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呀,有的……”珺媞的手轻轻搭在玉霖的背上,就这么半环抱着他。她的视线朝着大门处望,却又好像望得更远。◎
玉霖方才的注意力一直在重芜仙君身上, 并未注意祭司与珺媞的动向。见他一说,一脸疑惑地问道:“……怎么?”
重芜仙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回道:“珺媞只是个舞姬, 却在祭司回裴沙王子的话时,一点也不奇怪,神色满是了然,说明她早就提前知道了祭祀之事。”
“祭司对于她的评价也非常之高。但是祭司提到她的时候, 语气满是得意,他为什么要得意?”
见他如此说, 玉霖也低垂下眉眼轻轻蹙起眉,回想着方才的场景。
重芜仙君继续道:“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又像在看自己十分信赖的属下。”
“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眼中的珺媞既是完美、令他满意的,却又只是可以抛弃的物什。”
“在他眼里,珺媞既是人, 又是物品么?”玉霖眼神微动, 犹豫着问道。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 “是。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 但想必并不简单。”
玉霖沉思了片刻,可还是被他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不知这与祭祀有什么关系,“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他方抬起眼, 就见重芜仙君勾起唇角笑眯眯地看着他。玉霖被盯得头皮发麻,“做什么?!”
“也许还得让你……去寻她一寻。”
……
齐南国的建筑由浅橙黄色砖石筑成, 天气炎热又极度缺水, 街道上空无一人, 王城内竟显出破败之相。
万花楼坐落于王城西部。四层高的建筑金碧辉煌, 黄色雕花的建筑映了些丹红,入云的高柱尽显稳重。
玉霖到了万花楼,便直奔珺媞而去。
珺媞坐在床榻边,微微歪头抚着自己的柔发。她出着神,柔顺的乌色秀发被她卷得有些打结也没注意。
听到脚步声,她才转过头。见着是他,珺媞微微一愣,问道:“小霖,你怎么来了?”
玉霖如今的身份是在万花楼中长大的小幺,自是与珺媞是熟稔的。于是他便也学着其他舞姬的样子,喊她“珺媞姐姐”。
玉霖笑道:“无事便不能来找姐姐你么?”
珺媞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坐下,答道:“自是行的。”
珺媞待他极好,从语气中都能感受到她的热络。
寒暄了一阵之后,玉霖逮着话语间的空档问道:“姐姐,你们昨日说的祭祀……是怎么一回事?”
她听到这个问题,嘴角的笑容一僵,微微别过头低垂着眼眸。
半晌,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轻声道:“舞姬不问政事,别再问了。”
珺媞的语气渐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完之后,她本以为玉霖会就此作罢。
却没想到玉霖扑闪着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她对上了视线。
他像个不懂世故的,疑惑地追问道:“那珺媞姐姐怎么知道?”
珺媞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认真地看了他片刻,一时无言。半晌,她深深叹息。
玉霖在万花楼长大,从来没有什么心思,如今她也只当他是无意提起,原本因这件事而凌厉的眼神有所缓和。
“……也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成年,也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珺媞看着他,抛出了一个问题,“你可知齐南国干旱之事?”
玉霖点了点头。
“天灾已被预知,但祭司并未重视,以至于神明降下更重的惩罚。如今齐南国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只有献上一场极有诚意的祭祀,才能平息神怒。”
“……极有诚意?”
珺媞笑了一下,将他的衣衫拢好,“这个你不用管,放宽心罢。”
她的眼神微动,将呢喃说得轻,好似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让干旱波及到你们的……七日之后,便好了。”
还未等玉霖疑惑询问,她便笑着转移了话题,“昨晚过得怎么样?”
玉霖一心都想着她方才说的话,被她一问,微微一愣,问道:“……昨晚是你?!”
珺媞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那位仙长是祭司请来的仙君,好生厉害。既是仙君看得上你,跟着他便是,总比一辈子待在万花楼好。”
玉霖顺势答道:“万花楼也没什么不好。”
珺媞无奈地笑,点了点他的鼻尖,“那是你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倒是我们将你教得狭隘了。你也在万花楼待了二十年了,也该出去走走。”
“走哪去?”
珺媞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跟着仙君走罢,去哪都好,比待在万花楼好……”
一提到出去走走,她的思绪就开始神游,语气渐低。她的眼底是细碎的光,又低垂下纤长的睫毛,嘴角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玉霖留心看在眼里,却又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一软,想起了自己的师姐。
玉鸢也是这般一心想着他。
玉霖倾身抱住了珺媞,“不能待在珺媞姐姐身边么?”
珺媞被他逗笑,“你呀,贯会撒娇。跟着我成日奏歌献舞,有什么好?”
玉霖笑了笑,“那珺媞姐姐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么?”
珺媞微微一愣,勉强勾了勾唇笑了两下,唇里流露出的是一抹苦涩的气息,玉霖肉眼可见地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与无可奈何。
“我呀,有的……”珺媞的手轻轻搭在玉霖的背上,就这么半环抱着他。她的视线朝着大门处望,却又好像望得更远。
“齐南国的最西方,是个漂亮的地方。你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她的语气逐渐柔和,有些虚无缥缈。
“那是什么好地方么?”
“是我的故乡。”
……
“说来,我来时确是有看到那个地方。”重芜仙君沉思道。
玉霖回来之后,将珺媞所说一一复述给重芜仙君,竟没想到重芜仙君真的有线索。
“我所见的最西方是一座大山,郁郁葱葱,而沿途的城市森林皆显出枯萎之相。那座山与齐南国其中的城市面貌看起来并不相同,所以我才下意识留心了些。”
“但是……”重芜仙君微微皱眉,有些疑惑,“我见着那地方时,那座大山并无人居住。若那是她的故乡,怎会没有亲朋好友?”
玉霖摇了摇头。如今时间紧凑,齐南国的最西方又离得远,更何况珺媞的故乡也不一定与祭祀有关,于情于理也不该将时间花费在这上面。
重芜仙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又道:“齐南国信奉神明,既是要极有诚意的祭祀,古籍应该对这方面有所记载。”
重芜仙君冲着门外抬了抬下巴,“你去寻珺媞之时,我掩了身形四处走动。发现在距离此地不远之处,有一座积灰已久的藏书阁,我们去看看。”
……
藏书阁掩于丛林深处,无数落叶铺散在地面,踩落其上发出极脆的“咔嚓”声。
但通往藏书阁的道路却能肉眼看出有人经常走动,说明此地也不算完全荒废。那既然常来,为何不清扫通道?
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这里面有什么书籍不能光明正大地放在外头,需要隐藏起来?
走近了看,只见藏书阁的大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随着轻推的动作,那门缓缓开启,露出里头昏暗的模样。
玉霖站在重芜仙君身旁,同他一块进去。
一进门,书卷气息伴着空气中略微腐败的味道迎面而来,玉霖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的景象。
书架上结了蛛网,好些时日没人打扫。数个书架排列整齐地竖着。
重芜仙君走上前去,观察着每一个书架。
“在看什么?”玉霖问道。
“看尘灰。”重芜仙君答道。
“既是经常有人来,那么拿书翻阅时定会留下痕迹。”重芜仙君边走边看,在一座书架前站定。玉霖见状,跟了过去。
玉霖小心地拿起面前的一本古籍,抬手挥去迎面而来的尘灰,捂住嘴轻咳两声,眯着眼睛去看封面上的文字。
这本古籍底下的尘灰杂乱,有被移动过的痕迹。重芜仙君见他拿了,便也凑过去与他同看。他眯了眯眼,“……看不清书名。”
玉霖点了点头,“应是许久之前的书了,磨损得厉害。”他仔细地捏起一页,小心翻阅。
书上写着——
神明派下祭司一族,予其神圣蓝眸,观世间百态,倾听神谕。
若天灾降临,祭司不妥善处理,神明将降下神罚。届时,需以祭司献祭,以平神怒。
玉霖看完,捏着书页的手一顿,“蓝眸……如果我没记错,珺媞也是蓝色眼睛。他们俩难道是同族么?”
重芜仙君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就书上所说,祭司一族人数本就稀少,更应惺惺相惜。但祭司看珺媞的眼神并不像是同族该有的样子。”
“再者,既然是‘以祭司献祭’,那位祭司应当没几日可活了。可他却十分淡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玉霖又将视线移到书籍上,垂眸沉思。半晌,他道:“倘若这一切与祭司一族有关……或许真的要去珺媞的故乡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珺媞(*I‘*)
32
第32章
◎他根本不是祭司一族,算什么祭司?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
最西方的大山郁郁葱葱, 与周边的一片枯寂形成鲜明的对比。整座山峦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之感。
进山的道路凹凹凸凸,极不好走。大树长得茂盛,枝头直直地横在路中间也无人修剪。
明明是平和的地方, 可这里寂静得过分了。
除了微微吹动枝叶的风与偶尔的动物跑动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这里没有任何活人生活的气息。
重芜仙君皱眉,将手放在旁边的山壁上感受,继而微微惊诧。
“怎么了?”玉霖感觉到不对, 疑惑地问道。
重芜仙君退后一步,面对着山壁, 一手作诀,闭着眼细细碎念着什么。
半晌,他睁开眼,答道:“此地为一处古阵法。”
一阵“轰隆”声响起,紧接着山壁晃动,窸窸窣窣落下碎石。玉霖一惊, 正欲往旁边躲, 就被重芜仙君抓住了手腕。
“不必躲。”
话音未落, 只见面前的山壁以一个极为玄妙的姿势向两侧打开, 露出其中更加广阔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这是古阵法?”
重芜仙君拉着他边走边说:“方才触碰山壁,只是想通过山壁的天地灵气去寻找人气,却不想壁中传来的气息极为熟悉。是曾经有见着过的古阵法。”
“这个古阵法除非有特殊的密钥, 不然不能从内开启,一般用来……关押。”
玉霖定定地看向前方, 喃喃道:“那又是什么人被关押在了这里?”
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枯草地, 郁郁葱葱的景象已然不见, 内里十分破败。道路两侧的大树已然枯萎, 几根铁链缠绕其上,垂垂地挂着。
不知从哪个空谷传来的风呼呼地吹,更显其中萧瑟。道路尽头是几座小破石屋,周边零落几片碎砖。
重芜仙君刚向前走了几步,又听隐约传来的破空之声,立马拉着玉霖迅速后退,“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方才垂落在树干上的铁链倏然直起,如同有吸铁石一般互相吸引,缠绕在一起,形成一面坚硬的防护盾!
紧接着从铁链上长出尖锐的银刺,上面还沾着已然干涸的鲜血。一面带着极大攻击性的银色屏障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一瞬间的变幻让玉霖下意识地退后两步,他脸色微白,略显后怕,呼吸都带着微微颤抖,冷汗直冒。
重芜仙君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好,轻拍两下他的手背,“没事,我在。”
重芜仙君大手一挥,萧瑟的风便化作半透明的有型风刀,朝着内里刮去。
顺着风刀的轨迹所及之处,几声“刷拉”应声响起,一面面银色屏障倏然立起,还在空中嗡嗡颤抖,十分壮观。
重芜仙君将玉霖护在身后,微微回头对他道:“一会不免还有其他陷阱,躲在我身后。”
重芜仙君分出一缕神识将面前的道路覆盖,一边也小心谨慎地观察四方。
魔门秘境内,他的能力被衰减了六成,若是真要与秘境之人硬碰硬,不一定能占到上风。
前面小破石屋不知何时聚了一些人守在门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想必是看守的人察觉到机关被人触发,露了身形。
重芜仙君空着的手已放在身后聚起灵力球。
不过几息的功夫,看守者便直逼他们而来,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他们不问来历,不留一点余地,像是要把来人全数斩杀在此地。
重芜仙君一扭身,三两下将已然靠近的人招架住,后退两步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将灵力球往前一推!
他也并未手下留情,灵力球在途中越变越大,如同一道屏障一般变得瘦长,将逼近的人往后推去。
灵力球就此炸开!
爆炸的元素在空气中弥漫成烟雾,模糊了视线。
却不想紧接着云雾中穿透传来几不可闻的“嗖嗖”声,重芜仙君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拉着玉霖躲开。
“嗡——”
铁链上的银刺如箭矢一般直直地钉在了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
前后夹击。
重芜仙君扭头对着玉霖低喝一声,“躲到旁边去!”便冲上前对付直逼他们而来的看守者。
他们的目标是屋子里的人,不必在门口与机关多加纠缠,理应速战速决。
重芜仙君没有了后顾之忧,灵活了许多。他在看守者之间来回穿梭,只一会的功夫,看守者皆重伤倒地。
重芜仙君睥睨着其中一人,踩着他的胸脯,语气危险地低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人被他踩着,一时喘不过气来,猛咳两声,竟吐出两口血来,溅在重芜仙君的鞋上。
重芜仙君嫌恶地皱了皱眉,又猛地用力踩了下去,“说。”
那人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们又是何人?王室的事你们也敢管?!”
王室。
他们一直以为祭司便是齐南国的主导,宴会之日,也只有祭司与裴沙王子出席,竟遗忘了还有一位国王的存在。
裴沙王子看珺媞的眼神热烈爱慕,应当不是他。如此看来,这件事也许是那位未曾露面的国王的手笔。
他将珺媞的亲人囚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重芜仙君眼神深邃,他脚底一压,将那人踢飞了出去,而后拍掉手上的尘灰,示意玉霖过来,“走。”
石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间隐隐一些阳光照射进来。
“有人来了。”浅蓝眸子的中年女人睁开了眼,声音沙哑。
她的双手被捆在身后,用特制的绳子绑着,只有灌输灵力才能斩断。面前一方石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碗,里面的清水摇摇晃晃。
“母亲,是谁?”一个小男孩吃力地爬过去端起那碗,小心翼翼地喂女人喝了一口。
“也许是来救我们的人吧。”女人心不在焉地说。
话音刚落,石门便被打开了来,重芜仙君与玉霖的影子被拉得长。
石屋内挤了数十人,炎热的天气让屋子里闷得紧,直到石门打开,才算有一些新鲜空气进来。
玉霖上前几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是珺媞的亲人么?”
女人点了点头。
这屋子内的壮丁、女人皆被捆住了,只剩孩童给他们喂食。
玉霖走过来将捆着她的绳索砍断,又给其他人松了绑,见着她这双和祭司与珺媞一样漂亮的蓝色眼睛,忍不住嘟囔道:
“祭司的权力不是极大吗?你们既然是他的同族,他又怎会容忍你们被禁锢在此?”
“祭司?”
女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讥讽,“他根本不是祭司一族,算什么祭司?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
玉霖惊诧地说:“他不是祭司一族的人?可他那双蓝色眼睛,不是只有祭司族才有么?”
提到他的名字,女人扯出一抹冷笑,“他么?不过是个可笑的拙劣品罢了。” ”
她看了看玉霖,接着道:“你既然知晓祭司族,想必见到那本古籍了,是不是?”
女人对上玉霖略显诧异的目光,眼底满是了然,似乎也不想隐瞒了,微微一笑,将事情缓缓铺开。
她的目光转远了去,像是转进了回忆里,语气悠长,“只有祭司一族能够倾听神谕,而珺媞,是我们其中天赋最好的一个。”
“她是个率真孩子,自小便到了王城发展。她聪明、漂亮,歌舞也学得好,十分体面,好到国王想让她嫁给自己唯一的儿子——裴沙王子。”
“珺媞的蓝眼睛十分显眼,她祭司族的身份也不是秘密。上一任的祭司因与国王意见不和被赐死,于是祭司之位便空缺了出来。”
“国王想让她顶上这个空缺,却在此时被邪门歪道钻了空子。”
她顿了顿,苦笑道:“便是你们如今看到的‘祭司’。他以‘上一任祭司不服管教,生怕珺媞也是如此’为由,让国王控制珺媞,并因此顶替上了祭司的位子。”
重芜仙君道:“所以是国王与如今的‘祭司’达成了同盟,将你们关押在此地么?”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是啊。”
她想要直起身子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可被捆得发软无力的双手微微颤抖。她微微蹙眉,吃力地缓缓挪动。
她缓了一缓,继续道:“祭司怂恿国王与天争寿,神明因此降下惩罚。而如今珺媞作为被选中的‘祭司’已经出世,我们对皇家已经无甚用处。于是他们为了对付神罚,将我们囚在此处,作为威胁珺媞的工具。”
女人闭上眼,低声呢喃道:“在齐南国,紫眼睛代表不幸,是邪恶的象征。如今的‘祭司’本是一双紫眸……他是天生坏种啊。”
重芜仙君定定地看着她,待她说完才道:“走吧,外面的看守都已经被打晕,你们也可以出去了。”
“走吧,族长!”
“是啊,族长,我们走吧,走到其他地方去!”
“我们去找珺媞!”
族人听此,喜出望外,叽叽喳喳地闹得很,一人数句的说个不停。
女人环视一圈,眼神却毫无喜悦。她看着这个景象鼻子一酸,苦笑道:“出不去了。”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33
第33章
◎她闭上眼,眼前是芳草青青的柔软草地与族人温柔的笑颜,“你全部知晓了,是不是?”◎
面对族人期望的眼神, 女人别过脸去躲了一躲,沉默了半晌,不忍心将剩下的话全盘托出。
可现实是那样残酷, 她终还是张了张口,打破所有的希望,“这座山被下了禁制——不仅是皇家的禁制,更是神明的禁制。”
“神明推波助澜, 在神罚结束前,任何祭司一族的人往外走, 都会魂飞魄散。”
“……什么!”
此话一出,方才还存有一丝希冀的祭司族人皆是鸦雀无声。
一双双眼睛无助又茫然,不知看向何方才好。女人难过地低下头去,身体颤颤地憋了半晌,眼角挂着几乎不可见的泪痕。
他们从不知道此事,却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除非珺媞死于献祭, 否则他们永远得不到自由。
他们对假祭司的事深恶痛绝, 却又无能为力。国王害怕他们拆穿骗局, 派人成日把守在此地。
却不知, 他们早就出不去了。
……
回去的路上,玉霖心情阴郁。他低着头闷闷道:“重芜,珺媞会死吗?会因为……这种卑劣小人,因为他自私的利益而死吗?”
这些时日, 他与重芜仙君熟稔了不少,将他当做了自己的朋友, 便也直叫名讳。
重芜仙君看了他一眼, 却还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祭祀之事, 王室早有主意,不过是想请个见证人,好摆脱他们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声。
可如今他们已经对此事知至如此,断不可能坐视不理。
珺媞的家乡很远,他们御剑来回都用了两日,如今距离祭祀还剩四天。
……
“珺媞。”
珺媞闻声转身看向身后人,而后又展开笑颜,对着他点了点头,“裴沙,怎么了?”
裴沙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愣了神,不自觉红了脸。
他与珺媞是多年旧交,曾是几年的同窗。她生得漂亮,性格温柔又得体,不少人心悦于她,他也不例外。
哪怕相识多年,一与她对上视线,他脑子里想好的说辞还是顿时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裴沙晕晕乎乎的,别扭地转过头去,“没、没什么……就是好些时日没有同你说话。”
这些时日珺媞总是被祭司叫走,说要商讨祭祀之事。珺媞虽是祭司族人,却没有祭司之责,裴沙王子百思不得其解,祭祀同她有何关系。
珺媞看他傻里傻气的模样,轻笑一声。
一声低笑打破空气中沉闷的氛围,使之活络了些,让裴沙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珺媞,低声道:“……珺媞,待到祭祀结束,一切安定之后,我带你去外面看看吧。”
珺媞的眼神总是对外面带着向往与羡慕,她是自由的鸟,是抓不住的风。
她曾会十分兴奋地拉着他的手,眼神发亮地说想要去游山玩水。但近几年逐渐念叨的少了,裴沙也只当她是太忙,没有心思。
珺媞微微一愣,她定定地看了裴沙很久,笑得更加真切,“……好啊。”
一切又仿若回到了前些年的时候。
她目送着裴沙王子远走,却在下一秒猛地变了脸色。
她紧紧地捂着嘴,脸色苍白地踉跄奔跑。口腔内满溢着血腥味。
占卜天灾让她元气大伤,倾听神谕之时,她承载了神明半数的怒意。距离祭祀时间越来越近,她的头疼也愈来愈烈。
一到房内,她便再也撑不住了,无力地滑落在床榻边。血腥味涌在喉中,她一低头,就忍不住呕血。
血色一滴滴落在编织的地毯上,慢慢晕染开来,血腥味在房中挥之不去。
玉霖就着血腥味推开了门,他瞳孔紧缩,喊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珺媞。”
珺媞的碎发直直地垂下,她像用尽全身气力般抬起头来,对着玉霖强颜欢笑。
她强撑着竖起手指说:“嘘,别喊,让我缓缓。”
……
玉霖将她扶起身。她虚虚地靠着软枕,气若游丝,呼吸微弱得很。一时间两人皆是无言,房内安静得连落针声都清晰可闻。
最后是珺媞打破了沉默,低声犹豫道:“你见到他们了,是不是?”
她并没有说“他们”是谁,玉霖却听懂了。她是指他们去见了祭司族人之事。
他惊诧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玉霖方才进门时见她吐血的反应并不惊讶,反倒带了一丝了然。珺媞看在眼里,却对此只字未提。
她笑了一下轻声回道:“你身上有我故乡的气息。”
她闭上眼,眼前是芳草青青的柔软草地与族人温柔的笑颜,“你全部知晓了,是不是?”
知晓她是被禁锢着的傀儡,在王城中按部就班地活着。
而在几日之后,她会死。
玉霖见她虚弱的模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干巴巴地说:“我会救你……”
珺媞回望他,“傻孩子,你怎么救我?”
她早已抱着死志。她爱的大好河山在不断干枯,她的族人被囚在小小的一隅。如今只要她一人献祭,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多划算的买卖。
玉霖急急地道:“可你献祭了,祭司和国王也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你爱的人也还是会陷入水火之中呀!”
她抬起头,眼神平和,“是啊,小霖。所以我要你帮我。”
……
“裴沙王子心性好,看着毛躁,人却不坏。虽在政事上稚嫩了些,却也是个可以打磨的好苗子。”
“反之,国王为了一己之私,任天灾席卷齐南国,颇有‘走火入魔’之象。若依旧是国王在位,届时天灾消解,也不会海晏河清的。”
她眼睫微颤,将这些在脑海里惦念了千百遍的事儿缓缓道来。
“……那我能帮你什么?”
珺媞眉眼弯弯,“我需要你与重芜仙君,来帮我稳住裴沙。”
祭司族被囚后,她被他们所控,帮他们倾听神谕。
祭司知她重情重义,控制了她的族亲,她定然不会轻举妄动。
但珺媞早在话语间知晓了他们的计划,在倾听神谕时,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信息。
祭祀只能让天灾结束,而不能消除因果。待到祭祀结束,一切因果终将得到清算。他们做的恶,成的果,会悉数返还。
她装得乖巧,让祭司放下防备。她在国王与祭司的食物中放了慢性毒药,让他们逐渐虚弱。
“届时,虚弱至此的他们,还逃得掉么?”
珺媞莞尔一笑,继续道:“祭司是罪孽之子,他那双象征邪恶的紫眸让他人人喊打,在无限自卑与自负的情况下他更加渴望成功与长生。”
“他并非想要辅佐国王,不过是想借国王之手试探天道,以谋长生罢了。”
珺媞的眼睛发亮,带着耀眼的坚定。她说罢扭头从身后拿出一个玉佩来放到玉霖手上,柔声道:“我想要你们做的,便是在祭祀之时,支走裴沙。”
“我与裴沙相识已久,他喜欢我的心思我早已知晓。他是个不会隐藏情绪的人,倘若我献祭之事被他知悉,祭祀恐怕不会顺利。”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在献祭之后,将这枚玉佩交与裴沙,告诉他我的意思。”
“我会为他清除所有障碍。”珺媞喃喃道。
“……那你喜欢他么?”玉霖问道。
珺媞身子一僵,而后又放松释然地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分别?”
玉霖走后,珺媞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泪洇湿了漂亮的衣装。她轻轻将额饰解下,放在手上轻轻摩挲。
所有的压力聚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几乎要压弯了她的脊背。她吸了吸鼻子,双手环着膝弯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还……这么年轻。
小的时候,她在大山里总盼着出去看看,不愿待在一隅天地。
后来她来了王城,却不想被卷入这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无力之中,她像个提线木偶,一切只能按照命定的轨迹发展。
她伸出手来,光滑柔嫩的手指十分修长,她熟练地将其捏出好几个姿势,如同往常献舞那样。
她的眼角带有泪痕,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无意识扯出一抹笑来,笑着笑着却又哭了。
一切遗憾不甘都将在四日之后消失殆尽。
“珺媞姐姐。”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紧接着那人道,“祭司大人唤你。”
珺媞沉默了半晌,伸手擦尽了眼角的泪,道了声,“来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营养液~求评论!
呜呜呜宝宝们理理我吧
34
第34章
◎她踉跄却又坚定地一步步往前走,黏腻的鲜血在台阶上缓缓铺开,像一副漂亮繁复的绝美画卷。◎
玉霖闷闷不乐地双手撑着头趴在床榻上神游, 指尖无力地垂落,悬在空中,随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耷拉下眼皮来一言不发。
他将珺媞的话缓缓复述给重芜仙君听后,愈发难过。
“玉霖。”
“嗯?”玉霖呆愣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伸出手来微微挑起他的下巴,然后用一只手指轻轻拭去他不知何时晕出在眼角的细微泪痕。
“每个人皆有自己的命数, 别再哭了。”
玉霖不知自己竟在神游间不自觉落了泪。面对与自己师尊一样的脸,他别扭地转过头去, 转移了话题,“……你打算如何支走裴沙?”
重芜仙君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就同他说……祭司托我传话,让他祭祀当日去监督采办之后庆祝的物品。祭祀有国王与祭司坐镇,定然也不会出错。”
果不其然, 裴沙王子不疑有他, 欣然答应了。
他欢喜道:“祭司真的这么说?”而后喃喃自语, “看来祭祀真是有十成的把握了……”
重芜仙君见他兴奋至此, 无奈地问道:“你去不去?”
“我去!”
裴沙王子答应得爽快,也不问为何采办不能提前,非要挑在祭祀当日。重芜仙君默默将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咽了下去。
……
“祭司大人。”侍女将珺媞带到祭司那,便退了出去。
珺媞顿了半晌, 才移步上前。
房中有两个人正在交谈,见她进门, 便倏然止了声。
坐在主座的国王一脸淡然, 已然等她多时了。他朝着珺媞勾了勾手, “过来。”
珺媞敛了眉, 低垂着头装作乖巧地走至他跟前。
国王轻笑一声,钳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的脸庞,“你当真这般乖顺么……”
“我安在山中的机关被人破坏之事,你可知?”
国王的脸上多了几分狠戾。如今只一丝情绪波动,他便表现得仿佛要杀人饮血。
但他以前不是这样。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然……也教不出裴沙这般天真的孩子。
珺媞轻轻摇了摇头,“……不知。”
祭司在旁“噗嗤”轻笑了一声,一双紫眸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好似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国王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了些,恶狠狠地说:“还有四天,你最好别耍什么小心思。”
一阵剧痛从下巴处传来,骨头都发出咯吱的声音。她被捏得生疼,这些日子积攒的情绪终于隐忍到了极点。
珺媞忍痛抬头,眼神里泛着狠厉的冷意,一字一句问道:“祭司族统共就这些人,你敢全、杀、了、么?”
齐南国历来最是在意天意,一向以祭司为尊,国王再向着歪门邪道,骨子里也当是有敬畏之心的。
她却不知国王已被荼毒至此。
国王对着她呵呵一笑,语气低沉又阴狠,像地狱中爬来的蛇,“我连天的寿命都敢收……还怕你们这几条命么?”
珺媞咬牙切齿,猛地往后一退挣脱他的束缚,别过头吐出一口血沫,“你会遭报应的!”
国王慢条斯理地回道:“与其咒我遭报应,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珺媞气得浑身颤抖,紧紧握着拳,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却又无能为力,最终卸了力气,闭上了眼。
国王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斜睨着祭司。
“将她关起来。”
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祭祀之日。
那日阴阴刮着大风,珺媞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一头秀发随风飘荡。
近百步的石阶向着祭台连去,高耸入云。高远的祭台上铺就着齐整的石砖,在阳光下微微反射着微光。
入口两侧站着两排侍卫,目不斜视地守在门口。祭祀之事对外有所传闻,却做得隐秘,并不将具体事宜告知他人。
重芜仙君眼见着时辰到了,看了一眼左侧的国王与祭司,走上前去,从祭司手中接过写着祭文的绸缎。
绸缎的字体娟秀——应当是珺媞的手笔。
传统的祭品已然准备妥当,已提前安放在祭台中央。而珺媞只需捧着祭文绸缎,一面念一面走——最后投入祭坛。
但说来简单,祭坛阶上却布满了细小银刺。一根根细小的银刺在阳光下分明得很。
明明是祈福的祭祀,却偏又血腥无比,让人不忍去望。
重芜仙君小声地喊了句,“珺媞。”
珺媞方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她扭过头去对他笑了一笑,“多谢你。”
她看着面前的银刺面不改色。投祭坛乃是大火焚烧,应比这疼好多倍的……
时辰到了,不知哪里传来响钟一声。
“咚——!”
珺媞就着这回荡的钟声,犹豫了一下,抬起脚来往前走去。
银刺寒得刺骨,冰冷的尖锐感直穿脚心,珺媞紧紧地咬着嘴唇不痛呼出声。少顷,嘴唇也被她咬得血肉模糊。
她踉跄却又坚定地一步步往前走,黏腻的鲜血在台阶上缓缓铺开,像一副漂亮繁复的绝美画卷。
她闭了闭眼,开始低声念那繁复的祭文。
她的语气低沉,连带着那祭文都带着一抹神秘的庄重感。可她痛极了,出口的祭文都断断续续。
珺媞眉头紧皱,强撑着让晃荡的身形维持着行进的姿势,汗洇湿了祭祀的衣装,显得她整个人狼狈不堪。
玉霖身子略微僵硬地站在旁边,有些不忍地转过头。
“珺媞!”
这时,远处有人强硬地拨开侍卫的防守,朝祭台处奔来。
裴沙王子冷汗涔涔,话中带着掩不住的慌乱,“珺媞……珺媞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呀!快下来!”
国王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喧闹什么!懂不懂规矩!”
裴沙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颠来倒去地反复道:“父王……她怎么在上面?你让她下来,太危险了……”
国王看着裴沙一无所知的样子眯了眯眼,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祭祀开始,没有结束的道理。”
裴沙看着父王的反应睁大了双眼。
祭祀开始……?
裴沙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冰冷的祭坛,怔怔地轻喃道:“要献祭的人是她?!”
如今,他才后知后觉知晓了一切。他看向台阶上几乎要倒下的心上人,暗自咬牙,连拳头都攥得死紧,随后——
他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向着祭台跑去!
旁边的人对他的动作始料不及,竟来不及阻止,任由裴沙三两下奔到了台阶旁。
他毫不犹豫地抬脚,竟有迈上台阶去寻她的架势。
可他才迈出第一步,就被身后的人禁锢住了。
裴沙被重芜仙君强硬地按住了肩膀,定在了原地。他看着满地的鲜血与骇人的银刺,声音带着颤抖,不住地喊,“珺媞……”
“裴沙。”
珺媞忍着痛转过身来,面对着裴沙。
她走得有些远了,触碰不到裴沙的脸颊,只能用手指在空中描摹着他的面容。
她缓缓展开一个笑颜,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待到海晏河清,你说过,要带我去外面看看。”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你下来吧?”裴沙王子连忙答应,带着希冀地看着她。
珺媞却不答,转过身去。
她好像突然释然了什么,连身子都跟着放松。脚步更加轻快坚定地往祭坛走去。
“珺媞!!”裴沙王子见她决绝的样子,不断挣扎,咬牙对重芜仙君吼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重芜仙君紧紧地拉住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放置他的手中。
冰凉圆润的玉佩让裴沙王子不自觉愣了一下。
他僵硬地抬起被禁锢得不太能活动的手,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去望了一眼玉佩的样子。
重芜仙君适时补充道:“她已经受了这么多苦,你要让她功亏一篑么?”
裴沙王子的眼角挂着泪痕,他怔怔地看着祭台上踉跄的人影,喃喃道:“……这是她的意思么。”
半晌,他紧紧握着玉佩的手垂了下来。
珺媞没有犹豫,只留下一个淡然的背影,逐渐走向天际。
过了不知多久,天空突然“轰隆”一声!明媚的阳光逐渐被一片片乌云覆盖,紧接着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下雨了……下雨了!”
“成了成了!”
明明是一片乌黑之象,他们却仿若看见了甘霖,欣喜若狂。
连绵的雨水打落在地上,被几近干裂的土地吸收殆尽。雨水将台阶上被血色浸染的银刺洗刷得透亮,愈来愈浅的血色被雨水带到了裴沙王子脚下。
见状,裴沙王子却没有一丝喜色,他跌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捧起一捧血水,看着其中倒映出的他的面容。
血水愈来愈少,从他的指缝滴尽。
他的眼眶逐渐红了,低声轻诉,“没有她,海晏河清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说要带她出去看看,可现在她连身躯都变作飞灰殆尽。
“轰隆!”
紧接着天起异象,无数雷电蕴含其中,暗黑色的云卷在一起,如毒蛇一般吐着信子。
“呃!”
祭司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掌覆盖下的蓝色眸子倏然开裂,露出底下朦胧热烈的一团紫。
“滴答。”
他的指缝中不断渗出鲜血,他的紫色眸子如晶体一般破裂开来,小块小块的如晶石一般掉落在地。
他神情癫狂地抓住了国王的袖子,“救我……救我!”
国王瞳孔紧缩,看着他的眼神既有不可思议又有嫌恶,猛地抽回袖子往后退去!
却还是晚了。
一阵电流从他碰到祭司的指尖传来,顺着手臂不断蔓延,不过一瞬,国王的身子就已酥麻一片,不断战栗。
他下意识看向天空,天空隐隐闪着光,似乎在冲着他挑衅。
国王一下子身子一软,半跪了下去,“不是我……不是我!”
“不该伤我,都是他的错,不该伤我……”
他的手指定定地指着祭司的方向,眼神带着无尽的恐惧。
只见祭司的身子不断开裂,已然血肉模糊,他嗬嗬笑了两声,恶狠狠地盯着国王,“我们都逃不掉啊……”
【作者有话说】
重芜:“你去不去?”
裴沙:“去去去去去去去去!”
重芜:坏了,没想到真是二傻子
35
第35章
◎重芜仙君的神情他看不清,只见重芜仙君垂下眼眸,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容颜,“知错了么?”◎
“她竟是那把钥匙……”祭司族族长看着天上的异象, 端坐着沉吟。
她轻轻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钥匙”是协调祭司族的纽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珺媞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如今她被献祭, 神明震怒,会将世界线毁灭、生灵的灵魂封存,等到下一次世界线的开启。
“母亲……什么钥匙?”
小男孩睁着滚圆的眼睛,奇怪地问道。
祭司族族长对他微微一笑, 环视一圈。她看着房间内神色不一的祭司族人,摇了摇头,
“沉眠吧,我的孩子们……”
……
雷声轰隆不断,国王与祭司已然化作飞灰被风席卷着走,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玉霖抵挡着飓风,加了两三层防护罩才不至于被吹跑。
珺媞被献祭之后,他的身体控制权就不再被“幻境中的自己所控”, 临时回归了。他僵硬地动了动被吹得有些冰冷的手, 诧异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前世并未看见的祭祀之后的事——
山海宗珺媞的轻声呢喃如碎片般闪回到他的记忆中, 转瞬即逝。
“祭司一族全数灭亡……水源干涸……齐南国落败, 成为枯土……”
记忆持续灌输,玉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犹豫又困惑。
并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景象像是能破坏一切,被风席卷的地方全数夷为平地, 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没有任何人声呼救声,这个世界就这么悄然生息地消失了。
……究竟是谁的记忆出了错?
……
“师姐!!师兄!!”
玉霖悠悠转醒, 耳边有人声嘶力竭地呐喊。
谁在说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起身, 却发现自己又动不了了。
玉轩和玉鸢倒在一个虚空秘境中, 浑身是血。
“玉霖”目眦尽裂地看着面前的人, 踉跄地扑到他们面前,手紧紧地攥着他们的衣角。
“小霖……”
玉鸢微微勾起唇角,抚摸着他的脸颊,“师兄师姐……说过要保护好你。”
玉霖听着她的话心起慌乱,不住地道:“我错了,我错了。”
如果我没有耍性子,你们就不会毫无准备进这魔门秘境来了……
“不怪你。”
玉鸢无甚力气,只能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本就温热,剧烈的疼痛感又在她的手心增添了一丝汗意。
她不舍地看着玉霖,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歉意,“我们小霖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玉霖瞳孔紧缩,知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急切地张口想要反驳,可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句话。
玉鸢沉沉地叹息一声,微微扭过头,用满是鲜血的手去勾玉轩的手指,“阿轩。”
玉轩的伤情比她重,此刻他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连意识都不太清晰,只本能地“嗯”了一声。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他吃力地翻过半个身子,小心地挪了一挪,回勾住了玉鸢的手,贪恋她的气息一般轻嗅。
玉轩缓了半晌才睁开眼,竟是先安抚了玉霖。他几不可闻地说:“小霖……别自责,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选择保护好你。”
“可我不想……”玉霖的声音逐渐哽咽,“师尊,师尊会来的!我带你们回家,带你们回家……”
玉轩听着他孩子气的话,不由得低低地笑了一声,“等不到了……”
他的语气渐低,连带着气息都愈发微弱。
“阿轩。”玉鸢又唤了一声。
“嗯。”
“我爱你。”她睁开眼来,看着旁边温柔体贴的爱人,微微勾起唇角,说了最后一句话。
两人只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感受温热的体温。
玉轩听着这句话,勾起唇角笑得很甜,仿若他们告白那天。他的脑子钝钝的,却又本能地回应玉鸢,“我也是。”
玉霖低垂着头,将神情掩在阴影里。片刻,一滴泪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眼前人已经没了呼吸。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玉霖。”
玉霖愣愣地转过头去,不可思议地道:“师尊?”
他手脚慌乱地指了指已经没有呼吸的同门,支支吾吾地比划了半晌,不禁又落下泪来,“你怎么才来啊……”
“抱歉。”重芜仙君作出个歉意的表情,凑过来将他抱入怀中,“我来晚了。”
熟悉的香味绕入鼻尖,玉霖却身子微僵,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
师尊一向十分看重师兄师姐,哪会这般淡漠,又怎会对他态度如此。
玉霖斜睨着身边的环境,趁着反抱的空挡,滑溜地半躬下身子向旁一扭,与他拉开了距离。
“……玉霖?”
玉霖冷冷地看着眼前人。方才下意识地卸下防备,如今才注意到眼前人的表情十分僵硬,像是带了一副假面。
“重芜仙君”僵硬地扯起了嘴角,咯咯咯地笑起来,手中不知何时聚起了灵力球,毫不犹豫地向他袭来。
灵力球的威力极大,玉霖顺势躲开,却还是被波及到了。强烈的余波让他不自觉退了两步,他的眉眼压得极低,警惕地看着面前人。
“跑什么呀?”
“重芜仙君”眉眼弯弯,话音刚落,只见他影子微闪,倏然从中分出了几个身影围绕在玉霖身旁,让他眼花缭乱。
“重芜仙君”的几处分身分别放出不同的攻势,出招的力道却又好似逗他玩,只在玉霖身上切出浅浅的几道伤口。
玉霖粗喘着气,全神贯注地提剑抵挡攻势,利剑在空中挥出极快的剑光,将一些个分身三两下挥散。
突然,他整个身子被一道阴影笼罩,他本能地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抬剑去挡,却被人按住了肩膀,“玉霖。”
玉霖下意识地一抖,一侧身向后挥出一道剑光,戒备地看着身后人,“滚!滚啊!!”
那人也不挡,硬生生地受了他一剑。剑光在那人左手虎口处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啪嗒一声滴下血来。
那人挥了挥袖子,“重芜仙君”的分身便倏然化作星星点点消散。
“玉霖。”
玉霖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金色眸子。
“怎么回事?”
重芜仙君径直地走到玉鸢玉轩跟前,捏起他们的衣角顿了很久。
“我不知道……”玉霖看着已然没了呼吸的同门,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他愧疚得心都揪起,因为离别被撕得几近破裂的心又再次重组割裂。他哑了声,不住地说着:“我不知道……对不起……”
重芜仙君顿了一顿,朝他走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玉霖笼罩在其中,玉霖的肩膀随着抽泣不住地颤动,哭得撕心裂肺。
“师尊,我没有师姐和二师兄了。”
他浑浑噩噩,整个人都卸下了力气,像个无力的提线木偶瘫软在重芜仙君怀里。
重芜仙君的神情他看不清,只见重芜仙君垂下眼眸,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容颜,“知错了么?”
玉霖顺从地将脸埋入他的掌心,仿若执念一般哽咽道:“知错了……我知错了……”
泪水与虎口的伤痕混在一处,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321上暗室^^!!!! 我就是这个阴间口味抱一丝……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36
第36章
◎玉霖抬眼望去,“玉明,解恨么?”◎
他披着重芜仙君递给他的大衣, 神情恍惚地走出魔门秘境。
“阿霖,怎么只有你和师尊?师弟师妹呢?”
玉霖听见玉明的声音,下意识地躲了躲。
他的眼睛哭得通红, 头发凌乱满是狼狈,抿了抿干燥开裂的唇,没有回答。
玉明没来由地心起恐慌,“他们……不会……”
“啪嗒。”
玉霖微微闭眼, 泪又滚落下来。他的反应仿若证实了玉明的猜测。
玉明不可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脚步摇摇晃晃。而后又冲上前去紧紧抓住玉霖的衣领, 喃喃道:“不可能吧……你骗我的吧!”
玉霖拼命摇头,不断重复道:“对不起。”
玉明牙关微颤,恶狠狠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歇斯底里地高声咆哮,“你快说你是骗我的,你快说啊!!”
重芜仙君一声不吭地站在玉霖身后, 没有任何干涉的动作, 冷眼看着玉明与玉霖对峙。
玉明的声音逐渐沙哑, 说到后面, 他也累了。玉明颓然地卸下全身力气,哑着声说:“你把我的师弟师妹还给我。”
一说到师弟师妹,玉霖下意识地身子一颤,如潮水般的记忆一股脑地涌入脑海, 将他卷入万丈深渊。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怯懦,小声地喊了句, “……师兄。”
……
“要是你当时不那样就好了。”
“真是不如玉伶半分乖巧懂事!”
玉霖环抱膝弯, 将自己蜷成一团。
他的阁殿被自己收拾得杂乱不堪, 那日沾了血的小袄被胡乱地扔在一旁。
玉霖额上不断冒着薄汗, 他近些日子整日整日的梦魇,梦中都是玉鸢温柔的笑容、玉轩的玩笑话。
一醒来,又什么都没了。
他却偏执于那南柯一梦,才迷迷糊糊醒来几个时辰,又逼自己投入梦境之中,只为去寻那两个水中月一般的影子。
因此,他一日间醒着的时辰竟不到半数。
“玉霖。”
重芜仙君推开门,只见玉霖虚虚地披着一件衣物坐在床头,他又消瘦了不少,脸蛋几乎只有巴掌大小。
他垂着眸,蝶翼般的睫毛扑闪着,脸上却没有一丝神采,像只剩一具躯壳的漂亮人偶。
重芜仙君见着他这模样,刚到口中的安慰话鬼使神差地变作了毫无理由的责怪。
“自己的屋子为何不好好收拾?外面的野草害玉伶昨日绊了跟头。”
玉霖面对他的兴师问罪嗫嚅了半晌,哑着声道:“……抱歉。”
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这些日子,玉明也对他疏离得紧。许是他两中间相隔着两条亲近之人的命,再回不到从前。
玉明成日带着玉伶游山玩水,逍遥快活,连带着重芜仙君都对玉伶态度极好,什么好玩物什都要往他那置办一份。
重芜仙君见他态度冷淡又提不起任何兴致的模样来了气,故意激他,“你既然这般愧疚,又不爱惜这院子,不如到暗室悔过,也少在这碍眼!”
玉霖顿了半晌,喃喃道:“碍眼么。”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他提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只觉得在哪都一样。
暗室里散发着冷气,床榻硬得很,远不如他原先的来得柔软,玉霖却一无所觉,仿若与那冰冷的暗室已然融为一体。
好冷……
同魔门秘境一样冷。
他后知后觉地环抱住自己,身体微微颤抖。他闭上眼,周遭的环境仿若回到了魔门秘境。
“阿轩,阿轩!”
玉鸢满手是血,紧紧勾着玉轩的手指。她见玉轩气若游丝的模样,转过头来满是仇恨地盯着玉霖,“都怪你!”
“若不是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我恨你!”
恨我……
玉霖紧闭的眼睫颤动得厉害,他的额头滚烫,迷迷糊糊间脑袋中都是魔门秘境的场景。
幻觉与现实他已分不清,睁眼间,眼前都是迷茫一片。
玉霖吃力地直起身来,盯着床塌边放置的利剑看了半晌,拿了起来,朝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
鲜血如柱直流,不一会儿手腕的鲜血就顺着指缝滴落在床榻间,满屋充斥着血腥味。
“……是这样么?”
他平淡地看着眼前滴落的鲜血,回想起了师兄师姐满身鲜血的模样。他闭着眼,感受着生命逐渐流失。
许是血腥味太过浓重,外头的人都感到了不对劲。
“玉霖!”
玉明推开门,见他一脸平淡割腕的模样,面目狰狞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嗤笑道:“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
“这是我师弟师妹换来的命,你凭什么死??”
玉明看着他的脸,就想起他刁蛮任性的样子。一想到师妹师弟因为他的孩子脾气永远消失在了魔门秘境中,他就心起怒火,巴不得他不好过。
玉伶这般乖巧懂事,他怎么就不能学他半分??
玉霖对他的气话恍若无闻,茫然地睁着眼看着他,“可他们说恨我啊。”
既然恨我,那我还配活着么?
幻觉与记忆早已混沌在了一起,他忘却了事情本身的样子。
玉明不懂魔门秘境中他们相谈了些什么,听着他的话呵呵一笑,“他们也恨你是不是?所以啊,你才要带着这份恨活下去,哪能让你就这么解脱了!”
玉霖看着缓慢结痂的手腕被带上了镣铐,垂着眸深思片刻,“……是么。”
玉明怕他自刎,于是收了他的刀剑,给他带上了镣铐。外头成日欢声笑语,却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
“吱呀——”
玉明推开门,站着睥睨着他,半蹲下身子递给他一枚火红色药丸。
“这是师尊为玉伶寻来的为他提升的灵丹妙药,尚且不知药效,你先试试罢。”
玉霖轻轻皱眉,没有接过药,却也没有其他言语。
玉明见他不情不愿的样子有点烦躁,不满地将药丸强硬地塞入他口中,“有你拒绝的份么?”
药丸一入口就惹起一阵辛辣,玉霖猛咳几声,粗喘着气被迫全神贯注地去吸收药效。
那药丸却并非平和之物,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引起一阵又一阵烈火般的灼热滋味,如烈火焚身一般。
玉霖猛地睁大眼睛,往前倾身,吐出一口鲜血。
神情恍惚间,他心想:玉明好像真的恨极了他,非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痛……太痛了……
玉霖的背上全是冷汗,他将唇都咬出血来,也抑不住想要出口的痛呼。
“我知错了……对不起……”火舌席卷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灵力都在被灼烧,几乎殆尽。
“我错了……”他满脸都是泪痕,拼尽全力伸出手来想要自尽,每每使出灵力却又被镣铐全数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面前才出现了人影。
“师尊……”玉霖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满是希冀地看着他,努力地凑上前去拉他的衣袖。
却被重芜仙君拂开了。
重芜仙君往后退了一步,任他扑了个空。他隐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神情。
玉霖怔怔地看着他,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说不出话来。
这烈火灼烧不知还要多久,玉霖疼得全身无力,却又不得解脱。于是他慌了神,“师尊……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师尊,这个看起来好痛,我不要用了。”玉伶躲在重芜仙君身后,探出个头来说道。
重芜仙君看了他一会,没有回应玉霖,而是转过头去对玉伶说:“好,我再为你寻些别的。”
“……师尊?”玉霖跌坐在地上,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不知烧了几日,药效才燃尽。
他的灵力被燃烧殆尽,内丹破碎,他真真正正成了个废人。
玉霖本就怕寒,没了灵力庇护,哪里抵御得过暗室里的寒气,他成日病殃殃的,没有一点气力。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玉伶款步走了进来。玉霖转过眼珠看他,“你来做什么。”
玉伶颔首,“自是来看看药效。”
“看看药效……”玉霖只觉十分可笑,低低地笑了起来,又忍不住轻咳两声。他憔悴地压下眼睫,“如今你看到了,满意么?”
他一生最狼狈的样子被玉伶看了去,于他而言,和让他把尊严撕碎丢在地上没有什么区别。经历这一遭,他却平和得很了。
“玉霖,药效应当过了,你……”玉明进门而来,看着他俩的模样,声音戛然而止。
玉霖瘦得只剩皮包骨了,白色的长衫被他随意地挂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瘦削轮廓。
那些种种幻觉已被丹药一并燃尽,他的眼神清明,却仿若只剩了一具空壳子。
玉霖抬眼望去,“玉明,解恨么?”
玉明嗫嚅了半晌,“……你的内丹?”
“碎了。”
他平和地将藏在深处的伤疤翻出来给他们看,眼底是波澜不惊。
玉霖笑着打量了一眼玉伶,“……他们待你真是好。”
【作者有话说】
还是爱吃(嚼嚼嚼)吃吃吃(嚼嚼嚼)就是这个破碎感爽(嚼嚼嚼)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么么么么
37
第37章
◎楚风眠印象中的玉霖,是被人捧在手心,四周都是环绕着爱意的。何时需要他疼痛难忍,独自一人扛些什么?◎
玉霖的身体不自觉地发着颤, 随后被人紧紧抱住。
楚风眠将他环得紧,试图传去一丝温暖的慰藉,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哥哥,我来晚了……”
不知何时,玉霖已被传回了冰天雪地中。他身体的控制权随之回归,他却身心崩溃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 他颤抖着眼睫,漂亮的黑色眸子里此刻蒙了一层红雾, 是要入魔的征兆。
他抬眼看着楚风眠,可眼神又像在透过他的脸望见什么。他的眼里有水雾,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错了……对不起……”
就在此时,挂在玉霖腰间的传音丸有动静,楚风眠犹豫了一下, 将传音丸拿起, 捏碎。
“灵药谷有异动, 速归!”玉鸢急匆匆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楚风眠捏着传音丸的手顿在原地, 他的眼神微动,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将手抚在玉霖的手腕,暂时压制住了他的魔气。
玉霖的眉心还在紧紧蹙着, 眉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悲伤。
楚风眠心头一软,将他拥入怀中轻哄道:“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
颈边是玉霖颤抖的呼吸, 过了一会, 玉霖的眼神才有了聚焦。
眸子里的那层红雾渐渐隐去, 玉霖往后退了退身,挣脱开他的怀抱,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苦笑一声,“是你啊。”
他别过脸去,轻轻用手背擦去眼尾的泪痕,垂下眼来平复了心情,缓缓道:“让你看笑话了。”
楚风眠摇了摇头,唯恐他又想起了伤心事,转移话题道:“那个洞穴在你掉落后便合上了,我寻了你好久。”
玉霖一怔,喃喃道:“洞穴……”他的思绪好似才回神,猛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寻了半天,“传音丸,方才我的传音丸有动静么?”
楚风眠连忙点了点头,将玉鸢所说转述于他。
“灵药谷有异动?”玉霖心头一震,幻境中的事一语成谶,灵药谷的火光仿若上一秒还在他的眼前浮现。
他不住地低声重复着,连话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利索,慌忙地双手胡乱摸索着想要起身,却倏然摸着了什么物什。
玉霖一皱眉,顺势将其拿起,却猛地睁大了眼。
一件半透明的衣物呈现在他们面前,薄如蝉翼,赫然是那件他想要寻的皮甲软衣。
楚风眠看了这皮甲软衣良久,收回了视线,笑着对玉霖道:“恭喜哥哥,寻得宝物。”
玉霖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明白,楚风眠这一趟想必也是为了它来的,却也不想将其拱手相让。
距离魔门秘境开启的时间越来越短,他需得快马加鞭提升实力,确保在魔门秘境大开时万无一失。
他心里挂念着灵药谷的事,将其收了下来,起身拍尽衣襟上的雪,冲着楚风眠勉强勾起唇一笑,“我还有要事,风眠,就此别过吧。”
楚风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加挽留,“回见。”
……
告别之后,玉霖只给师姐回了个传音,便马不停蹄地赶去灵药谷。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成日幽蓝的灵药谷此刻染上了一抹橙色的光,幻境成了现实之时,玉霖还是免不了身形晃了一晃。
“……不是说,他们都奈何不了你么?”
玉霖穿着皮甲软衣,踉跄地走在火舌之中,炽热的温度将他包围,他目不斜视地在其中找寻着。
面前的场景与幻境中无二,灼烧得还要更猛烈些,许多房屋已然化为灰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噩梦……成真。
玉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走路的脚步却歪歪扭扭,仿佛有什么东西几乎将他压垮。
地上尘灰厚厚浅浅,他猝不及防脚底一滑,跪在了地上。膝盖磨出血来他也不在意,只一味地呢喃道:“闻谨,闻谨……”
他一抬头,火舌喷射出的飞灰随风舞动,滋滋地冒着响声,面前赫然是幻境里那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于火舌中,那一块水绿色的玉佩醒目得紧。
他颤抖地将玉佩拾起,怔怔地看着燃烧着的灵药谷,喃喃道:“都怪我……”
前世直至他死,都没有传来灵药谷噩耗的消息。如今他改变了轨迹,或许……闻谨的命运也随之被推动。
玉霖闭上眼,双手撑着地,紧紧地握着那枚玉佩,另一只手死死地扣着地面,指甲都陷进地里,混着尘灰。
他什么也保护不了,本该没有性命之忧的闻谨也被他拖下水。
半晌,他的脸颊划过一行血泪。
橙黄色的邪火倒映在他的眼瞳,盖去了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殷红。
魔气本就会加重心里的那份偏执,玉霖孤身一人置于这场大火中,心中念想愈发浓烈。
我不会让这一切……重蹈覆辙。
……
“客官,瞧一瞧看一看啊!”
“移头术法!赏个脸看一看咯!”
玉霖带着一块面纱掩去了容貌,行走在魔界街头中。
正道典籍往往被看得紧,能快速提升实力的更是无几。魔界鱼龙混杂,但能够快速提升实力的路往往藏在其中。
他想试一试。
他如今已是天阶三段,不日便能突破。只不过修炼本就一念神魔,他如今沾染了魔气,不敢轻易尝试。
“你听说了吗,素铃死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素大将军之女,谁敢惹她?更何况她的修为……”
“嘘,小点声,听说啊……是‘风’杀的!”
玉霖侧耳听着旁边人的话,一时间没注意眼前。
“你这书还要不要了?!”小摊主啧了一声,一脸不耐烦地对玉霖吼道。
玉霖回过神来,从兜里掏出银钱,“要的。”
他抱着书往回走,却在转身时冷不丁撞到了人。
“哥哥?”那人惊喜道。
玉霖一愣,抬起头,看见了身着魔族装扮的楚风眠。
极川之地一别已然三个月,他受魔气侵蚀,性情大变,提升修为这件事已然成了执念。
楚风眠却好似没怎么变。
楚风眠笑眯眯地看着他,花哨的魔族装扮在他身上好似极为妥帖,给他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
玉霖皱着眉将他拉到一旁,用气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魔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玉霖的神情严肃,楚风眠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般大,于是乎沉吟片刻,胡诌了个理由给他,“听闻魔界将有宝物出世,师尊派我来查探消息。”
玉霖迟疑道:“远之剑尊也舍得放你独自一人来魔界?”
楚风眠笑着说:“师尊不愿意管我,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我罢了。如今不还有哥哥你么!”
玉霖的魔气并未压制,猩红的血雾笼罩了他半个眸子。
楚风眠看着他这模样,扬起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抓住玉霖的手腕,正色说:“哥哥,你来这做什么。”
玉霖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修炼。”
……能把自己修炼得快入魔,也是独一份。
楚风眠听罢,敛了神情将他拉到无人的小巷,伸出手为他压制魔气,“你已有入魔的征兆,魔界的魔气又非常浓郁。若不压制魔气,后果不堪设想。”
“你又处在天阶突破期,早些回去让师门给你护法罢。”
谁知玉霖听了只是思考了半晌,摇了摇头。他抬起眼对楚风眠说:“不回去了,你来替我护法罢。”
玉霖瞥了一眼手边方才买的魔族丹药图鉴,“我还有许多事没办完。”
“魔界不适合你,哥哥,你为何一定要……”
“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因为我。”玉霖平静地看着他,“我救不了任何人,我不想我身边的人因为我一个个离去了,你能明白吗,风眠。”
楚风眠迟疑地说:“……魔界之物,桀骜得很。极难吸收,甚至极有可能反噬。”
玉霖闭了闭眼,“无所谓。”
只要能得到片刻提升,捱到魔门秘境大开救回师兄师姐,就够了。
玉霖睁开眼,眼睫微颤,“求你了,行吗?”
魔界人山人海,修士更是少之又少。魔修向来无甚瓶颈,为掩人耳目,他们只能挤在一隅。
玉霖修炼的道本是极其纯净的,这数月以来又零零碎碎夹杂了许多邪门歪道的功法,混在一处难以吸收,搅得他的灵脉都有些许混乱。
楚风眠坐在他的身后为他护法,见他如此纯净的灵脉被魔气侵蚀,脸色笼罩了一层阴霾。
玉霖紧紧咬着牙,冷汗直冒。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灵气一向温润,哪抵挡得了这种攻势,不一会儿就被魔气冲撞得四散。
他强忍着咽下被魔气冲撞得支离破碎的痛呼,强行将灵气聚起又四散。
楚风眠见他被折磨得难受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低声道:“……为何这般作践自己。”
他本不必如此。
楚风眠印象中的玉霖,是被人捧在手心,四周都是环绕着爱意的。他可以不顾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总会有人为他分一半责任。
他仍旧记得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倔强又笨拙地为他撑腰,仿若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模样。
……何时需要他疼痛难忍,独自一人扛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回见
下一秒:嗨!
好好笑……
38
第38章
◎楚风眠出着神,用手指描摹着玉霖的面容,“不要同我走一样的路啊……哥哥。”◎
玉霖如今的灵脉并不纯粹, 突破更是难上加难,他几近精疲力尽之时才进了圣阶。
楚风眠垂眸将他揽入怀中,伸出手指抵在他的灵脉, 为他压制魔气。
怀中人眉头紧皱,像是梦中都不甚安稳。
魔气丝丝缕缕从玉霖的灵脉钻出,顺着楚风眠的指尖进入到他的体内。
似乎灵脉中灵气有所动荡,玉霖无意识呻吟了一声, 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楚风眠将他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拿起他刚买的《魔族丹药图鉴》看了一眼。
粗制滥造。
玉霖的灵脉本就与魔族人士的不同, 如何能用他们的法子?
这书里头的说明牛头不对马嘴,不过是小摊主印来忽悠人的把戏。再者,那些个粗制滥造的丹药杂质颇多,又怎能入他的口?
楚风眠将书卷越捏越紧,紧接着一用力,那丹药图鉴便瞬间化作灰烬。
倏然, 耳侧一阵风传来, 一位黑衣魔修半跪在楚风眠后侧方, 同他低语道:“大人, 素回的人已经知晓素铃的事情了,也许会找您的麻烦。”
楚风眠轻笑一声,“我断了他的左膀右臂,他拿什么来找我的麻烦。”
柳家是素回安插在外的最大势力, 与皇宫盘根错节,他却没想到这柳家能惹到重芜仙君头上。素铃又被他找到落单的时机处理了去……
黑衣魔修沉吟了一会, “只怕老祖那边……”
楚风眠道:“柳家惹的是重芜仙君, 素铃惹的是山海宗那位, 与我何干?”
说罢, 他听着老祖的名讳也没了心情,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楚风眠出着神,用手指描摹着玉霖的面容,“不要同我走一样的路啊……哥哥。”
楚风眠的父亲与素回本是同门,皆在老祖门下。
他的父亲生性温和些,本不惦记这魔尊之位,可素回猜疑善妒,执意要置他于死地,寻了个缘由排挤追杀他们。
于是一家人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
他的父母在被素回的人抓到之前,将他送出了城。
他一人在扶阳城流浪,却碰到柳家一众。若不是玉霖与闻谨及时出来救人,他只怕要没命。
楚风眠轻轻摩挲着右手的细长伤疤,想起第一次见老祖的时候。
当时老祖坐在高座之上,看乐子一般戏谑道:“是阿简家的小幺?竟还没死么。”
“既然是楚简的血脉,那便一起争一争罢。”
后来他才知,老祖嫌素回蠢笨,斩草除根之事做不利索,不愿把魔尊之位传给他。楚风眠回来,他才倒是有了些许兴致。
老祖只保了他性命,让他单枪匹马去与素回斗。
他这十余年上刀山下火海的事儿都做了,才练就了这一身能自保能护人的武艺。
他思索片刻,从储物戒中翻出一本古老的典籍,又翻出几瓶丹药一并交给手下的魔修,安排他们放置在玉霖的必经之路的摊位上。
楚风眠话音未落,怀中人就有了动静,楚风眠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先去了。
“哥哥。”
玉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从他怀里直起身,对他歉意地笑了一下,“你为我护法,我怎的还睡着了。”
楚风眠摇了摇头,“不妨事,你是太累了。如今进阶成功,哥哥可安心了?”
玉霖点了点头,他确实觉着灵力更加充沛,那些个横冲直撞的魔气都消失不见。他左右环顾了半晌,“……我方才买的书呢?”
楚风眠眼神一冷,轻哼一声,“那书不好,忽悠人的,被我烧了。”
不待玉霖反应,他又凑上前去,指着前头的蜿蜒小路说:“我曾偷听两个小老头说那地方也许有真正的好东西。哥哥不妨去看看。”
玉霖无奈地笑,“你才来了几天,怎么懂得这般多?切记不要偷听别人说话了,被人发现要惹麻烦的。”
楚风眠笑着点头应了,“哥哥,可要我陪你去逛逛么?这里的夜市很漂亮。”
玉霖嘀咕着,“魔界的夜市有什么好看……”却还是拗不过他,被他拉着走了。
玉霖倒是鲜少夜间在此走动,如今细致一观,才发觉魔界也并非那般不堪。
一眼望去,除了小摊上摆放的东西、街头卖艺的项目有些不同以外,与人界也没什么不同。
橙黄色的灯笼摇摇晃晃,街头小巷人来人往。
“吃糖人么?”楚风眠笑着转过头,指着一个糖人铺子对他说。
“……好啊。”玉霖不知多久没逛过这街道小巷,也确是有些许怀念。
“想画个什么?或者写个什么?”
玉霖看了他半晌,“写个‘眠’字罢。”
楚风眠一愣,笑着说:“那我的这个写个‘霖’字。”
不一会儿,糖人便出炉。玉霖接过后道了声谢,捻着棍子看了半晌,没舍得动口。
“怎么不吃?”楚风眠见他迟疑的样子,问道。
“画得实在漂亮,入了口,它就不完整了。”
楚风眠低声道:“就算不品尝,也会化了的。”
“总会慢些罢。”
玉霖低垂着眉眼,说完之后将糖人送入口中,有些出神。
倏然只听咔擦一声,玉霖口中的糖人被他不小心咬断,一个“眠”字断成了两半。
玉霖微微皱眉,只觉不吉利得很,张了张口,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他,生怕他觉着晦气,“抱歉……”
楚风眠垂眸看着他,半晌有些无奈地道:“你怎么吃个糖人都要抱歉?”
他一想起玉霖在极川之地那带着无限歉意与悔过的“我知错了”“对不起”,心就揪成一团,曾经多么灵动活泼的人,怎的变成现在这般敏感的模样?
楚风眠想着,定住了步子,侧着脸去看着玉霖。只见玉霖低垂着眉眼,见他望来,也缓缓回望。
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淡淡含着阴霾,微微压下的眼皮带着些许不安。
楚风眠轻轻叹了一口气,扳正玉霖的肩膀,一脸正色,沉声说:“哥哥,你没必要对任何人说抱歉。”
玉霖眼神微动,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楚风眠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低了几个度,“……没什么,你若介意,当我胡乱说的。”
玉霖一愣,轻轻笑起来摇了摇头,“我不介意,你说得很好。”
只是我心里有愧,只能用这种方式疏解歉意。
他也想回到曾经那般骄傲的模样,只是实在犯了错,没了后盾,再不敢妄加尝试什么了。
玉霖指尖微动,将思绪从脑中抛开,拉过他的手,缓缓向前走去,“走罢。”
……
次日,楚风眠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准备好的东西已然放在玉霖的必经之路,手下的魔修自会安排妥当。
他垂下眼睫收拾了衣装,往老祖殿中走去。
素回定然对老祖告了状,真相如何尚且不论,这时老祖想要的还是他的态度,无论如何他也得去一趟。
“轰隆!”
石作的大门往两边大开,楚风眠往面前宽敞亮堂的殿内走去。
“楚风眠!你还敢来!”素回已然坐在殿中,他看着从容不迫的楚风眠,气得暴跳如雷。
楚风眠瞥了他一眼,“师叔说的什么话,我有何不敢来?”
他说罢,对着高座上的老祖行了一礼。
“跪下。”老祖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传音至他耳畔。
楚风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被刘海掩着的眼神微微泛着冷,“风……不知为何要跪。”
“素回,你说。他为何要跪?”
“老祖,他残害我唯一的女儿素铃!又让我安插在外面的眼线——柳家,满门抄斩!怎不该跪?!”素回目眦尽裂地看着他,满眼皆是恨意。
楚风眠笑了一下,“师叔怎可信口雌黄。众所周知柳家是惹了重芜仙君,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至于您的女儿……难道不是您让她去抢魔门密钥,得罪了山海宗的那位么?”
“你……你!”素回指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跪下。”
楚风眠收敛了神色,不再争辩,对着高座双膝跪地。
“楚风眠,什么时候还学会了借刀杀人这一招?”老祖轻笑一声,“你的把戏我看不明白么?”
若是玉霖见着座上老祖的模样,想必要十分惊诧。只见他的面容分分明明与极川试炼中那位折扇修士无二。
老祖从座上走了下来,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他站在楚风眠的面前,钳起他的下巴。
“有权有势的魔尊啊……”老祖拖长了声调,“说白了,你也就是我座下养的一条狗。”
“又是重芜仙君,又是山海宗那位。你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听?”
“……风,不敢。”
老祖嘴角噙着一抹笑,神情看起来温润,眼神却冰冷得很,像是覆了一层冰,
“你们的恩怨我不管,此次是素回技不如人,自己是个只会告状的窝囊废物罢了。”
“至于你……”老祖眯起眼,“罚跪到明早,把自己出口的话想明白了,可有异议?”
楚风眠低下头去,“风,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
素回:已急眼,求放过
老祖继续出场啦撒花撒花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宝宝们跟我互动吧呜呜呜
最近阅读不是收藏,求点个收藏么么么!
39
第39章
◎“拿到‘神明之心’。”◎
相传有人仙魔并修, 天资得天独厚。那人完美地将灵力与魔气融合在一处,因此被神魔两派拉拢。
那时神明已然陨落,却又凭着仅存的底子想要同混沌魔道争抢此人, 以作人间的耳目。
那人一身仙风道骨,用灵力将魔气平衡得极好,因此不曾被侵蚀心智。
他知晓神明有此意后,自是乐意, 却不想混沌魔道因此震怒,收回被吸收的魔气。
他是散修, 成日走南闯北,身边只跟着一位小辈。遇见此事,他无一战之力,魔气被尽数抽离殆尽,与之混合交融的灵力也没了支撑,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最后爆体身亡。
玉霖的手指顿了顿, 下意识地将手指搭在书页上。
这本古籍是他在楚风眠所说那条街道中淘得, 书页被磨损得有些破烂, 却又并非恶意损坏,像沉淀了无数岁月。
主人家应该将其保管得很好,书角的痕迹能看出来它被小心翻阅。
只见书页最后工工整整地写了个“温”字。
玉霖的捻着书页的手倏然一顿。
浮生门的温长老也是这个姓氏。
他低调得紧,平日里也不曾多见他使用灵力。他的座下弟子稀少, 只整日拿着扫帚于苍天古树下扫着落叶。
有人喊他“温老头”,他也不恼, 成日笑眯眯的, 好似没有烦恼的事情。
温长老会是这位大能的后人么……
玉霖将书页往后翻阅, 仙魔并修的法子呈于其上。撰写此书的人将仙魔并修的下场写在前言, 以示警戒。想必既不愿此法失传,又不愿让人因此误了道。
仙魔本就是两个修炼的极端,是仙是魔都只是一念间。既触碰到天地平衡,得天独厚的大能尚不能自保,更别提他人了。
但玉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他来魔界数月,也想过不少法子,可魔界之中仙魔并修的例子无一例外全数失败。
但他的灵脉已被魔气侵蚀,回不了头了。
玉霖低垂下眉眼,如今距离山海宗魔门秘境将开已过了八个月。他既已无回头路,也不指望能活百年千年。
不过只想弥补那份遗憾罢了……
他拿起手边一个小瓷瓶,伸手掀盖从中抖落三枚白色玉丸。
书中所言,这是让仙魔之气交融之物。玉霖从摊位寻得两物,回来才发现它们其中的隐隐关联。
玉霖不认为他遇到这些是全凭运气,却也不想细究是谁要将这些递到他的手上。不过推波助澜,各取所需罢了。
冰凉的玉丸入口即化,玉霖盘坐于榻上,静静地体会玉丸化作的丝丝缕缕气息在他体内盘旋。
丝丝缕缕的气息宛如针线,将他灵脉中的灵气与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吸入的魔气缝合起来……
……
楚风眠不放心玉霖一人在这,过了几日又来寻他。
楚风眠摆弄着从摊上给他带的小玩意儿,玉霖坐在街旁的石阶上望着人来人往。
只见面前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过,穿得十分利落。为首的男子侧脸上有一条细长的伤疤,他咧开嘴对着后头的人笑,手臂上挂着一件盔甲铁衣。
“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楚风眠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雇佣兵。”
魔界本就混乱不堪,地界也并没有人界规划得那般好,常年存在着尚未探索的混沌地带。
“靠近混沌地带边界的地方,也几乎都会扎营。成群结队的雇佣兵生活在那里,只要给的钱足够,他们就会为你卖命。”
楚风眠说完,将摆弄好的木雕鹤拿给他看。
玉霖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楚风眠在鹤的尾巴上轻轻拉了一下,木雕的鹤内里牵扯的机关便带动着它的翅膀往上扑腾,惟妙惟肖。
玉霖轻轻笑了起来,双手捧过木雕细细地看,“好漂亮。”
楚风眠盯着他的眼睛看,也跟着唇角微弯。却见过了半晌,玉霖眨了眨眼问道:“你觉得混沌地带……会不会有很多机遇?”
楚风眠一顿,见玉霖十分认真的模样摇了摇头,“哥哥,太危险了。”
“他们收的价极高,一般都是……”
“买命钱。”
玉霖抿了抿唇伸出手来,手上倏然起了一簇混沌灵力,纯净的水元素中混了一丝一缕的暗紫魔气,由深到浅变作绚烂的蓝紫色。
魔界人多眼杂,他又一下收了去。
玉霖思索片刻, “无妨,我还是想去看看。”他抬起眼又道,“你回去吧,远之剑尊不是让你去探查……”
楚风眠见他执意要去,急急地按住他的手腕,打断他的话,“我陪你。”
他方才瞥到玉霖手心的那抹混沌灵力,没想到玉霖真的用了这个法子。
玉霖不知的是仙魔并修最是不稳,若灵力充沛,魔气会被裹挟其中,但魔气充足之时……
不能将其平衡,恐会被反噬。
楚风眠见玉霖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又补充道:“那宝物还没出世,我如今也只能查到一些苗头。现在十分清闲,我陪你去看看罢。”
……
他们顺着雇佣兵前行的路走去,只见前面立着一个木板,林林总总地贴着写着字的悬赏榜纸。
这些悬赏并没有因为报酬不同而有高低之分,一张一张平整地排列在其中。
玉霖犹豫地问道:“这悬赏没有难度之分,就这样全数堆在一起吗?”
楚风眠摇了摇头,“混沌地带本就是求一个探索,里面的机遇都只有一次,得了就没了,因此挂在悬赏中的都是未被人探寻之地。”
“没有人知晓里面有什么,因此也不知道危险如何,所以没有难度之分。报酬也只是按照悬赏者需要来定的。”
“那他们怎么定的要求?”玉霖好奇地问道。
“混沌地带中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灵物,它们为了引诱人进去,会化作人形在凡间放出一些消息,久而久之,便有人知道了混沌地带的只言片语。”
楚风眠抬头看着悬赏板,喃喃道:“魔界聚集了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基本都是冲着混沌地带去的,因此悬赏源源不断,需求很大。”
“小朋友,懂的很多嘛?”
楚风眠转过头去,只见方才那位雇佣兵首领右手搭着同伴的肩膀,虚靠在那人身上,笑着看向他们。
楚风眠见状对他笑了一下,谦虚道:“家师教得好。”
这时,雇佣兵小队的一人伸过头来,皱着眉头嘟囔着对他道:“大哥,你确定要接云幻之森的任务吗?就我们几个恐怕不太够啊!”
雇佣兵首领听了沉思了一会,“可那是如今报酬最多的任务了……”
玉霖听到此话眼前一亮,凑上前去问道:“你们人手不够么?我们碰巧想去历练一番,能否带上我们一起?给你们钱!”
雇佣兵首领又将视线放到他们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小朋友,悬赏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留神就有丢了性命的危险,倘若没有经验,更是凶多吉少。人多也不好互相照料,你们还是不要去。”
云幻之森……
那并非什么梦幻的地方,早些年时他曾孤身闯入此地,森林外围绕着一层迷雾,看不清内里的情形。
那迷雾应是魔气组成,十分有攻击性,靠近它会侵蚀人的皮肤,待得久了还会扰乱人的神智。
他那时隐隐感觉不太好,便没有继续前行,并不知探索是否困难。如今若是玉霖十分想去……
自己也会保护好他。
楚风眠抬起头道:“大哥,我懂雇佣兵的规矩,带我们去吧。”
雇佣兵首领道:“你们水平如何?”
楚风眠看了玉霖一眼,将魔气伪装成灵力的样子,“风属性天阶二段。”
“水属性圣阶一段。”
雇佣兵首领惊诧地看着玉霖,“倒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是圣阶高手了。”而后看着他们的灵力问道:“你们不是魔界的人吧?”
玉霖摇了摇头,“不是。我们都是仙道修士。”
雇佣兵首领转过头去对着旁边自家小队的人问道:“他们一个是圣阶一段,一个是天阶二段,要不要?”
“这么厉害?”
“要啊!”
“大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雇佣兵们笑成一团,其中一位走了过来,搂着他们的肩膀就把他们带到小队成员中间,顺便把榜揭了,“那就走吧!我们去登记!”
“这悬赏的要求是什么?”玉霖被带着走,他瞥了一眼被摇摇晃晃甩着的榜纸,问道。
“拿到‘神明之心’。”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亲亲宝宝们!
40
第40章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管好你们的嘴。”◎
“哑——”
乌鸦凄厉的叫声环绕在四周, 紧接着是一阵翅膀飞扑的声音,余音回荡。
他们离云幻之森逐渐近了,树木越来越密, 暗绿色的大树林映入眼帘,云雾缭绕。
“怎么这么多雾,都看不清路了。”雇佣兵首领皱了皱眉,用手挥散眼前的云雾, 嘟囔着说。
“凝哥,走慢些吧, 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楚风眠道。
他们拿着悬赏榜纸去登记时互换了姓名,介绍了一番。小队中一共有七人,五男两女,为首的那位名叫江凝,因年龄最大、资历最足,被喊作大哥。
玉霖转过头问他, “凝哥, 你们……”他复又改口, “咱们小队接过很多悬赏吗?”
江凝随意地闲聊道:“接过很多。我五六年前就跟着雇佣兵小队来接悬赏了, 我们小队组了也有三年了。”
“有帮雇主找过无意间进入混沌地带的小孩,采沼泽中生长的灵草,从灵兽口中抢过宝物……”
他想到此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提起盔甲铁衣披在最外头,一把撸开袖子, 给他们展示手臂上横横竖竖狰狞的伤疤,
“这些都是在混沌地带弄的, 算是哥哥我打拼多年的‘荣誉勋章’吧!”
这盔甲铁衣并不重, 薄薄的一层十分轻便,又能抵御攻击,因此很多雇佣兵都将其带着。
玉霖被他轻松的语气逗笑,眉眼弯弯地问,“怎么想到来当雇佣兵?不是很危险么?”
江凝挠了挠头,“我是个粗人,不跟你们仙道修士似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算账背书这一类的事儿我都不行,只能来当雇佣兵养家糊口了。”
玉霖一颔首,“他们也是么?”
沈竹心听了一笑,“我不是!”
她是小队中最小的女孩子,只比玉霖大了三岁。总是笑眯眯的,眼神中洋溢着对未知的期待,极开朗乐观。
玉霖眨了眨眼,接过她的话问了下去,“那竹心姐姐是为了什么?”
“为了好玩呀。”她哈哈一笑,“三年前我还什么都不懂,在混沌地带旁边晃悠,就碰到了江凝。”
玉霖挑眉,“这么巧?”
江凝无奈地说,“你别听她瞎说,我正要进混沌地带做任务时,看见她个小姑娘在那晃悠,我怕她什么都不懂误入了去,提醒了一下。”
“她那时候看起来楚楚可怜,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心一软就带上她了。”
江凝看了她一眼,气得牙痒痒,愤愤不平地道:“谁知她都是装的!一入了混沌地带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杀灵兽斩荆棘比我还利落!”
沈竹心吐了吐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才没有呢!我很温柔的!清露姐姐你说是吧?”
被唤作清露的女子轻轻笑了两下,宠溺地道:“是啊,我们竹心最温柔了。”
玉霖笑弯了眼,转头与楚风眠对视了一眼,对他低语道:“他们还蛮有意思的。”
楚风眠一心看着旁边的云雾,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见状下意识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啊。”
玉霖仙魔并修,这周围的魔气浓郁,会不会……
他随后往玉霖旁边凑了凑,“哥哥,靠我近些,我保护你。”
玉霖低低地笑,顺着他的意,和他胳膊贴着胳膊,“好啊。”
话音未落,便看见方才还神色如常的清露半蹲下了身子,“等……等等!”
转眼看去,便见她颤抖地用手捂着大臂,一拿开来,只见黏腻的血液混在她的手心。
“你怎么了?!”
沈竹心紧张地凑上去问道,小心地搀扶着她的手臂。
清露身子紧绷,警惕地环顾四周,虚靠在她身上,吃力地说:“小心这周围的云雾……它会不时化作利刺,扎进人的皮肤里去。”
江凝也急急走过来搀扶着她,“那我们走快些!”
楚风眠凝视了她的伤口一会,转头看向玉霖,紧张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玉霖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摇了摇头,“没有吧……”
可话音未落,他无意间搭在胳膊上的手顿住了。他拿开手,只见指尖上蹭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紧接着,方才还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地酥麻感传遍全身,让他头皮发麻。
只一瞬,玉霖的大脑便骤然空白,他下意识地将手搭在楚风眠的小臂上,低低地闷哼一声。
楚风眠见他状态不对,连忙扶住他,“哥哥!”
他低头唤玉霖,却见玉霖脸色如纸一般苍白,面无血色,紧皱着眉头,微微睁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
楚风眠瞳孔一缩,慌忙将他搂进怀里,伸出手去探他的灵脉。
只见周围的云雾仿若褪去了伪装,呈现出暗紫色,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蛇,源源不断往玉霖的灵脉涌去。
楚风眠神色一冷,掌心施力,一簇暗黑色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手中,比云雾中的更加浓稠。
他猛然一推,掌心中的火焰便化作暗黑色的烟,笼罩住那一团觊觎着玉霖灵脉的云雾。
“你……你是……”
沈竹心看着他散发出的暗黑色火焰,又看着他右手带了半只的黑色手套,猛地睁大了眼,有些踌躇地问道。
楚风眠的眼里满是冷意,闻声瞥了她一眼,手指竖在唇前,“嘘。”
沈竹心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却不自觉离他们远了些,拉着清露到了较为安全的地方坐下。
楚风眠将云雾尽数笼罩,却还是有一丝漏网之鱼趁机钻入了玉霖的灵脉。
玉霖在神志不清间呻吟了一声,颤抖的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腕,仿佛要用手将那一丝魔气抓出去。
那一丝魔气在他体内胡乱碰撞,被他融合在一处的混沌灵力包裹。
混沌灵力想要将这一分魔气吸收,却没想到这一分魔气仿若不可驯化一般。
一下一下将他的混沌灵力撞得粉碎。
玉霖紧紧咬着嘴唇,冷汗直冒,身子跟着魔气碰撞的动作微微前倾,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十分虚弱。
“别掐……别掐。”楚风眠将他的手抓住,只见玉霖那只被他自己掐着的手腕已经通红,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抹红痕。
楚风眠见状低声哄道,“哥哥,别掐,好不好?”
他说完,另一只手捏着玉霖受伤的指尖,一缕魔气小心地顺着他的灵脉揪住那抹未能相融的魔气,想要将它拽出。
那抹魔气却在玉霖体内将先前未曾察觉时进入的魔气吞吃干净。
魔气随着时间愈变愈浓,抓着玉霖的混沌灵力不肯放。楚风眠见状不敢用力拖拽,只得用自己的魔气将它小心溶解。
那魔气被楚风眠的魔气一烫,拼命挣扎,试图在玉霖体内乱窜,却被楚风眠的魔气强行定在了原地。
楚风眠挥出的魔气从下往上将它一点一点溶解在其中,又柔和地将玉霖的混沌灵力包裹在其中修复了一会儿才将魔气缓缓收回。
随着魔气的消失,玉霖的呼吸逐渐平复,他趴在楚风眠怀中,双眼紧闭满是疲态。
楚风眠将他的发丝拨到耳后,叹息一声,“怪我,不该让你来的。”
他往旁瞥了一眼,只见小队的人或站或坐待于一块大石头旁,离他三米开外,江凝在给清露处理伤口,见他望来,江凝不由得身子微僵。
江凝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结巴地道,“风……大人,您……”
出了这档子事,楚风眠的眉间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他伸出手隔空将清露伤口中残余的魔气消去,“他不知道我的身份,管好你们的嘴。”
江凝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玉霖,连忙应声。
此时,玉霖眼睫微颤,睁开了眼。体内的混沌灵气被修复了些许,却还是有些虚弱。
“哥哥,好些了么?”楚风眠担忧地问。
玉霖摇了摇头,虚弱地道:“好些了。”他吃力地直起身来,歉意地对着小队的人道:“拖你们后腿了。”
江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清露受伤了,我们本来也要待在这为她清理伤口的。”
玉霖本想去清露那看看,却被楚风眠拉着手腕按了回去,“你自己都还没好完全,别乱动。”
玉霖失笑,看着他冷着脸的模样,转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啦,心情这么糟?我真的没事。”
楚风眠别扭地努了努嘴,嘟囔道:“你看你这么虚弱的样子,还要来混沌地带。”
那魔气与他的混沌灵力进行碰撞,他才探出来玉霖灵力亏空得厉害,只是之前遮掩得极好。
玉霖一对上楚风眠的眼神,就知道他什么都知晓了,于是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半晌,他转移话题似的凑过头去看了清露一眼,“清露姐姐如何了?”
清露本就是魔修,魔气对她伤害不大,发现得及时,也并未损伤神智。
她垂眸看了一眼已经清理完毕的伤口,对他点了点头,答道:“已经没什么事了。”
江凝看了一眼玉霖的伤势,又见楚风眠冷着脸的神情,“风……楚风眠,要不你们回去吧?玉霖是仙道修士,不好在这多逗留……”
知道了楚风眠便是“风”后,江凝觉着浑身不自在。
“风”手段狠辣的名声早已传遍了魔界,身为魔尊,他的能力自是毋庸置疑,若与他同行,此行应会毫发无伤。但……他们生怕说错话做错事,不想招惹。
楚风眠抬眸看了他半晌,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摇了摇头,“出不去了。”
江凝一愣,向着来时的地方转过头,瞳孔微微睁大,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与方才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江凝:(坐立难安)(踱步)(坐立难安)哎呀!
宝宝们明天的章节晚上18点发,我对比一下那个最近更新的流量看看能不能蹭一下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