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真想把你关起来,但我舍不得。”◎


    “扑哧——”


    鲜血顺着长阶而下, 最后一声尖叫戛然而止,将天色都鸣得血红一片。


    地上东零西散地躺了许多人,从殿中数向长阶, 林林总总竟有百人之多。


    楚风眠杀了整整一日,浑身是血,衣物被染得暗红,低头擦剑, “放走了一个,让他传消息去了。”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左手手腕上的红色血点狰狞地泛着暗红。


    魔核不断蚕食神智,在无人所知的暗处同他斗争,每一秒都如同走钢丝一般时刻紧绷。


    老祖眼睛一弯,对他如机器般冷静利落的模样满意得不得了,却又恶劣地一挑眉,问道:“魔修的身份被发现了?”


    楚风眠一顿, 缓缓看向老祖, 眼神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没有回答。


    见他没有回应, 老祖噗嗤一声,笑着说:“你既喜欢,不如将他掠来?”


    楚风眠微微转动眼球,似乎在缓慢思考这句话的可能性。周遭血腥味浓重, 半晌他将御风剑擦拭完收好,慢悠悠地低头拱手, 算是应了他的话,


    “谢老祖恩典。”


    老祖笑得更开怀了, 对他扬了扬手, 便大步踏入暗紫色的传送阵中。


    在风平浪静的皇城之外,修仙界已然乱作一锅粥。


    重芜仙君因心魔闭关,逍遥宗被灭,数十个小宗门悄无声息地没了消息。


    人心惶惶,群龙无首。


    闻谨垂下眸子看着桌案上微微晃动的斗笠杯,将其拿起,一饮而尽。


    已不知是几杯浊酒入喉,醉意让他的思绪逐渐模糊。


    只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人打开,那人压抑着怒气问道:“为什么不和玉霖说神明之心的事?你明明知道他失忆了——”


    闻谨没有抬头,任凭那双蓝色眼睛注视着,缓缓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珺媞在他对面坐下,冷着眼看他,“他若不拿到神明之心,就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命运里。这样不会结束!闻谨,你清醒一点!”


    “被困在命运里……”闻谨嗬嗬苦笑,嗓子被酒浸得沙哑,


    “其实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都错了。他一直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珺媞,小霖不是你随意摆弄的物什,也不是我的。”


    珺媞道:“明明一切都要结束了,只要拿到神明之心,祂就会恢复,到时候一切迎刃而解——”


    闻谨不为所动,抬眼看她,


    “可近日老祖的所作所为你不会不知道。他会放任玉霖将神明之心交予你手上么?你能保证他的安危么?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出事吗!我们谁都保证不了!”


    珺媞顿了一顿,闻谨继续道:“你有你的使命,可我没有。我当初在幻境与你约定之时说得很明白了。”


    “我舍弃寿元给小霖是为了让他过得顺心,不是给你随意驱使的!”


    珺媞拍桌而起,眼神冷冽,“可我们没有其他退路了!所有事背后都有老祖的手笔,他早就设局其中,只有拿到神明之心才有破局的机会!”


    闻谨向后一靠,冷冷看着她,“要他救你,要他出生入死,最后还要他去寻神明之心。你真是废物。”


    珺媞也冷下了脸,一字一句道:“无人能幸免,闻谨。你又能带他逃到哪里去?”


    他没答话。


    皇城临近的城池涨起了大水,其余城池也跟着小灾不断。修仙界自顾不暇,寻不到修仙人庇佑,白淮序忙得脚不沾地。


    “陛下。”白淮序拖着疲惫的身躯进了殿来,靠在玉霖旁边坐下。


    是正午,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汹涌地流了进来,几欲将屋内填满,白淮序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斑驳。


    玉霖看着他耷拉的眼皮中掩盖不住的疲累,冷不丁道:“你可以把我交出去的。”


    白淮序一愣,猛地看向他。


    玉霖笑了,伸手在他的侧颊蹭了蹭,“他们都说‘陛下是祥瑞,一定有办法的’,我都知道。不就是有人在背后推动,逼着我出去么?”


    “人心惶惶,在天灾面前,再繁荣的权力也成了空壳。我对你们也没什么用了,不是么?”


    白淮序张了张口,话在嘴边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你呀……”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玉霖,眼神缓缓变得温和,一面摇了摇头,一面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说道:“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屋子里温暖安静,白淮序像是终于放松下来,沉了双肩,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笑,像是饭后闲谈一般缓缓道:“有人托我照顾你,知不知道?”


    “那位闻太医么?”玉霖不以为意。


    白淮序看着他,眉眼微弯,坦然认了,“是啊。”


    那日他对玉霖说,他们没有其他图谋,玉霖总是半信半疑。可近日,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他看得出来。


    白淮序语气温柔,“也许你还是不相信,但是无所谓了。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我想说给你听。”


    “你还记得闻谨吗?”


    冷不丁听见故人的名字,玉霖呼吸一滞,无数记忆碎片浮现在脑海。


    他的眼神微闪,又变得有些冷,“我那日说过了,他已经……”


    “可我没必要寻个死人身份来哄骗你,玉霖。”


    白淮序笑笑,“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又遇见故人吧。那些狠话别对着他说,他会很伤心的。”


    ……


    “发大水了——救命啊!”


    “绿色的月亮……怎么会有绿色的月亮!”


    汹涌的洪水自沿途的村庄一路涌来,混着潮湿黏腻的脏泥,将洪水浸得土黄一片。


    无数村庄都被淹没,尸横遍野,妖风又将洪水卷得像大浪,无情地拍打向皇城的屋宇。


    “唰——”


    一道剑光而过,剑刃所及之处喷涌出一股鲜血。血液缓缓融入土黄的泥水中,随着无尽的奔流一同流到城内。


    天上挂着绿色的月亮,将执剑人的面颊染得一片幽绿,显得可怖。


    他的衣物溅染了鲜血,下摆浸了水,将衣物浸得血红一片,他却漠不关心,面不改色地提剑往里走。


    他拿着一个幽深的黑色小瓶,每杀一个人,便倾斜瓶身。瓶中一滴深紫色的魔气露珠被倾倒而出,滴在尸首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紧接着一缕青烟从尸首上方飘往天际。


    “玉霖……别去!别去!”


    玉霖被白淮序拦在安全地带,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了。


    他手执浮水剑,向前一步,转过头来看向白淮序,“皇城没有修仙人,我若不出手,你让他们怎么办?”


    “你去就有用么!”


    玉霖依旧看着他,“能缓一些是一些吧……”


    他回过头,看向斑驳不堪的皇城,喟叹道:“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玉霖说罢,握紧浮水剑,抬步离去。


    浑浊的洪水中饱含着充沛的魔气,与他体内的混沌灵力共鸣,有关混沌灵力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铺开。


    玉霖缓缓闭眼感受着魔气和混沌灵力的交织,同时放出水元素去探路。


    洪水激起小浪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下摆,浸没了他的小腿。


    他看见道路尽头有个临危不乱的人影。


    那人所及之处,引起几道扑通声,一具一具尸首浮在水面上,鲜血又将水面染红,像是一条血海被他拉着向里走。


    他抬眼,对上玉霖的目光,微微一顿,将剑仔细擦干净,向他走来。


    那人的周围包裹着浓郁的魔气,将玉霖放出的水元素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


    玉霖眼见水元素被挡,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眼神一凛,握紧浮水剑将其挡在身前,小心谨慎。


    那人越靠近,空气中蔓延的魔气便越浓郁。


    玉霖体内的混沌灵力受到波动,有些失衡。他微皱眉头,深呼吸几息,伸出手来,聚了浓厚的水元素在手心,又猛地弯腰往水面一拍——


    轰隆!


    水面激起巨浪!


    泛着绿光的天空被水元素托起的一道道浪花填满,形成若有似无的水柱,阻碍视线!


    玉霖趁机轻动身形,在浪花的空隙中流窜。


    “嗖——”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移动到道路尽头。


    浮水剑的剑光被幽绿月光隐匿其中,玉霖从后偷袭,却见那人若有所感,转过头来。


    “哥哥。”


    那人双眼血红一片,眼睫轻敛,显得神情冰冷又深沉。


    玉霖一愣,无端想起那个幻梦来。


    那梦中的人影隐隐绰绰,眼神却如此人一般。他的心脏被猛地一揪,手却不受控制地握着浮水剑抬起——


    架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楚风眠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抬起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玉霖瞳孔微张,握剑的手一颤,将楚风眠的脖颈刺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来。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顺着脖颈向下流淌,洇进本就暗红的前襟。


    楚风眠垂下眼睫,将玉霖的手腕握得越来越紧。只一松手,便看见那只细白的手腕被禁锢得发红,起了一片红痕,刺目又惹眼。


    他轻轻说:“……真想把你关起来,但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玉霖(失忆版) VS  楚风眠(黑化版)[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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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2


    第132章


    ◎死人又怎会复生呢,闻谨?◎


    就在这时, 浓郁的绿月刹那间变得深幽,像是笼罩出一个无底洞的深渊,将人吸入其中。


    紧接着, 洪水轰隆翻起巨浪,巨大的浪花翻涌着将一座一座屋宇全数覆盖,水位急骤上升,迅速往上蔓延!


    “陛下!是陛下来了——陛下!”


    “救命啊!”


    在恐慌之中无路可逃, 人群拥挤推搡着,向玉霖聚来。尖叫声, 求救声填满耳朵,玉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唰!”


    楚风眠面露烦躁,又提起剑来,倏然一道尖叫声划破天际,大叫道:“杀了他——”


    “杀了他!”


    附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空气潮湿得几欲让人缺氧。玉霖深呼吸几息, 只觉头疼欲裂, 缓缓抬起浮水剑, 却见眼前人的眼神越来越冷。


    只听嗖的一声,楚风眠向前一侧步,刺穿了那位最初尖叫的人的胸膛,“找死。”


    “啊——!”


    鲜血喷涌而出, 人群骚乱拥挤,洪水被不断搅动, 水花扑腾飞溅。


    下一秒, 不知是谁重重地推搡了玉霖一下, 让他猛地向前一踉跄, 整个人砸在楚风眠身上。


    楚风眠的手上还沾着血,敛着神情揽住他的腰将他扶稳,却不知腰带上扣着的黑色小瓶何时弹开了盖子。


    一阵暗黑色的烟从小瓶内飘出,玉霖瞳孔紧缩,伸手去捂住瓶口,却被楚风眠猛地抓住了手,厉声道:“别碰!”


    魔气露珠化作一缕又一缕暗黑色的烟向上飘,与空气中飘荡的青烟共鸣!


    幽绿色月亮明灭,在天色骤变之后,这些青烟化作魂魄模样,从绿月中幻化出来,愈来愈具象——


    百鬼压城。


    绿色的月亮缓缓变得血红,千百个幽绿魂魄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向人群奔来,狰狞地撕扯抓挠着那些恐慌无措的人们!


    “嘻嘻……哈哈哈哈都去死吧!”


    “呜——”


    “救救我啊——”


    这些魂魄或怨灵或惨死之人,不断散发着恶念、怨念,似沉吟似恐惧,又似怨怼似刻薄。


    “嘶——”“唰拉!”


    这些魂魄一层一层重重叠叠将百姓包围,玉霖的大脑骤然空白,他紧紧握住浮水剑,挣脱开楚风眠的怀抱,提剑向前冲去——


    “嗡!”


    一道两道魂魄被斩碎消散,玉霖紧紧抿着唇,额上沁了一层冷汗。


    他眼神专注地左右盯着,将剑刃小心地避开胡乱逃窜的百姓,又大声喝令道:“往皇宫走!”


    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只好寄托于白淮序。他能有办法的……他会有办法的……


    浮水剑斩了一下又一下,一群魂魄消散又涌出新的一群来,好似源源不断,看不到尽头。


    玉霖的呼吸逐渐缓慢,又咬紧牙关续上新的气力,下一秒却见那些魂魄掉转注意力,聚在一处朝他涌来!


    天色红得像火,幽绿的魂魄密集地挤在一处倒映在他的瞳孔,刺激着他的眼球。


    突然,一阵乌云将红月遮得严严实实,像是被一张巨大的漆黑幕布突然压下,天地都暗了一瞬,伸手不见五指!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黑暗将听觉不断放大,妖风呼啸席卷在他的耳边,浪花不绝地扑腾着,就连混在魂魄中的怨怼声也越来越清晰——


    “陛下明明是祥瑞,为什么见死不救!”


    “如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咕噜咕噜。


    耳边有岩浆沸腾的声音,漆黑的前方幻化出那红色血池的景象,千百个灵魂在他耳边嘶吼。


    这些魂魄层层叠叠将他围住,将他能呼吸到的空气剥夺殆尽。


    玉霖有些缺氧,连呼吸都快续不上,眼神失焦,握着浮水剑的手在颤。


    接踵而至的魂魄好似化作实体,长出利爪,穿过华美的绸缎衣袖,直直透入皮肉,在他的臂膀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


    鲜血从张口中潺潺地流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入奔流的洪水之中。水流越发湍急了,玉霖几乎要跪坐下去。


    疼,疼得刺骨。


    迷糊之间,天空逐渐有了颜色,又转变为那一片血红。玉霖低垂着头半眯着眼,终于能透过浑浊的水面倒影来分辨出周遭的景象。


    有人逆着人群而来,挣扎着挥剑,勉强地将他周遭的魂魄斩去。


    闻谨脸上满是血痕,抓住他的手,“跟我走。”


    ……


    玉霖以为闻谨会带他回宫中,可是没有。


    闻谨神情决绝,牵着他的那只手握得死紧,衣衫被细小的刀口割得破破烂烂,透过衣物还能看见里面斑驳的血痕。


    不知多了多久,周遭越来越冷,逐渐起了冰雪,闻谨挡在前面,睫羽上满是冰霜。


    他在一片白茫茫前缓下脚步,脚尖一转,拉着玉霖绕到另一条道路去。这条路同样被大雪掩埋,分不清道路的轮廓,闻谨却走得轻车熟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棵巨大的雪树。


    古木参天,这棵雪树直上云端,枝叶繁茂,却好似曾经在一瞬间被冻住,直至如今。


    细嫩的叶子都裹了一层银霜,银白的树干粗大厚重,像是被封存的古老雕像。


    庄严又亲和。


    闻谨走到雪树身后,拨开一层一层积雪,清理出一个洞穴的入口来。


    “进来吧。”闻谨转过头来,轻声对他说。


    一入洞穴,气候变得温暖,像是有一个天然屏障,将外头的寒冷隔绝开来。


    伤口中剧烈的疼痛得到缓解,逐渐变得细微,像是有人轻轻抚过,温暖又舒服,玉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又往里走了几步。


    他抬眼一看,却是睁大眼微微愣住。


    洞穴内壁皆是寒冰,却晶莹剔透,温柔得很。一眼望不到底的洞穴内藏着一座座冰雪雕像。


    里面的人神情灵动,像是身体外头覆了一层薄冰,灵魂还能呼吸。


    这些雕像言笑晏晏,还在维持着生活的动作,像是某一日阳光明媚时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玉霖怔怔地问道:“她们还活着吗?”


    闻谨露出浅浅的笑意,却是闭眼摇了摇头。他缓缓向里走去,从冰做的桌案上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巾,蹲下身子,将冰雪雕像一个个擦拭过去。


    他的神情温柔又小心,微微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说道:“这些都是药灵族的人。”


    “药灵族?”


    玉霖面露迷茫,脑海中却闪过一段关于药灵族的模糊记忆,却又转瞬即逝。


    “药灵族对药草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多为药修,医术高超。她们身处绿林深处,栖息之地灵力充沛,人尽皆知。”


    玉霖左右看看,有些欲言又止。他干巴巴地说道:“可这洞穴全是冰雪……”


    闻谨自然地走过来看他伤口好了没有。见他伤口逐渐愈合,又牵过他的手带他到洞穴外面,开口道:“这里,在百年前也曾是一片绿林。”


    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连他们方才来时的脚印都被掩埋,哪有什么药草生存的痕迹,分明像是唬他。可闻谨的语气这么坚定,不像作假。


    玉霖一抬眼,风雪就将鬓边的碎发吹至眼前,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挪动目光。只见雪地尽头的半空中浮现着一座隐隐绰绰的宫殿,像是海市蜃楼。玉霖瞳孔微缩,才知道这是哪里——


    极川之地。


    极川之地是神明陨落之地,而药灵族曾经栖息的这片绿林也在此地周围。明明曾经人尽皆知,却又悄无声息地被封印,没了踪迹。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么?


    冰雪将他的神智冷得清醒。身旁的闻谨则是得到什么消息,拿着传音丸敛了神情严肃地听。


    玉霖小心地端详着他的神情,低敛下睫毛掩去眼神中三分的疏离和戒备,将手从他温热干燥的手掌中抽离开来。


    待闻谨收起传音丸,玉霖问道:“ 出什么事了么?是皇城的事?”


    闻谨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却又缓和下语气来,“无事。”


    可他的手掌紧握成拳,微微颤抖,指甲都要嵌入皮肉里去。闻谨强忍着情绪,却又全数咽下。


    他在隐瞒什么?又在怕什么?


    见玉霖神情异常,闻谨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别过脸去转移话题,挑拣了些不重要的说,


    “皇城灾祸不断,沿途城池也并不安全,在事情安定之前,只能委屈陛下在此安顿了。”


    玉霖见他对现况知晓一些,追问道:“那些幽绿的魂魄是什么?被魂魄缠身的百姓们呢?如今又到哪里去了?”


    闻谨一个一个答道:“云初已到皇城,生灵涂炭,那些魂魄是他所为。被魂魄缠身的百姓们到了皇宫,白淮序和……尚能护他们一护。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一切答得毫无破绽。


    可他话语稍顿之中被掩去的人名又是所属于谁?


    玉霖定定地看向他,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闻太医。”


    “你究竟是谁?”


    如今皇城危机四伏,此人不顾一切,逆着人群而来,将他带离。这样无条件的对他好,这样好脾气地哄他。


    可哪怕再哄,他记忆里的故人也早已离去。闻谨早与灵药谷一并化为灰烬,再寻不见了。


    白淮序说,只当他是做了一场梦,又遇见故人吧。也许真的是一场梦,他一面贪恋,又一面清醒地剥离。


    可梦到清醒时,又时常在想,死人又怎会复生呢?


    事到如今,他还是想要个答案。


    可这一句话,砸得闻谨头晕目眩。


    闻谨将情绪强压在颤抖的身体之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藏,却又爆发到了临界点。


    他终于崩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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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


    第133章


    ◎他总想着永远是记忆里的那个故人,就很好了。◎


    闻谨压着嗓子, 将闷在喉咙中的哽咽声强行咽下,又在嗓子中化作痛苦的咕噜声。


    像是搭建严密的积木,被人猛地推翻, 撒了一地狼藉。


    “小霖……”


    “可不可以……信任我一点?”


    闻谨低垂着头颅,狼狈地将神情藏于暗处,滚烫的泪却一滴一滴往下掉,烫进雪地之中, 烙出一个洞来,


    “有些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明明是闻谨自作主张地将他带来这里,明明他只是想问清楚事情真相。


    可闻谨颤了颤眼睫,目光交错之时,玉霖还是被他的眼神烫得别过脸去。


    他紧紧地望着玉霖,双眼通红,目光却像是沉沦进某个回忆之中, 不断挣扎, 又被巨大的懊悔淹没。


    闻谨终于被肩上压着的重担压垮, 语序颠倒翻来覆去, 思绪被跌宕的情绪左右,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小霖……我不知道给你什么才好,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我太害怕了,对不起……”


    “只是想要他活着”, 是什么意思?


    “闻太医”像背负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 小心地藏着, 不经意泄出一点都令人惊心。


    可他这样难过。


    明明是这样平和、这样临危不乱的人, 此时却像一个易碎的孩子,狼狈地在他面前认错。


    玉霖看着他的模样,感觉自己的嗓子也变得涩。他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地想问他:你经历了什么?怎么会让你这么怕?


    脑海中没有记忆闪回,只是空白一片,他也不知道自己现下要说什么——


    可潜意识里觉得,他好像伤害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扑通扑通。


    心脏不断跳动,闻谨无声的哽咽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头,将他的心也揪成一团。


    玉霖脱口而出道:“闻谨……”


    闻谨眼睫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他,双眼还通红着。


    下一秒,理智回笼,玉霖又慌乱地收回了目光,找补道:“白淮序说,你是闻谨……你是吗?”


    还是那样蹩脚又直白的“质问”,和从前一模一样。闻谨看着他的眼睛,带了些怀念的浅笑,生怕惊扰了他,轻缓地问道:


    “你希望我是吗?”


    他轻轻低垂睫毛,敛住了眼神,伸手抚摸玉霖的侧颊,轻声说道:“如果故人回来,你会害怕吗?”


    “我不怕。”玉霖便也轻声回了。


    闻谨闭了闭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是……”


    他垂着眸,将玉霖轻轻揽在怀里,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小霖……我是。”


    灵药谷化为灰烬之后,他总设想着重逢那一日。


    这一世小霖不再早逝,他会冲破曾经的束缚,遇见很多新的人,经历很多新的事。


    而那个葬身在灵药谷的故人,会如前世一样,在他二十余岁便不再在记忆中留下其他痕迹。


    他永远是记忆里的那个故人,就很好了。


    可真正相见之时,却总觉有许多遗憾未解,不甘心,放不下。


    像一面镜子被人摔碎,而他选择了最纠结的一片。


    ……


    珺媞脸颊上有血,站在最前方,冷眼看着被簇拥在魂魄之中的老祖。


    皇城已然沦陷,泥泞将其掩埋成一片废墟,血红的尸海上方不断地飘出一道道新生的魂魄,聚集在他的身后。


    老祖大笑着,浓郁的魔气化作压迫感向着她袭来,“好狼狈啊珺媞,你还没有拿到神明之心么?”


    珺媞眼神冰冷,盯着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尖踩实了地面,强忍着痛苦,表面看着波澜不惊,却是抬起手来,用尽全力一挥!


    “唰啦!”


    淡金色的光波在下一秒破空而出,层层环绕在他们周围,化作一道凝实的灵力罩,将老祖隔绝在外!


    在灵力罩开启的那一瞬间,珺媞背过身子,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捂着胸口颤抖地呼吸,咬了咬牙将喉中浓重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血海中尸首不知多少,魂魄不断炼化,源源不断给老祖提供能量。他吸收得太快了,精进得也太快了。


    如此这般,她的灵力罩支撑不了太久!


    她斜睨白淮序,厉声问道:“玉霖呢!”


    四面皆是恐慌,百姓们紧张着,哭嚎着,哆嗦着。白淮序只身一人站在正中,同她对视。他表情漠然,华美的白衣沾染了血和泥泞。


    “被闻谨带走了。”


    看着白淮序平淡的眼神,珺媞紧紧蹙眉,莫名烦躁。


    闻谨明明知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寻到神明之心,却还是要一意孤行将玉霖带走……如今百鬼压城,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情绪越来越难控,伤口的鲜血如柱涌出,珺媞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白淮序,就要进宫去寻神明之心碎片。


    却听白淮序站在原地,对她说道:“旧物也早已不在宫中了。”


    珺媞眼神一凝,忍着怒气转过身来,“东西呢!”


    “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白淮序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器械,让珺媞心中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慌。


    她冷冷地问道:“什、么、意、思?”


    她的耐心已然达到极限,白淮序却闭口不答。他抬眼,对上珺媞的视线。


    透过他的眼瞳,可以看见珺媞的瞳孔发紫,瞳孔正中处一抹魔气一闪而过。


    她的脸上满是戾气,一头乌发沾染了鲜血,随风飘荡。珺媞恶狠狠盯着他的样子,也像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


    轻柔的灵力罩笼罩在她的后方,温柔的光芒却与她割裂得叛若两人。


    ……


    咔呲。


    不知过了多久,灵力罩出现了一道裂痕。


    珺媞早在那句话之后便抬步出了灵力罩,不管不顾地只身离去。白淮序平静地坚守在原地,在人群恐慌之前,从袖中拿出一个淡蓝色的珠子,猛地将其捏碎——


    灵力罩的裂痕停止蔓延,逐渐缓和恢复如初,比先前更加凝实。


    同时在屏障的周围,又添了一层淡淡的蓝色灵力。


    白淮序缓缓看向前方,又向后退了一步,同百姓靠在一起。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个月前,仙人入梦来。那人黑发黑眸,魔气灵力共同环绕在其周围,端着平和,却是要他将祖辈旧物送往极川之地。


    他所言大意为:珺媞体内有魔气潜伏,绿月入侵之时,将失控。届时加固防御,随她去留,可保百姓性命。


    梦中人为祖上白绪旧识,名为温然。


    他曾在古籍听过一些此人之事。可祖上的事太过久远,他不欲将其奉为圭臬。


    此时隐有魔气入侵之象,闻谨与珺媞也已有些许嫌隙。但闻谨只欲保玉霖性命,珺媞却是为了更大的事而来。


    仙魔交锋,天地波动,人界并不能幸免。如若二者碰撞,这皇城,也不过是一抔飞灰。


    白淮序想到此,转头看向被安顿在屏障内的百姓。他本可以独善其身,可这些都是他的子民。


    他不欲拿这些性命去赔。


    白淮序微微垂下头颅,抖了一抖袖子,抖出一枚浅蓝色流苏来。


    温然还要求他一件事,那便是将此物送往极川之地,送到玉霖手上。


    此物不过普通的佩剑流苏,看不出有何作用。而屏障外已然变作一片炼狱,不知何时起了火,熊熊火焰与扑腾的洪水交织,几乎要将整座城池吞没。


    他该冒这个险么?


    白淮序沉默地纠结了一瞬,听着耳边百姓哭嚎、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是缓缓挪动脚步,嘱咐好白钟玉,向外走去。


    ……


    白驹过隙。


    玉霖走出洞穴来,微微眯起眼,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那是何处?”


    白茫茫的一片只将雪山勾勒出个轮廓,多年的落雪覆盖在山顶上,形成一个闪耀的尖顶,还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着碎光。


    闻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是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退后一步,攥紧了玉霖的手腕,“……怎么会有雪山。”


    “有何不妥?”


    玉霖转过头看他,但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尖顶上的落雪像是急流,直直顺着山体往下坠!


    玉霖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闻谨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反方向跑去!


    落雪滚滚,声势浩大,又急又快地向他们奔来,像要把天地都吞噬!


    雪崩了。


    身后危机未解,闻谨却眉头紧皱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极川之地,额上悄无声息地冒起了冷汗。


    这像是一个讯号……


    一个他们永远都逃不脱的讯号。


    身后的落雪汹涌地将他们往极川之地赶,他们又无可避免地来到此地,这个神明陨落的地方。


    他明明已经尽可能将小霖带离这场战争,可还是脱离不了命定的轨迹么?


    ……这就是天意么?


    极川之地有成群冰晶鸟盘旋在上空,已能隐隐约约看见宫殿轮廓。半透明的宫殿逐渐凝实,显得更加庄严。


    越来越近了。


    他颤了颤眼睫,轻轻地瞥了一眼玉霖。


    只见玉霖正敛着神情,跟着他往宫殿跑去,时不时往后一看,见落雪依旧来得凶,又收回目光。


    小霖还一无所知,也毫无准备。


    可是来不及了,他们又被潮流裹挟着往命定的道路走去。


    下一秒,一道强光在他们视线前蔓延,将极川之地全数笼罩在里头。玉霖被强光迷得猛地闭了眼,只一瞬,天地变幻,一阵微风袭来——


    刹那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加油]


    134


    第134章


    ◎这缕魔气缓缓落入珺媞体内。◎


    “阿月?是阿月回来了么?”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 一位精灵一样的女孩睁着灵动的双眼左右望着。


    她脚步轻轻,听见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探头去看, 却在见着那人身影时惊骇地躲到树后,小心瞧着。


    那发出动静的人影一身鲜血,血腥味浓重地低着头,气若游丝, 没有其他动静。


    女孩端详他好一会,谨慎地退后两步, 又小步跑进树屋里去喊人。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丛林的人被全数惊动,飞鸟被灵树枝叶的摆动惊得向上攀飞而走,剩下摇曳树影打在柔软的草地上。


    微风拂面,丛林显得宁静又平和。


    玉霖缓缓睁开眼来,见着陌生的景象猛地向后一撤步,同闻谨贴在一起。


    翠绿色的灵树上缓缓散发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灵力温柔地盘旋在他的指尖, 小心地触碰着他的手指。


    玉霖只一低头, 就能看见自己变得半透明的指节。


    周围的人逐渐绕来, 却并无一人的视线望向他,而是警惕地看着他身旁满身是血的人影。他便知晓了自己只是置于一段回忆之中。


    玉霖没有转头,问道:“这是哪里?”


    闻谨回道:“药灵族的栖息之地。”


    他的声音带着苦涩,语气都被拉得绵长。闻谨的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神情似悲伤又无能为力,像是一段悲剧在他面前重演。


    倘若与闻谨有关……药灵族……那个女孩又唤道“阿月”。


    玉霖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他动了动唇嗫嚅着问道:“她所说的阿月……是谁?”


    “水月。”闻谨定定地看着他回道, “是水月妈妈。”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呢?


    玉霖还没问出口, 就在转眼向旁一望时愣住了。


    这个满身是血的人, 他曾见过他的画像——浮生门的前任掌门。


    他们是来到了“水月救了掌门”这一段记忆中么?可水月此时不在此处,掌门又身负重伤,满身是血……


    这时,一个眼神冰冷的女人走上前来,冰雪剑刃直直对着掌门的面门,戒备地问道:“你是何人?”


    掌门不惧地一拱手,“在下季希晏,因仇人追杀无意来到此地,叨扰,能否在这养伤几日?”


    “不可。”


    女人分毫不让,剑刃未动,似要让季希晏自行离去。


    “族长姐姐,他身负重伤,这样是否太过残忍?”那位女孩轻声细语着,轻轻拉着女人的衣角躲在一旁。


    药灵族的女孩们最是生性纯良,不见人,不懂人世间险恶,她们眉毛舒展着,眼神中是最纯净的善意。


    她们出生于母亲般滋养的灵树,与飞鸟草木为伍。


    灵树中的灵核吸收天地灵气,让人放松,她们也轻盈如自由的鸟。


    她那一句,得到众人的附和。族长转眼看着妹妹们撒娇一般的嘟囔,眼神都柔和两分,语气松动,“不可放松警惕。”


    这算是变相同意了季希晏在此养伤之事。


    季希晏确实听话,不好奇,不多嘴,似是一心关注自己的伤处。


    他端着一副内敛模样,女孩们给他处理完伤口后,他都会低下头来轻声道一句“多谢。”


    他在药灵族待了半月有余,眼见伤口逐渐痊愈,族长第一次不冷着一张脸,松了口,


    “你也算是药灵族的客人,我带你走走罢。”


    丛林深处长着一颗巨大的灵树,直上云霄,枝繁叶茂。在枝干的正中,镶嵌着一枚手掌大小的淡蓝色灵核,正在徐徐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这是我们的母树,是药灵族的根基。灵树用灵核滋养着药灵族,算是我们的母亲。你是药灵族罕见的客人,理应带你来打个招呼。”


    季希晏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却是紧紧盯着枝干中的那枚灵核,意味深长道:“怪不得……药灵族中的灵力如此充沛。”


    他笑了笑,“让我的伤势恢复如此之快。”


    族长没听出他话中悄然蔓延的贪婪之意,不疑有他,“确是灵核的功劳。”


    之后几日,季希晏寻着“此地太过美好,想多留下些许回忆”的缘由四处走走,实则目光仍旧停留在灵树之上。


    他被女孩们带着看药草、寻麋鹿。族中不曾来过外人,她们对此感到好奇,总是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在他身边轻巧地跑动着。


    他眉眼弯弯,可笑意却不及眼底。


    临走之时,他不胜感激,拿着随身带着的小物,分给药灵族人们。她们笑弯了眼同他告别,珍视地拿着他送的物什。


    却在一切恢复平静时,本该离开丛林的季希晏掩在树干后头,勾起唇来。


    刹那,极强的光线从四面八方聚起,一并砸在枝叶繁茂的灵树身上!


    季希晏送出的那些小物从女孩们的手中徐徐升起,化作利刃,直直刺穿灵树的根基,将灵核生生与之割离开来。


    淡蓝色的灵核缓缓升空,漂浮到季希晏抬起的手心。


    季希晏大笑着将其紧紧攥紧,充沛的灵力聚在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往他的灵脉里钻。


    下一秒,一阵冰雪裹挟,丛林飘起了飞雪,像是将这个地方彻底封存。


    温暖的树屋缓缓融化,化作冰冷的洞穴;灵树被一瞬间冰封成了银白雕塑,连带着药灵族人一起——


    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银装素裹,草地很快便厚厚地铺上了一层大雪,再寻不见从前的痕迹,季希晏没有停顿一秒,拿着灵核便抬步离去。


    却在下一秒听见了一声冲破云霄的悲鸣——


    刹那间,冰雪铺面,银白色的调子将他一并掩埋其中,季希晏猛地睁大了眼,抬剑去挡,却被巨大的风雪重重冲击!


    他捏着灵核,被反噬得鲜血喷涌,直直摔在了丛林之外的一片道路之中,下一瞬没了意识!


    ……


    窸窸窣窣。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巧的鞋袜触碰到柔软的草地发出窸窣的声音。


    那人双颊两侧垂着两簇小辫,后脑勺柔软的乌发如瀑布垂下。她挽着一个竹编的摇篮,篮子里散发着淡绿色的荧光,放着稀有的灵草。


    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在路过小路时看着季希晏躺在半路不省人事,轻叫着“啊”了一声,捂住嘴不知所措。


    她蹑手蹑脚地接近季希晏,小心试探着伸手戳了戳季希晏的脸颊,“你还活着吗?”


    半晌又觉着自己蠢笨,她慌忙地蹲下身子在篮子里左右翻找着,掏出大把大把稀有的灵草用灵力催化成药丸往他嘴里塞。


    许是她的灵力与冲击季希晏的灵力同源,这些灵力放松了些许攻击性。在药丸的滋补下,过了半个时辰,季希晏缓缓睁开眼来。


    “你还好吗?”她问道。


    季希晏眼神凝了一瞬,盯着她那双如小鹿般的眼眸,又放松下来,心中本能地盘算猜测:


    想必是药灵族的漏网之鱼,同那些人一贯好糊弄的做派。


    他扯着唇说:“我还好。”


    他的语气虚弱,又垂下眼帘,“多谢姑娘相救,在下被仇人追杀,重伤于此。”


    她点了点头,眉头紧皱又担忧,像是比他更着急,“我知晓你伤得重。不过我手边没有那般多药草,你可愿意随我到族中去疗伤?”


    季希晏犹豫片刻,似是打量她是否是坏人,半晌,又点了点头。他捂着鲜血直流的胸口被她轻扶着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姑娘,你叫什么?”


    “水月。”


    季希晏暗笑道:你是药灵族最后活着的人了。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拖着脚步,小水月便也无心顾及其他,搀扶着他走。


    很快,药灵族的领地映入眼帘,不同往日温暖的清风拂面,而是一阵刺骨的风雪袭来。


    小水月滞愣地看着前方,不知何时松了搀扶着他的手,睁着滚圆的眼睛迷茫喃喃道:“……我的家呢?”


    啪嗒一声,她臂间勾着的篮子落地,砸在厚厚的冰面上,滚落到一旁。


    稀有的灵草散了满地,在白雪皑皑中散发着淡绿色的荧光,又在下一秒闪烁两下,变得黯淡无光。


    这片亲和的丛林,一丝生气也没有了。


    小水月浑身颤抖着往前跑去,跑到已然成为洞穴的树屋中,害怕地握着姐妹们的手。


    这手好冷,已经结成了冰。她徐徐呼出冰冷的雾气,一面冻得哆嗦,一面去捂那双被冰块裹挟着的手。


    却见那封存着她族人的冰纹丝不动,一面化作水一面又结了新的冰。


    她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着跪爬到族长的身前,看着半透明冰块内熟悉的面庞,热泪滑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族长的手心,


    “族长姐姐……我该怎么办啊?族长姐姐……”


    季希晏缓缓拖着脚步走来,轻轻蹲在小水月的身旁,装作无措又小心的模样拍拍她的肩膀。


    小水月哆嗦了一下,又缓缓放松下身子,哽咽道:“谢谢你……我……我没事。”


    冰块中封存的人表情灵动,像是猝不及防在一瞬间被定格。倘若她们能够转动眼珠,恐怕季希晏已然被怒火焚烧成了灰烬。


    可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幸存的小妹被罪魁祸首哄骗走。


    他当着她们的面,可怜又同情地问她:“你要跟我走么?”


    她是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本能地靠近唯一一个温暖体,不知面前的人是那个让药灵族支离破碎的伪君子。


    几十年后,一缕魔气顺着既定的程序到达此地。


    风雪呼啸,毫无生机,更无灵力将其阻拦。这缕魔气便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着极川之地的神殿奔去。


    缓缓落入珺媞的体内。


    【作者有话说】


    是萌萌水月妈妈小时候,药灵族都是好宝宝[加油]


    135


    第135章


    ◎可你在浮生门的友人还活着么?◎


    闻谨目送着雪地里两双深深浅浅的脚印渐行渐远。缓缓抬步, 向着道路尽头的灵树走去。


    “我不知道水月妈妈是否知晓此事,她若知晓……想必会极其难过罢。”


    他压低了眉眼,声音缓缓。明明是极尽悲伤之事, 眼神中却并无惊诧,只是了然与无能为力。


    玉霖跟上他的脚步,问道:“你早就知道此事?”


    闻谨“嗯”了一声。他看向面前越来越近的灵树,缓缓呼出一口气, 感叹道:“我早就知道……”


    “我在前世就知道。”


    玉霖一愣,下意识呢喃出声, “……前世?”他迟钝地抬头,却撞进闻谨幽深的眼睛里。


    闻谨的乌黑眼眸被雪色染得灰白,带着淡淡的蓝。只那么一眨,就要将他拉入一场梦境里,“那时我正要回家,看见了她……也看见了你。”


    “药灵族的寿命不足百年, 没了灵树的孕育延续, 老的老, 死的死。到最后, 只剩下从洛书阁传承过来的我了。”


    他轻轻一笑,苦涩地摇了摇头,“水月生前一直惦念着她们,我是族中唯一的嫡系, 总要回来看看的。”


    “极川之地气候恶劣,方位不明, 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后来, 许是灵树还有残灵, 终给我指明了方向,让我窥见此地。”


    他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似在思考,“我到这儿的第三日,极川之地却忽然传来一阵亮光,将这里全数包裹,将往日记忆……铺开给我看。”


    此时,二人正好走到灵树前。闻谨伸出手去,手指轻轻搭在晶莹的枝干上,用温暖的体温去触碰冰晶,


    “我看见灵核被剥夺走,看见水月离开……可直至最后我才知道,她们被封冻在这一刻,有感知,却不能行动分毫。”


    玉霖睁大了眼,“她们还活着?”


    闻谨道:“还活着。可又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玉霖张了张口,“不能将她们解救出来么?”


    闻谨笑了,“小霖。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们做错了事,后果已然产生,总会有惩罚的。”


    玉霖道:“这灵树不过是她们药灵族的物什,拿走了灵核,季希晏也并未因此成为正道第一人。什么后果要这么多人来赔?”


    闻谨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不是指这个。”


    他敛了神情,“灵核是天地灵物,有自己的职责所在。药灵族位于神殿周围,天生有灵,她们世世代代守护灵核,是为了灵核的纯净,是为了防范魔气直逼神殿,污染神明。”


    “她们身上有她们要背负的使命。而季希晏这个变数,便是她们的失责。”


    玉霖哑了声,干巴巴地道:“神明因此被污染了么?”


    闻谨定定地看着他。


    明明不久之前还在为神明之心奔波,为珺媞卖命,现在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玉霖的记忆还停留在魔门秘境之时,却要卷入这瞬息变幻的局势来,只一瞬间就要他越过许多……


    这样太为难他,太不合时宜了。


    可是别无他法。


    老祖紧紧相逼,珺媞和白淮序又坚持得了多久?他们被推搡着来到极川之地,外面也许……还有他不知晓的变数。


    闻谨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长话短说,“当年,药灵族被冰封之后,有一缕魔气穿堂而过,飘往极川之地的神殿之中,不知落入何方。”


    “魔气可以控制神智,如若不将其找出,身边的人……都不知是人是鬼。”


    “但是将其找出不亚于大海捞针,时间来不及了。我想用更快的法子。”闻谨道。


    “什么法子?”


    闻谨微微昂首,将面前灵树的全貌收入眼帘,“药灵族吸收天地灵气,本质与灵核同源。她们并未死去,灵力还聚在体内。如若以她们化灵核,则可将那缕魔气净化。”


    玉霖急急打断道:“她们会真正‘死去’么?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闻谨轻轻将整个手掌搭上树干,“对她们来说,真正‘死去’反而是好事。”


    灵树在低声附和他,一瞬间,冰天雪地仿佛又化作丛林。


    闻谨不忍地别过头去,却见一阵温暖的微风轻轻吹过二人的鬓角,四面八方传来轻灵的哼唱,高高低低韵律成曲,又化作风逐渐远去。


    洞穴里灵动的身影,也随着化冰,散作了烟尘徐徐消失在了雪白的天空中。


    与此同时,极川之地的神殿踏入两个人影。


    珺媞的头颅微低,定定地看着地面。她的手缠绕上了深紫色的丝线,明明有神智,却动弹不得,只得任人操控。


    老祖的唇角噙着一抹笑,将她向前一推,颔首道:“不愧是载体,没有神明之心也能进神殿。”


    珺媞顺着他的意,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抬起头时眼神失焦,一团暗紫色的魔气聚在瞳孔正中。


    她面无表情地缓缓伸出手,伸向冰晶制成的神座——


    老祖给她下达的命令是摧毁神殿。


    一道金光从她指尖流淌,缓缓刺向神座。却见下一秒,灵光乍现,一股巨大的冲击从神座袭来,唰拉一声将珺媞弹了出去!


    嘭!


    她狠狠地砸向冰壁,随后吃力地颤抖站起。她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却发觉身旁气压极低。


    珺媞僵硬地缓缓转头,对上了老祖幽深的目光。


    那终日镶在老祖脸上的戏谑笑意终于消失,他的眼神满是冷意,咬牙阴沉地蹦出一字一句,“你没有祂的传承。”


    他将手一扯,深紫色的魔气割破珺媞手上的皮肉,徐徐冒出血来,语气降至冰点,“温然把传承放到哪去了?!”


    老祖冷眼看着神殿,伸出手来聚起一团魔气,却在下一秒——


    滴答。滴答。


    时间飞速运转,神殿的一切成了静止。


    一缕纯净的灵力缓缓从神殿之外飘来,落入珺媞体内,将老祖对她的禁锢灭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一道灵魂从珺媞体内抽离而出,轻盈……地在神殿的地面上轻轻一点。


    荡出一道水波来。


    ……


    小霖,小霖?


    这道声音被水波荡漾得发闷,四面是潮湿的空气,玉霖勉强地睁开眼,抬头环视一圈,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缓缓浮现在他的眼前,牵引着他往前走。


    他的脚尖轻点在水面上,轻盈得快要漂浮起来,一步一个涟漪,大大小小的水波纹像是细密的雨珠撒落在如镜的水面上。


    那双手牵着他一路向前,路过大小不一的“回忆幻镜”,走到一处停下。随后又缓缓靠近,轻柔地点向他的心口处。


    一颗蓝色的宝石被那双手从体内牵拉出来,浮现在他的身前。它漂浮在空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玉霖逐渐看清了那双秀手的主人的模样。她眉眼温柔,淡蓝色的眼睛比这颗宝石还要耀眼。


    她又唤了他一声,“小霖。”


    ……珺媞。


    他望向她眼睛的一刹那,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清晰。山海宗……神明之心……


    像是一片片零散的拼图逐渐拼凑成型。偶有三两块零散空缺,他疑惑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珺媞继续道:“往下看。”


    玉霖顺着她的话望去,只见下方的水面缓缓聚起一个来时见着的“回忆幻镜”。


    由浅至深呈现一个漩涡状,那样幽深,那样神秘,却又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仿若里面是他早该知晓的记忆。


    “有些事,不能说与你听,只能你去看。”


    珺媞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看完这段记忆之后,幻镜会将你传送到该去的地方。我的真身被老祖所控,只能竭尽全力将神殿的时间静止,为你争取一些时间。”


    “我不能拖住他很久,只能靠小霖你了。”


    玉霖一愣,还未言语,忽觉身后有人轻轻一推,那水面中的漩涡微微荡漾,伸出双臂将他接入其中,又转瞬恢复平静。


    眼前是一片黑暗,无迹的黑暗。一点儿声都没有,他不知自己在何处,似觉自己飘在空中,如同魂体,轻盈得很。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脚步踩在了野草上,缓缓往他的方向走。


    那人提着一盏青灯,昏黄的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明灭。他看清了眼前人——


    是前世的闻谨。


    他还不似今世沉稳,眉眼之间还带着桀骜,身上被霜雪裹挟着的冷气扑面而来。


    “带我看完药灵族的真相,你想要什么?”


    他撩起眼皮看向虚空,冷静地问道。


    “你无处可去了,闻谨。”


    虚空中一道女声答非所问,语气轻柔平和,毫无嘲笑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本就极度悲伤强装冷静的闻谨几乎要被这一句压垮。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颤抖,眉眼中的烦躁抑制不住,


    “谁人装神弄鬼!天地浩大,没了我的去处不成!”


    “可你孑然一身。”


    闻谨怒了,一瞬间源镜的死和药灵族真相的孤寂凄凉在他脑海中涌现,


    “你胡说八道——源镜有给我留退路,我还可以去浮生门——”


    我还有友人在那里。


    明明当时只是寄人篱下。


    当年魔门秘境后,他熟识的师兄师姐也早已死去,那段记忆在他在外救济时渐渐淡去。


    可他这些年同谁都是萍水相逢,事到如今,那些日子却成了唯一的眷恋。


    那道女声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可他还活着么?”


    “什么?”闻谨又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虚空之中缓缓出现一道亮光,像是把空气都撕扯聚散,凭空幻化出一颗水晶球来。


    “……玉霖?”


    他怔怔地看着水晶球中显现的那醒神台上血色的人脸,手指轻轻地搭上球面。


    想要擦去那人脸上的血痕。


    136


    第136章


    ◎原来他的小霖在浮生门是这样过的。◎


    血色糊住了玉霖的眼, 他耷拉着眼皮,睫毛微颤,失焦的眼神藏在纤长的睫毛之下, 显得无力又释然。


    在闻谨伸手的那一刹那,水晶球绽放出一道水波的幻境来,将他虚虚笼罩其中,一并入了曾经的记忆——


    真切得像陪在他身边。


    故事一帧一帧倒放, 缓缓回到最初。闻谨在斗剑大会看见了自己。


    他那时在跟旁系狼狈拉扯着,他们在他的手背上刻下烙印, 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却在见到玉霖那一双灵动眼睛时,烦恼烟消云散。


    小霖被宠惯了,那时候总爱闹脾气。


    他因着玉伶的事别扭又难过,气鼓鼓地凑在他身边发牢骚,却又在斗剑大会输得一败涂地时委屈得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自己并未在浮生门久待过, 又终究是外人, 不便插手。想着玉轩和玉鸢在, 总不会冷落放任他一个人。


    可后来玉轩玉鸢在魔门秘境殒身。他料到小霖会害怕, 曾去浮生门寻过一次,可得知的是他“悲伤欲绝不见人”的消息。


    小霖不见他。


    他也再未见过他。


    闻谨如今像是空气之中的魂体,似旁观者又似共情地隐在一旁,看着曾经只知晓只言片语的事情在他面前完整回放。


    ……原来他的小霖受了这么多委屈, 在浮生门是这样过的。


    暗室阴冷潮湿,只将那窗一掩, 便分不清白昼黑夜。玉霖眉头紧蹙, 小脸煞白, 绞着被褥缩成一团, 可怜地汲取身上微薄的温暖。


    又像孤独地把自己藏在一隅。


    魔门秘境那一年,玉明偶尔也会想起他。他并未那样坏,也多少有些心软,不时关注着门内的动静,踌躇半晌。


    可门外,玉伶总是恰到好处地上来揽住玉明的手臂,天真问道:“大师兄?”


    他像是没看出玉明眼底的犹豫和对屋内的关切,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又突然苦恼地“啊”了一声,编出一件麻烦事来,自然地将玉明牵走。却在暗中朝着屋内勾了勾唇。


    玉伶的眼神明明清澈,深处却藏着一丝冷意。


    他是最天真残忍的毒蛇。


    后来玉伶总是时不时装模作样地提起玉霖,惹玉明不满,挑起他心中最深层的愤恨,将往日温情封存到消失殆尽——


    “我见到玉伶的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他。他夺走了我弟弟的一切,让他受了这么多伤,凭什么?”


    那时的玉霖还会落泪,还有清醒的时候。他就这样平静地睁着眼睛,看着漆黑又陈旧的墙壁,看一夜。


    许是脑中清明,在这寂静时候,许多美好回忆又涌上心头。玉霖温柔下眼来,低着头淡淡勾起一抹笑,可又紧接着被幻境淹没。


    可之后,他连泪都流干了。


    无尽的幻境与漆黑交迭,醒来只有孤寂与不属于他的欢声笑语,幻境中是那无边噩梦,这时,连梦里都没了那份善意的温存——


    “我跟在你身边十年,跟着你经历了那十年。眼睁睁地看着成日跟在我身边的小孩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没一块好肉,不得善终。你知道我又是什么感受么?”


    玉霖轻轻趴在被褥上仿若都没了重量,一袭白衣将他瘦削见骨的身子勾勒得清晰可见。他缓缓将脸埋入被褥,一头乌发铺满床榻。


    他的气息本就微弱,闷在被褥里,更是连呼吸都要听不见了。闻谨也下意识跟着屏息,竟以为他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幸好,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慢慢转过头来,将脸侧趴着。可他眼神黯淡无光,思绪神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朱唇轻启,声音在下一秒就散在空中,“闻谨……”


    他的呢喃好轻,像羽毛一样,却让闻谨猛地心脏骤停,僵在了原地。


    “小霖,小霖——!”闻谨明明知晓他听不见,却还是发疯一般喊他。


    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好狼狈,可甚至传不进面前人的耳朵里。


    他想对小霖说,还有人在乎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又突然很后悔,没有早日回浮生门去。如果曾经再坚持一些,执意见他,或许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回忆里的两个人,都像在唱独角戏。而在回忆之外,闻谨在回忆里望他,他在幻境中看闻谨。


    再后来,就过得有些久了。那次失败的自尽过后,他只能盯着冰冷的镣铐,在这座冰冷的屋子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日,玉明推门而入,给了他一颗丹药。旁人不知,可闻谨作为旁观者却是知晓的——这是被玉伶动过的丹药。


    只半颗便能让人痛得如坠深渊,一整颗药丸下去,如烈火焚身,恐怕足将人的内里烧成灰烬。


    玉霖蔫蔫的,只瞥了玉明一眼便不再搭话,却被玉明强硬地将那颗丹药塞入口中。


    闻谨瞳孔一缩,睁大了眼:不要给他,不要这样对他——


    他竭力伸手去挡,手指却直直穿过皮肉伸进空气里,摸不到一分一毫。


    那药见效得快,痛到五脏六腑里去。灵力被那药丸当作燃料,在内里熊熊燃烧。


    玉霖缓缓将自己蜷成一团,不断打着哆嗦,从身后只能看见他披散着的乌发和颤抖的脊背。


    暗室里那样冷,冷风趁虚而入,几乎要寒进骨头里。他身子骨本就弱,没了灵力的保护,指尖都冻得像冰块。


    “小霖……小霖?”闻谨知晓他看不见,感受不到,却还是自欺欺人地挡在风口……阻挡一点寒风也好。


    “你想救他么,闻谨?”这时,那道女声又出现,不欲他开口,又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闻谨还蹲在一旁,伸出手来虚虚地护住玉霖,可他的指尖呈半透明状,直直穿过垂下的乌发。


    “用你的六十年寿元,换他一切重头来过。在另一个世界线……从头来过。”


    闻谨是药灵族,寿元本就有限,他不觉着惊诧,只是问道:“他会过得顺心吗?”


    他若有所感回头一望。


    在漆黑的墙壁中,那眼神像是穿过水晶球幻境,在虚空之中与今世的玉霖对视。


    玉霖心跳空了一拍,耳边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在女声的沉默中,他听见闻谨道了声“好。”


    他的话那样从容。


    看着闻谨平和的面容,他想起了这一世初见闻谨的时候。


    闻谨看着他说:“你受苦了。”又对他说,“我不会害你。”


    可自己又说了什么?


    在皇城的时候,他随口说着“你好像我的一位故人”。那时候闻谨是不是当真了?是不是真的心存希冀?


    可他又那样残忍地将闻谨推开,说“我不高兴。”


    如今回想,一字一句像是刀割在心上。


    他竟伤了闻谨这样多。


    忽然一股亮光将他从回忆里推开,他瞳孔紧缩,还未上前抓住闻谨的身影,便已从幻境中退去。


    紧接着眼前一黑,一阵微风吹过,他再睁眼,眼前浮现出一个水色镜面,荡漾着倒映出人间与魔界各地的场景。


    浮生门、极川之地、混沌地带、魔界……


    玉霖只缓缓蹲下身子,轻轻往镜面上一点,那水面瞬间泛起涟漪,飘起潮湿的水雾。


    水雾沾湿他纤长的睫毛,他颤了颤眼睫下意识闭了眼,脑海中却突然本能浮现出一段话来:


    云幻之森中有一枚与神明之心相对应的珍珠,此物在云幻之森幻化出“神殿”,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极川之地的能量。


    只有将此物找到,彻底封存云幻之森,极川之地中的神殿才能恢复能量,发挥真正的作用。


    而那枚珍珠在魔界之中,在魔族老祖的手里。


    玉霖心中暗自咯噔一声,眉头紧蹙,还未睁眼却又见那镜面一颤,兀自将他拉入属于魔界的那一片拼图中……


    什么声音?


    玉霖不知自己化作什么物什,竟轻轻飘在空中。周遭事物变得很大,而自己渺小得如蜉蝣一般。


    这是一座宫殿,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深灰色的星月石铺满墙壁,最高处的主座上那暗蓝色的软**革神秘又高贵。


    他再往旁一看,一个身影映入眼帘。那人银白色发冠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马尾,低头同他对视。复又伸出手来,轻轻将他拢在掌心。


    他是什么?


    玉霖感受着掌心温暖的触碰和翅膀轻轻扑闪的声音,终于知晓,他这是幻化成了一只蝴蝶。


    那人的指尖轻轻触碰在他的翅膀上,一路轻抚着摩挲。玉霖的翅膀又扑闪两下,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面容——


    竟是皇城那位杀戮者……又像是他幻梦中人。


    他的记忆恢复了大半,可他思来想去,对于面前人也无半点印象。


    可他的眼神那样缱绻。


    【作者有话说】


    发现这章暗室是136,而第一次暗室剧情是36章,就突然感觉好巧啊!! 可以两章配合食用~~


    “我跟在你身边十年……”那些话是当时删删减减的1.0闻谨废稿,再重新斟酌安排剧情时竟鬼使神差地仍然加进去了,还是很喜欢,总觉着好像娓娓道来的心声,有一种缥缈的旁白的感觉~


    然后暗室的话我很喜欢这个自毁感的口味捏有没有人懂我的口味[让我康康]


    137


    第137章


    ◎“浮水剑也是我许多年前的老朋友了。”◎


    “玉霖……”


    在楚风眠开口的瞬间, 玉霖只觉自己的翅膀轻轻一动,眼前景象不断缩小,逐渐幻化回人形, 被面前人轻搂进怀里。


    眼前的面容不断放大,呼吸交缠,两人的鼻尖近乎紧贴。他一愣,手足无措之际轻轻揪住了眼前人的衣襟, 身子微僵。


    眼前人的指尖划过他的脊背,零落的碎发搭在他的肩上, 开口道:“哥哥……你此番来寻什么?”


    温热的鼻息喷在玉霖的颈边,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思绪都乱成一团浆糊,下意识地应了,


    “云幻之森的珍珠……”


    眼前人俯身贴近,玉霖猛地颤了颤眼睫。紧接着, 楚风眠的指腹轻抚他的侧颊, 吻上他的眼, “这个不行。”


    温柔的气息裹挟着他, 温热的细吻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眼睫上。


    明明是这样陌生的人。理智让他想要将其推开,却又有一阵不情愿的本能,将逃脱的动作压下,甘愿陷在他的怀抱里。


    玉霖被吻得面颊发烫, 颤了颤眼睫,微微别过脸去。


    他的眼球轻轻转动, 小心地偷看打量着楚风眠, 却又猝不及防同那双带了些血红的乌黑眼睛对视。


    楚风眠轻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又将他抱紧了些。


    没有血腥味, 这次的怀抱没有血腥味。玉霖感受着他轻柔的抚摸,僵硬地回环住他的腰身,将脑袋都放空。


    面前人的动作小心温柔,像是渴求着他的气息,小心地护着什么珍宝。一只手抚上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又小心地触碰他的发卷。


    “你是谁?”


    玉霖缓缓将脸颊埋在他的颈间,只是茫然地问道。


    楚风眠用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牵上玉霖的手,透过粗糙的皮革手套同他十指相扣,“我是个被你讨厌的人。”


    手套之下的皮肉青筋暴起,右手臂的血管同样蔓延着紫黑色的魔气。


    陈年伤口的旧痛被魔核的暴动唤起,他却面不改色,眼底毫无波澜。


    但他瞳孔之中的血红越来越浓,太阳穴不断跳动,神智被侵蚀大半,已然控制不了多久了。


    “……被我讨厌的人?”玉霖抬头看他,眉头越皱越紧,又真诚又疑惑地问道,“因为你是魔修么?”


    魔修。


    楚风眠瞳孔微张,本能地警惕。


    他眼见着玉霖身子微动,以为他又要抽离,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眼神带着些冷意,“不准走。”


    玉霖吃痛地“嘶”了一声,不知眼前人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楚风眠的眼神冷得有些吓人,面色阴沉,玉霖端详着他的神情,带着警惕和疏离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眼前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强硬地捏着他的下巴,控制他的行动,俯身而来用力地吻他,撕咬着他的嘴唇。


    一阵血腥味蔓延,玉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眼神微微涣散,只觉眼前人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他用尽全力缓缓地抬眼,对上了一双红得要滴血的眼睛。


    那双眼睛充满血丝,像是释放了自己压抑的情绪,他一字一句颤抖地说:“哥哥,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好想你。”


    ……


    楚风眠起身去拿了条干净的帕巾浸湿,又坐回床榻旁,侧身轻轻擦拭玉霖睡熟后额上被闷出的细汗,


    “老祖手下聚集的魂魄神出鬼没,不知数量多少,十分神秘。可它们与魔气同频……与老祖控制手下的频率也同频。”


    他说罢,递给殷洛川一个手环,


    “要找到老祖的弱点,需得探清他的底细。此手环同我的魔气相通,有收集频率之效……失控之日不远了,届时,还请你帮忙记录老祖的控制频率,交给他。”


    楚风眠软下声来,转头看向玉霖,“能帮他探清底细的人只有我了。”


    “你疯了……你会死的!”殷洛川怒吼,却又见楚风眠摇了摇头,补充道,“在失控后最危急的时候,这手环能唤醒我的一些神智。不会死的。”


    殷洛川被他的反应气得火冒三丈,猛地掀起他的袖子露出他双臂狰狞的伤口,低声咆哮道:


    “你好好看清楚,楚风眠!你体内的魔核早就占主导了!再这样下去,多少个手环都拉不回你!”


    楚风眠沉默半晌,思绪神游,手指无意地轻绕玉霖落在榻边的发卷,“……我心里有数。”


    他看着玉霖,顿了半晌,开口道:“他留在魔界的话……”


    “他不能留在魔界,你护不住他。送他回极川之地罢。”


    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楚风眠霎时敛了笑意,冷冷道:“我护不住他?失控了我也不会伤他!”


    殷洛川道:“你能保证失控之后计划不败露么?你能保证老祖不对他下手么?你现在这个状况能护得住他什么!”


    楚风眠道:“那你要我送他回极川之地,是想谁护着他?闻谨么?”


    殷洛川冷静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满,但闻谨也不是豺狼虎豹。”


    楚风眠定定地看着他,同他无声对峙半晌,冷笑道:“我知晓你与若君瑶相熟,但也不必爱屋及乌。”


    多年前,若白羽同他叔叔被柳家追杀,拖着病身误入灵药谷地界,被闻谨和源镜收留。


    虽此时若家叔叔已然无力回天,到底也救下了若白羽,若家承了他们一份情。闻谨计划假死脱身,若家有所帮衬。


    殷洛廉在扶阳城待过一段时日,与若家人相识。后来,若君瑶同殷洛川有所联系,也逐渐相熟。


    殷洛川看着楚风眠了然的眼神,曾经的疑惑倏然串联。他敛了神情,一字一句道:“闻谨假死时的那团邪火是你放的。”


    楚风眠颔首,没有否认。


    殷洛川深吸一口气,“他若在魔界时回想起曾经的事了呢?你又要怎么面对他?”


    楚风眠眼神一凛,还未开口,却听床榻上窸窣一动。一只手翻身之时轻轻搭上他的手背,滑过他的手臂,指尖轻点在他的伤疤上。


    他的身子一僵,错愕地转头看去,却见玉霖仍是阖眼熟睡,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毫无戒备,显得好乖。


    殷洛川轻轻地叹了口气,“至少这个时候放手吧,风。”


    ……


    玉霖再醒时,不知道在哪里。


    霜雪刮过脸颊,却并不冰冷,只是染白了他的眼睫,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抬眼环视一圈,撑着身子坐正。只见自己在一孔洞穴之中,四面广阔,深灰色的石壁光滑,将外头的景象遮了大半。


    洞穴里面有着微微荧光。玉霖起身顺着光亮走去,只见尽头处有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如墨般的乌发及腰,转过头来时,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温前辈?”玉霖不可思议道,“我在做梦么?”


    他上前两步,去触碰眼前人,手指却直直穿过他的皮肉。仍是虚幻的。


    玉霖定了定神,问道:“你怎么在这?”


    温然笑眯眯地答:“你应该问的是你怎么在这。把浮水剑拿出来。”


    玉霖听话照做,在浮水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淡蓝色的剑身发出亮光来,把温然虚幻的面孔照得朦胧。


    温然抬手轻抚浮水剑的剑身。水波纹缠绕上他的手指,有些亲昵地讨好他。温然有些怀念地说:


    “它也是我许多年前的老朋友了。”


    “浮水剑吸收天地灵力,是个温和又有效的器皿,能够温养神明之心,恢复它的能量。”


    他抬眼,温和地看向玉霖,“你与浮水剑适配,它喜欢你。所以我也选择你。”


    “……什么意思?”玉霖问道。


    “当年,珺媞不慎被一缕魔气入体。载体变得不再纯粹,我信不过。所以,我将神殿的传承引入到了你的身上。”


    “你帮珺媞苦海脱困,从云幻之森拿出神明之心……我想,我的选择是对的。”温然赞许地看着他,对他笑了一下。


    温然包容的眼神让他不自觉依赖,好似能容忍他的所有错漏。玉霖觉着自己像个孩子,茫然地问道:


    “我该怎么做呢,温前辈?云幻之森的珍珠在魔界;皇城生灵涂炭,神明之心的余下碎片也不知所踪……我该怎么办呢?”


    他还有一句话在嘴中憋了半晌,终于又道:“珺媞……又能信得过么?”


    温然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抚摸玉霖的发顶,缓缓将他的迷茫平复下来,“如今珺媞的魔气已解,可以信她。不用担心,也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的……”


    话音未落,洞穴之外传来一阵陷于松软雪地中的脚步声。


    白淮序的眼睫满是冰霜,拖着身子往洞穴里走,“终于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手心中赫然是一枚浅蓝色流苏。刹那时,浮水剑在玉霖的手中疯狂抖动与之共鸣。


    流苏化作一股灵动的水流,缓缓挂扣在浮水剑的剑柄之上。


    温然在他身后道:“极川之地的神殿恢复能量之后,需要两件物什才能开启。一件是神明之心,另一件便是这枚剑穗。有了它,浮水剑才算是完整的……”


    他的笑意更浓,“你看,一切都会好的。更何况,我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件……”


    温然的声音在他耳边隐隐绰绰,玉霖手中的浮水剑颤动还未平息,就见洞穴周遭缓缓笼罩了一层浅白色的光。


    在白淮序身后,一件白家旧物缓缓升空,将他们三人包裹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狗1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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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8


    第138章


    ◎“混沌魔道,你赢不了。”◎


    百鬼夜行, 成百上千的魂魄在街道上发着莹莹幽光。


    它们撞翻屋宇的门扇,昏黄的灯笼落了满地,凄凉的风顺着屋门倒下的破败空隙钻进屋里, 显得四处空荡荡。


    皇宫之上笼罩聚集了一群游荡的魂魄,狰狞撕咬着那脆弱不堪的灵力罩。不知多久,只听终于轻微地“唰拉”一声,灵力罩碎成了一堆碎片——


    里头避难的人尖叫着被捕捉啃咬, 在他们的身上撕扯出一块块血肉。


    皇城只一日时间便血流成河,亮晶晶的灵力罩碎片被埋入宫内宫外连接着的血流之中, 宫中也成了血海。


    新鲜的生魂上方缓缓飘出一缕灵力,被聚在一起的魂魄收集着源源不断往魔界去。


    魔界此时同样混沌一片。魔气与源源不断到来的灵力混在一起,显得黏腻。许多魔修的魔气被外来纯粹的灵力挤兑得几乎抽离,呼吸不畅近乎窒息。


    殿中,若君瑶皱眉,俯身双手撑着案几, 低头轻轻呼吸着, 额上冒着冷汗。


    她是灵修, 但在如今这黏腻的空气中, 也被这股充满攻击性、试图挤兑的魔气冲击得浑身发软,十分不适。


    她勉强咬牙用案几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用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信件,随后踉跄着向门外走去, 向着雇佣兵商会走去。


    如今时间紧迫,老祖逼得越来越紧了, 再不想方设法破局, 便是令人宰割的结果。


    门外滚烫烦闷, 像是西海炼狱的热风吹到了这里, 若君瑶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了殷洛川面前。她将信纸拍在殷洛川面前的案几上,


    “洛川,我要你帮我……玉霖在哪?”


    殷洛川明显知情,“他在极川之地。”


    若君瑶松了一口气,张了张口正要询问什么,却见门外走来一人接过话头道:“他不在。”


    殷洛川转过头去,正要开口辩解,却在见到来人的面容时反应激烈,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唤道:“闻谨?!你怎么在这?”


    闻谨微微皱眉,反倒疑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殷洛川顾不上听他的话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神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语气急促,


    “我带玉霖去极川之地时,分明是见着了你,将他交给你!如今你在这,我先前看见的又是谁?我又将他交给了谁?!”


    闻谨的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寒霜,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你将他交给‘我’了?”


    他闭眼缓缓深呼吸了一息,“我早便同他走散了,并未见过你。”


    “是谁将他带走了?眼下又该当如何?”若君瑶焦急地问道。


    “不急……不会是老祖。如若是老祖,现下城池中不会是这般架势。”闻谨的语气看似平缓,可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的强装冷静。


    他反复踱步,面沉如水,脚步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急促的鼓点一下一下拍打在三人的心上。


    若君瑶终于忍不住了,“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放任他一个人在外太危险了。洛川,你将他送到极川之地哪儿了——”


    “不可!”不等她说完,殷洛川急急地将话打断。他紧紧盯着他们,额间冒了冷汗,一字一句道,


    “老祖控制的魂魄不分仙魔,杀戮之气浓重,一视同仁,眼下出去也不过是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闻谨和若君瑶尚不知如今形势,可他知晓。


    他袖中手腕上的手环烫得吓人。在这样混沌的气息中,楚风眠的神智几乎全数湮灭。


    他正立于血海之中,同那些魂魄融为一体,成为最凶猛的杀戮机器。


    魔界尚且如此,外面又是何景象?他不敢想。他不能出去,也不能让他们出去。


    楚风眠的魔气与这些魂魄同频共振,如今是魔气肆意疯狂的时候,是老祖预谋已久的狂欢。他怎敢,又如何插手?


    他没必要将自己、将他们葬送出去。


    此时正是新月。


    ……


    从白家幻镜出来以后,他们眼前是一片白茫茫,不知在极川之地何处,四面皆无参照物。


    此时风雪已消,寂静静悄悄地笼罩着天地,只留他们软绵绵地踩在雪地中的声音。


    倏然,一阵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伴随着一道冷到极致的轻笑声。老祖踏雪而来,一字一句慢悠悠道:


    “找到你了。”


    与往日的漫不经心不同,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嗜血的杀气,威压强得骇人。


    温然缓缓向前一步,挡在玉霖身前,平静地说:“混沌魔道,你赢不了。”


    “我赢不了?”这句话在老祖口中玩味地咀嚼,他挑眉看向玉霖,嗤笑道,“你的继承人在这,你们已经无路可退,还有什么后手?”


    话语之间,老祖的身形动了。


    他的右手无影踪地悄然出现一把紫黑色的佩剑,行踪诡异。在碰到空气的一瞬间,佩剑出现三四个幻影将剑身裹在空气之中,分不清真实虚幻。


    温然沉声道:“……紫金。”


    “紫金”是老祖魔气幻化而成,与混沌魔道同源,以行踪诡异著称。剑招挥来的那一刻,会有无数剑影扰乱视线。


    温然双指相并一划,借了一缕浮水剑的势,一把半透明的“浮水剑”置于他手。


    下一瞬,一阵冰雪般的灵力散发在他周围,与老祖的魔气对上——


    纯粹的灵力汹涌又霸道,与温然平日的温和不同,一瞬间竟把老祖的魔气都压制了去。


    在老祖又发力之时,温然的灵力之中分散出一缕淡淡的魔气来,不容拒绝地将老祖的魔气全数包裹。


    混沌灵力浓郁又平衡,像高大的山,可靠又安心。


    温然半透明的身影没有一丝虚浮的迹象,阳光打在他的周围洒下细碎光晕,他就这样坚定地站在玉霖身前。


    老祖丝毫不乱地道:“你不是活人,温然。对上我的紫金又有何用?”他轻笑一声,“你别忘了,紫金的真正用处……”


    话音未落,虚幻又诡异的剑影生生地又分出一缕来,直直地穿透温然半透明的躯体朝着玉霖而来。


    温然瞳孔一缩,猛地撤了灵力,将灵力化罩护玉霖而去,可却来不及了——


    那道剑影裹挟着浓郁的恶意,魔气黏腻几乎纯黑,好似无数魂灵在玉霖耳边叫嚣,将他不可反抗地拽入无边深渊!


    玉霖猛地拔出浮水剑去挡,剑影却像一阵扑面而来的疾风,来势汹汹却又毫无阻力地同样穿透浮水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然后扩散开来。


    浓郁的恶意深入他的血管,引入他的骨髓,唤醒他无边的恐惧。


    将那些深藏的记忆从脑海中往上翻涌。


    玉霖猛地瞳孔紧缩。他动了动冰冷的指尖,只觉浑身发冷,提不起气力,不自觉战栗。


    连身旁的白淮序担忧地凑过来触碰他的手,他也分不出心力回应一分。


    他僵硬又机械地转动眼球,努力往温然的方向看去。


    眼前紫黑一片,浓郁的魔气扑鼻而来,令人震慑——他看见温然撤去灵力的那一瞬,压制在混沌灵力之下的魔气骤然反扑!


    要去净化他受到的魔气,就得先收了混沌灵力。而失去了压制的混沌灵力,老祖便不会坐以待毙。


    怎样都是分身乏术的。


    危机之下,温然将手中浓郁的混沌魔气缓缓飘向他们,在他们周围支起一个于事无补的保护罩。


    “紫金……剑招出手的那一瞬间,会下意识地唤醒人内心最真实的恐惧……利剑攻身,紫金攻心。”


    “在这样的恐惧围绕中,受剑人非疯即死……”


    温然一面跟他传音,一面承受着老祖释放的魔气。紫黑的魔气将他的灵体割得支离破碎,他的神情却依旧温和着。


    “温然,你还是这样烦人。”老祖拖着紫金向着僵硬在原地的玉霖走去。


    老祖冷冷地瞥了温然一眼,又微抬下巴摆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赢的人是我。”


    温然笑了,“是么?”


    这一句话如水般荡漾开来,玉霖只觉体内霸道的魔气被一抹灵力压制,随后天地变色,极川之地引来一阵逼人的霜雪,将众人包裹其中,遮挡所有的视线!


    玉霖体内不受控的恐惧被漂浮的冰雪推得近乎消散,他睁大眼还未说什么,面前温然的身影变得愈发透明。


    温然的身影带着血气,像是灵体中蕴含的魂魄碎片都抵挡在他的面前。


    霜雪越来越大了,将老祖的身影都包裹得看不见。


    下一秒,浓郁的魔气从冰雪中迸发出来,又被飘雪压了下去,双方不断压制对抗着,势均力敌!


    几息之后,深紫色的魔气如刺一下一下地刺穿霜雪,唰拉一声刺穿温然的灵体!


    “温前辈!”


    玉霖将浮水剑挡至身前,身子前倾便要去帮,却忽见一阵温柔的霜雪朝他飘来,将他推搡着向后退去——


    温然的眼神坚毅,转过头来轻瞥玉霖一眼,对着白淮序说:“淮序,带他走。”


    话音刚落,空气中听见细微的水晶破碎之声,温然的灵体逐渐凝实变作水晶一般的实体,出现了裂缝。


    随后,霜雪将整个空间裹挟!


    在玉霖和白淮序被阻挡在外头之时,空间内的破碎声愈发清脆,他们似乎听见老祖的怒吼,和碎片与冰雪碰撞的声音。


    还有一句随风飘散的,“快走。”


    【作者有话说】


    闻谨:(掐人中)俺不中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139


    第139章


    ◎“哥哥……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们跑出老祖控制范围之后, 白淮序逐渐慢下脚步来。他轻喘着气,松了松紧握玉霖的手,转头问道:“现在我们……”


    他话音未落, 却听见短促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一声接一声,又全数闷进雪地里。


    白淮序顺着声音望去,猛地睁大眼睛道:“你受伤了?!”


    玉霖微微弯着腰, 额上碎发直垂而下将眼睛遮挡。


    他紧握着浮水剑,用浮水剑柄抵着伤口, 轻声说道:“我无事。”


    可他的右手已鲜血淋漓,伤口上的血顺着手腕蜿蜒滑下,像扭曲盘旋的蛇。


    白淮序见他脸色发白,额上满是汗珠,“停下来休整一下,你带伤药没有?我帮你包扎……”


    玉霖拨开他的手直直往前走, “比起温前辈……又算得了什么?我们走罢, 不要辜负他一片好意。”


    “玉霖!”白淮序冷声喝道。


    玉霖终于停下脚步来, 转头看他。他定定地看了白淮序半晌, 开口唤他,“淮序。”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担不起这么多好意,温然也好,珺媞也罢。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真的经不起这么多离别。”


    他因虚弱耷拉下眼皮, 单手拉着披风,血渍落到雪白的衣物上也不管, 就这样站在风雪中。


    雪色将他衬得十分显眼。他独自一人, 血渍似红梅又像是命运在他身上抓下的痕。显得他好生单薄。


    玉霖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球上洒下淡淡的阴影, 表情有些漠然。再与他对上视线之时, 白淮序恍惚了一瞬。


    玉霖的视线未在他身上停留,他转眼望向远处逐渐被紫黑魔气笼罩的天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有点累了……你看,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天边嘶吼声愈发浓重,魂魄低语着恶毒的诅咒,不断将雪白的天空裹挟——


    白淮序被极快极密的诅咒骇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觉一动,转过头,却见玉霖正定定地看着前方。


    在天际尽头,有一处并未被魔气围绕的雪山若隐若现。魂魄所及皆避开此地,呈现雪白纯洁的光景。


    “崩塌的雪山……恢复原样了。”


    他听玉霖轻喃一句,微微皱眉,“什么?”他的疑惑还未解,就见玉霖下一秒拽着他的手往前跑去!


    越来越近的魂魄挤压着呼啸的狂风向他们推来,白淮序耳边只能听见玉霖的轻喘与脚步踩在绵软雪地上的嘶嘶声。


    伤口还未处理,他的血滴滑过浮水剑柄落在地上,滴滴答答形成一条细长的血路。


    白淮序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捏了捏他的手,皱眉道:“你遭不住——”


    “快了。”玉霖打断他,轻轻吹散搭在额上的碎发,定定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雪山,“……快到了。”


    可魂魄已然近了,它愤怒地伸出半透明的魔爪去攻击玉霖,在他的背上挠出一道血印——


    “玉霖!”白淮序惊呼道。


    玉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拉扯伤口时引起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魔气在伤口之中侵蚀刺挠,刺得生疼。


    可他脚步未停,抓着白淮序的手,头也没回。


    一步,又一步。


    汗水顺着眼睫模糊了他的视线。玉霖恍惚了一瞬,却是脚步扑空,踉跄着往前跌去——


    刹那间,远处雪山绽放出一抹淡紫色的魔气,温柔地将他们包围其中,将那汹涌而来的魂魄挡在外头。


    破碎、消散,这些魂魄被这抹魔气烧灼,不敢靠近,只留愤怒又似忌惮的余音。


    “哥哥……”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缱绻地轻喃,若隐若现地消失在他的前方。


    玉霖站直身子微微抬头,眼珠倒映着淡紫的微光,朝着发声处望去。


    淡紫色的魔气笼罩之下,纯白的雪山映入眼帘。雪山周遭似有雾气,朦胧地绕了一层云雾,像是轻拢着的帘。


    他向前一步,轻轻拨开云雾,只见云雾之后是另外一幅光景。


    一个巨大的湖泊映入眼帘,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清澈的天空。岁月静好,云卷云舒。


    这是混沌地带,当时云幻之森的入口。


    玉霖缓缓往前走,走过那湖泊边平坦的草地,低头望见一个个低矮的石头和一根随意抛掷的树枝。


    他一愣,脑海中闪过数个画面。


    有人就这样坐在他身边转头问他“在想什么?”有人蹙着眉担忧地查看他的伤口;


    有人笑着抓住他的手问“哥哥,怎么喝醉了这样乖?”


    ……那人是谁?


    他的记忆残缺了一块,好似独独撇去了一个身影。


    玉霖垂下眸子盯着草地看了许久,缓缓蹲下身来将那根树枝捡起,又摩挲。


    可他再怎样摩挲,也想不明白事情因果。


    他的指尖微动,下一秒听见白淮序寻来的声音,“玉霖!”


    他轻捏着那根树枝转过头去,还未回话,却见天地骤变!


    乌云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来,一团又一团地笼罩在他们周围。紧接着雷光乍现,几欲将天地都劈成两半!


    四处围绕着浓郁的紫黑色魔气,又不断向内挤压,压缩着玉霖呼吸的空气!


    玉霖呼吸不畅,像是被人紧紧扼住了咽喉。


    他仰起雪白的长颈,短促地呼吸了两下,面露茫然,想不明白方才还这样温柔的魔气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


    浮水剑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两处伤口疼痛难忍。浓郁的血色在受到压缩之后迸发出惊人的痛意,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


    四面浑浊又黑暗,他的身形摇摇晃晃,竟无意间走至湖泊边。


    此时下起了细雨,掺和着魔气的浑浊雨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如镜一般的湖面上,泛起一个又一个的涟漪。


    倒映出他不知何时难受得微微躬身蜷起的模样。


    几滴细雨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他无意识轻伸舌尖,一滴雨珠就顺势淌进他的唇齿之间。


    是苦的。


    他神智混沌之间,却是茫然地想着:像谁流尽的悲伤的泪……谁人这般苦?


    他还未想个明白,下一秒,湖泊内倏然绽放出浓郁的紫光,如同一双手不容拒绝地将他拽入其中!


    扑通!


    水花四溅,玉霖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去寻找着陆点来稳定身形,却是无意间触碰到湖泊边的一块尖锐石头。


    指尖被沁出一滴滴温热的鲜血来,落入湖泊之中。


    滴答,滴答。


    那块石头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血痕,与他指尖沁出的血混在一处。两个来自不同的人血滴相融,化作一滴极为滚圆的饱满血珠,摇摇晃晃地坠入水中!


    血珠入水的利落滴答声如同不断倒流的钟表,无情地将时间往回拨,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所有遗忘的记忆连同着裹挟而来的浓重情绪被一股脑地塞回他的脑中!


    玉霖猛地睁大双眼,一股恶寒窜上头皮,躬身吐出一口血来!


    他身子颤抖着,轻轻“哈”了一声,颤抖地吐出一口血气,闭上眼短促地呼吸着,努力消化这些向他挤压而来的强烈情绪。


    湖泊周围绕着的魔气像是无形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玉霖微微低着头气若游丝,无暇顾及其他。垂落下的指尖绕着蜿蜒的血流,像漂亮的血色图腾。


    水里好冷,冰冷的水温徐徐将他的体温几乎降至冰点。他涣散地睁开眼,只觉被记忆里那冰冷的眼神一望。


    那早已被忘却的冰冷眼神历历在目,带着杀意,这样陌生又这样残酷。


    像是硬生生扯下一幅温柔假面,露出无情的真实面。


    这便是他……忘却的记忆么?


    四面的魔气像是强压下自己的攻击性,围绕在他身边伺机而动,让他无端想起自己化作蝴蝶时那殿中温暖又冰冷的怀抱。


    “我是个被你讨厌的人……”


    楚风眠那时的语气平静又不多加解释,像是从前隐瞒他一样,将毫无记忆的他再次蒙在鼓里。


    可只要他想逃,却又会露出尖锐的一角,像是出鞘的刀锋,逼得人无处可退。


    玉霖浑身颤抖,脸颊上不知是雨还是泪,他无助地无声哽咽,鼻腔中发出隐忍的低声吸气声,紧紧咬牙颤抖地吐出一句,“真的是很讨厌的人……”


    狼狈的记忆幻想面被撕开,只剩鲜血淋漓的一片狼藉。


    他所想知晓的真相是曾经温存又亲密的爱人与仇人有关,跨越着这样的鸿沟。


    也这样存着一块虚伪假面,面不改色地哄骗他,用心地将他拼好,又毫不留情地将他撕碎。


    玉霖越想越觉着自己可悲,混着血色去看池子里浓郁的魔气,苦涩地低笑着。


    他从低声闷笑到放声大笑,被撕扯到的结痂伤口又重新流出血液来。


    最终笑得嗓子都哑了,一滴泪挂在眼角。


    池子里的魔气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剧烈汹涌着,拍打的浪花将他的衣物浸得紧贴。


    玉霖面无表情,刚要抬步执意往外走,就见池子内一缕微微发着幽光的魔气小心试探地轻绕上他的指尖,舔舐着他伤口上的血色。


    “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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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0


    第140章


    ◎楚风眠笑得很轻,尾音似乎都颤在他的耳畔。◎


    魔界的酒馆人声鼎沸, 来往络绎不绝。


    楚风眠方从云幻之森出来,在熟悉的酒馆门前停了很久很久,终是带着一身的疲累抬脚走了进去。


    前些日子下了雨, 墙面上棕黑色的老木头被雨水浸泡得湿润,人头八爪鱼的调酒师在台子前挪动自己的身形,招呼来者。


    他要了一壶酒,独自坐在一处缓缓地喝。


    烈酒入喉, 才终于暖和了身子。楚风眠微微低头,双手相扣支撑在额上, 闭眼歇息了好一会。


    耳边的喧闹不同往日,没有当时叽叽喳喳的笑语,没有轻轻依偎在他身边的人,也没有……


    那人浅睡时的模样。


    楚风眠的眉间倏然烦躁,将云幻之森的珍珠随意地与御风剑放在一处,提酒饮了一壶又一壶。


    这酒好烈, 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头疼欲裂, 可他却仍期盼又执着地去追记忆里那个早已离去的幻影。


    “风眠……”


    “阿眠。”


    楚风眠瞳孔微睁, 猛地抬起头来去寻那个发声的身影,可不论他怎么看,怎么望,都不过是一场虚妄。


    是假的……


    他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在一处, 又微微颤抖。随后他终于抬起手,在一片虚空之中描摹那个熟悉的身影。


    神情缱绻, 像慢慢探进曾经记忆里, 逐渐沉沦。


    是假的。


    下一秒, 脑中嗡地倏然清明, 将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他怔怔地转头看向长凳上的御风剑,将它旁边的珍珠胡乱收起,提着最后一壶不余半的酒走出门去。


    冷风吹得人清醒,可也吹得人心冷。余酒微晃,连在壶中传来的余音都是空落落的。


    御风剑不知是感受到他的情绪还是熟悉的场景,竟开始轻声嗡鸣起来。


    楚风眠瞥了一眼剑,只一挥指,御风剑便径直出鞘乖巧落入他手中。


    “你也想他了么?”


    他的语气带着嘶哑,指腹轻轻抚摸剑面,耷拉下眼皮,又忽而轻叹一口气,似要将压抑着的情绪全数吐掉。


    酒气残留的迷茫劲似是氤氲在他的眼前,将那带血的剑面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那一抹的血色正倒映在玉霖的面庞。


    楚风眠手一顿,伸手提起酒壶微微倾倒,小心又仔细地将余酒细细洒在剑面血色之处,洗净残留的污血。


    可那身影恍然消散了。


    提着的酒壶悬空定格犹豫数秒,最终被楚风眠轻轻放在地上。


    “……我们该走了。”


    ……


    “哥哥……你此番来寻什么?”


    视线一转,画面倏然从魔界转到了那日的宫殿之中。他正从蝴蝶幻化回人形,被楚风眠揽入怀中。


    玉霖望着这段记忆,眼神一暗。下一秒,却是一阵浓重的情绪扑面而来,透过绕在他指尖的魔气传达给他。


    扑通,扑通。


    他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失了力,略带颤抖——他竟是与记忆里的楚风眠有了共感。


    刹那间,他的右手连接上那钻心的疼痛。


    这魔核的暴动又恶又混沌,像无数恶念紧凑地堆积在脑海之中,污染宿主的思想。


    痛感顺着血管不断往内里延伸,一下又一下地疯狂叫嚣着,试图占据他的神智。


    他看着楚风眠珍视地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神智却在一下下地微弱涣散,又强撑着聚精会神说出完整的话语。


    那阵剧痛在下一秒便被绕在他指尖的那缕魔气压下,只剩微弱的触感。


    玉霖恍然地轻轻摩挲指尖。


    他只冷不丁窥见一角,便觉剧痛盈满全身,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颤抖,指尖发麻……


    楚风眠他……又是经历了什么?


    他听见回忆中的自己轻哼呢喃道:“云幻之森的珍珠……”


    楚风眠笑得很轻,尾音似乎都颤在他的耳畔,将疼痛尽数忍下,复又将他环抱得紧,“这个不行……”


    “现在不行。”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回忆中的楚风眠,唇中咀嚼着那句当日未被收入耳中的话语,“现在不行……?”


    那颗珍珠确是在他手上?他又在谋划什么?!


    玉霖呼吸急促,心起莫名烦躁。却见画面中的楚风眠微微笑了,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发顶压乱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情。


    楚风眠的神情是他当日混沌之时并未注意的,像是想通什么,笑得释然。可他的眼神这样落寞。


    玉霖一愣,心都被扯着疼,一股不好的预感绕上心头,却见眼前霎时寂灭,变作一片飞灰。


    有谁轻轻吹灭了灯,引一片寂静。


    夜已深了,月光缓缓洒进窗棂,落入一片蓝色的斑驳光影。


    只听一阵衣角摩挲之声,楚风眠坐在床榻边,握住他袖中的手,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复又从拿起一枚银白色手环,轻轻放在他的身侧。


    那枚手环缓缓散发出一缕淡紫色的魔气,注入他的指尖。


    楚风眠牵起他的手,在指尖上亲了一下,“这样我若失控……也不会伤你。”


    次日,殷洛川到访。


    玉霖眼睁睁看着楚风眠将手环交给殷洛川,之后的话越听越惊骇。他紧紧攥紧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疼不疼?


    玉霖想要伸手去触碰楚风眠的脸,却见下一秒画面如云雾涣散,让他抓了个空。


    那缕绕在他指尖上的魔气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终于燃烧殆尽,徐徐没了踪迹。


    水面刹那间变得风平浪静,只剩泉水缓缓流淌声音叮叮咚咚。玉霖身子微僵,缓缓抬脚向外走去。


    这时,连围在湖泊周遭的紫黑色魔气也消失不见,清澈纯白的雪山景象映入眼帘。


    他还未回过神来,就见白淮序急急地喊他一声,向他走来。


    白淮序微微蹙眉,“怎的这般狼狈?!”玉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衣物全湿透了,衣袖徐徐滴着水,狼狈不堪。


    他摇了摇头,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便又恢复干净清爽的模样,干哑着嗓子道:“无妨。”


    白淮序仍是板着脸,将他前襟的衣物扯开,“伤口怎样了?让我看看。”


    果不其然,伤口浸了水,被他一说才发觉在隐隐作痛。


    白淮序轻轻叹了口气,将玉霖递来的伤药接过,小心地为他包扎。玉霖微微抿着唇,垂眸看着,一声不吭。


    “在湖泊里看到什么了?”


    玉霖别过脸去,“……没什么。”


    白淮序并未深究,转头看向周遭的环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眉头仍未舒展,“魂魄定还潜伏在外头,不可贸然出去。”


    他说罢,又叹了一口气,“……如今魂魄逐渐多了,也不知晓皇城如何了。”他转过头,复又问道,


    “你要开启神殿,还差什么?”


    “神明之心的碎片还差一片,言玉的一片。还有……”玉霖顿了一瞬,像是竭力将情绪瞬时抹去,“还有云幻之森的珍珠。”


    白淮序接过话去,“可我们不知言玉身在何处,该如何做?况且温然不知道能拖住他多久,老祖不知何时会突破束缚……眼下该往哪走?”


    “……去魔界。”


    “你疯了?!魔界的魔气最是纯粹,魂魄不会少的!你去做什么?!”


    玉霖面露茫然,无措地回道:“我……我要去找个东西。”他复又放轻声音,“有人给我留了个东西。”


    ……


    死气,无尽的死气。


    魔界的空气滚烫浓稠,徐徐的黑气与魂魄中蕴含的纯粹灵力结合在一起,不断挤压着呼吸的空气。


    地上密密麻麻地躺着无数魔修的尸体,或窒息而亡,或被啃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血流成河,满地狼藉。


    可悲又可怜,像是被无辜波及的献祭者。


    玉霖将浮水剑握得紧,咬牙拉着白淮序往前走。


    魔界的混沌灵力并不纯粹,魔气与灵力始终对立交戈。空气中暗藏锋芒,以至于行走在此地的人连呼吸都如同针扎。


    白淮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颤颤巍巍地捂着嘴,弓着背蜷缩着咳嗽,“咳咳……你要寻的人在哪?”


    “雇佣兵商会就在前方,如若我没猜错,那便快到……”玉霖还未说完,便见着道路尽头出现一个血色的人影。


    他握着浮水剑的手松了一松,不自觉喃喃出声,“风眠……”


    哒,哒。


    鞋底在地上摩擦出不太悦耳的声音,楚风眠拖着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


    他慢条斯理,剑刃还在滴血,斑驳的血液深深浅浅残留在剑面上,顺着光滑的剑面滚下,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留下一条蜿蜒又星星点点的血路。


    待楚风眠近至眼前,玉霖才对上他那一双冰冷又血红的眼睛。


    他看向他的眼神毫无波澜,陌生又疏离,站定时带着一分优雅和漫不经心。


    玉霖恍然想着: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么?


    还未想罢,就见楚风眠向前一步,随意地举起御风剑,搭在他的脖颈上。


    嗡——


    冷冽的剑刃带着逼人的杀意,浓郁的魔气围绕其中,令他忍不住战栗。


    扑通,扑通。


    玉霖的心脏直跳。他颤了颤眼睫,定了定神,仍是抬眼望向他。


    面前的楚风眠青筋暴起的趋势已然延伸到到脖颈,被魔核全然控制,没了神智。


    发冠高高束起的乌发随风而动,飘落几缕在楚风眠的侧颊,显得他更为冰冷。


    他微抬下巴,握剑的手微动,剑刃便带着一缕清风而来,愈来愈近。


    玉霖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却在下一秒,听见御风剑发出惊人的嗡鸣声!


    御风剑不断抖动发颤着逃离,震感顺着剑柄传到楚风眠的手上。


    楚风眠血红的眼睛略带疑惑,眯着眼带着一些审视与警惕,上下打量着他,手捏着剑柄微微转动,像仍是找机会下手。


    “玉霖——”


    白淮序一喊,他才发觉楚风眠的身后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魂魄,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无数双几乎不成型的眼红得吓人,也诡异得吓人。玉霖被一骇,见白淮序要来拉他,一把拍开他的手冷声道:


    “后退!离远些!”


    白淮序不是修仙人,无自保之力,不可让这些魂魄近他的身。


    他的混沌灵力太过浓郁,源源不断的魂魄被吸引聚集过来。玉霖抬眼看向眼神毫无波澜的楚风眠,心上一狠,悄然拔出了浮水剑。


    楚风眠轻笑一声,不顾御风剑疯狂的抗拒颤动,强硬地抓着剑柄向着玉霖刺去!


    锵!


    刀剑交戈,随之咣当一声,浮水剑被打落在地。


    而御风剑疯狂挣扎个不停,挣脱束缚插入地面。


    玉霖后退两步,对上楚风眠冰冷的眼神。这眼神如一道剑刃,直直刺痛心脏。


    楚风眠微转眼珠看了一眼御风剑,便不再管它,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又挥了挥手。


    下一秒,身后聚集着的魂魄像是得了恩典,争先恐后地向着玉霖涌去!


    【作者有话说】


    家1好帅啊999999999999999


    带点黑化的1最好味,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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