面红耳赤,羞惭不已。
谢扶檀拿起那些草药查看后,似乎也略为沉默。
他抬起长睫朝她看来,让芍药愈发感到自己的自不量力。
俗话说事不过三,这显然是她第二次自讨没趣了,她涨红了脸心想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再发生第三次了。
谢扶檀将那些草药还给了她。
芍药更是无地自容地想将他们眼中的廉价草药拿走离开。
岂料谢扶檀却对她道:“我单手上药不是很方便,劳烦姜媱师妹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芍药微微怔住,似乎有些意外。
第83章
◎请求他◎
玉若蘅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面露嫌弃道:“师兄怎可用如此低贱之物?”
她说的低贱二字不过脑子, 但无疑会让赠来草药之人更为难堪。
谢扶檀并未对此置喙,只是语气平静道:“玉若蘅——”
他黑沉的眼眸不紧不慢地扫来瞬间,便让玉若蘅瞬间绷紧了后背。
“回去记一次自苦崖下的寒瀑修行。”
玉若蘅霎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 紧紧闭上了嘴巴。
……
芍药也是第一次帮助别人上药。
她替谢扶檀卷起袖子时, 指腹下触碰到的面料与他递给她的面料似乎都同出一源。
这让芍药忽然想到被遗弃在洞腹内的那块面料,却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被她丢了是不是也很过分?
芍药不愿意亏欠旁人,若旁人帮了她,她必然也是要帮回去的, 故而帮他上药都算不得什么。
她替他卷起袖子, 将草药碾碎后,指腹认真地将药渣涂抹上去。
指腹下的手腕粗健白皙,故而那道伤口也显得很是违和, 涂抹上草药后不出意外应当很快愈合。
这几乎是芍药与对方接触最近的时候。
她不可避免地再度嗅到他衣袖间的香气, 清冽似雪。
雪本无香,但那份冰清玉润的寒冽气息实在深入人心, 几乎让她瞬间便联想到一片晶莹白净。
谢扶檀并没有盯着她脸让她感到不自在,只是垂眸间看着那截替他敷药的嫩白手指。
他忽然启开薄唇问道:“那时候……为何会救秋月萤?”
芍药握住他的腕微微顿住。
她的指尖蜷缩起几分, 只低垂着脑袋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我也不知, 如果重来一回……短期内我也许还是无法做出改变。”
她并没有学过很多大道理,哪怕在现代的时候,课堂上老师也只教过“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走在马路上, 大家看到有人想要跳河、跳楼也会第一时间去救对方。
所以没有经历过残忍社会背景的芍药一夕之间也很难立马转变。
替谢扶檀的伤口处理结束后, 芍药的指腹离开他的手腕时都觉得指腹下沾染了对方肌肤烫热的温度。
她不自在地将指腹抹过衣摆。
谢扶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仅对她道:“多谢。”
芍药知晓他没有必要谢她, 她心里同样也很清楚谢扶檀方才是在帮她解围。
他多半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她难免想到自己当时在山洞里那样误解他, 实则也很不礼貌。
她自己当时感觉很受伤,便胡乱攻击别人,这明显是不对的。
……
芍药去溪流附近往竹筒中盛装了一些清澈溪水。
她低头看到了水面中的倒影。
她原本对自己容貌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在这一刻,芍药心头莫名生出了一抹无法直视的自卑。
她这样……在他眼里一定很丑陋。
芍药有些沮丧。
这种感受大概便是难得会有人对她回赠好意,可她如今却是一个模样很不堪的人……
对于衍清宗其他人来说,能与镜清仙山的修士一起行动,这也许已经是他们这辈子接触这群人最近的距离了。
故而这次的行程在芍药看来,与谢扶檀这些人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交集。
日后自然云端回归云端,泥土坠入泥土,彼此是互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
芍药在离开前终于收集完此次任务所需的朝露果。
谢扶檀看见她从林中回来后,却又交给她剩下的浮月草与一枚玉符。
“这些草药足够你用了。”
芍药很是诧异。
她心下不由揣测他也许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好,所以才让很多男男女女都会对他倾慕不已。
毕竟连她也忍不住会对他这么善良的人产生些许好感。
只是除了草药,那枚玉符她并不认识。
芍药隐约感觉这是传送灵讯所用,可她也只见过灵符。
她捏着玉符不知道如何使用,活脱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一定也非常可笑……
芍药自从照过水面里的倒影之后,心里一直都很自卑,想问的问题都犹疑着未能问出口。
谢扶檀看着她捏住玉符不知所措的模样,对她说道:“灵符是一次性的。”
故而平日里修士间传讯都需要准备大量灵符在身上,传讯给不同的人还需要区别出各种不同很是麻烦。
“此玉符……”
他顿了顿,只告诉她:“可以反复使用。”
他似乎还有其他话没有说。
芍药得知用途后,自然不需要他更多解释,连忙向他道谢。
“我明白了。”
他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她帮他找回玉牌,又也许是出于先前对她的愧疚。
又或者是在帮秋月萤补偿什么……
总之不管怎么说,他这次赠了她许多浮月草,芍药无论如何都该谢谢他。
回到衍清宗后,芍药完成了此次的任务固然可以歇一口气。
可她被迫入了内门后,竟在没多久后也迎来了第一次的内门试炼。
衍清宗这样的修仙大派比其他门派都要更为严苛,试炼任务层出不穷。
可芍药听说,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很危险的高魔区域。
芍药研究过这里面最凶险的魔物需要应对的法术十分复杂,她甚至都还没有学习过。
衍清宗不会准许弟子随意当缩头乌龟,若因为害怕任务便想要离开山门无疑是要被剔除灵根才能放行。
可这次实在过于危险,让芍药还没有去便已经开始生出了冷汗。
……
芍药在低声下气地请求一名仙长。
“仙长……我可不可以不参加这次历练……”
这是衍清宗内门弟子的历练,她刚从外门转入内门,而且至今都还没来得及学习更多高深法术。
她对面的仙长缓缓叹息,“可是……内门弟子若不参加考核历练,这是违规的。”
他说道:“这样吧,实在不行历练那天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我会多照看你一下的。”
少女先前一直都是灰扑扑的打扮,始终低垂着脑袋,仙长甚至也没看到过她长什么样。
但他知晓她整张脸都被毁了容……
仙长心下微微同情,再度答应她,当天一定会陪她去,也会多照看她一些。
如此芍药才没有再继续恳求。
她见这位仙长为难,自然也知晓他有他的难处,他愿意答应陪她一起去,已经是在尽力帮助她了。
可也许芍药从来都是不够幸运的那个存在。
等到当日,仙长却被绊住了脚,他无法抽空离开。
若芍药一早得知仙长不会去,她便是被逐出门派、拔除灵根也不会来的……
芍药实在很是害怕,她没有对付那些高等魔物的能力,这种情况下一旦落单和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芍药眼下都还不知,在另一世中“姜媱”也正是死于此行当中。
她的害怕并非是没来由。
甚至这几夜芍药都没能好好休息一直在努力熬夜修炼,想要多跟上一些进度。
可数年的差距又如何能是几日内便能补齐?
只是临了芍药忽然间摸到了在仙云粉林中那位雪衣道君离开前赠她的一枚玉符。
她拿出那枚玉符时,心头都还很不确定。
过去那么久了,对方还会记得她吗?
芍药只能抱着一种颇为渺茫的念头尝试按亮了那枚玉符。
玉符亮了许久,也没有任何人有所应答。
她气馁地放下玉符,暗自唾弃自己竟会产生出想求助对方的想法。
可下一刻,她的玉符却又亮了起来。
芍药的手指触碰在玉符上还没有离开,故而便立刻联通了两端。
玉符那端缓缓响起一道几乎快要被她淡忘的声音。
“怎么了?”
他的语气很是寻常,恍若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旧友般,极其自然地询问出口。
芍药微微屏住唇畔的呼吸,心头很是诧异。
她都还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对方也会知道自己是谁吗?
谢扶檀那端玉符在他掌心中的光芒很是微弱。
对方的法术很弱,所以这抹光也会很弱,弱到让人不易察觉。
玉符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少女为难地请求。
“我……我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
“可不可以请你和我一起……”
谢扶檀将方才作战间穿透妖兽身体的剑拔了出来。
兽血溅落在他雪色袍角之上令他眉头微颦。
玉符这头,芍药说完后才发现自己话里有歧义,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是我朋友的意思……”
“我知道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只是我实在……”
她越说越解释不清。
玉符那头却只传来一道答复:“等我。”
仅仅只有冷淡而简洁的两个字。
芍药顿住,他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让她再度意外。
她想,虽然这样也许会很为难他,但她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
芍药和其他弟子一起来到这次的历练地。
谢扶檀找过来时,其他人都很意外。
其他修士原本对自己第一次踏入这些高等魔物的地盘还感到紧张不安,不曾想谢扶檀会过来与他们一起。
“还是月萤师姐厉害,能让这位镜清仙山的雪衣道君为她而来。”
他们小声惊叹着,让一旁的芍药瞬间陷入了尴尬当中。
原来如此……
她差点忘记了,秋月萤是谢扶檀师尊的爱女。
他甚至先前还会为了秋月萤的事情,而特意为芍药采药。
说不定芍药不提,他原本也会来。
只是她提出来后他若是拒绝,结果下一秒人又出现在秋月萤面前,岂不更让人难堪?索性便顺势也答应了她。
第84章
◎花钗◎
在所有人心目中, 这群衍清宗修士里谢扶檀只认识秋月萤,他会过来找她自然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即便如此,芍药对谢扶檀难免也会多出几分感激。
哪怕他只是为了秋月萤而来, 但后来又被芍药请求, 也许或多或少……也会分神注意到她一下。
芍药此行还提前准备了很多伤药等着回去上药。
她早已经习惯自己出门一趟很容易会遍体鳞伤的遭遇。
故而这次她也并非是怕被妖魔攻击、会受伤,她只是怕自己会被妖魔抓走,会被它们吃掉。
谢扶檀加入进来之后并不会干预他们的历练,只会在他们遇到一些超出此次历练危险程度时才会出手相助。
谢扶檀走在前方为众人开道,秋月萤似乎有很多关于镜清仙山的话题要与他说。
旁边一些年轻的修士也都很是向往他的天赋之能, 想要向他请教学习。
谢扶檀话很少, 人也很冷,故而他们也不敢当做寻常人来热络聊天,哪怕是为首那几个很是傲气的修士在他面前姿态摆放得也颇为小心翼翼。
芍药跟在人群后面, 总觉得后背发凉没什么安全感。
只是她稍稍想要往前靠近一些, 旁边一修士便骤然道:“身上的味儿你自己闻不到吗?”
那修士想到她头纱下坑坑洼洼的脸便一脸厌嫌,“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
芍药听到这样的话几乎下意识握紧了手掌心。
她没有想要靠近这名修士的意思, 她身上也没有味道……
芍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是一个病弱的高中学生,她当时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学到的东西也非常有限。
这让她在这种情况下, 因为缺乏社会经验甚至连如何反驳对方都不会。
那修士嫌她离自己还不够远, 正想再问问她“多少天没洗澡了”。
只是这句话还未曾问出口却有一把气势悍然的长剑猛地破开风声擦过他的面颊。
下一刻,这修士面颊上便多出了一道血痕,血痕上竟逐渐渗出数颗血珠顺着面颊流淌而下,吓得他连忙伸手捂住。
“既然鼻息这么灵敏, 为何连魔的气息都嗅闻不出?”
谢扶檀缓缓掀起眼睑, 一双黑眸略显冷沉, 注视着他身后那只隐形魔。
此刻隐形魔已然现身, 被仙剑牢牢钉在了一棵树干之上, 嘶吼间露出了满口尖锐獠牙,甚是恐怖。
一行修士见状霎时吓得连连后缩。
那破了面颊的修士亦是唯唯诺诺地腿软退让开来,纵使颊侧火辣辣的疼痛亦是不敢多言半分。
芍药见此情形也吓了一跳。
这里果真很是危险,竟然一直会有魔物隐身跟随着他们。
那她方才只要落后一步,这隐形魔也许就会找准时机对她下手。
芍药想到后果……她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在谢扶檀经过她身边将剑取下来时,又道了一声“谢谢”。
谢扶檀瞥了她一眼,却并未说些什么。
芍药发觉自己习惯性道谢,竟然又忘了。
他是为了秋月萤而来,排除隐形魔,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好自己更为熟稔的师妹,她说谢谢反而自作多情了。
这厢秋月萤看着那惨死的隐形魔亦是若有所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不论她如何招引魔物却次次都寻不到遇险的机会。
衍清宗一些珍贵罕见的物品她看上了许久。
为了拿到这些东西,她原本的计划便是打算在衍清宗历练中遇险而亡亦或是碎裂灵根,以此获得衍清宗不得不对她赔偿作为交代,割爱献出那些珍稀物资。
届时加上衍清宗与镜清仙山的襄助,她必然可以获得仙根。
……
此行有谢扶檀在,众人的历练完成得十分圆满,有些人也只是受了浅显的伤,大家都很是意外也很是高兴。
连芍药自己都觉得很是吃惊,她这次连半分负伤也不曾有。
结束后,她还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去感谢谢扶檀。
只是脑海中浮现出她被嘲讽时谢扶檀恰好替她解围的举止……芍药想,哪怕他只是无意,她作为受益者还是应该感谢他。
于是芍药私底下便再度鼓足勇气对谢扶檀道了谢。
谢扶檀却只是询问她,“浮月草使用得如何?”
芍药的指尖下意识隔着头纱按了按面颊,她轻声道:“很好用。”
说来也是奇怪,她后来高价从旁人手中买来的浮月草却不如他的浮月草好用。
她的半边脸用了他的浮月草竟恢复很快,从灼伤的皮肤渐渐变得平整起来。
它好的效果太过迅速,肌肤也一日比一日白嫩起来,甚至让芍药感觉再恢复上一段时日,连那些红痕都会很快消散。
后来因为浮月草不够,另外半张脸便只能使用买来的浮月草。
但买来的浮月草却只会止痛很快,恢复得极其缓慢,并无右脸的效果好。
谢扶檀不由再度看向她,“为何不全部都用上我给的草药?”
芍药说道:“因为刚好有个同门修士受了伤,我便分给了对方一些。”
谢扶檀的脚步顿住,“你自己都不够用,如何能分给对方?”
芍药抿了抿唇,她不免解释道:“那个人和我一样,都是脸上受了魔毒的伤害很是可怜,而且比我还要严重,若不及时治疗也许会眼睛失明……”
芍药想帮帮对方,她原也没有指望容貌会靠此草药彻底恢复,只是希望伤口早些结痂不要再疼。
她发觉他的脸色并没有很好,声音便也愈发微弱些许,“我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谢扶檀道:“此物珍稀,我赠予你之物加入了我的血。”
“所以……不要随便给旁人。”
旁人若有需要,却可以用其他效果相同之物替代。
芍药瞬间愣住。
她不知道……
她想到他当时手腕上的伤口,也是因为她吗?
她心下一颤,更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抱歉。”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曾想他不仅很厉害,血似乎也很特殊。
只是他忽然将这样的秘密告诉她,是不是也不太好。
芍药又轻声承诺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不会胡乱说出去的。”
谢扶檀却只是道了一句“无妨”。
大概又隔了三日。
芍药的玉符亮了起来。
谢扶檀让她过来见他。
芍药很是讶异,待来到了衍清宗山脚下,她便看见那抹等候她多时的雪影。
谢扶檀将浮月草交给她,他不说她也猜到这些多半也加入了他的血液。
芍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于他。
谢扶檀看出她的情绪,缓缓说道:“便当我想试一试这草药配合血液的功效,届时恢复的如何,你将恢复消息皆告知于我,便算是回报了。”
芍药微微恍然。
他这是将她当做了实验室小老鼠了,也方便日后去给其他人用么?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受益者,她都只会感谢于他。
芍药又一次道了谢。
谢扶檀对她道:“无需每次都道谢。”
芍药面颊微热,心想自己每次都口头道谢,的确很不费力。
她接着便认真对他承诺,“那我一定会快些恢复,好让你早些了解到这些草药的恢复过程。”
于是接下来芍药恢复了多少,恢复得如何,她都会通过玉符告诉谢扶檀。
有时候她自己忙忘了,谢扶檀也会在她休息前用玉符询问她今日的状态如何。
芍药霎时明白了他当初赠自己玉符的意义。
她每每都将细节说的很是仔细,说完后又迟疑,“这些真的能帮到你吗?”
玉符那端的声音清泠悦耳,告诉她:“可以。”
芍药顿时心安下来。
等到彻底好的那一天,芍药的肌肤都看不出半分红痕,与先前被灼伤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她想,她应当当面与他道谢才是,顺道让他亲眼看见用完这些草药之后会恢复到何种程度。
芍药和谢扶檀单独见面时心里总会有些别扭。
故而这次约谢扶檀在附近城镇的集市上见面。
她心情是有些紧张的。
谢扶檀来了之后,芍药更感觉这仿佛是现代网聊见到网友一样的既视感。
只不过她单方面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见面很难不紧张。
芍药对谢扶檀道:“你看,我的脸是不是都好了。”
这是她隔了许久许久之后,第一次摘下了围在头上的头纱。
甚至她为了让他更好观察到她的恢复状态,她也并未再往脸上涂抹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已经和这里产生了羁绊,便也不会再回避与旁人建立更多的羁绊了,日后再遮掩容貌更没了必要。
谢扶檀垂下眼睑,将她的容貌彻底印入眼帘之下。
他的黑眸中似乎略过了一抹意外之色,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她竟然会是一个容貌……很惹眼的少女。
他顿了顿,垂眸对她说道:“很漂亮。”
芍药愣住,接着瞬间涨热了面颊。
他总是会这么直接……夸一个女孩子漂亮吗?
也许是因为害羞,她的心跳一下子都变得很快。
旁边的老奶奶在售卖女子的胭脂水粉和头饰,只要看见一男一女走过,都会笑吟吟让对方给身边的女伴买上一支。
谢扶檀与芍药经过时,也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对方的卖力吆喝。
“这位公子,不如给你身边的小娘子买上一支发簪吧,你看这些发簪多衬她。”
芍药觉得尴尬,只当没听见想要快些从那小摊前路过离开,岂料谢扶檀却停顿下来。
他停下了脚步,芍药便也不好突然丢下他独自离开。
谢扶檀的目光几乎一眼便落在了小摊上一根花钗上。
老奶奶很是精明,顺着他的视线拿起来便卖力推销。
谢扶檀询问芍药,“你是女子,也许更能看出此钗如何?”
芍药看了一眼发觉他眼光极好,她想他多半是要送给其他女子,才需要同行女子的意见。
她如实道:“很是好看。”
谢扶檀便买下。
只待他们走到河畔无人处,芍药想着该回去了,她正要开口与谢扶檀道别,他却将方才那只买来的花钗递给了她。
在她困惑的眸光下,谢扶檀缓缓说道:“此钗与你很是相宜。”
芍药怔了怔。
此刻他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握住那截花钗,上面一朵洇染了烟粉色的芍药花很是漂亮。
这般艳丽的女子物件落在他这般清冷修士手中实则十分违和。
她以往见过这只手握剑,见过这只手染上妖魔的血……却唯独没有见过当下这般情景。
第85章
◎做朋友◎
芍药下意识想要拒绝。
谢扶檀却对她道:“既是朋友, 自然该有见面礼。”
他这样说,她若是拒绝了,反倒像是拒绝与他成为朋友的态度。
芍药心下微叹, 她欠了他许多许多人情, 似乎也不在乎多这一桩,大不了日后慢慢偿还。
她收下了,又出于礼貌觉得自己应该当着他的面戴上,才能表现出自己对这只花钗的喜欢。
可她没有携带镜子,簪得也不是很准, 却是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指, 继而接住她指尖下的钗身,替她簪入鬓间。
芍药放下的手指尖似乎也都开始灼烧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问了一个普通人都会问的问题, “……好看吗?”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 语气亦是认真无比。
“很是好看。”
是她方才对这只花钗的评价。
他亦如此评价于她。
……
玉若蘅觉得自己白日见鬼了。
师兄他这是在做什么?
要不是周围人太多,玉若蘅差点叫出声儿了。
“他在给小姑娘簪发钗?!”
司星渡今日和她出任务, 回来时刚好路过这里,便撞见了这一幕。
他多补充了一句, “发钗……好像也是师兄花钱买的。”
玉若蘅:“……”
他不是一言不合只会罚别人去自苦崖下泡寒瀑吗?
因为他太过冷淡, 以至于在玉若蘅的设想中,他未来的道侣多半也只可能是他对旁人十分冷淡姿态下的五分冷淡,而不是会给女子买小姑娘会喜欢的小玩意儿,还给对方簪花钗。
一想到谢扶檀会干这种事, 玉若蘅忍住后背发毛的感觉, 却还是忍不住推测道:“师兄他中邪了吧。”
司星渡:“……”
司星渡也觉得很是反常。
玉若蘅对司星渡道:“不如我们去试探一下吧。”
万一师兄中邪了, 他们也得及时知道。
司星渡都还在犹豫, 玉若蘅直接拖着他就走。
*
芍药回到衍清宗没多久后, 又听说有镜清仙山的修士来找她。
她下意识以为是谢扶檀。
芍药有些紧张地攥起指尖。
他怎么又来找她了,她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
她不安地照了一眼镜子,觉得自己并无不妥,头发也没有很乱,这才过去见面。
只是没想到这次见到的是谢扶檀的师妹与师弟。
玉若蘅没想到芍药的脸修养好之后竟然会如此好看。
可别人的美色都已经刺激不到她了,只有谢扶檀反人类的行为才会让她感到更加刺激。
她对芍药道:“扶檀师兄最近很是异常,不知道姜媱师妹可愿意给我们提供些许线索。”
她说得很严重,仿佛芍药有一个地方交代不对,都会害了谢扶檀。
芍药也很诧异,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谢扶檀的师妹与师弟肯定不会害他。
尤其是司星渡一脸纯良,正是玉若蘅不会骗人的最好背书。
玉若蘅询问谢扶檀和芍药在集市上说了什么,她言之凿凿的模样,只道事关重大,一定要芍药如实说来。
芍药想到一些情景,明明该坦然面对,却莫名感觉到几分不自在。
可他们说的很是严重,她也只好如实回答。
在她回答结束后,连司星渡都恍惚了。
跟一个女孩子私底下偷偷约会就算了,赠送对方漂亮的花钗也就算了,还私底下一个劲儿夸人家漂亮,夸人家好看……
师兄他真的不是轻浮浪荡子吗?
经过此事之后,谢扶檀在司星渡与玉若蘅眼中更反常了。
回到仙山之后,他们二人面面相觑之下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要说。
毕竟无意中偷窥到了这种隐私……这看起来比偷窥师兄洗澡要严重多了。
这厢,入夜之后,谢扶檀却接到了芍药的玉符。
少女在玉符那端的语气有些不安,她询问道:“你在哪里?”
谢扶檀答她:“我在镜清仙山。”
芍药犹豫了许久,心头的担忧终究还是压制了一切,她忍不住道:“我可以见见你吗,我想见你。”
她实在担心他会哪里受伤、或者哪里不对,却被她粗心大意的没有发现。
芍药是下意识这么一说,不曾想,谢扶檀竟果真会在夜间便来衍清宗寻她。
芍药用眼睛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身体后,又怕他会像玉若蘅嘀嘀咕咕那样“师兄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她语气迟疑,“我可以看看你的手腕吗?”
谢扶檀任由她查看。
芍药抚着他腕上的刀痕,这才确定他就是谢扶檀。
谢扶檀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芍药便将玉若蘅与司星渡来找过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谢扶檀若有所思道:“无妨,此事我会解决。”
“我若哪里不对,是无法轻易进入衍清宗与镜清仙山的仙门之内。”
“更何况,此玉符除了我,无人可以使用。”
芍药这才安心下来。
隔天。
谢扶檀叫来了玉若蘅与司星渡,他对他二人叮嘱了一些门派内务之后,却只字未提及到芍药。
反倒是玉若蘅揣着一脑门心事,忍不住道:“师兄就不问问我们别的吗?”
比如反驳并告诉他们,他与对方只是萍水相逢,亦或是在调查对方什么。
可谢扶檀闻言却只是说道:“日后勿要吓到她。”
玉若蘅:“……”
司星渡是听出来什么了。
日后少女会与他们师兄频繁来往,频繁到他们也会和她产生更多交集。
如此一来,司星渡便有所推断。
私底下,他对玉若蘅道:“其实不是毫无征兆。”
司星渡记忆比较好,哪怕一开始他也没有看出谢扶檀任何情绪变化。
但他却记得,那日在洞腹内有个修士扯掉芍药头纱的那一幕。
“师姐可还记得那名修士?”
玉若蘅记得,她下一刻也立马想起来了。
“所以他后来被师兄挑选出来对战,然后被师兄打碎了一排牙齿?!”
玉若蘅:“……”
竟然是故意的吗?
比起师兄会陷入爱河这件事情。
他们无疑更会震惊,谢扶檀这种看起来便刚正不阿之人竟然还会故意做这种公报私仇的事情?!
……
那日一别之后,谢扶檀仍旧会通过玉符联系芍药。
芍药有时也会主动向他分享自己今日修炼的一些小心得。
她似乎渐渐与谢扶檀熟悉起来,对他竟然也不会再那般紧张。
谢扶檀道:“镜清仙山云顶处有一片桃花林,可否邀你一起前来观赏?”
芍药略有些迟疑。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不曾想生人勿扰的冰冷表象下,他竟会是如此风雅之人,还会喜欢邀请朋友一起欣赏桃花。
他主动邀请她一次她便立刻拒绝了总归不好,虽然与他面对面相处芍药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但也答应了下来。
芍药第一次来镜清仙山,没想到这个地方连台阶都是玉璧铺就。
此处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更像是神仙之界。
芍药不免向往,“若没有你邀请,想来我也没有机会看到镜清仙山内部如此美丽的风景。”
谢扶檀道:“三年之后的仙门大比,你也是有机会来,眼下不过是提前来看看而已。”
芍药想了想却将自己制作好的腕带赠给他。
她语气轻道:“习武之人的腕带似乎磨损很是频繁,这是我随手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她会主动赠送他礼物,谢扶檀似乎也很意外,他指腹在腕带上摩挲了一瞬对她说道:“多谢。”
芍药也有些不好意思,先前还怕他会不收,见他愿意收下她自然也是高兴。
待到了地方之后,芍药才发现仙山里的桃花林竟然与外面的桃花林不一样。
这里的氛围很……粉红泡泡。
芍药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里无疑是一处浪漫至极的场合,也是她在任何地方都从未见过的美丽风景。
也许是施了仙法的缘故,这里的桃花树下会一直坠落下粉色花瓣。
芍药第一次看见谢扶檀肩上落了一片时还会下意识想替他摘下,岂料那花瓣竟然只是幻象,让她的指腹一下子便穿过花瓣触碰到他的颈侧。
谢扶檀察觉到她指腹落下的位置并未立刻避开让她尴尬,只是告诉她:“这些花瓣是幻象。”
芍药连忙道歉,“抱歉,我没有来过这里。”
谢扶檀道:“我也不曾来过。”
他也是询问了旁人才知,这里会是女子喜欢来的地方。
芍药心口又砰砰跳了起来,他也太贴心了,邀请朋友来玩还会特意挑选朋友会更喜欢的场合。
只是这里的气氛真的过于粉红。
很快,芍药接下来撞见的画面顺便便验证了她心里的猜想。
因为没走多远,她便撞见了一棵桃花树下一男一女贴得十分紧密。
起初芍药还好奇,待走近了之后她才看清楚他们嘴巴贴着嘴巴,甚至舌头缠着舌头……
少女吓了一跳,瞬间便转开了眸光,面红耳赤地拉着谢扶檀躲在了一旁山石背后。
谢扶檀自然也看见了那样的画面。
甚至他们还未离开山石,山石前便又来了一对情侣抱成了一团。
等人离开后芍药才面热道:“这里应该有很多道侣出没,我们还是回去吧。”
谢扶檀见她没有很喜欢,便也兴致寻常道:“好。”
芍药猜想他多半也会和她一样尴尬。
离开了那片桃花林后,她为了缓解自己与对方的尴尬,又切换了旁的话题,“等下次我约你去旁的地方可好,我知道凡间也有一个地方很漂亮。”
比起仙气飘飘的仙山仙景,芍药其实还是更喜欢普通人的世界。
谢扶檀却缓缓询问她:“是何时?”
芍药只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到他会直接询问时间。
她脑袋懵懵的,不曾想他会如此严谨。
毕竟随口一说未必会兑现,可他直接问了时间后,她不兑现与他下一次的约定似乎也不太好。
第86章
◎交往◎
对此, 芍药不得不当场仔细想好他们下一次约会的时间。
她思考了片刻后,问道:“下月初六,你有时间吗?”
谢扶檀说有。
芍药脑海里都还存着方才桃花林里那些暧昧画面挥之不去, 她语气羞赧道:“好, 那我们便初六再见。”
……
芍药一直私底下寻其他仙长和长老努力学习。
她修炼得十分刻苦。
与另一世早早死掉的结局不同,她接下来这段时日努力一段时间后进度也终于赶上了可以和内门弟子一起修炼的程度。
虽然还有许多高深术法不能跟上,但总体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
那些内门修士都很意外,他们起初或多或少对于芍药这样非正式途径入内门之人颇有微词。
可她身为外门弟子竟然可以追赶上来,可见她要么天赋不差, 要么便是刻苦到了一定程度, 也是个心性颇好之人。
更让其他人意外的是,少女的面庞竟然也与从前不同,漂亮得十分让人意外。
他们却不知芍药从前往脸上涂抹遮掩过, 只当她毁容后重新生了张脸。
一些修士都忍不住问:“姜媱师妹, 没有毁容之前,你的脸也没有这么好看, 可是有什么修炼的诀窍能否传授给我们一二?”
芍药发觉来询问的爱美男修与女修竟然都还不少。
他们七嘴八舌聊了起来,芍药不便说出自己从前遮掩容貌的阴暗行径, 便只能硬着头皮告诉他们都是浮月草的功效, 并无其他修炼诀窍。
这些修士并非见她容貌好看才会接近,实则他们从前对芍药也不曾很冷淡。
只是芍药自己不想与这里的人产生羁绊,故而也远离他们。
眼下少女愿意主动回应,一些性子好的人更愿意帮助她更早融入其中, 并无排斥念头。
渐渐的, 芍药便也和他们逐渐熟悉起来。
除了每日的刻苦修炼, 芍药修炼之余还会听见一些修士又在谈论八卦。
只是今日他们讨论外某某门女修与妖魔私奔的八卦后, 又开始按着仙门排行榜的顺序往下扒拉艳闻轶事。
“说起来, 你们知道吗?镜清仙山那位雪衣道君就要年满十八了。”
旁边的修士道:“年满十八怎么了?”
他们说道:“年满十八镜清仙山便要安排他与其他世家女子结为道侣。”
如此优质的资源,甚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赋卓绝,那些仙尊长老怎么可能会放任不管?
芍药微微顿住。
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却都没有继续留意。
只是芍药陡然间意识到,谢扶檀竟然是一个很快就会与其他女子结为道侣的人。
这样一来,仔细思考他们近期的产生的交集,许多事情看起来似乎都很没有边界感……
芍药已经想象到他未来道侣也许会红着眼眶质问他,花钗送给了谁,那片情侣才喜欢去的桃花林他又带过谁去。
她想到那样狗血的画面心头瞬间一个咯噔。
到了初五的晚上,芍药知道自己临时变卦的决定不太好。
但她还是按亮了玉符。
她委婉告诉谢扶檀,自己明日很忙。
玉符那头却是清润的嗓音传来:“我们可以换一个日期。”
芍药发觉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回答“改日再约”,她愈发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我这段时间可能都不太抽得出时间……”
她说完以后是极心虚的。
她当然不会不记得他的好,只是日后也会用别的方式报答他。
芍药只是觉得,要与一个即将有道侣的人私交过于亲密这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谢扶檀不是蠢人,也许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玉符那头却霎时沉默了下来。
*
有时候捅破窗户纸也许是一件好事。
芍药以为那天夜里婉拒谢扶檀初六之约会让他不喜,或是让他日后不再联系她。
只是她不曾想,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狭隘。
他似乎只当那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若继续挂心在心上反倒显得她很拧巴。
后面衍清宗再有历练却也没有那次高魔区域那般凶险,故而大多数时候,芍药也减少联系谢扶檀的频率。
却是谢扶檀有时会用玉符询问她,每每参与新的历练之前他也都会告诉她,一些品种的妖魔需要提前预备什么。
芍药察觉出他的好意,她的心情也很忐忑。
少女就像是一只被戳了一下便立马缩回了蜗牛壳的蜗牛。
谢扶檀察觉出她敏感的心思,便又退后了一步般,回到了最初与她玉符通讯的状态之中,在她放松下来之前也不再轻易对她有所邀约。
芍药知晓谢扶檀提供的意见比许多仙长传授的经验都要更好,若一直这样保持向他学习,她也会进步得更快一些。
可一段时日下来,芍药甚至觉得……他们日日玉符联系似乎也还是不够稳妥。
放在现代来看,就好比丈夫日日会与其他女同事打电话一样,他的妻子日后发现了一样会觉得很膈应。
渐渐地,芍药“不小心”忘记携带玉符的次数愈发频繁了起来。
只是再一次联系不上时,谢扶檀却会主动来衍清宗寻她。
芍药听见有镜清仙山修士寻她时,她心里多少都有了数。
见到谢扶檀后,谢扶檀也并无明显的情绪波澜,他只是语气平静询问:“为何没有佩戴玉符?”
芍药掐着指尖,闷声道:“不……不小心丢了。”
她一点也不擅长撒谎。
谢扶檀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却只是又给了芍药一只玉符。
芍药微微错愕。
谢扶檀道:“若再弄丢,我那里也还会有。”
芍药咬了咬唇,她硬着头皮拒绝道:“这样不好。”
“我们以后还是不必用玉符联系,用普通灵符联系就好。”
正常人意识到她的拒绝态度也许会识趣地意识到什么,继而便退却。
尤其是像谢扶檀这样,无论是天赋还是自尊都该更凌驾于普通修士之上,他应当是更为骄傲自负的性情才是。
可谢扶檀都并未退却,却仍是刨根问底之态询问她,“哪里不好?”
芍药内心愈发纠结。
她自然不想让他不高兴,也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
芍药便只能将问题直中要害地铺展开来。
“你往后的道侣若知晓……你日日与另一个女子用玉符联系,这样便是不好。”
说出这些话时,如今回忆起来,芍药才发觉他们用玉符的频率比普通朋友都要过于频繁。
芍药有时候早上吃了什么都会告诉他。
然后下一次,他似乎都能从她吃的食物中猜到她的口味偏好,赠送她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零嘴儿。
如此便更是惊觉这样真的很不好。
想来任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道侣从前会与另一个女修如此拉扯得不清不楚。
谢扶檀抿了抿唇。
她已经冷落了他许多日子,他焉能毫无感受,他的掌下握紧玉符,却徐徐对她说道:“我不会有其他道侣。”
他这样说,反倒让芍药微微困惑。
什么叫他不会有其他道侣?
下一刻,谢扶檀却盯着她的眼眸对她逐字逐句道:“我的道侣,只会是你。”
“若你不愿,我此生不会有道侣。”
这些话进入了脑袋里,却恍若没有立刻被芍药的脑袋处理好。
很快,她意识到了他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般,是羞,是恼,是意外,又或是不可置信。
她对情情爱爱一无所知,现实中对与异性交往也从未有过太多经验。
可这一刻,顺着他的答案往前去推,一切也并不是没有任何端倪痕迹。
他会主动帮她,会为她放血,会在她请求他帮忙的时候立刻出现,会夸她漂亮,赠她花钗……
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的细节。
芍药告诉过他,她们那里的习俗要说“晚安”。
他暗暗记下来后,甚至也会每日在她入睡时辰之前,与她低声道“晚安”。
她心下愈发慌乱,不知所措到了极致。
而这一切甚至是在她容貌还没有彻底恢复好时,便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只觉得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都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至于与异性谈恋爱这些事情,她更是从来没有入脑过。
谢扶檀却只是将玉符再度塞入她的掌心,又恍若怕吓到她,对她语气愈发温和,“我明白,此为终生大事,自然需要考虑清楚。”
……
芍药夜里翻来覆去都有些睡不着。
她的脑海中都是那些相处过的点点滴滴细节。
不是他善良,不是他好心,更不是他在助人为乐……
一切全部都变了味儿。
三日之后。
芍药再度与谢扶檀见了面。
这次谢扶檀却并未开口增添她的压力,只是静静等她开口。
芍药侧过面颊,语气微微羞赧,“也许我可以考虑……先与你交往一段时日,这样可以么?”
她想他们这里也许没有谈恋爱这个概念,只有看对了眼便直接成亲。
她怕他不理解,又缓缓解释,交往的意思便是先与他像道侣一般试一试。
如果一段时日下来没有不合适的地方,他们才会正式地成为终身的伴侣。
“当然,如果在此期间发现我们有不合契之处,我们便要分开,不可以互相打扰对方的生活。”
谢扶檀垂眸盯着她羞赧的面颊,只语气莫测地答应下来,“好。”
“我们便先……交往一段时日。”
第87章
◎抱◎
芍药答应和谢扶檀交往之后, 她的心情也变得很是奇怪。
她有时也会思考,她会答应他是为什么?
因为他俊美的皮相,因为他出色的能力, 亦或是……因为他曾经帮助过她, 而且还善良地帮助过她不止一次。
芍药每每想到这些心口都会扑通跳得很是厉害。
她告诉自己只是交往而已,若不合适他们也还是会分开的。
只是答应下这件事情后,芍药自然也不会继续再敷衍回避对方。
玉符里每日都会传来谢扶檀的声音,少女也都会乖乖地握起玉符与他说起每日的生活日常。
芍药带谢扶檀去了她说的凡间景色很好的地方。
“你瞧,这里虽然很是普通, 但花枝上有晨露, 地上的土壤里有蚯蚓和小虫,还有一家老小一起来赏花,也有意趣相投的朋友把臂同游……”
镜清仙山的桃花林几乎每一片花瓣都完美到毫无缺陷, 地面上也是晶莹玉质并无泥泞, 连来往的人也只有高等修士,而无平庸之辈。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充满了烟火气息,有孩子的笑声也有中年人和老人的笑声。
树枝上有叽叽喳喳小鸟在互相啄羽, 地面草丛里有虫鸣。
微微的风中有花的香气, 也有路人携带糕点的甜香味。
这样平凡而又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地方也只有凡间才有。
谢扶檀见此情形,亦是有所意会。
他微微敛眸,“可见有时过于追求完美,反而失真。”
他对芍药缓缓说道:“你带来此处, 我亦是很喜欢。”
他折下一枝桃花, 掌心中的桃花不如仙山桃花颜色更艳、也并未更加花型饱满。
素素淡淡的浅粉小桃花看起来几乎寻常到了极致, 也真实到了极致。
他将桃花赠予芍药。
“凡尘向来都有桃花枝赠心悦之人的习俗。”
芍药从前听不出他语气的意思, 也看不出他神态间太大的变化。
可眼下, 他继续用这样冷冰冰的昳美皮囊对她行表白之举,她还是会觉得无法彻底适应。
心跳速度微微加快了些许,少女葱白的手指接住桃花枝,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下山离开时,周围依旧还有许多人来山上欣赏桃花。
芍药捏着手中桃花枝,每每瞥见上面的小桃花都恍若会更加心如鼓撞。
也许是她有了几分分神,被经过的人碰撞到时险些不慎摔倒。
得亏身旁的青年伸出手臂将她腰身揽住。
芍药没能往外摔倒却也将他撞个满怀,双手亦是本能攥住他的衣襟。
她整个人几乎都落在了他的臂弯之间,被他身上的冷雪气息铺天盖地的包围住。
发觉自己连走路都会走不好,还险些摔倒……芍药心下微微羞耻,连忙攥住他的衣襟将自己站稳后,又快速与他分开。
“抱歉……”
她小声道:“我方才在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
她尴尬到眼眸甚至都不敢与他直视,可下一刻她的手便被另一只手掌轻轻握入掌心。
滚热的手掌贴着她微凉的手指,将她整只小手都包裹纳入。
谢扶檀垂眸注视着她,“我牵着你。”
他们手牵着手,纵使她分神也无妨。
察觉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在他的手掌心里与他紧紧贴合,芍药更想遮掩自己越发难忍的羞赧情绪,“我还从未与旁人牵过手……”
她身畔微微沉默后,却温声道:“我也是第一次。”
芍药:“……”
她的耳根似乎都要开始烧了起来。
他像是在告诉她,他只和她一个人牵过手,又像是告诉她,她会是他第一个说喜欢、心悦的对象。
桃花林回去后,谢扶檀又有了任务在身。
他们虽然时常会通过玉符联系,可芍药心头却偶尔会空落落下来。
她有些新奇于这份体验,心想这也许便是男女交往的弊端,会让一个正常人不可避免产生一些……
相思的情绪。
芍药攒了一些红豆,她选的仍旧是从凡间取来的普通红豆。
红豆未必颗颗圆润饱满,也未必色泽全都鲜亮至极,它们普通、有瑕疵,也会形状各异。
她闲暇之余一颗颗串连起来,做成了两个一大一小的手串。
私底下摆放在桌面上欣赏时,少女又忍不住双手捂住热乎乎的面颊,只觉得自己又幼稚又可笑。
谢扶檀回来那日并不曾与芍药提前知会一声。
像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久别重逢之后,两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变得不一样。
以至于芍药在看见他的时候,她呆愣了一瞬,继而心间的惊喜都无法压制住,会让她这般害羞保守的人都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将他抱住。
只是惊喜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大胆的举动。
她整个人顿时又恍若坠入热锅里的小蚂蚁想要将自己深陷在他怀抱中的身体快些退出。
可她的后背却被一双宽大的手掌颇为隐忍地压了回去,让他们的拥抱变得更加亲密,也让芍药都会感觉到对方也在加速的心跳。
“我很想你。”
谢扶檀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芍药脑袋抵在他的怀里,忍不住浮现出两个朋友看见那些没事便抱在一起的小情侣狠狠吐槽的画面。
他们每每都还会和芍药一起吐槽:“臭情侣,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
想到这些芍药都更忍不住弯起唇角,她自己竟然也变成了他们口中的人……
芍药私底下将红豆手串递给谢扶檀。
“我们一人戴一个,可好?”
芍药和他科普了什么是情侣款。
“只有有情人才会佩戴一样的东西,是旁人都没有的东西……”
她说出“有情人”三个字时,无疑也是变相向他默认了自己对他一样有情。
谢扶檀摩挲着指腹下的红豆若有所思道:“原是如此。”
“那我与阿媱很早便成了有情人。”
芍药听到这话生出微微的困惑,直至看见他指腹捉起那枚玉符,她的脑袋里又像是丢进来一百只蚂蚱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哪里……哪里会有那么早……”
她语气羞涩嗫嚅,却不可避免想到他们在仙云粉林分开时,他似乎的确只赠给她一个人玉符。
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玉符,连他身边的师弟与师妹身上也都没有。
她回头惊觉他竟会有这么多心眼,很想笑又怕他会发觉,索性便扑到他怀里埋着脑袋将自己面庞遮掩住不被他看到。
抱着她的青年亦是眸光温柔缱绻到了极致,周身的冰雪气似乎也一点一点消融不见,和她在一起久了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仿佛也都会长出血肉,化作凡人。
凡人……
谢扶檀恍然,她让他变成了他自己都会很喜欢的凡人。
而非永生永世都踏着清冷登天梯,孤身走入冰冷无情的无上神明天殿。
*
谢扶檀回到镜清仙山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腕上多出了一串红豆。
他身为一名男子戴着这样寓意暧昧的红豆手串几乎惊呆了一群人的下巴。
只是好看的人戴什么都好看,即便他日日都戴、一日不除,这红豆手串竟也只会与他愈发相宜,让旁人的好奇心也与日俱增。
终于这一日终于有修士忍不住问:“扶檀师兄,你这红豆手串好生好看……”
他下半句“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个戴戴”都尚未说出口,谢扶檀便垂眸瞥过腕间手串,语气温和。
“是我心上女子所赠。”
赶到现场吃瓜的玉若蘅和司星渡:“……”
师兄真的跟人家小姑娘谈上了啊?!
“啊这……这……”
修士懵了,嘴边的话瞬间都变得烫嘴了起来。
“这真是天作之合!”
修士立马纠正了自己应该说的台词。
谢扶檀闻言,却对他语气更柔和道:“多谢。”
修士:“……”
扶檀师兄今日好温柔……好可怕……
他们还是都更习惯谢扶檀冰冷无情勒令他们加练的模样。
……
芍药从前一直都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渐渐的,她不再孤僻,不再想离开,认识到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和她认识的现代人不同,大家除了变成古代人,依旧还是会有好有坏,有冷漠的有热心的,也有让人看不透的。
谢扶檀外出时会更想听到少女从玉符里传出来的声音。
芍药也会一如既往隔着玉符告诉他,“我最近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是我的师姐温澜,她人很好……”
“也许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陪师姐饮酒,师姐告诉我她很喜欢饮酒……”
她终于不再像以往那样惧怕他,对他的碎碎念也变得多了起来。
谢扶檀问:“你也会饮酒么?”
芍药不会。
“但总是要学习的,不然我们若是日后成婚时多半也需要接触到……”
玉符那道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谢扶檀不用问都知晓,她多半察觉她不慎失言说了他们日后成婚的言论,又自己羞红了面颊在榻上滚成了一小团。
他微微扬起唇角,握着玉符说道:“等我。”
“我们成婚的时候也未必需要饮酒……”
至于具体的事宜,等他回来之后,也许还需要他们面对面坐下来仔细商量一下。
第88章
◎霸道继兄◎
芍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改嫁的母亲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家里。
她原本的家破破烂烂, 大风天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暴雨天,连窄窄的床铺上都需要在固定位置放一只等水的小桶。
有一次芍药睡得迷迷糊糊小脚丫踹翻了小桶, 瞬间整个床上都被水给打湿, 加班回来的母亲连忙抱起潮湿被褥里的小芍药,但还是迟了一步,芍药为此发了高烧,这场病险些吓的母亲差点心脏跳停。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芍药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发现母亲穿得十分漂亮。
严格来说, 芍药的母亲原本就很漂亮, 只是穿着上稍稍搭配一下,她的母亲顿时美丽得仿佛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美貌女明星。
因为这个原因,芍药的母亲遇到过许多欺负, 那些人虽然是笑着和母亲说话, 但母亲每每都皱着眉头拍开他们的手,口中总是说一些冷冰冰的警告和报警之类的字眼。
小小的芍药虽然不懂, 但也会想要保护母亲,可这样的人总是层出不穷, 像苍蝇一样多。
在这种情况下, 走投无路的母亲一度带着芍药回到爷爷奶奶的家里,也会被他们脸色凶狠地推搡驱逐。
“生了个赔钱货,你有什么资格拿他的抚恤金?”
“这个孩子指不定是个野种,你快滚呐!”
“呸!你这个克夫扫把星克死我们儿子还敢回来, 你怎么不带着你女儿一起去死, 你们母女俩下去陪他我就认这野种……”
难听的话有很多, 母亲都捂住了芍药的耳朵不让芍药听见。
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以至于芍药和母亲搬进了一个漏雨的老破小她都会很开心很满足。
……
芍药迷迷糊糊打哈欠的时候, 身上都喷了香香的母亲在给她穿一套极其漂亮的小裙子,小裙子上有雪白的蕾丝花边和蓝色蝴蝶结,看起来就像公主才会穿的衣服,接着母亲又替她编了极其漂亮的两只小辫子,将小姑娘打扮得如同洋娃娃一般,长长的婴儿睫扑闪扑闪,白白嫩嫩地让母亲都忍不住在小芍药的小奶腮上亲了一口。
一切收拾结束后,母亲才牵着芍药的嫩藕一样的小小手在门口等来了一辆颇为低调的黑色轿车。
轿车声音很静,和芍药平时见到的“轰隆隆”的四轮车子都不一样,方向盘上隐约可见是一双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从容操纵。
黑车沉默而平稳地停在了母女俩面前,坐在后座的男人穿着像是新闻里被采访的角色,他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乱,手中刚刚放下一本文件,接着抬起那双狭长而儒雅的眼眸时,他看见车窗外的芍药颇为慈爱地弯唇一笑。
“阿央,这便是芍药吧?”
母亲看向男人的眸光也很温柔,她笑道:“芍药,这是谢叔叔。”
芍药怯生生地看向那个男人,她抱紧母亲,乖巧地喊了一声“谢叔叔”。
上了轿车以后,芍药便困困地继续靠在母亲怀里。
母亲和谢叔叔一直在说话,芍药都没能听得很懂。
“他的死……与我无关……”
“怎么,你不相信吗?”
“没有,我没有不信……我只是……”
芍药半睡半醒间第一次看见母亲的手被一个男人握住,那只细白的手似乎有过一瞬的挣扎,但最终却还是在那只宽大手掌下变得安静而柔顺起来,被对方温柔地紧紧握住。
在芍药这一觉彻底睡醒之后,她便被母亲带进了一个新家庭中。
这个新家在半山腰上,进了“家门”之后又穿过长长一段路,这才停在了一个颇为豪华的大别墅前。
别墅里,一个中年管家微笑得体地迎接了上来。
一堆女佣接过后备箱里的行礼物品,拿下去安置分类存放。
芍药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进这个连地砖都没有缝隙的别墅中,在这里,她见到了一个模样漂亮的男孩子。
对方穿着一身休闲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上还有热汗,也许是因为皮肤过于白皙,即便颊侧上有汗珠滚落看起来也都并不狼狈。
他匆匆赶来,亲眼看到了家里多出两个人,一双黑眸里便变得更为冰冷下来。
谢叔叔看见这男孩后并没有露出不满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让刘妈拿来干净毛巾为小少爷擦汗。
“你已经十岁了,往后不要这么鲁莽,在家人面前如此失礼。”
谢叔叔平静说完,便对他吩咐道:“过来,和芍药妹妹问好。”
男孩身侧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芍药,而后一字一句道:“我母亲没有生过女儿,我也没有妹妹。”
芍药迷迷瞪瞪的眼眸对上对方的视线顿时吓坏了,连忙怯怕地往母亲的怀里缩去。
岂料下一刻,她的耳边便多出来了一声“啪”响。
芍药下意识循着声音响亮处重新看过去,便看见了谢叔叔儒雅不变的面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他得体而端庄的姿态仿佛随时都可以出席一场华丽盛宴,可他的巴掌却重重扇过了男孩的脸,将男孩扇倒在地。
男孩白皙的面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了一只巴掌印,半张面颊都红肿了起来。
谢叔叔接过刘妈手里的干净毛巾缓缓擦拭过手掌后,慢条斯理地质问他:“谢扶檀,是谁教你说出这么没有教养的话?”
之后管家飞快地扶起小少爷,刘妈也连忙想要劝阻,就连芍药的母亲也匆匆上前握住了谢叔叔的手,想要安抚他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和孩子计较。
芍药懵懵懂懂地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直到这位小少爷离开前,顶着半边高肿面颊仍旧用着那般憎恶的眼神看向她时,令她周身几乎不寒而栗。
他厌恶她。
在芍药见到谢扶檀的第一面开始,她就深深地记住了这一点。
他们的初次会面几乎不愉快到了极致,甚至都给彼此留下了最为糟糕恶劣的印象。
此后无论过了多少年,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都始终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都会避免在私下与对方产生过多不必要的交集。
*
谢叔叔对谢扶檀的教育严苛到几乎变态的地步,母亲私底下告诉芍药,这般异于常人的要求恰恰是因为谢叔叔将他当做谢氏家族未来的主人培养,而非是不重视,故而让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也要保持距离,尽量不可冒犯。
芍药便一直将母亲的叮嘱记在心头。
让芍药最开始感到谢扶檀与他们普通孩子不一样的是,上一秒他被谢叔叔扇了一个耳光作为教训,等到了晚上,他却可以立马收敛起白日憎恶仇视的目光,化身成一个翩翩有礼又有涵养的孩子。
他送了芍药一份赔罪的礼物。
“抱歉呀,芍药妹妹,今日是我亲生母亲的祭日,情绪失控下才会对妹妹说出那样失礼的话。”
玉雪粉嫩的小女孩长得像洋娃娃一般漂亮讨人喜欢,偏偏在谢扶檀面前,他也只是弯着唇角,笑意不答眼底。
芍药不懂事,可她面对这个黑眸可怕的大哥哥总会感觉害怕,偏偏母亲交代过,一定要亲手接下哥哥的礼物,哥哥才不会被谢叔叔责备。
芍药牢牢记住母亲的话,便乖乖接过了那只盒子。
母亲笑着俯身对芍药道:“快打开看看,哥哥送了你什么?”
芍药打开来,看见里面是一只洋娃娃。
母亲也很惊奇,不知道谢扶檀短短时日内在哪里找来了小洋裙与造型都和芍药很相像的漂亮洋娃娃。
谢扶檀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柔声询问道:“芍药妹妹喜欢吗?”
芍药的确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她点点头,告诉谢扶檀她很喜欢。
……
晚间,母亲还是不放心,将那洋娃娃捏来捏去,怕里面会藏着什么伤害芍药的东西。
芍药看着母亲翻来覆去地折腾娃娃只当母亲在玩,直到谢叔叔不知何时走进了屋中,对母亲道:“你怀疑那个孩子会伤害芍药吗?”
母亲的手指微微僵住,她放下了洋娃娃,语气轻柔道:“没有。”
谢叔叔不做过多解释和维护,只丢下一句淡然而笃定的话,“有我在,他不敢。”
他的手掌看似落在了洋娃娃的身体上,实则却恰好与芍药母亲的手背重叠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芍药却完全看不懂了。
母亲像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侧过面颊颇为难以启齿道:“芍药还没有睡,我要先哄她睡觉……”
“不急……我睡得迟,可以等你。”
芍药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清楚。
只是第二日,谢扶檀像是延续了昨日友好的态度,带她去花园里闲逛。
芍药起初被这个好看的哥哥牵着手都不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后来,她看见漂亮的蝴蝶也好,看见美丽的花朵也罢,她都被这个新哥哥牢牢地抓在手掌心里。
小姑娘意识到不对,想要开始挣脱时,谢扶檀却依旧牢牢牵着她的手。
“如果你不能讨我欢心,我的爷爷奶奶是不会欢迎你母亲的。”
在无人处,谢扶檀对她比昨日挨耳光前都更为恶劣百倍道:“你最好乖乖地做我掌心里的洋娃娃,就像我昨天送你的那只一样。”
“不然……你的母亲在这里,也一样要被欺负到哭。”
芍药霎时僵住。
她想到母亲以前流淌过的眼泪,芍药每每想伸出稚嫩的小手帮母亲擦干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芍药不想母亲流泪。
第89章
◎掌控欲◎
若芍药从小便很乖巧懂事是个优点, 那么在进入谢家之后,这也将成为她最大的缺点。
芍药心疼母亲,听了谢扶檀私底下恶劣的警告之后, 也会当做是真, 会乖乖听对方的话,以此换取他对母亲更多的接纳与尊重。
芍药需要更换一个大名的时候,她的母亲姜央似乎陷入了一瞬过往的回忆中。
“芍药只是她的小名,是……”
出于某种原因,姜央在将将说出口的瞬间又止住了。
总之, “芍药”对于姜央而言也许是代表某种纪念意义的乳名, 其他人即便看破也并不会说破。
表面上,谢扶檀似乎表现得很是兄友妹恭,他提议道:“那不如给芍药妹妹取名字叫‘媱’。”
“是美好与自由的意思。”
谢扶檀语气友好道:“芍药妹妹喜欢‘谢媱’这个名字吗?”
芍药觉得发音很好听, 很是喜欢地点点头。
姜央见芍药自己都会喜欢, 只淡然一笑,“她随我姓, 叫姜媱吧。”
谢叔叔看见两个孩子和谐友好,他坐在真皮沙发上, 揽过妻子的腰, 指腹微微摩挲,“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
他的语气似乎有所暗示,在孩子面前, 让姜央都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了身板。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了门去。
无人处, 谢扶檀瞬间失去了礼貌温和的表情, 只漠然道:“你是我的洋娃娃, 自然该由我来取名字, 你听明白了吗?”
小小的芍药颤颤地点点头,想到自己也是这样给自己的洋娃娃取名,她甚至对洋娃娃一点都不好,还会掰着洋娃娃的胳膊和腿玩来玩去……
眼下她也变成了别人的洋娃娃,以后可能也会被他掰着胳膊和腿玩来玩去。
“哥哥……我害怕……”
小芍药眼眶里顷刻间就包满了泪汪汪的泪液,扁着小嘴想要掉小泪珠。
谢扶檀看着她泪水涟涟的可怜模样,目光略显阴晴不定,他语气冷硬,“你哭,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小哭包,让你丢人。”
小芍药不懂“小哭包”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丢人”两个字,她连忙就收敛了小泪珠,果真不敢再哭。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攥住他的手腕哽咽央求道:“哥哥我不哭了,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谢扶檀享受着威胁她的恶意,眼底满是莫名其妙的快意。
她的确很可爱很漂亮很招人喜欢,但也会像她那个花枝招展的美艳母亲一样……令人讨厌。
她们母女俩就这么堂而皇之搬进他的家来鸠占鹊巢,那就别怪他对她不客气了。
……
谢扶檀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很会伪装出大人们都喜欢的修养与礼仪。
平日里,谢扶檀会像谢叔叔所期许的那般,会带着芍药一起去玩许多她没有玩过的东西,去见她以前都没有见到过的东西,尽早融入他们这一代人的社交圈层,在大人眼中,包括芍药的母亲眼中,他都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哥哥。
第一天对芍药的不礼貌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可私底下,只有芍药清楚,谢扶檀一天比一天都要更为恶劣,在她略微懂事的时候意识到这点,却也依旧无法摆脱这位继兄日渐霸道的掌控欲,连身上的小裙子都要由对方亲自挑选。
这看起来就像是……洋娃娃的换装游戏。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道:“你不许穿我爸爸给你买的衣服,既然做了我的洋娃娃,自然要乖乖穿上我买来的衣服。”
芍药每天长大一点点,衣服裙子都会更换的很频繁,但她每次从衣柜里都会精准地挑选出谢扶檀给她买的那些。
姜央有时候也会小声哄芍药给谢叔叔一个面子,穿他送来的衣服出席一次宴席,可她向来乖巧的女儿却只抿着小嘴摇头拒绝。
母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身上的伤痕变少了。
越是如此,芍药就越是只会拒绝继父与母亲挑选的衣裙,乖乖地穿着每一件谢扶檀为她亲自挑选的衣物。
这些衣裙同样漂亮、精致,搭配起来令人无可挑剔。
姜央以为她对这位继父仍有隔阂心下不免微微惭愧,本就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哪里会忤逆芍药的想法和心意,便也任由她自己挑选了。
姜央太过宠溺女儿是没发现什么,只是芍药那位继父见的次数多了,似乎就看出了什么。
他叫来管家询问了几句话,之后某天又私底下将芍药叫到跟前来。
继父的书房充斥着灰白黑的色调,看起来冷漠肃穆至极,这里更像是一个发号施令的冰冷会议厅。
面对这位继父,芍药心里压力同样很大,和谢扶檀不一样,谢扶檀私底下会展露出最恶劣的一面,是她可以看得到的,可谢叔叔看起来像是一个好人,甚至他的谈吐言辞与举手投足间的一举一动都恍若完美无瑕。
可世上又怎么真的会有完美无瑕的人?
继父私下语气仍旧温柔,他似乎看穿了小姑娘身上的紧张与不安,只是温和笑了笑,随后摘下用来看文件的金丝眼镜,语气颇为亲切道:“阿媱,到父亲跟前来。”
他默许她和母亲姓姜,唤她“阿媱”之后,“芍药”这个充满纪念意义的称谓便成了谢宅的禁忌一般,连姜央都不会再轻易提起。
继父喜欢在芍药母亲面前自称是芍药的父亲,却也宽容地允许她只唤他“谢叔叔”。
芍药不安走上前去,在继父可以看清楚她所有表情变化的距离下,他继续温柔亲和地询问了起来。
像一个对女儿无微不至的父亲一般,询问芍药的生活、学习爱好和心情。
继而又询问她:为什么每次只穿谢扶檀挑选的衣物?
芍药瞬间愣住,不曾想对方连这个都能调查得出来……
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姜央甚至以为是芍药自己偷偷在外面买的,除了芍药自己几乎都没有人能分清楚哪些是谁买的。
谢叔叔嘴里的话也轻而易举地压垮了小姑娘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的不坦诚可能会害了一个好孩子……你说是不是?”
芍药脊背僵硬,在一个成熟大人的威压下,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继父听完之后,从头到尾都没有情绪变化,那双温柔儒雅的眼眸甚至与初见时都是一样的,他微微一笑,“好孩子,你帮了我很大一个忙,我会记住这份情意的。”
“对了……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你的母亲。”
姜央别的都好,就是将芍药看得像眼珠子一样,被她知道了,这件事处理起来麻烦的程度又不同了。
*
彼时的芍药显然都还不知道,她说出的这一切会给谢扶檀带来什么后果。
谢叔叔将谢扶檀喊来书房的时候,将那些票据一一陈列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谢扶檀却面色散漫,俨然并不在乎这种近乎邪恶的阴暗面被对方发现。
“给妹妹买几件衣服,不是哥哥的本分吗?”
谢叔叔问:“背地里逼迫乖巧柔弱的妹妹只可以穿你亲手挑选的衣服,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扶檀道:“我不知道,只是想这样做了而已。”
“你还什么都不懂,就已经会做这些……”
谢叔叔似乎难得感到好笑,笑容弧度也愈发明显起来,“连避嫌也不懂吗?”
小小少年却张嘴说道:“既然你将她带回来了,那她就是我的。”
“你的什么?”
谢扶檀抬起头颅直视着那把象征着权势交椅上的父亲,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玩具。”
谢叔叔不紧不慢地碾灭了指腹下的雪茄,“谢扶檀,长本事了。”
他夸赞过后,继而握起桌面上早已经备好的一根坚硬藤鞭,对谢扶檀无情命令道:
“跪下——”
……
谢扶檀被迫搬出了主宅,被送去了老宅和祖父祖母一起居住。
在外人眼中,谢叔叔无疑是更宠爱这对母女,甚至将自己的继承人都直接逼走。
芍药打那天心里也隐隐更加清楚,她和谢扶檀这仇更是一结到底,再也别想解开来了。
那时候也许是为了遮掩什么,谢扶檀搬出傅宅那日是狂风暴雨夜。
芍药更不会忘记,谢扶檀被送走前却浑身被雨水淋湿像水鬼一般闯入了她的房间里。
他逐字逐句地质问道:“是你和父亲告的状,是不是?”
芍药被他紧紧扼住手腕,她不擅长撒谎,自然也无法做到什么都没发生,也做不到张嘴撒谎否认。
管家追赶上来后见到这一幕也并不急于上前阻止,只是站在门口语气恭敬提醒道:“少爷,你也不想继续惹怒长辈,最后被送去国外吧?”
谢扶檀置若罔闻,只低下头颅地对芍药冷冷道:“你做得很好。”
芍药心尖发颤,更不会明白他的意思。
是她精准地向继父告状掐中了他作为未成年缺乏大人才有权利的死穴,亦或是让他再也掌控不了她了……
他嘴里的“好”好在哪里,她也是不懂的。
只是比起第一次的仇视与憎恶,芍药却更忘不了他第二次看她复杂莫测的眼神。
所以即便逢年过节继父带着芍药母女回老宅团聚时,谢扶檀又变成了更为懂事的模样、让人挑不出错,可他越是这样……伴随着芍药一天天长大,她敏感细腻的心思下反而更容易会对此感到隐隐的不安。
第90章
◎招惹他◎
时光荏苒, 转眼间过去许多年。
大人眼中的小洋娃娃很快便柳树枝儿抽条般长出了纤纤的身段。
夏日的风吹拂在白润面颊上,带来一丝丝凉意,让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的芍药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踏入谢家的懵懂小女孩了。
课间。
芍药离开了教室准备回宿舍区, 结果却从颜思予手中拿到了一封手写情书。
颜思予抬手做了个黄豆流汗的表情,“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收,但等我发现的时候来不及了……”
“不过柯衍追了你快三年了,你真的不考虑吗?”
柯家是云市排行前十的商界大腕,柯衍这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公子哥儿能屁颠屁颠追着芍药两年, 看起来也不像是一时贪玩。
芍药微微摇头。
柯衍和谢扶檀是从小就认识的发小, 一个圈子里的富家子弟,即便他和谢扶檀如今不过是普通交情,芍药也仍旧不想涉足他们这个圈层。
……
到了周末。
柯衍的堂妹约了芍药一起品尝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等芍药赴约的时候, 见到的却是柯衍本人。
芍药来之前, 心里多少都已经猜到,故而这次也是将他送给她的情书带来, 打算借机还给他,再和他将话彻底说清楚。
柯衍看见她退回的情书, 以及仿佛酝酿了一肚子好人卡准备发给他时, 他不由无奈发笑。
“好吧好吧,你什么都别说了,那我们就先当普通朋友好不好?”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一只阳光大狗, 反而让人不太容易讨厌。
他说出“做回普通朋友”的话, 芍药那些好人卡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柯衍就像普通朋友一样关心了一下芍药的日常, 末了要和她分开前忽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阿媱, 我成年后家里过了好些产业到我名下, 其中有一套玉园公寓,谢扶檀最近一直想从我手里拿……”
他说着狡黠地笑了笑,好似打趣一般,“不过我家里人说,这套公寓不能给毫无关系的人,若是阿媱来和我要,那就不一样了。”
芍药怔了怔,对于这件事先前也从未在老宅那边听到过什么风声。
芍药回到家里,姜央刚好也在家。
母女俩久违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芍药询问母亲关于玉园公寓的事情。
姜央似乎没什么印象。
“不过……好像也的确听说过……”
姜央想了想,竟还真的想起来了,“那好像是谢扶檀亲生母亲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地方。”
芍药微微错愕。
谢扶檀一直都很在意他的亡母,在意到即便他母亲去世多年,他都会一直介嫌芍药母女俩的出现。
谢扶檀会向柯衍主动张嘴索要那套玉园公寓,他绝不会空口白牙,亦或是只按市场价来索取这套公寓,必然是下了血本的,但结局显而易见,柯衍没有松口答应,柯家当初会拿捏着这套公寓,用心也未必会是纯良。
姜央吃完晚饭甚至又要匆匆离开,芍药有心想要挽留,姜央却很是惭愧地俯身抱了抱她,“抱歉阿媱,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好吗?”
芍药知道姜央最近压力很大。
谢叔叔半年前因为一场跨国交易出了国至今未归,其间的事情过于隐晦姜央也不方便和女儿吐露。
只是谢叔叔不在,姜央面临的第一个难关便是下个月需要她来主持的那场谢氏晚宴,届时许多名流都会看在谢氏旗号赴约参加。
姜央叹息,“若是这次的晚宴出现差错,老太太……未必会愿意放权给我。”
芍药知道,这十多年间谢叔叔给了母亲许多东西,尊重,信任,以及谢家一些涉及根基的东西。
母亲是个有才干的人,她没有辜负谢叔叔,可在这个圈子里想站稳脚跟并非是有才干就可以的。
被迫卷入这名流圈层中却缺乏强劲的家世背景,姜央的身份很难被彻底认可。
谢叔叔在的时候,他自然是姜央最好的人脉资源。
但他不在,那么这次的宴席上,被当做未来谢氏接班人培养的谢扶檀若一如既往地不肯出席,姜央手头上的一些项目也很容易面临流产的风险。
她无法得到继子的认可,未来谢氏权利更迭必然也只是谢家的一枚弃子,这个风向一旦形成,那就没有人会为了姜央去得罪未来的谢氏主人。
芍药只好乖乖地放姜央去忙。
只是没等几日,她还在学校就接到了姜央在公司晕倒的消息。
芍药去医院看她,看到姜央在挂点滴,她这段时间压力大,人也很是疲惫。
姜央嘴里抱怨,“都怪你谢叔叔,从前他在家的时候也没让我好好磨练过这些压力,眼下就当是磨练到了。”
她为了不让芍药担心,只温柔浅笑道:“妈妈答应你,以后会更加坚强起来。”
芍药低头却看到了姜央乌黑浓密的发间多出了一根不起眼的白发。
她这时候意识到母亲以后也会渐渐老去,顿时心慌意乱地抱住了母亲。
“可是妈妈这样真的会开心吗……”
姜央笑道:“你开心,妈妈就永远不会不开心了。”
芍药却在想,当初母亲哪怕愿意与继父再生一个属于他二人血脉的弟弟或者妹妹,她都会拥有更大的筹码,不至于会有今日窘迫的局面。
可母亲不愿意……分明也都是为了芍药。
*
芍药想到了柯衍手里那套玉园公寓,在他玩笑的话语间只要做她张嘴要买,他大概率就会同意。
可这世上又怎会有无偿的买卖?谢扶檀开出的条件都不足以让他立刻松口,又焉能给芍药的同时,而不从芍药身上获得他更想要的东西……
芍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帮助母亲。
谢家老太太一直都很喜欢芍药,故而芍药打来电话时,老太太都很是高兴。
芍药缓缓询问:“奶奶,你知道最近哥哥什么时候会回主宅来吗?”
谢扶檀向来都很尊重老太太,每每有什么行程都会提前告诉对方一声。
老太太道:“不知道,最近也没听你哥哥提起过呢。”
芍药心下微微失望,嘴里依然礼貌道:“谢谢奶奶,奶奶你最近睡眠好些了吗?”
老太太笑呵呵道:“好多啦,只要阿媱多多给奶奶打电话就会更好。”
芍药和老太太寒暄过后,没能得到谢扶檀近日的行程便也只能先回学校。
接下来一段时日,在芍药“不经意间”提到过谢扶檀后,在他下一次要回主宅时,老太太果真打电话告诉了芍药,让芍药有什么需要只管与哥哥说,不要客气。
芍药嘴上都乖巧答应下来,放下电话后心口却跳动得很快。
和这位继兄第三次发生矛盾却并非是当年他私底下对她恶劣的掌控欲,也并非是他被驱逐回老宅。
而是在谢扶檀被驱逐回老宅后,中途不知又做了什么,那次竟惹得谢叔叔近乎雷霆震怒。
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能让那位脾气很好的继父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怒,那时候姜央就料定这孩子未来也绝不是普通人能招惹得起的狠人。
那次继父不知给了谢扶檀什么惩罚,此后,谢扶檀似乎才真正地彻底打消了对芍药的报复心思,甚至几乎再也没有私下拦堵过芍药。
那些过往的事情在他们长大成人后也都成了一些久远记忆。
谢扶檀也不再是幼年那个幼稚小心眼的孩子,他也许早就将那些前尘往事忘记。
芍药始终遵循母亲的叮嘱,能不招惹他,就尽量不招惹他。
可这次……
芍药却不得不想办法,主动去招惹对方一回。
芍药周末特地回家一趟。
只是她一直等到了周末的最后一日,谢扶檀也依然没有出现。
晚上芍药有些困倦,也许是心不静,身上也汗腻得很,她心不在焉回房间洗澡换上睡裙。
为了能等到谢扶檀回来的消息,她的手机连静音也不曾打开过。
直到睡得迷迷糊糊间,芍药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伸手接通了电话,便听见刘妈压低的声音,“小姐……你兄长回来了。”
芍药听见“兄长”二字眼睛猛然睁大。
她原本舒缓而平静的心跳也瞬间促促跳动了起来。
刘妈还说:“不过我提醒的有些迟了,他现在正准备离开,你看……有什么事情要不要等明天再说……”
芍药顾不上和刘妈说上太多,她匆匆掐断了电话,便起身冲出了房间。
在那抹高挑出众的修长身影离开之前,少女及时赶到,仓促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芍药几乎差点没有认出对方来……
那副长开后轮廓都变得硬朗几分的面庞,深邃眼眸下不似他父亲那般斯文儒雅,反而是一种近乎攻击性的年少美感,是人群中因为太过惊艳而令人不敢直视的类型。
可将他和谢扶檀本人对上号后,她几乎瞬间便僵凝了眸光,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放在很久以前,芍药莫说主动出现在谢扶檀的面前,便是看见了他,她也会尽可能地第一时间回避起来。
如眼下这般大胆地拦在他面前,却是第一次出现的情况。
谢扶檀脚下的步伐悠然止住。
正值夏夜,少女穿着雪色蝴蝶结系带睡裙,柔软海藻般的蓬松乌发披散在她起伏的胸前身后,她的眼睫都颤得厉害,却在拦住他的第一时间启开了柔软嫣唇。
“可不可以……在今年的谢氏晚宴上,给我母亲一次面子。”
她是有备而来的。
这次拦住他,也一定会拿出足以说服他的砝码……让他这次不得不在谢氏晚宴上认可母亲在谢家的地位。
若有第三双旁观的眼睛看到少女这般举动,都会感慨她几乎不是鸡蛋碰石头,而是棉花碰钢刀了。
昔日谢父屡次对谢扶檀的镇压手段,她恍然也都全然忘了干净,还敢再来招惹。
可那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也许也是一个孩子在不懂事时期才会有的事情。
而眼下,在芍药面前的无疑该是一个心智成熟之人,知道什么才是对他最重要的。
谢扶檀看向她的眸光恍若古井无波,在他父亲经年累月的严苛打磨下,即便是一颗尖锐顽石也会变得圆滑起来。
甚至某些角度,谢扶檀和他父亲看起来是很像的。
就譬如他在褪去孩子气后,再不似幼年时那般冲动而易怒,即便面对如此冒犯性的问题,他也只是语气平静地仿佛与她陌生人一般,用温和而漠然的语气质问她缺乏礼貌的表现。
又恍若是听不懂般——
谢扶檀缓慢地垂眸睨向她,薄唇微启道:“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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