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什么都知道。”◎


    滴答。


    指尖不知被什么刺出了血, 粘稠的魔气钻进他的灵脉,啃食着他的混沌灵力。


    玉霖不住地浑身发抖,忽觉脑子嗡地一声, 魔气在血肉之内一下一下地触碰,几乎啃挠着他的神经。他猛地瞳孔紧缩,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浮水剑……浮水剑……


    玉霖颤抖着俯下身要去捡剑,钻入他指尖的魔气却是引得他血肉之内疼痛不止。


    他一阵战栗, 指尖抖得厉害,连找剑的模样都显得狼狈。


    水色的剑刃就这样平静地躺在地上, 他踉跄着三两步上前。将要触碰剑身之时,却见一双黑色尖靴将其踢走——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却是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摔落在地。


    无数的魂魄随之聚拢过来将他吞没。带着恶意的魔气禁锢着他的四肢,将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好冰冷,又好粘稠的魔气。


    玉霖挣扎着双手撑地, 强撑起半个身子, 低垂着头颅粗喘着气。他的呼吸都在颤抖, 弓起的脊背瘦削见骨。


    明明这般虚弱, 却还是强撑着青筋暴起也要直起身来。


    好狼狈……怎么会这般狼狈……


    那道冰冷的打量目光如芒在背,不断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根根尖刺扎在他的身上。


    玉霖眼底的泪忍不住决了堤,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鼻子一酸, 哽咽道:“楚风眠……”


    他虚弱的哽咽声还未传达到楚风眠的耳中,冰冷粘稠的魔气就要将他的体温都全数夺走。


    混沌灵力都要被吸食殆尽, 无尽的寒冷从内里透出来, 这般刺骨。


    玉霖的眼神缓缓涣散, 逐渐喊不出声来, 呼吸微弱,几乎要听不见了。


    浑浑噩噩间,他在想:白淮序逃走了没有?闻谨又到哪去了?那枚手环……可还安然无恙?


    可他没有气力再想了。


    无数毫无意义的嘶吼与呢喃充斥着他的耳膜,他的眼皮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直直地想要盖下。


    他迷茫地颤了颤眼睫,只觉眼前一黑,浑身一软,终于坚持不住,跌落在地。


    ……


    再醒时,浑身皆无气力。


    周围隐隐传来淡淡熏香,引人安宁。他似乎身处室内,却又不知在何处,只是安全得多。


    他气若游丝,动了动指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却听身旁颤抖地传来一句,“小霖……你醒了?”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闻谨揽入怀里。


    熟悉的药香钻入鼻尖,玉霖身子一僵,又缓缓攥紧闻谨后背的衣物,轻轻地“嗯”了一声。


    闻谨后怕地抱着他,轻轻哄着,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那样温柔,又那样体贴。


    玉霖将脸轻靠在他的肩头,虚弱地喊了一声,“……闻谨。”


    “我在……小霖。我在。”


    听着闻谨平和的声音,一切委屈好似在现下有了发泄口。


    玉霖鼻子一酸,身子逐渐发抖,发出抑制不住的哽咽声。他将头埋进闻谨的胸膛,只是颤颤地唤着,“闻谨……”


    他的哽咽逐渐化作闷闷的大哭,抽泣得用力,可又虚弱至极。像一头困兽,将心绪全数埋藏心里,只得发泄孤单一隅。


    泪水洇湿了闻谨的前襟,他一声没吭,只缓缓地轻拍着玉霖的后背。


    可那样悲伤的泪好似顺着衣襟流入他心里,让他也感知到痛。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弱,身旁一双秀手轻递来一杯水。玉霖抬起头来望去,对上若君瑶略带担忧的眼神。


    玉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微红,见着她有些诧异,却还是缓缓接过水来。


    二人沉默着对视三秒之久,他默契地什么都没问,她也什么都没说。


    “玉霖……”


    玉霖闻声转眼望去,只见殷洛川欲言又止地站在远处,白淮序站于他的身旁。


    玉霖见他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却在垂眸看向殷洛川又手腕上戴着的银白色手环时默默地虚握着拳,将指甲都嵌入皮肉里去。


    殷洛川上前两步,面露着急之色,嗫嚅片刻。却在对上玉霖憔悴的眼神之时,缓和下语气来,轻声解释道:“楚风眠他……”


    听到这个名字,玉霖顿了一瞬。他的脑海中本能浮现出那个冰冷又戏谑的眼神,逃离感油然而生,抿了抿唇沉默着不想接话。


    可不过一瞬,他又垂着眸颤抖着尾音打断殷洛川道:“……我知道。”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又放轻声气重复着,“我什么都知道。”


    殷洛川面露诧异,疑惑地呢喃,“你知道?”说话间,却还是伸手取下手环递给他。


    接过手环的那一瞬,玉霖被它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银白的小巧一环显得无害,却像一团火,几乎烧灼。


    他垂眸看着,在手中轻轻摩挲。手环感觉到他的气息,悄然放出魔气来轻轻贴近他,炽热的温度忽明忽暗,像楚风眠的体温与心跳。


    玉霖脑中浮现楚风眠如今的模样,眼神一暗,耷拉下眼皮来,轻轻抿了抿唇。


    “七日前,手环骤然滚烫,楚风眠也因此失控。之后几日,却是并未再次加重,只是若隐若现地反复,增减着些微温。”


    “七日前?”玉霖皱眉,望向窗外微弱的夜光。


    一轮月就这样乖巧地挂在天边,带着淡黄颜色。可他却是无端想起那日老祖身后的深绿色的月亮。


    于是玉霖问道:“如今的月相如何?”


    “正是上弦月。”


    “上弦月……”玉霖低声重复一遍,想到什么,紧紧蹙了眉。


    上弦月往前再推七日,则是新月。


    新月,内意为新生存在,全新的开始。而在殷洛川的口中,却是鼎盛、最终的存在。


    为什么?


    老祖控制的频率既有深浅强弱变化,规律又在哪里?


    他总觉着有何处遗漏,可又想不清缘由,于是捏着手环翻了一翻,低下头沉思。


    “魔界最好不要久待,空气中的魔气最为浓重,其中又有灵力混合,压迫呼吸,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再说,老祖不知去了何处,如若他也到了魔界……”


    玉霖犹豫着道:“他被一位前辈困住了,只是不知能困多久……还是要早做打算。”


    “如若开启极川之地的神殿,面对老祖或有一敌之力。只是需要开启此地需要神明之心,眼下还差一枚碎片不知飘往何方,毫无线索。”


    他说着语气放低,“珺媞或有线索,只是不知她如今去了何处,我联系不到她,也毫无讯息。”


    闻谨道:“我也许知晓一些。她的肉身苏醒得迟,只得靠山海宗的灵力滋养。山海宗深处有一座地宫,源源不断地为她的肉身补充能量。她或许就在那处。”


    玉霖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带急切,“事不宜迟,那便出发去山海宗。”


    一炷香之前,他的心脏便快速跳个不停,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而就在方才,预感愈发强烈。


    他起身下榻,却忽觉手腕上的银白色手环烫得吓人,像烈火将它全数包围吞噬,紧急又不安,玉霖心里咯噔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阴风呼啸,魂魄嘶吼纠缠,似是被什么感知,天空充斥着浓郁的魔气,像是进行着尽兴的狂欢。


    他缓缓将唇抿得紧,虽不敢相信,却还是沉声一字一句蹦出那最坏的结果,“或是老祖来了。”


    老祖挣脱束缚,不知何时会寻到此处,届时将无法逃脱。可四处都是魂魄,是老祖的眼线,他们又该如何逃出魔界?


    再者……温然怎样了?


    他下意识看向白淮序,张了张口,斟酌着字句却不知如何开口。而白淮序也是面露愁容,微微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唰拉!”


    无数魂魄在窗外游荡,窗棂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


    不过数秒,殷洛川率先往一处跑去,喊道:“雇佣兵商会有个密道,走!”


    只见他整个人猛冲到房屋尽头,整个人抵上墙面,飞快地在一处按了一下,紧接着“轰隆”一声,一扇暗门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


    顾不上观察暗道的陈设,众人奔走而入。明灭的烛火摇晃,耳边只有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玉霖的额上微微冒了汗珠,他急促地喘息两下,问道:“洛川……此地通往哪里?”


    “魔界的一处夜市……平日人多眼杂,不过如今也无人敢出门,也算安静。夜市离老祖殿中较远,一时半会应当寻不过来。”


    行进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眼前缓缓开阔,黑夜映入眼帘。


    此处无烟火,屋宇的烛火早早灭了个精光,没有一丝人气。零星月光照耀出地面的景象,魔修的尸首被随意拖拽,拉出长长的血痕。


    殷洛川沉默了一秒,“再往前走便是魔界边界处。穿过一条空旷小道,再过了那片森林,魂魄数量会少一些,也不受空气中灵力的影响。”


    他正若无其事地向前行去,却忽闻轰隆一声雷鸣,紧接着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魂魄嘶吼声忽远忽近!


    众人警惕地看着四周,刹那间只见天边黑压压的一片!魂魄在魔气的滋养下变得逐渐凝实、血红,向着他们猛扑过来!


    “快跑!”


    几道脚步声在微微湿润的潮湿土地上发出有些黏腻的声响。玉霖唰地一声拔出浮水剑,双指相并向后一挥,泛着银光的剑刃便利落地向后砍去!


    唰拉——


    一道水色剑光刺破向着他们奔来的魂魄,只听一阵刺耳的呼啸,魂魄似如被血染红,身后血光乍现!又浓又黑的魂魄像是聚在一团血泊里,诡异得吓人!


    被刺穿的魂魄顿时消散,临近的魂魄却发了狂,争前恐后无所畏惧地向他们奔来!


    一群又一群,聚集又聚集。


    不知砍散了多少群,玉霖额边落了汗,攻势逐渐缓慢,被一道魂魄近了身!


    【作者有话说】


    风眠坏!闻谨好!


    判眠无妻徒刑(指指点点


    142


    第142章


    ◎“风眠……不要这样对我。”◎


    “扑哧!”


    闻谨手执一把轻剑, 刺灭近在玉霖眼前的魂魄!随后拽着玉霖的小臂向前跑去!


    可这样的魂魄不计其数,何时砍得完?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这样不是办法。”玉霖低声说着,借机看向周围。


    周遭较为空旷, 照得他们的影子长长短短。可他却发现地上的影子移动方向飞快,只一霎便好像经历了一整天的日出月落,挪动了好几个角度。


    而能照出影子的,只有月光……是月亮的问题么?


    “月亮或有古怪。”


    此地人迹罕至, 毫无人气,商会的暗道又藏得隐秘, 魂魄应当不会这般快找到他们才对。是月亮在向这些魂魄透露行踪么?


    玉霖抬头望月。这样小小的月亮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显得这样无辜,他却觉着如同鬼魅。


    他不自觉呢喃道:“可何处照不到月光?”


    闻谨往后瞥了一眼,回道:“……今日上弦月,夜半落月,届时或有隐藏之机。”


    “只能如此了。”


    再往前走, 一棵棵茂盛的树木映入眼帘。大树高耸入云, 像一个巨大的屏障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却也让人眼花缭乱。


    “呜——”


    魂魄在此等密闭森林中哀怨地呼啸, 声音被树木拢在林子里头,显得魂魄一东一西分散在此地。似四面楚歌,玉霖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紧接着,只听唰拉一声, 阴风打落片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恐魂魄四面逃窜, 突然袭击, 躲闪不及, 便松开了闻谨的手, 紧紧攥着浮水剑左右谨慎打量。


    雨滴方打湿土地,积出一个个小水洼来,又有些湿滑。森林一望无际,他们却是一下也不敢耽搁,转头四周望了一圈,便找准方位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一刻钟,土壤草地的清香飘入鼻尖,带着些潮湿的水汽。


    “土壤湿滑,小心些。此时已然亥时,待到夜半或有一线转机。”


    玉霖提醒着,脑子却倏然像是被小钟轻敲一下,神智由不自察的混沌转向清醒。他倏然回神,发觉周围人竟然全数不见了!


    明明前一秒还围在他身旁的伙伴刹那间没了踪迹!玉霖心中咯噔一声,猛然回头看向来路!


    几棵苍天大树紧紧相靠,似原先便这样自然生长,一眼望去没有尽头,硬生生将他的来路掩埋,好似从未存在。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是什么时候和他们走散的?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与他们分开的?他们如今在哪……发现他不见了吗?


    他心里有太多疑问,明明知晓林中可能有危险,却是被鼻尖的清香绕得不自觉地心不在焉。


    雨还在滴滴答答下,整个森林被雾气环绕,连眼前都被蒙了一层水雾,氤氲得朦胧。


    他脚步不停,路面却倏然湿滑不已,在被雾蒙得模糊不清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陡坡,漫漫看不到尽头!


    玉霖瞳孔紧缩,来不及刹住脚步,闷哼一声踉跄着滚落下去!


    他猛地抓紧浮水剑将其环抱在怀中,身子蜷起,感知着周遭的动静。


    可坡度太过颠簸,路面上微小凹凸的石块一下一下地透过衣袍刺进皮肉,很快臂膀和后背便洇出血色。


    ……夜半了吗?


    天色刹时寂灭,星星都看不到两颗,伸手不见五指。玉霖乌发凌乱,他转头轻咳两声,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缓缓掏出夜明珠来,看着眼前的景象。


    似是隐进一个无人之地,声音空旷。


    此地有流水声,仔细一听,竟是悬崖不停往下落水,声音越往后越小,听不到底。


    突然,远处有脚步声接近,一步一步踩在黏腻的地面上,从容不迫。


    玉霖撑起身子缓缓举高夜明珠,试图辨别眼前人,却听那人轻笑一声。


    他身子一僵,猛然抬起头来,对上了老祖笑盈盈的面庞,“找你找得好辛苦啊,玉霖。”


    老祖蹲下身来带着笑意看他,托着下巴一脸戏谑,局部泛着微微光亮的夜明珠将他照得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玉霖缓缓握紧浮水剑,向后挪了一步,“你……”


    他的声音干哑,欲言又止,老祖却笑意渐浓,“想问什么?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未见玉霖回答,他低低轻笑着自顾自回道:“因为温然被我魂飞魄散灭了个干净——”


    嗡——


    浮水剑骤然嗡鸣,在他手中抖动得厉害!一道水色的剑光迸发出极其强悍的灵力,像是要把老祖剥皮抽筋。


    玉霖瞳孔紧缩,想起温然最后拢在屏障之中那一道霜雪和灵体破碎之声,眼神顿时泛起杀人的冷意,整个身子发着抖,


    “我要……杀了你!”


    他猛地起身向前冲去,衣袂翻飞,剑光冷冽又逼人。老祖笑意一收,冷冷地看着他,“不自量力。”


    数道魔气从老祖身后向前奔来,老祖施施然一后退,任由魔气将玉霖裹挟。


    “唰拉——”


    魔气如同风暴将玉霖困在其中,卷起狂风暴雨。一时间周遭的树木被吹倒数棵,承受着滔天怒火。


    风暴中心的玉霖更是煎熬,魔气如尖刺刺穿他的皮肉,一下一下击打着他的神智。


    他的脑袋有些混沌,却还是忍着腔中的血气咬牙道:“我杀了你——”


    浮水剑的灵力拼命挥舞,试图打破魔气的禁锢,却又一下又一下被全数吞噬,如蚍蜉撼树。


    老祖气定神闲地站在风暴之外冷眼看着,“温然都不能奈我何,你又有何用?还在做你那英雄救世的美梦呢。”


    可不论老祖怎样冷嘲热讽,玉霖此时都听不进去一分。他目眦尽裂,双眼红得厉害,一击又一击用力挥打着浮水剑,“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细嫩的双手被魔气击得斑驳不堪,没一块好肉,他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剑,复又运上全部气力继续挥出剑招。


    “嗤。”


    老祖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来,正欲继续施招,却听清脆的“唰拉”声在狂风中响起!


    一道脆弱又固执的剑光劈开狂风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混沌灵力被玉霖的心绪和浮水剑的悲愤融合得更加精炼纯粹,老祖一时反应不及,侧颊被刮出一道短急的血痕来。


    老祖顿了半瞬,轻轻笑起来,眼神却凶狠,伸手一拽,将玉霖飞抓到他身前。


    他收紧五指,玉霖的脖子被掐得咔嚓作响,几乎要握不住浮水剑,眼神涣散。


    “嗬……”


    玉霖方才在狂风中已惹一身伤,如今被老祖这般拽着,更显狼狈。


    血痕在白衣上染出星星点点,满身伤痕刺激得他全身发颤。


    他气若游丝,血沫混了满口,唯独不放开浮水剑。


    太阳穴一下一下刺痛,浑身伤口被魔气逼近刺激得疼痛难忍,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神智反而越来越清明。


    玉霖将剑攥得更紧,恶狠狠地看着老祖,嗓子中叽里咕噜地放着狠话。


    老祖的眼神越来越冷,尽显不耐之意,轻轻地“啧”了一声,指尖放出魔气来,绕紧了他的脖颈!


    玉霖吃痛地闷哼一声,仰起雪白的长颈,神情痛苦。


    深紫色的魔气绕在他的颈间,压抑他的呼吸,像是几根手指反复揉捏着他脖颈的骨与肉,生生要将他的脖颈捏断。


    但是……


    时候到了。


    玉霖痛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静,只见他身体的青筋全数暴起,浮水剑刹那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巨大能量,朝着老祖刺去!


    百鬼夜行,老祖浑身气力都运用在控制魂魄之上,又才杀了温然,魔气正是空虚之时,方才狂风之中魔气显露一瞬疲态,他才有了那可乘之机!


    而如今,在老祖眼中他已毫无抵抗之力,定会无意识放低防备!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挥剑只在刹那间,浮水剑的剑光如同幻影,生生破空将要刺进老祖的胸膛!


    “嗖!”


    咣当!


    远处一道银色剑刃在他出剑时破空刺来,只眨眼的功夫便精准又迅速地穿过二人的缝隙将他的浮水剑打落在地!


    玉霖的手指不断发颤,浑身血液倒流,缓缓僵硬地抬头,对上老祖阴郁又带着浓重杀意的眼神。


    “哈……哈哈……哈哈哈!”老祖下一秒又勾起一抹不进眼底的笑,“我真觉着你有点可怜啊,玉霖。”


    “过来。”他的话不知对谁说,玉霖终于分出精力来,顺着他的眼神看向打落浮水剑的人。


    下一秒,玉霖却瞳孔紧缩,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大幅度地颤抖着。


    他用喉咙中仅能发出的可怜气声颤抖地唤着来人,“楚风眠……”


    楚风眠站在道路尽头,走上前来。他对他的轻唤倘若无闻,面无表情地瞥了玉霖一眼,走到老祖身侧。


    只见下一秒,老祖松开了钳制玉霖脖颈的手。扑通一声,玉霖身子无力地栽在地上,双手无力地捂住脖颈,颤抖地蜷起。


    “风,你认为此人该当如何?”


    楚风眠敛下眉,声音没有温度,“谨听老祖吩咐。”


    老祖轻笑一声,敛了神情道:“杀了他。”


    楚风眠漠然一点头,手握御风剑向着玉霖走去。


    方才银白的普通剑刃就这样落在浮水剑旁边,无人去捡。老祖瞥了浮水剑一眼,指尖一点,一道魔气便将它困得插翅难飞,断了玉霖的后路。


    哒,哒。


    楚风眠一步一步靠近,玉霖不断向后退去,哽咽着摇着头。


    阴风吹过,将此地吹得好冷,悬崖边的杂草丛生,被风吹出难听又凌乱的唰拉声,又有一阵空谷之声从望不到底的悬崖中传来,让人生骇。


    “唰!”


    御风剑刃抵上玉霖的脖颈,再往下刺入一分便会鲜血喷涌。


    御风剑感知到剑刃上玉霖的颤抖,“嗡”地一声剧烈反抗着,楚风眠微不可察一皱眉,向前一伸剑,却是怎样都刺不进去了。


    “风眠……”玉霖不敢动弹一分,透过剑刃抬眼看他,声音沙哑又绝望,“不要这样对我。”


    已退至悬崖最边缘,再没有路了,他的后背甚至能感觉到悬崖底部向上传出的冷气。


    “楚、风、眠。”身后老祖声音加重,缓缓唤出三个字。


    刹那间,玉霖手腕上的手环滚烫,楚风眠体内的魔气被全数翻涌带起。


    楚风眠瞳孔微缩,看着玉霖的眼神更冷了一分,利剑缓缓从他脖颈上移开——


    就在御风剑都以为他要收回剑招之时,楚风眠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刺去!


    扑哧!


    利剑穿心而过,玉霖身形一晃,怔怔地看着他。


    鲜血如血花一般不断涌出,染红了雪白的衣物,他脑子一片空白,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玉霖的身体如燕坠落悬崖,不知在空中飘了多久才终于落入水中,绽开一道血色涟漪。


    与此同时,被老祖禁锢着的浮水剑化作星星点点飘散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霖没死没死没死下一章就活了活了活了活了[爆哭]


    143


    第143章


    ◎“珺媞……你早便想到有这一日么?”◎


    池中人的心口不断溢出鲜血, 将清澈的池子染红。他的手腕无力地轻置一旁,脆弱得宛如一捏就断,也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月升日落, 周而复始。不知多久,池中人才猛地急咳起来。


    他痛苦地轻哼一声,疲惫又虚弱地翻了个身,半趴在池里, 缓缓喘着气。耳边水波轻荡,将他的衣物微微浮起。


    半晌, 他微微半睁开眼,嘴唇发白,撑着手肘正欲起身,浑身骨头却像被人打碎重组一般痛,身子不住发抖,坚持了一会又重重地跌回水中!


    “我竟没死么……”


    一头乌发浸在水中湿透了, 沾了血的衣物也浸入水中湿透了, 他心口的血窟窿已经结痂, 却还在隐隐作痛。


    玉霖低低地苦笑几声, 后又不住发抖呜咽,真想把整颗心也放在水中浸一浸。


    衣物浸水沉重得很,狠狠压在他的身上。


    玉霖气若游丝,拖着身子吃力地往岸边爬, 可是只挪动几步,他便满额是汗, 嘴唇发白, 下一秒便要晕过去似的。


    “倒不如让我死了……”


    说来也怪, 这般高的悬崖落下, 本就不该还活着……


    玉霖眼眸虚虚微转,竟与水中一块破碎的蓝色宝石对上视线。他怔怔地看着那块宝石,缓缓伸出手拨开水痕将它捧在手里。


    “小霖,它能增长你修炼的速度,必要时也能保你一命。”


    回忆荡开微波,珺媞疲惫又释然的笑颜映入眼帘。刚重生之时,在山海宗她与他再见面时,便将这宝石予了他。


    “珺媞……你早便想到有这一日么?”


    玉霖哑着声轻声喃道,复又仰起头大哭大笑,将全身伤口都扯着疼,直到泪都流不出了,再也没有气力笑动了,又淡淡地敛了神情,眼角只挂一滴泪。


    此刻,他明明只是孤身一人,可又浑身都缠着丝线,一道一道一根一根将他绕成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他两手空空,却倏然听见“嗡”的一声,浮水剑缓缓在他身侧化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乖巧地浮于他的手旁。


    玉霖下意识避了避,无声地与浮水剑对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指尖轻动,缓缓握上剑柄。


    起先是虚握着,复又缓缓握得紧。


    他很缓慢很缓慢地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至岸边,一人一剑,摇摇晃晃地向着不知何处走去。


    他也想如此了之,可牵扯了这么多条人命……他终究是放不下的。


    ……


    飞剑宗那终日清澈飘着洁白云朵的天空蒙上了灰雾,四面飘荡来的魔气侵蚀着宗门的灵力。


    群山环绕的飞剑宗此时像是被围成一座囚笼。无数魂魄争先恐后地往里涌去。


    凌光意后退一步,猛地挥剑斩退一道魂魄,一滴汗从额边缓缓滑下。


    初时魂魄数量不多,像是试探一般在宗门外围打转,可数量却一天天逐渐增多,缓缓靠近,步步紧逼。


    他逮着空隙时候往后望。他护得紧,同门无死,可伤员却不断增多。魂魄并无消退迹象,他这把剑……又能护他们多久呢?


    “兄长!”


    在他滞愣之时,一道魂魄似是逮着他的破绽,急急向他冲来!


    凌玉青在旁急急喊了一声,抡起利剑贴至他身旁,斩去那一缕近在眼前的魂魄!


    “我来助你——”


    这些日子,凌玉青待在飞剑宗内,也耳濡目染学了些剑招,虽无灵力,却也像个样子。


    许是四面夹击,冲淡了些顶天立地的兄长滤镜,凌光意才猛然发觉自己成日担忧着护着的弟弟,长大了不少,面容舒展开来,不再是一个怯懦的孩子了。


    金色的剑光一道又一道向前劈去,击退面前的攻势。


    云卷云舒,转眼月亮慢慢摇了上来,周遭同门皆已疲惫不堪,显出疲态。


    可凌光意却身子紧绷一动不动地看向前方。


    据他近日观察,夜晚聚集而来的魂魄总是比白日多些。


    虽数量变化不甚显著,本也无需在意,可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萦绕心头。


    于是他紧紧攥着利剑,仍向同门叮嘱一句,“不可放松警惕。”


    灰雾逐渐弥漫至月亮四周,将月亮照得笼上一层灰色的纱。洒下的月光也黯淡了几分,连眼前的身影都衬得模糊。


    飞剑宗内弟子斩散魂魄的动作都已轻车熟路,每个人对应的位置以及换岗分配都已安排妥当。


    再加上今日夜晚魂魄的攻势并不急切,予了他们一丝喘息时间。直至夜深,凌光意便也有些面露疲态。


    凌玉青推搡着他,“兄长,去歇息会吧。”


    凌光意皱着眉摇了摇头,却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松了口,担忧地看了宗门内一眼,“那便……正好抽出空来去看看受伤的师妹师弟们。”


    他抬脚往宗门内走去。屋内挤满了人,痛苦的呻吟和匆忙走过的脚步声层出不穷。


    凌光意的眉头越皱越紧,问了身边的一位医治师妹,“如何了?”


    师妹摇摇头,“情况不容乐观。这魂魄虽不大伤人,可魔气却是实打实灌入人体内去的。白日尚好,可不知怎的今日刚入夜时,病患们的情况却急转而下,呻吟不止。”


    凌光意抿了抿唇,蹲下身来凑近看去。


    一人伤口处集聚着深紫色的魔气,忽明忽暗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凌光意指尖轻点上那缕魔气,却在其中感知到了……愤怒。


    怎么会有愤怒?


    凌光意觉着疑惑,又松开手转身去摸另一人的伤口,只见这次感知到的……是悲伤。


    不同的情绪却又让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这些魂魄并非是纯粹的魔气所化,而是死亡之人的灵魂未入轮回。


    这些魂魄被困进这魔气之中,源源不断为魔修冲锋陷阵。


    凌光意有些怔怔地收回手。倘若他们都是人魂所化,那被斩散之后呢?是终于解脱,还是永远散去,没了轮回的机会?


    “师兄!离远些!”


    师妹赶忙将他拉过,凑在他耳边小声叮嘱道:


    “入夜之后,这些魔气便越来越浓了。魔气中源源不断泄出情绪来,动摇人的神智!师兄你离远些,这些魔气有古怪……”


    “无妨,我……”


    他正欲打断,再想得明白些,却听门外嘶吼一声,狂风呼啸席卷门帘,吹得窗子嘎嘎作响!


    他先是一愣,随后慌忙往外跑去!


    玉青还在外头!还有众同门和师尊……发生什么事了?


    他方一出门,便见凌玉青朝着他跑来,疾风随他一道直直地灌入屋中。


    凌光意连忙掩过门扇,半个身子压着,将疾风挡去,猫着腰将凌玉青护在怀中,


    “可是魂魄又攻来了?”


    凌玉青脸色发青,点了点头,又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颤着牙根指着轰隆打起雷来的天色,“魔修……好多魔修……”


    凌光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坚守在外围的同门节节败退,或死或伤被其余人拖拽着往宗门内赶。


    天色已然被一片血色覆盖,成群结队的魂魄张牙舞爪地示威,整齐划一的架势像极了阴兵出征。


    依旧是魂魄,并非魔修。想必是这样阵仗的魂魄让凌玉青分不清。可又是因着什么会有这般大的架势?


    ……是谁来了?


    他先是将门重新打开,把凌玉青重重推了进去,嘱咐了句“在这里等我。”又先后迎了好些伤员进屋。


    可其中混着的还有……一些尸首。


    凌光意瞳孔微缩,指尖颤抖地看着。这些脸,这些熟悉的脸……明明昨日还言笑晏晏,今日便变作死尸一具,没了气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不忍地别过头去,颤抖地问道:“师尊呢?”


    顺着其中一人指的方向,凌光意快速奔了过去。他一剑一剑破开魂魄的攻势,在山门前望见了远之剑尊的身影。


    他与师尊本分开位于宗门两端,各护一边。而此时师尊身旁的同门已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魂魄成阵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山门,像是要将飞剑宗整个吞了去。凌光意快步上前补上空缺,急急地喊了一声,“师尊!”


    魂魄呼啸奔来,他立马拔剑对上攻势,剑光所及之处魂魄顿时灰飞烟灭!


    魂阵停了一瞬,似是打量着他,随即转向朝他奔来,无数浓郁的魔气几乎将他们裹挟!


    凌光意吃力地咬牙将剑刃向外推,试图斩出一条路来,却在余光一瞥时,发觉师尊剑上灵力有些虚浮,像是藏了几分!


    他并无心力再想许多,只专心将眼前困境除去,才粗重喘息着趁着攻势空隙抬眼打量远之剑尊。


    远之剑尊瞧着面色平常,也不像脸色不好的模样。于是凌光意犹豫着问道:“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远之剑尊一愣,似是斟酌了几秒语句,紧皱起眉来摇了摇头,“并无。只是这魂魄越来越多,我们恐分身乏术。”


    “正是。这魂魄突增还不知是因何所致,当真是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凌光意紧紧盯着魂阵前来的方向,不断寻找着破绽,一面着急地问道,


    “师尊,重芜仙君可出关了?前些日子收到玉明的消息,说是重芜仙君出关之期将至,待到那个时候,或会好些——”


    他的剑光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只刹那间,近端几个魂阵便被他砍得七零八落,没了架势。


    他得以喘息,轻轻呼了两息,可却发现半晌未听见远之剑尊的回话。


    凌光意疑惑偏头望去,却是瞥到他眼神一闪,杀意乍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凌光意回想起之前楚风眠说的飞剑宗能为我遮掩的不止你一个啊的话语


    凌光意:……这么抽象???


    144


    第144章


    ◎“你总得做出选择的,凌光意。”◎


    这样的眼神转瞬即逝。


    远之剑尊避他一避, 装作一心对上魂阵的模样含糊地附和几句,便一副担忧的模样扯开话题,


    “弟子们怎么样了?我挪不开身, 方才魂阵凶得紧,不少弟子伤得重。”


    听见他提起此事,凌光意像哑了声,连动作都顿了一顿, “不容乐观,他们伤口上的魔气似有情绪, 我怀疑……我怀疑……”


    凌光意有些说不下去了,“……我怀疑是人魂组成。我们剑下斩散的,也许是一个个刚逝的人魂。”


    远之剑尊并不诧异,“可是你不砍,下一个死的便是你的师弟师妹。他们生前痛苦,死了也痛苦。也许你这一斩, 对他们而言, 还算是解脱。”


    他摇头苦笑, “人世间有许多不得已, 你总得做出选择的,光意。”


    凌光意抬眼望去,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带了疲累,透过师尊的眼眸, 他望见许多他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好似不止在同他说个道理,更像是内心挣扎, 在做什么决定。


    他张了张口, 还未问个明白, 却听远处一道折扇轻收声骤然响起!


    声量不大, 却格外清脆,直直穿透魂魄的迷茫嘶吼入了众人耳里。


    下一秒,全数魂魄宛如静止,顿时没了声音!


    那人就这样站在魂阵中央。它们尊敬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像是他最忠实的拥护者。


    那人缓缓走近,轻笑一声,似真诚问道:“聊的什么闲天呢?”


    他的语调分明端得轻松,可周遭的威压又这般骇人,脚步一进一退都像一下一下敲击在人心上。


    “……魔族老祖。”


    远之剑尊额上落了一滴汗,扯着凌光意的衣角拽着他后退,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哎呀呀,这般怕我做什么?”老祖眼睛微弯,“躲什么呀?不过将死之人,早死晚死都一样的。”


    老祖一步一步向前,远之剑尊便扯着凌光意一步一步后退。这样的威压实在可怖,二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到实在避无可避之前,远之剑尊又沉声唤了一句,“……老祖。”


    像是卑微的提醒,又紧绷着身子像是警惕。


    听这一声,老祖戏谑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秒眼神又带了一丝不耐与厌烦。


    他轻轻啧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折扇一挥,周遭守着的弟子便倒了一片!


    凌光意瞳孔一缩,拿起剑几乎要往同门那里扑去,却被远之剑尊紧紧扯住了袖子!


    远之剑尊怕他挣脱,又钳住他的手腕,整只手青筋暴起,没有松开的意思,只目光紧紧地盯着老祖的动向,一言不发。


    老祖轻笑一声,示威又如泄愤一般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只手将一名弟子掐着脖子抓起,当着他们的面收紧了力气,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弟子挣扎至死,又松手丢在一旁。


    不知杀了多少人,老祖才停下。他无趣地耷拉下眼皮轻瞥这血海,勾了勾手指,一道又一道的魂魄便融入那魂阵中,跟着他一同离去了。


    老祖一走,远之剑尊便整个人卸了力气,松了松手。


    凌光意立马挣脱开来,颤颤巍巍地向着血海走,踉跄着差点跌落在地,“师尊……”


    “这些都是师弟师妹们啊……师尊!怕他做什么!大不了一起死啊!!”


    凌光意转头对他嘶吼着,眼神冰冷又不忍,可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恨意。


    他恨远之剑尊的妥协,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心中几乎要将老祖生吞活剥了去,好给他死去的师弟妹们陪葬。


    远之剑尊身形一晃,没理睬他的话,看着眼前一具具尸体,像安慰自己,轻声呢喃着,“还有里面那些人……还能留下宗门里的那些人……”


    凌光意一抹眼泪,嘶哑着道:“你这样谁都留不下。”


    他闷声向前走,将地上一具尸首稳稳背在肩上,又低头抱起一具,再拉着一具,往宗门里走去。


    抬步时,他的身形踉跄一下,又稳住身子,缓缓向里挪。任由浓重的血腥味绕在鼻尖,同门的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一道道蜿蜒的血痕在他身上爬,又像刀痕,一下下刺在他的心上。


    凌光意就这样走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神空洞无神,连已走到宗门内也丝毫不觉。


    待凌玉青连喊了他三声,他才悠悠缓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句。


    他蹲下身子珍重地将三具尸首放下,再站起身时,肩上却宛如压了千斤重。


    凌光意第一次没有回师弟妹们叽叽喳喳担忧的问话,只默默地转身向外走去。


    可他的转身的身影微微颤动,又显得这般落寞。


    他的剑还落在山门前,可他也不想拿了。这把剑护不住这些人。他引以为傲的剑术显得这般无力,他奉为圭臬的师尊……又显得这般怯懦。


    他一直一直向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抬眼是茫然,低头也是茫然,最终缓缓停下脚步,卸下了全身的气力。


    凌玉青快步追了出来,小声地喊了一声,“兄长?”


    凌光意没答。


    “……兄长。”凌玉青凑到他身前,扳住他的肩膀,又唤了一声。


    凌光意才终于缓缓抬眼,打量着他。过了半晌,伸手轻蹭凌玉青的脸颊,声音沙哑,“玉青,长高了。”


    可他的手上全是血,一道血痕蹭在了凌玉青的脸上,他又闷声将血用手背轻轻擦去。


    凌玉青怎会看不出他的不对劲,乖乖不动任由他打量着。可凌光意却崩溃了。


    他哽咽着抓住凌玉青的手,反反复复地道:“兄长无用……救不下这些人。”


    他压抑在语气中的痛苦几乎藏不住,大片大片地冒出来,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失声。


    “这么多人……难免有护不住的时候。这怎能怪你?”凌玉青轻轻抱住他,就像兄长小时候轻哄他一样,缓缓拍着兄长的脊背。


    凌光意自以为少年意气,天不怕地不怕,可以护得住所有人。因此他们也都全身心地信任他,总觉得这个大师兄能扛得住一切。


    可他望向这一片狼藉的飞剑宗。


    师尊紧攥着他手腕的模样,同门茫然又绝望在他面前惨死的模样,魂魄笼罩整个天空的模样,都将成为他的午夜梦魇,挥之不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天色,似是努力平复情绪。半晌,他从凌玉青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站直身子,轻道一声,“回去吧。”


    回宗门的路好长好长,凌光意竟不知自己走了这般远。


    如今天色已如初了,淡黄色的满月高高悬挂在天上,像是并未目睹这一场杀戮,显得纯洁又无辜。


    他缓缓收起神情,最后连眼神中的那丝脆弱都藏了个干净。再回到宗门时,一点情绪都显不出了。


    他看着已然回到宗门的远之剑尊,同他擦肩而过。


    ……


    魂阵退去之后,得了片刻风平浪静。微风自山门轻过,缓缓摇动翠叶。


    凌光意一人独坐于山门边,望着山下一览无余的景色。


    他也想带着他们逃,不论逃到哪去。可如今这天下,又怎有安宁的地方?


    数月前,逍遥宗被灭之事便是狠狠敲响了警钟。这样的大宗门尚无反抗之力,更何况其余小宗门。


    修真界人心惶惶之事早也不是秘密,他们也早早戒备,可在老祖的绝对压制下,他们的反抗还是这般无力。


    吹够了晚风,凌光意起身向里走去。


    宗门内灯火通明,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与血腥味。这些日子的悉心疗愈,宗门内的伤员少了许多。


    “怎么样了?”凌光意轻声问道。


    “刚养好伤的师弟妹们已歇息了,只余了一些伤得重的在里屋养伤。多亏师兄的珍贵灵药,才好得这般快!”应声的师弟语气雀跃,轻声回道。


    凌光意摇了摇头,“那都是外物。”


    那些逝去同门的尸骨被葬在了后山,在月光下长眠。可他不想再看见有人离去了。


    他的语气停顿片刻,又缓缓问了一句,“师尊呢?”


    “师尊对此很是关切,正在里屋亲自给师弟师妹们疗伤呢。”


    关切么?凌光意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向里屋走去。


    寂静的里屋偶尔传来痛苦呻吟声,远之剑尊端坐在伤员身后,双手轻按其脊背,为其疗伤。灵力缓缓在其周围波动,显得平和又温暖。


    听见他微不可察的脚步声,远之剑尊身形一顿,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默默移开。


    凌光意未曾开口,靠在门扇上默默看了半柱香。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远之剑尊已收了灵力,起身向他走来。


    外头的星空仍旧亮,淡黄月亮伴着零星几颗星星闪耀着。远之剑尊跟在他身后,轻叹一声,“我们都有不由己的时候,别怪师尊。”


    凌光意沉默不语。


    远之剑尊又叹一声,也不恼,只自顾自的说着,


    “从前……我也同你一样。想要仗剑天涯,想要天下太平,觉着凭自己手中一把剑,有什么做不到?”


    “修仙人受人尊敬,走到哪都是艳羡的目光,追捧多了,便觉着自己真的无所不能了。”


    凌光意转头看他。


    “可是,哪有无所不能的人啊?遇见难事,就要有抉择;碰见更厉害的人,就该有避让。哪有拼个劲把自己撞个粉碎的道理。”


    今日远之剑尊的话格外多,像是不知道在心里藏了多久,掏心掏肺也要说。


    可这样悲观的话语,凌光意不想听,


    “那便认命么?那便能在看着自己弟子一个个死去时泰然处之么!”


    “不然呢!又能怎样?步逍遥宗的后尘?看着我费尽心思建造的飞剑宗毁于一旦,化为尘灰?倘若同那人硬碰硬,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么——”


    “所以就这般怕他,连剑道的风骨都不要了。”


    “师尊,你从前不是这般对我说的。你说剑修要败,也要败个体面,而不是毫无底线的退让。师尊,当时在你我面前的可是这么多条人命——”


    无边的寂静。


    远之剑尊看了他许久,最后苦笑一声,抬头望向天边,“你是对的……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着,声音又放得缓,“我那一腔热血早已经败了个干净,在我望见比我有天赋千倍百倍的人的时候,我就不觉得我是那个注定拯救世界的人了。”


    凌光意皱了皱眉,自己的剑道与他人何干?


    他未问出口,可远之剑尊语气渐渐凶狠,一字一句像是将回忆中的情绪都要翻涌出来,


    “我怎样都比不过他,在这些天生便该修道的人之中,我显得这般渺小……”


    凌光意被他语气中暗藏的妒意与恨意愣得恍了好一会神,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远之剑尊。


    往日那平和又正义的师尊被硬生生割裂开来,剖到底来竟是深藏的一望无际的阴暗面,将不为人知的真相展现出来。


    他还未追问个明白,却见远之剑尊似是反应过来,眼神一闪,情绪骤然平息,住了口。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凌光意的人物塑造![加油]是个从头到尾都很有少年意气和担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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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


    第145章


    ◎“重芜,你那小徒弟死了个尸骨无存,你知不知道?”◎


    “师兄?”


    “大师兄!”


    山门前的石阶上, 师弟师妹们嬉笑着提着衣摆往上跑,后背上背着自己心爱的佩剑,正欢喜地喊着他。


    像是骤然春暖花开, 飞剑宗近日天色的阴沉都带了一些颜色。


    耳边传来鸟儿叽喳作响的声音,似寻常日子,一切安好,与往日并无不同。


    凌光意眼神一软, 握着佩剑下意识张开双臂,唇边带了一抹笑意。


    却听耳边一人厉声喊他, “光意!”


    这道声音竟硬生生破开这美梦,将他眼前的飞剑宗景象染上刺眼又残忍的血色。


    凌光意猛然瞳孔紧缩,眼前景色骤然变幻,山门前的正上空黑云密布,中间掺杂着浓烈又粘稠的血色。


    正下方魂阵又多又密,夹杂在中间的浓重的魔气像是将魂魄全数卷入其中, 它们尖叫着大声哭喊, 似求饶又似不舍。


    声音婉转悠长, 直直入了凌光意的耳中。


    “师兄, 我好痛啊。”


    “师兄,你为什么独善其身?”


    “大师兄……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像是鬼门骤开,方才那样带着笑意提着裙摆的同门瞬间化作一群魔鬼。


    魂阵之下的石阶上,拖着一条血河, 像是血色绸缎长长地铺在石阶上。


    它们哭丧着脸,却又受魔气指使, 恶意嬉闹起来, 扬起个“笑脸”带着逼人的杀意向他奔来!


    凌光意浑身一僵, 握着剑的手颤抖着, 心中猛然响起师尊曾说的话:


    “可是你不砍,下一个死的便是你的师弟师妹。”


    那倘若这些魂魄便是他的师弟妹们呢?他又该如何抉择?


    没了神智的魂魄可不同他玩笑,只听一阵呼啸之声,魔气如尖刀狠狠地划在他的侧颊,又一道魔气划在了他握剑之手的虎口!


    紧接着——


    一道利刃穿透了这些魂魄。


    “师尊!”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这些魂魄顿时扯出个“扭曲的哭脸”,幽怨又恨意地喊着“师尊”,却又无力地消散在了空中。


    远之剑尊恍若未闻,手握利剑挡在了凌光意的面前。


    他一下一下将魂魄斩散,连眼睛都未曾眨过一下,没有一丝犹豫,好似这些魂魄生前不曾是故人。


    待手上几乎沾满了“鲜血”,他转过头来看了凌光意一眼,“切勿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么?”


    凌光意缓缓握紧了剑,沉声道了声“是”。


    他垂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再抬眼时,眼神冰冷坚定。


    握剑的手仍是微颤,剑招却是猛烈地向前飞去!


    “唰拉——”


    金色的剑意斩散还没来得及出声的魂魄,转眼便化为一片虚无!


    待到汹涌奔来的魂阵又几乎散去,凌光意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垂眸看着,竟觉这干净的手指像是染上了一层血色,再洗不去了。


    哒,哒。


    空气稍有平息之时,耳后传来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凌光意顿时警觉,提剑转头看去,见着来人时松了一口气,“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冷淡的金色眸子在二人中间转了一转,便听远之剑尊扯着一抹笑,喊道:“重芜,你出关了?”


    重芜仙君缓缓应了,看向他的眼神却不似亲切故人,而是带了一丝审视,还有一丝意味深长。


    他的目光并未在远之剑尊身上停留许久,转眼看向凌光意,


    “此番前来,并非为这区区魂阵。只斩散这些生魂治标不治本,只要有人死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魂魄源头。”


    “难对付的,是它们身后的人。”


    凌光意先是涌起一阵希望,又急急问道:“那该如何做?那人实力强劲,又操控魂阵,无数魂魄为他所用,根本不能近身。”


    “魔族老祖得了混沌魔道的传承,寻常剑招对他伤害颇微,就算近身也并无用处。”重芜仙君说完又问,“攻来飞剑宗的魂魄是何时启的?”


    “十一日前。”


    “浮生门的魂阵也是如此。半月前便徘徊于外围,却在十一日前倏然猛烈,毫无忌惮。想必是没了何等束缚,才这般行径。”


    重芜仙君说完,转眼看向远之剑尊,“远之以为呢?”


    凌光意也一并看去,才发觉远之剑尊的神色有异。


    师尊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他这样的眼神并非庆幸,反倒带了些强颜欢笑的意思。


    被他点到,远之剑尊身子一僵,藏在暗中的眼神一冷,抬眼看他,附和道:“我也如此认为。”


    重芜仙君轻飘飘地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魂阵斩散了个七七八八,老祖不会再玩这般无聊的把戏,不过三日,定有新动向,且留意些罢。”


    “这些时日,我会在飞剑宗休整,防止变乱。”


    凌光意听了,欣然应下。重芜仙君不再多说,转身向里屋走去。


    重芜仙君的脚步放得轻而缓,却摩挲着剑身,眼神晦暗。


    他来飞剑宗并非偶然,只是出关之时,他才终于想通自己心魔的缘由,要来确认个答案。


    原来这心魔早已有迹可循,早早埋下了种子,在日夜放任中堆积成魔。


    ……


    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对玉霖的异样情愫,总是心神不宁。


    恰逢远之剑尊来浮生门,见他这般模样,先是笑得戏谑,后又从储物戒中拾了粒药丸,就着茶叶温了一壶热茶,推至他身前,“喝罢。”


    他抬眼问道:“这是什么?”


    远之剑尊幽幽看了他数眼,嬉笑着应道:“安神的。”


    重芜仙君嗤笑一声,金色眸子望着他,“远之,你信这个?”


    “信或不信,不过一念之间。”


    重芜仙君垂眸看着那徐徐冒着热气的茶盏,脑中那轻笑着唤他“师尊”的身影挥之不去,最终拿起铃铛杯一饮而尽。


    远之剑尊说错了,自那日之后,那个身影反而入梦得频繁。可这样总是好梦,他却也甘愿沉溺。


    本也没什么要紧,可梦中一道一道情意反而编织成执念,化为心魔的初身,将他的灵脉层层缠绕。


    玉霖离开之后,所谓“心魔”更像终于破土而出,爆发得厉害,顺着灵脉反噬而来,将他逼得不得不闭关。


    心魔痛苦,却又令人清醒。


    在突破心魔的幻境之中,往日这样寻常的画面竟时常蹦出脑海,像是直觉使然,一遍一遍警示着,要他发现其中关窍。


    在反复回忆之中,他才发觉远之剑尊当时的神情晦暗不明,眼神微有躲闪,分明是心中有愧。


    他这样做,为的什么?


    那日之后,远之剑尊的剑道突飞猛进,虽不及他,却也无人将其小觑。他也带着飞剑宗攀爬上了剑宗之首,主持斗剑大会。


    直至近日,他闭关之时修真界群龙无首,魔修嚣张肆虐,他才明了,恐怕十之有九,远之剑尊早已与老祖有所勾结。


    ……


    次日,白天风平浪静,重芜仙君低声吩咐玉明去取了些药丸来给仍伤得重的弟子服下,亲身去宗门内转了一遭,将守卫布置了一番。


    谁知月现之时,老祖便有了动作。


    这次的魂阵来得很急很快,如阴兵过境,黑压压地聚了一片。血云缓缓聚拢,先是将月亮覆盖,复又慢慢挪开。


    月亮再现时,竟化作了一轮绿月,幽幽的,诡异得要命,却又无端带了些绮丽意味。


    洒下来的月光是绿的,照在老祖脸上的阴影也是绿的。


    老祖站在魂阵中央,笑盈盈地看着前方,略作惊讶模样,“呀,重芜,你终于出关了?”


    “可惜晚了一步。”他笑容渐深,“你那小徒弟死了个尸骨无存,你知不知道?”


    听见此言,凌光意忍不住提剑向前走了一步,玉明则是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阿霖?”


    重芜仙君面色阴沉地抬眼看向老祖,端详着他的神色。


    可他的神色不似作伪。


    老祖看着他们的反应,又愉悦地咯咯笑,双手合着轻拍两下,那魂阵便遵从着指示肆无忌惮地向前奔去!


    混乱,无边无际的混乱。充满血色的空气中有弟子的尖叫声、魂魄的撕咬声,与毫无意义的恶毒呢喃……


    与此同时,重芜仙君的身形也动了!


    极少出鞘的霜雪剑猛地露出锋芒,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宛如冰封!


    周围温度骤降,离得近的魂魄被冻在了原地,随即被灵力化作的刀锋利击。


    咔嚓!


    接二连三的冰块破碎声像进击的号角,那冰封着魂魄的冰柱骤然出现裂缝,里头的魂魄随着碎冰一同消散在空气之中!


    重芜仙君未曾停下脚步,提剑向前奔去,眼神冷冽,剑刃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锋利的剑尖向着老祖的胸膛刺去!


    锵!


    紫金随即出鞘,淡紫色的紫金同霜雪剑碰撞在一处!


    老祖抬眼看他,笑意却不进眼底,将剑身往前抵了一抵,周遭魔气猛烈剧增。


    魂阵感受到老祖情绪的变化,烦躁地胡乱嘶吼,不住向中间靠拢,血爪朝着重芜仙君抓挠而去!


    山门前几乎要乱成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


    重芜:?我就闭个关,花生虾米事了[问号]


    146


    第146章


    ◎“是你自己心思龌龊,觊觎不该觊觎之人,与我何干!”◎


    “嗖!”


    剑身破空而出, 凌光意快步向前,脚尖轻点,身体顺着剑刃方向倾身一挥, 金色剑光便如弧波向前荡漾,击碎一众魂阵!


    “仙君,我来助你!”凌光意高喝一声,提剑向前冲去, 将所及的冲向重芜仙君的魂魄清了个干净。


    “吼!!”


    魂魄被吸引注意力,一众掉转过头朝着凌光意扑去, 向着他威胁嘶吼!


    无尽的魔气扑面而来,凌光意眼神一凛,提剑应战。


    他的四面皆被包围,密密麻麻的魂魄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带着血色的天空也被包围住了,漆黑又深紫一片。


    凌光意的利剑在这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惹眼。他却不急不慢闭上眼, 在黑暗中辨别魂魄的方向, 随即——


    “唰拉!”


    利剑骤然散发出淡金色的剑意, 随后愈来愈深, 愈来愈亮,几乎划破天际!


    他再睁眼时,连瞳孔都染了些纯洁的金色。


    凌光意侧过头冷冷一瞥,剑身便随心而动, 将他目光所及之处的魂魄一下一下全数砍散!


    他在密密麻麻前仆后继的魂阵中硬生生杀出了个血路!


    “铛!”


    没了魂魄的分心束缚,重芜仙君提着霜雪剑又往前压了几分, 将老祖逼退了两步!


    老祖的脚尖向后轻点, 侧身一躲, 将紫金在空中回旋了个圈, 背手置于身后。


    他轻笑一声,越过二人的肩膀看向遥远的人影,悠长又破空的声音慵懒地在山门前响起,


    “远之,你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好徒弟啊。”


    凌光意一愣,发觉这语气竟是有些熟稔意味。他结合这些时日师尊的反常行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去。


    远之剑尊站在原地,紧紧握着剑,低垂着头。见他望来,猛地拔出了剑,眼神冷冽。


    凌光意瞳孔紧缩,连剑意都在空中晃了一晃,浑身微僵,“……师尊。”


    只听空气中一声轻笑,紧接着一道云雾将老祖包围。只一瞬,他便瞬移到了远之剑尊身后。


    老祖勾唇笑着,背手而立,微抬着下巴看着这场闹剧,随后慢慢伸手,笑盈盈地将一缕淡紫色的魔气渡入远之剑尊的后颈,一字一句说得缓,


    “远之,你甘心让你的徒弟越过你去么?你看……他的剑道又突破了,届时,还有你的位置么?”


    “我……”远之剑尊启唇,声音沙哑破败,“不甘。”


    “还有重芜。杀了他,你就是正道第一,无人再会拦你。我就在你身后,不要怕……”


    远之剑尊身子微僵,心脏猛然剧烈跳动一下。老祖的呢喃持续地幽幽地绕在脑子里。


    他怔怔地抬眼,环视一圈。


    他看见重芜仙君在周围罩了个灵力罩,将凌光意拉入其中。


    “师尊,你怎么了——”


    远之剑尊看见重芜仙君带着防备的眼神,里面满是平静的了然。


    “远之,不要被诱导了去!”


    明明说着担忧的话,却还是防备地将他排除在外。


    他倏然心生一阵恨意,干哑地笑了两声,定定地看着重芜仙君,自嘲地轻问,“重芜,你知道了,是不是?”


    重芜仙君未变的神色在他眼中都多了两分晦暗,远之剑尊终于卸下全身力气,放声大笑起来,“既然都知晓了……何必假惺惺呢?”


    他暗藏在心中多年的心绪一下子爆发出来,被老祖暗暗散出的魔气逼出极强的威压,思绪缓缓混沌,被情绪主导,


    “我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我阻你什么了?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步步攀升之时,总觉着毫无束缚,轻视别人——”


    重芜仙君微不可察一皱眉。


    “不过是一点增强执念的小玩意,便让你作茧自缚。是你自己心思龌龊,觊觎不该觊觎之人,与我何干!”


    听着他语序凌乱的话语,重芜仙君的眼神越来越冷。他将霜雪剑向前一握,放出一阵强大的威压来,


    “不要受老祖诱导,回头是岸。”


    “不要受他诱导?”远之剑尊将这几个字仔细咀嚼,“诱导什么?我只是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那些荣誉,那无上剑意,本该都是我的——”


    “老祖予我剑意,帮扶飞剑宗,我才一步步有了今日!哈哈……回头是岸,你说得好生轻巧,回得去么?只你一句话,便能将一切作罢么!”


    他似是厌恶到极致,连眼神都泛着冷,“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好似施舍。”


    重芜仙君并未接他的话,只是定定看了他两秒,“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他便收回目光,不再劝。


    凌光意却急了,几乎要冲出灵力罩,“师尊,师尊!不要同这样的人交易!不会善终的!你——”


    “善不善终,不是你说了算……”远之剑尊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了凌光意。


    远之剑尊倏然感知到一股浓郁的魔气绕进他的灵脉,同他的剑意缠绕在一处。他不必回头,也知是老祖给了他助力。


    他缓缓握紧剑,一步一步向前走。


    金色剑意从他背后张牙舞爪地伸出,愈聚愈大,竟还愈聚愈深。转眼之间,剑意无端变得幽深,带上了一缕灰紫色的魔气!


    这样的灰紫色同金色剑意缠绕在一处,像是荡在浊流中。


    这样浑浊的剑意,显得污秽。


    从前远之剑尊有心藏着,并不明显,而如今才看出他的剑意他的灵力已被污染成这样,叫凌光意几乎认不出。


    “定是被老祖所惑……”凌光意自欺欺人地呢喃着,有些怔怔。


    他还未有所动作,便听前方“唰拉”一声,剑光破空声扑面而来,将灵力罩硬生生破开一个口子!


    凌光意下意识翻身向侧一躲,被重芜仙君揪着领子拉至一旁。他方站直身子,便见一道剑光又近至眼前!


    而方才他站着的地方,早已嵌入一道入木三分的剑痕。


    凌光意一阵后怕,又迅速提剑挡住逼来的攻势,缜密地寻找远之剑尊的破绽。


    师尊紧紧盯着他,他一抬眼便能对上他的视线。


    师尊看他的眼神比面对变为魂魄的同门时更冷,更恨。他不懂,为什么只半个月余的功夫,师尊便变成了这样。


    真的有人能在一年复一年的相处中藏得这般深么?


    凌光意抬手,猛地一挥,用师尊教他的剑招挡住他的剑刃!


    “光意,剑道要坚。你手上的这把剑就是你自己,只有你心思坚定,剑招才不会乱。”


    凌光意侧身躲开剑招,企图封住远之剑尊的灵脉,要他丢盔弃甲。


    却听“唰拉”一声,一道剑光直逼他的面门而来,紧接着迸发出一道极强的魔气,将他击飞几米之外!


    扑通!


    凌光意低垂着头颅,勉强支起身子,倔强地想要起身。可他的手臂方被割出一道细长的剑痕,几乎见骨,颤抖得厉害。


    他闭上眼深吸两息,面对朝着他愈来愈近的远之剑尊,指甲都嵌入皮肉里。


    他不敢抬头,不敢面对师尊带着杀意的眼神。只自暴自弃地自顾自起身,做好最坏的准备。


    可预想的剑刃并未直逼而来——


    “锵!”


    身边的温度骤降,雪花飞旋,霜雪剑挡在他的面前,硬生生将远之剑尊逼退几步!


    重芜仙君沉声对他道:“魂阵少了许多,老祖是将魂阵的力量渡到了他的身上!先把魂阵散了!”


    凌光意狼狈地起身,颤抖地提着剑,短促地呼吸着,“倘若魂阵散去……我师尊还能救吗?”


    重芜仙君顿了一顿,“可以一试。”


    “好。”


    这似乎是凌光意今日最坚定的一句话。仿若要将自己的剑意全数灌入其中,不断给自己提供能量。


    他抬眼望去,数不尽的魂魄蔓延在天空,像一阵阵缠绵着的黑色烟雾。


    他已然乏力,同门也已自顾不暇,精疲力竭。老祖在后虎视眈眈,魂魄随时反应着向他袭来。要将这千百个魂阵全数散去,如痴人说梦!


    可……那又怎样?!


    竭尽所能少一些也好,再斩一些也好!


    凌光意提剑向前奔去,高高束起的乌发顺着风向后飘扬,这一刻他的剑意同他真正融为一体,他的剑刃都变得更加锋利!


    “唰!”


    一道剑光伴着一阵嘶吼,凌光意紧紧握着剑的手紧绷着,拉扯到的手臂上的伤口源源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液,顺着衣袖染出蜿蜒的血花。


    他夕惕若厉,心中打着鼓,汗如雨下,却在斩散不知第几个魂阵之时,忽感酣畅淋漓!


    一片又一片、一阵又一阵的魂魄散落在空中,余雾就这样飘飘扬扬地散进绿月之中!


    输入给远之剑尊的魂魄之力越来越少,凌光意却也跟着没了气力。


    他粗重地呼吸着,身形一晃想要向后稍撤片刻,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厉声,“躲开!”


    凌光意下意识往旁一避,可身形挪动早没了先前的敏捷,带着混沌的拖沓,只稍微偏了一偏。


    下一秒,却听见耳畔传来“噗嗤”一声!


    凌光意猛地睁了睁瞳孔,带着不可思议颤抖着将手伸向自己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远之剑尊: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巴拉巴拉巴拉,是你自己心思龌龊巴拉巴拉巴拉……


    重芜:?又我?.jpg[爆哭][小丑]


    147


    第147章


    ◎祂说,“你……来了。”◎


    刹那间, 疼痛撕裂开来,蔓延至全身。凌光意怔怔,摸到了满手黏腻的血液。


    “哈……哈哈哈!”


    唰拉一声剑刃被拔出, 他听见身后远之剑尊笑得颤抖,笑得癫狂。


    随即扑哧一声,剑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响彻耳边,那笑声戛然而止!


    凌光意微弓着身子颤抖着吃力转过身, 看见了被霜雪剑刺进胸膛、满口混着血沫的远之剑尊。


    重芜仙君微微挪动身形,挡在了凌光意的面前, 霜雪剑在远之剑尊的体内跟着移动,迫使他直面他们二人。


    远之剑尊如今不顾一切的的神情同老祖同出一辙,眼神里藏不住的恶意将凌光意骇了一骇,他不自觉忍着疼痛呢喃出声,“师尊……”


    “他本就非你心目中的远之剑尊。不会好的,别抱有希望了。”


    重芜仙君一字一句说得残忍, 远之剑尊猛地暴起, 发疯怒吼道:“你凭什么揣度我!你有什么资格揣度我!”


    重芜仙君眼神一冷, 将霜雪剑往里刺了一分。极巨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怒吼声变了调。


    “反目成仇的戏码真是精彩啊。”


    老祖笑眯眯地负手立于远之剑尊身后,看向凌光意,


    “不会善终?你说的很对啊。你师尊同我这样的人交易,还存有一分天真……哈哈, 不当是天真,当是愚蠢吧?瞧瞧他现在这狼狈样子……”


    凌光意猛地看向远之剑尊。


    只见远之剑尊躬身几乎要蜷成一团, 只靠着霜雪剑不断刺激着的疼痛支撑着。


    他的双眼空洞无神, 似是失去神智, 变作一具行尸走肉, 只有周遭浑浊的剑意还在散发着存在感。


    凌光意心中咯噔一声,咆哮道:“你把我师尊怎么了!”


    老祖笑得幸灾乐祸,并未回应他。


    下一秒,只听扑哧一声,霜雪剑被猛地拔出!


    重芜仙君用禁仙绳将远之剑尊捆得严实,丢给凌光意,道了句“时刻警惕,切勿心软。”便提着剑刃还带血的剑向着老祖冲去。


    “嗖!”


    霜雪剑破空而出,骇人的威压带着满空的霜雪,将老祖的面容都模糊得隐隐绰绰。


    老祖似是笑着,指尖微动,紫金便到了他的手里。


    刹那间,无数剑招入眼!


    无数紫金幻影直直逼近重芜仙君身前,生生围合为密密麻麻的剑阵,以诡异又逼人的轨迹向他刺去!


    重芜仙君眼神未变,提剑一挥,弧形的剑光便随之而动,逼退一道又一道剑影!


    他脚尖轻点,向后倒了半个身子,将这些剑影全数避开,又在剑刃上续了灵力,在剑影凌乱迷人眼之时,猝不及防向前刺去!


    轰隆!


    刹那间,天色骤然变幻。天边飘来一道又一道白云,硬生生撕开这混杂着血红的黑夜。


    空气中蔓延着的魔气和灵力被混杂在一处,变得烦闷无比。魂魄感受到异动,扭曲暴动嘶吼,像是被禁锢住的困兽拼尽全力要破开束缚!


    二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异动顿了一瞬,下一秒,老祖轻巧退去十步之外,危险地眯起眼来看向天际,面色阴沉。


    白云飘动的那一边,是极川之地……


    神殿有所异动。


    他冷着脸转过头来,单手一挥,最混沌最危险的魔气便全数灌入远之剑尊的体内。


    老祖幽幽道:“且让他陪你们玩一会罢……”便拂袖而去。


    下一秒,禁仙绳应声而断。


    ……


    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又幽深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空灵。玉霖一手握着浮水剑,一手捏着夜明珠向前走去。


    山海宗的地宫上方雕刻着华丽繁复的纹样,带着与曾经齐南国相配的异域风情,像是对于回忆最虔诚的礼赞。


    可越往里去,纹样越少,连同着温度也在急剧降低,直到最深处,只剩结冰的原墙,带着凹凸不平的冰柱,带着尖锐的刺角。


    浓郁的灵力蔓延在地宫之中,像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着,与浮水剑共鸣,停留在玉霖的指尖。


    他却未曾分给它们一个眼神,而是垂下眸,居高临下地看向面前精致的方正冰棺。


    冰棺的表层覆盖了一层薄雾,为其蒙上了淡淡的磨砂质感,将里头双手交叠躺着的人显得隐隐绰绰。


    棺内四角淡淡聚着一层淡金色光芒,缓缓飘动到她指尖,忽明忽暗,像是有规律地同她沟通。


    半晌,珺媞手指稍动,颤了颤眼睫,睁开眼来。她的双眸平和,淡蓝色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闪烁着光芒。


    她轻轻伸出手,被玉霖拉起身来站定。


    “珺媞,属于言玉的那枚神明之心碎片如今在……”玉霖开门见山问道。


    “嘘。”


    珺媞闭眼,伸手抵唇作噤声状,朝着地宫深处走去。


    那一面结冰原墙颜色暗沉,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珺媞却毫不在意,抬手将指尖轻轻抵在壁上。


    下一秒,只听一道轻微咔嚓破裂声响起,墙壁最外层的冰层呈开裂之势,从一点向四周弥漫开来!


    几行金字缓缓浮现在墙壁之上。


    这些字符似是齐南国的语言,形状诡异又瑰丽,像是参透古老的字句。珺媞阅着,启唇也念,唇齿迸发出的是晦涩难懂的咒语。


    转过头来时,她的眼底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眼神波澜不惊。


    玉霖瞧着她的神情,问道:“是神谕么?”


    珺媞缓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神明之心的最后一片残片不知去向。当年言玉将自己游离于命运之外,化作一名不生不死之人,无人能寻见。”


    玉霖沉默片刻,“那如今该如何做?”


    “神殿的传承并非在我身,有些事,我并不能窥见,但你可以。且去问问祂罢,神殿有残留的神识,能够给你指引。”


    她说完,向着冰壁五指一收,那几行金字便被拽拉着团在一处,愈来愈小,最后只剩一道金色的光芒——


    随后,又在一瞬间迸发出一道足够笼罩二人的传送阵,将二人包裹其中!


    玉霖猛地闭眼,下一瞬,一阵飘雪扑面而来,轻轻拂在他的面颊,冰晶鸟拍打翅膀的声音盘旋在耳边。


    再睁眼时,周遭满是冰雪,高耸入云的半透明宫殿屹立前方。他怔怔地看着,伸出手轻触柱体,殿门便如水波泛起涟漪,缓缓抖动着退了开去。


    入殿之后,二人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响出余波。


    殿中陈设并不紧促,冰柱之外是置于四角的环形冰桌,拥立着尽头正中的冰晶神座。


    神座呈半透明状,被阳光照射散发着纯粹的光泽,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鬼斧神工,神座扶手的弧度光滑又精巧,上面雕刻的纹路漂亮又华丽,又充满神秘,让人心生敬畏。


    玉霖在神座面前站定,却有一道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无形灵力牵扯着他的手腕,强硬又不容拒绝地将他往神座拉去。


    他略显诧异,指尖微动,转头轻看了珺媞一眼,便顺着灵力向里走去。


    下一秒,一道无悲无喜的声音从神殿四面八方簇拥而来,


    “你……来了。”


    这声音悠长空灵,玉霖还未听清,便消散了去。


    随后,这声音又换作一道又轻又缓的歌声,忽高忽低,像摇篮曲般轻灵,又变得轻快——


    刹那间,那冰晶神座变得极其闪耀,散发出光芒将他包裹在其中,神谕只一瞬间便流进心间。


    玉霖呢喃着顺着心中话语念出声来,“顺其自然,不必刻意去寻,命运已有安排……”


    那歌声越来越远,缓缓飘至殿外,与天色碰撞在一处。


    “轰隆!”


    神殿外天色骤变,玉霖猛地转过头去。


    一团一团的白色云朵缓缓朝着神殿聚集,融为一体。随后向外扩散,将天色染得白到毫无杂质,白到竟不真实。


    整座神殿像被灵力温柔地包裹在其中,散发着浅蓝色的幽光,与殿外白色的云层相互映衬,美好平和,好似一场幻梦。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周遭越来越浓郁的灵力,眼看着它们不断往外扩散,强硬地将势力向外推——


    神殿,苏醒了。


    这时,珺媞望向天外良久,转过头来向玉霖道:“天有异象,百鬼夜行。速去飞剑宗,神明之心的残片尚能压制一些魂魄的攻势。”


    【作者有话说】


    准备结尾啦!进入最终战[加油][加油]


    撒花撒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148


    第148章


    ◎原来是玉霖在他的发间簪了一朵桃花。◎


    “哗啦, 哗啦。”


    结实的铁链不断晃动,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楚风眠别过脸去,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黑衣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右臂挂着一道细长的剑痕,上头隐隐绕着紫黑色的魔气,将他的气力禁锢其中。


    他闷哼一声,一下又一下地聚起魔气试图挣脱, 却又被铁链全数吸收殆尽。


    下一秒,伤口上绕着的紫黑色魔气倏然发力, 将他笼罩在一阵幻境之中。


    恐惧,无尽的恐惧。


    他又看见那个人影倒在他的剑下,就这样向后仰身跌落悬崖,再无踪迹。


    就这样……回到那夜月色。


    滴答。滴答。


    御风剑刃染上一片血红,还在徐徐滴着血。握着剑柄的手不动,利剑却颤抖得厉害, 像是害怕又像是急急的呼喊。


    楚风眠整个人像是僵在了原地, 感受到御风剑的颤抖怔怔地往下看, 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刹那间无数回忆浮现脑海, 控制着他的魔气如云雾拨开,愈来愈远,脑中愈来愈清明——


    玉霖被魂魄围在其中,绝望又眼神涣散地对上他的视线。


    玉霖被逼上绝境, 带着哭腔哽咽道“风眠,不要这么对我。”


    分明说失控也不会伤他……他都做了什么?


    他发疯一般踉跄上前, 用力地扒着悬崖边缘朝下望。可悬崖被云雾围绕了个严实, 幽深又无尽的黑暗夹杂着阴冷, 将他的希望一点一点磨灭。


    他的双手越来越用力, 尖锐的石头都要嵌入皮肉里去。


    “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肆意的大笑,老祖气定神闲地站着,戏谑地看着他,一下又一下地缓缓敲着手中的折扇。


    楚风眠转过头,眼神阴冷,瞳孔深处带着一抹情绪濒临极点的深红。他将御风剑抓得死紧,反身向着老祖刺去!


    “唰!”


    剑光快如残影,御风剑聚了一抹强大而纯粹的魔气,朝着老祖面门而去!


    老祖眼神一冷,侧身一躲,折扇欲轻敲他握着剑柄的指节。


    楚风眠往旁一侧身,又站定身躯,将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扭,一把刺向他的左臂!


    周遭魂魄越聚越近,四面八方将楚风眠密不透风地围入其中。


    “嗬……想杀我?”


    随着老祖的话语,这些魂魄又近了些。


    浓郁的魔气挤压着他呼吸的空气,楚风眠全数不理会,只冷冷地看着老祖,呼吸粗重。


    “你的魔气是我所授,如今却想着用来背主。”老祖轻笑一声,语气却逐渐阴沉危险,“楚风眠,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嗡!”


    楚风眠一句未答,只冷不丁提剑一挥!


    一道弧形魔气直直向前冲去,击碎围绕在他周围的魂魄,另一只手双指相并一抬,那些几乎要散去的魂魄中的魔气便化作丝丝缕缕绕到了他的指尖,化己所用。


    老祖眼神一暗,勾起一道冰冷的笑意,“学得倒快……可惜了。”


    正因魂魄消散前的魔气可以转移,魂魄才有源源不断的魔气可用。那些消散的魂魄将魔气渡到新魂魄身上,魂阵不散,魔气不断。


    那道弧形剑光持续向前,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凝实,被老祖不躲不避接了去——


    楚风眠略显诧异,下一秒却发现老祖的身影已然化作幻影!


    四面只有魂魄的嘶吼声,楚风眠身体紧绷站立,额间冒了一滴冷汗。


    倏然,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极为压迫感的威压猛地释放,一双手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你既想见他,也不是毫无办法呀?”


    下一秒,紫金出鞘,直直地砍在他的右臂,刹那鲜血淋漓。


    无休止的魔气猛地绽放开来,沉沉地压在他的手臂上,顺着皮肉向上爬,拽着他下坠,下坠。他的视网膜上蔓延着一片黑暗,混着鲜红的血。


    楚风眠僵硬地动了动指尖,只觉脑子霎时被封印住了,混沌一片。


    紧接着,一道血色的人影缓缓呈现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随后——


    落入悬崖。


    带着他,落入那无边幻境。


    ……


    楚风眠额间满是冷汗,他吃力地睁眼往外看,勉强分辨出血夜中的景象。


    亏凸月呈现一片幽绿,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就这样幽幽地盯着人间。


    整个天色本来显得诡异,可天边却又聚来一抹雪白的云,强硬又不容拒绝地天色覆盖了一半。


    魔气和灵力竟成分庭抗礼之势,争锋之时不断挤压着空气,引得人烦闷无比。


    楚风眠的伤口隐隐有腐烂之势,他的瞳孔满是血红,粗重地呼吸着,拼命挣扎着嘶吼,像一只压抑的兽,凶狠地看着天边。


    他双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挣扎之间,竟有一朵桃花从他微松的衣襟掉落出来。


    这桃花被人小心存放,仍然娇艳欲滴,周遭淡淡散发着一抹浅蓝色灵力,若有似无地闪耀着。


    感受到物品掉落,楚风眠冷冷地朝下瞥去,却在见着那朵桃花时,霎时愣住了。


    “风眠!”


    记忆里只这清脆一声喊,玉霖带着满袖桃花香贴到他的身旁,被他搂入怀中。


    玉霖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捏着满枝桃花,笑得开怀。


    紧接着他觉着头上一重,玉霖将手肘轻搭在他的发顶,在他的发间摆弄一翻,又挣脱他的怀抱去取了一把铜镜来,笑着问他,“好看吗?”


    原来玉霖在他的发间簪了一朵桃花。


    楚风眠哭笑不得,目光却移不开,望着铜镜内倒映出的笑脸盈盈的玉霖,道了声,“好看。”


    后来,这朵桃花被他贴身存放,从未离身。


    而如今,桃花周遭围绕着一抹淡蓝色的灵力,宛如还在微弱地呼吸。


    楚风眠缓缓蹲下身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它,不自觉屏息,带着一丝希冀,生怕惊扰了它。


    那抹灵力未散……


    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怔怔地想要去触碰这朵桃花,可铁链禁锢住他的双臂,发出哗啦的碰撞声。


    铁链哗啦声像是敲人心弦的钟,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楚风眠就这样顿在原地,深呼两息,抬眼看向窗外。


    浓郁的幽绿月影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地面上,隐隐约约透出被窗格切得破碎的月亮轮廓。


    满月刚过,亏凸月也还圆,轮廓起伏如浪,如潮起潮落。


    他缓缓看着,也缓缓想着,思绪逐渐清明。


    当时不把云幻之森的珍珠给玉霖还有一个原因。他在拖,也在等,等待残月之时。


    上个月之时,魂魄新生,四处乱窜,魔气在人间混乱不堪也暴躁不堪。当时,他被牵连着也感知到一份烦躁。


    老祖体内迸发出一抹魔气,如十指缠上牵线木偶的丝,将丝线引向每一缕魂魄、每一个被他控制的人。


    那抹魔气起初只是弱,后又随着月相变换愈来愈强,在残月达至顶峰——


    那样强的魔气,那样盛极,引得魂魄那样猖狂。


    可无人知晓,这魔气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击便散。


    许是这抹魔气盛至了巅峰,强到连老祖都不能轻易控制,于是只徒留唬人的那一面,如浮在表面的云雾,只要轻轻一触,便显现出惊人脆弱的内里。


    时间渐近了,他也能感知到老祖的动作。


    老祖定将这一层真相藏得极好,不会引任何人发觉,也要在此之前结束一切。


    如若将珍珠早日予了玉霖,被发现之时,老祖定会全力以赴,将所有阻碍扫尽。


    只有到这个时候,在这即将尘埃落定之时,老祖才会放松警惕,他们才能出其不意,才有可乘之机。


    所以,他要在残月之前将珍珠交与玉霖,这样或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楚风眠不自觉安定下来,定定看向地面上的桃花,双手紧紧握成拳,用力一挣!


    哗啦哗啦。


    铁链剧烈摇摆,源源不断吸收他的魔气、他的气力,像是警告像是嘲笑猛地又再次收紧,紧紧地捆在他的手腕,几乎勒出个青印。


    不知过了多久,灵脉被掐得青紫,顺其往外蔓延,连指尖都染上没有血气的紫色,挣脱到最后,他的双手都发着抖。


    空气本就烦闷,现在几乎呼吸不上,头晕目眩,近乎有窒息之感。


    楚风眠颤抖地深呼两息,冷汗一滴一滴滴落在地,眼神却是不变,反而越发坚定。


    他缓缓闭上眼,将仅剩的气力渡进双臂。灵脉发烫、发痛,如烈火灼烧一般燃遍全身,他却全然不顾,垂眸颤了颤眼睫,又是奋力一挣!


    唰拉!


    惊人的魔气如刀刃一般向四处荡开,嘭的一声将屋内的陈设全数劈成两半!


    一阵噼里啪啦的物品滚落声狼狈地响起,紧接着又恢复一片寂静。


    在黑夜中,楚风眠睁着一双眼,平静无波,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透过稀薄的月光,才能隐隐照出他灵脉周遭徐徐滴着的血液,一滴,一滴,如蜿蜒的蛇绕过他的指节,滴答滴答流到地面上。


    他的灵脉破裂,浓郁的血腥气霎时蔓延整个屋子。


    他却无动于衷,缓缓蹲下身子,用未沾血液的左手,拾起那一朵桃花。


    【作者有话说】


    来点纯爱[猫头][猫头][三花猫头]


    149


    第149章


    ◎耳边是重芜仙君急促又颤抖的呼吸与轻唤,玉霖却早已分辨不清,只闷哼一声,蹙着眉本能地蜷成一团。◎


    “嗬……嗬……”


    远之剑尊露出的皮肤青筋暴起, 喷出的鼻息带着粗重的血气,抬着一双凶狠的眼看着众人。


    他已被泯灭了神智,像是被魔气撑起的空壳, 感知不到痛,哪怕心口早已被霜雪剑贯穿也无动于衷。


    此时,山门内不止有他的力量,魂阵也争先恐后地扑上来, 继续充斥在飞剑宗山门的天上。


    他们已然分身乏术,在这一旁守着的同门几乎被斩尽了, 凌光意又受了伤,只捂着伤口缓缓挪动身形。


    远之剑尊一步一步缓缓向前。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环视一圈,下一瞬,剑刃出鞘,唰地一声贯穿几个飞剑宗弟子的胸膛。


    一个一个倒地的尸身霎时鲜血喷涌,一片又一片的鲜红化作一条一条蜿蜒的分支缓缓汇集在一处, 连同着四面的魂魄一并向他们涌来!


    咚咚!


    凌玉青等人本守在别处, 见魂阵倏然转向, 便随之一并聚来。


    “兄长!”


    凌玉青方至, 便见凌光意伤痕累累。他顿时瞳孔紧缩,奔跑着凑上前去。


    凌光意不答,只一声不吭地伸手将他拉到身旁,眼神盯着魂魄奔来的方向, 握紧了利剑。


    四面八方的魂魄全数聚来,将月亮捂得严严实实。可就算这样, 也挡不住此时愈发诡异、愈发幽绿的月光。


    这月光绿得深沉, 如同鬼魅的暗绿将人间景色都照得发昏, 笼得被黑暗包围, 可又那样绿,绿得不真实,绿得宛如入了一个可怖的幻梦。


    远之剑尊背着光,脸颊被照得暗绿一片。他脚下的尸体倒了一片,利剑沾染的全是自己弟子的血。


    他的嘴咧开不正常的巨大弧度,直勾勾地盯着凌光意。


    凌光意心里咯噔一声,暗自做了个起手式,轻轻向后撤了半步。下一秒,只见远之剑尊被簇拥在魂魄之中,提剑向他冲来!


    重芜仙君早已被魂魄围了个水泄不通,离他数十步之外,分身乏术;远之剑尊的剑意已直逼眼前。


    此时,身后是凌玉青和一众同门,无人助他。


    耳畔是颤抖又胆怯的呼吸声,身后是不安的喃喃。凌光意定了定神,反而静下心来。


    下一秒,他提剑迎了上去!


    淡金色的剑意宛如将黑夜撕开一道逼人的口子,这样的金光倒映在远之剑尊的瞳孔。他避也不避,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侧边刺出一道剑刃,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伸进二人争锋的间隙,硬生生地挑开远之剑尊的利剑!


    唰拉!


    混沌灵力侵略性十足,顺着远之剑尊的利剑蜿蜒往上爬,竟如烈火焚烧,在他的指尖烫出一个狰狞的痕迹来!


    是玉霖。


    开启了神殿之后,玉霖的瞳孔中心也隐隐泛了些金光。他的眼神严肃,一手握着浮水剑,一手拽着凌光意往后撤,


    “我的浮水剑对此等魔气有侵蚀作用,站我身后来。”


    果不其然,四周魂魄视他为洪水猛兽,不再向前。连远之剑尊也是顿在原地嗬嗬怒吼。


    凌光意缓缓沉下肩膀,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你们宗门天有异象,我一到山脚,果不其然。”


    玉霖不欲与他客套,继续道:


    “如今空气中魔气与灵力混为一处,除了我,应该多多少少都有受到影响。我的混沌灵力尚能护你们些……”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围在重芜仙君四周的魂阵也缓缓向远之剑尊聚拢。周遭威压越来越沉,宛如暴怒,魔气剧增!


    这些魔气缓缓聚在一处,直勾勾地盯着玉霖,像是更换了目标,一致对他。


    下一秒,宛如挣脱了束缚,直直向他冲去!


    玉霖暗骂一声,浮水剑迅速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顺势向前挥去!


    嗖——


    淡蓝色的剑光在空中荡得漂亮,带着凌厉的混沌灵力,所及之处侵蚀魂魄一片!


    魂魄肆意嘶吼起来,尖叫着消散。


    这时,魂魄消散之处却并非一片空白,而是浓浓地聚了一团魔气,同其余所剩魂魄合并——


    其余的魂魄愈变愈大,愈变愈浓,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吞噬而来!


    玉霖心里咯噔一声,还未想清事情始末,便听耳畔传来“唰”的一声,下一秒,一阵轻风微过,浓郁又残忍的魔气近至眼前!


    他躲闪不及,下意识伸手挡住面门心口,却听一人急急道了句“小心!”随后张开双臂将他护在怀中拉至一旁!


    嘭!


    二人摔落一旁,发出重重的声响。


    躲闪得太过极限,玉霖的后背被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股浓重的魔气蔓延在伤口之上,如同一根一根小针一下一下轻扎着他的伤口,引起持续刺痛。


    “阿霖?阿霖!”


    耳边是重芜仙君急促又颤抖的呼吸与轻唤,玉霖却早已分辨不清,只闷哼一声,蹙着眉本能地蜷成一团。


    他的伤口并未好了个干净,后背的血痕旁还有御风剑刺下的结痂的血窟窿,透过破碎的衣物不断洇出鲜血。


    身旁人将他抱得死紧,却又小心避开那道伤口。


    玉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直冒。他蹙着眉顺势搭着重芜仙君的臂膀轻微地喘息几息。


    待眩晕感稍减,便脱离他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定,整个人倚在浮水剑上,勉强地站直身子,缓缓抬眼看。


    方才站着的地方被远之剑尊重重捶出一个窟窿,魂阵不断向这里聚拢。


    魂魄嘶吼着靠近,聚成一团又一团的庞然大物将他逐渐笼罩其中。


    “神明之心的残片尚能压制一些魂魄的攻势……”


    玉霖缓缓伸出手,五片不规则的粉蓝色碎片便拼凑成一块缺了一角的神明之心。


    刹那间,神明之心迸发出剧烈的光芒,将天光都笼罩!


    嘶!


    唰拉!


    魂魄暴乱不堪,飞速在他周围盘旋,又被神明之心的光芒照得霎时消散。


    玉霖微微眯着眼,一手提剑,三两下将剩余的靠近他周遭的魂魄斩散,随后将神明之心护在怀中,谨慎地看着远处的远之剑尊。


    “嗬嗬……”


    远之剑尊摇摇晃晃地前进,神明之心的光芒如一道一道剑刃飞刺向他,他却避也不避,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一道,两道,三道……


    远之剑尊已然鲜血淋漓,他却神情未变,提剑直直冲来!


    “锵!”


    玉霖提剑对上他的攻势,抓着神明之心的手往前一抵!


    一阵“滋滋”声传来,神明之心将远之剑尊的手背烧灼出一个巨洞来!


    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魔气,远之剑尊眼珠微转,并无痛色,咧开嘴“嗬嗬”笑起来,伸手去抓玉霖手上的神明之心!


    玉霖侧身一躲,浮水剑转向刺向他的后心!


    只听“扑哧”一声,利剑穿心而过,玉霖端详着他的神情,又将剑刃送进去几分。


    “你……赢不了……”


    远之剑尊出口的声音沙哑又变调,却是阴森森慢悠悠的,像被谁附了身,语气与老祖如出一辙。


    玉霖心上咯噔一声,紧接着便见远之剑尊抓着他的剑刃,一寸一寸将其血淋淋地拔了出来。


    就在此时,天光霎时寂灭!


    神明之心的光芒一下子被灭了个干净,玉霖一惊,将变得黯淡无光的神明之心存放好。


    下一秒,就见一大团一大团的黑雾笼罩上整个天空,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轰隆!


    一声惊雷巨响,划破天际,让天色猛地亮起,又接着暗下。在天色亮起的那一瞬,玉霖看见了远之剑尊一双恶狠狠的几乎要吃人的眼睛,还有——


    朝他而来的剑刃!


    抽剑声极快极快,在远之剑尊拔出浮水剑的那一瞬,雪亮的白刃便已露出自己的爪牙,只待对方来不及反应的那一瞬——


    扑哧!


    玉霖瞳孔紧缩,握着浮水剑的手轻微发颤。他缓缓伸手去抓刺进腰间的剑刃,别过脸去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如柱向下滴,后背是魔气缠绕,玉霖紧绷着的神智微微涣散,连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也浑然不觉。


    恍惚之间,似乎是霜雪剑出鞘了,一阵冰凉的风雪将他与那黏腻的魔气分离开来,又是一阵打斗声。


    半晌,有人将他打横抱起。


    玉霖捂着源源不断洇出血来的伤口,轻咳两声,腾出手来扯了扯重芜仙君的衣袖,声音沙哑,“老祖不知何时折返,且避一避……”


    重芜仙君身子微僵,脚步未停,“神殿异动,他分身乏术,一时半会不会折返。远之剑尊已然成了魔气的容器,毫无痛觉,不死不灭,与他多纠缠无益。”


    “……那你现下是要带我去哪儿?”


    “飞剑宗后山有一处冰冻洞穴。魔气入体滚烫,在那你会好受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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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


    第150章


    ◎楚风眠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他,“对不起……”◎


    滴答, 滴答。


    微小的水滴缓缓凝聚,下坠,从石柱上摇摇晃晃地滚落。


    一入洞穴, 冷气便扑面而来,舔舐着玉霖的伤口,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他轻轻地哈气,将药粉小弧度地轻轻洒在伤口上。


    腰间的伤口很快便不流血了, 只是带着撕扯时的刺痛。


    他缓缓扭身,试图去触碰后背的伤口, 却在下一秒,小巧药瓶被人拿走。


    “后背你够不到,我帮你。”


    玉霖身子微僵,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配合地将衣物脱去。


    伤口和衣物有些黏连,这样一扯, 新伤覆盖上旧伤, 又迸发出鲜血来。


    玉霖脸色发白, 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 微微低下脖子将头发全数挽至一边,任他动作。


    重芜仙君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脊背,视线落在那一处带着魔气的血痕……旁边的剑伤上。


    “这剑伤哪来的?”


    玉霖闭口不答。


    细腻的药粉洒在伤处带来一阵凉意,待到伤口都被覆盖, 又缠上了一层细布,玉霖才将衣服穿戴好, 缓缓起身。


    “那剑伤, 哪来的。”


    玉霖顿住了脚步, 冷冷回头看了他一眼, “与你何干?”


    直到这一刻,二人默契闭口不提的旧事才终于又被翻涌上来。


    玉霖不欲与他多纠缠,自顾自往洞穴里走去,环视着周遭。


    洞穴之内空无一物,恐怕已许久无人踏足了。且不知其通往何方,这洞穴一眼望不到头,又幽又深。


    玉霖觉着索然无味,脚尖轻转了两下便回了头,


    “回去罢,留凌光意他们在山门不安全。远之剑尊又变作了这般,得尽快想到破局之法才行。”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飞剑宗不能待了。魂魄消散后魔气不散,对于远之剑尊来说,这些魂魄能源源不断给他补充能量,对我们而言并非好事。”


    玉霖一面随意附和着,一面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上,轻轻往前走。


    在走至洞穴口时,却听耳边传来一阵呼啸声!


    玉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道魔气化作的利刃擦过他的侧颊而过,又唰拉消散在空中。


    天上密密麻麻聚满了魂魄,地上是越来越向他们靠近的飞剑宗弟子。玉霖看着远处的身影,大喊一声,“凌兄!玉青!”


    凌光意听见他喊,三两下将面前的魂魄斩散,朝他奔来,还未多喘一口气,便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


    “你们离开后,魂魄攻势又强了。师……剑尊以身献祭,将体内的魔气四散在各处魂魄之中。于是魂魄暴起,我们的人越来越少,难以阻挡,只好一退再退。”


    “到后山时,魂魄的攻势少了许多,似是有什么令它们忌惮。我们便顺水推舟,来到了这儿。”


    玉霖眉头一皱,敛了神情问道:“你方才说攻势稍缓,可瞧着这阵仗,比平日都盛。”


    凌光意重重一点头,


    “这也正是我们疑惑的地方。我们本觉着后山有什么能够压制它的东西,可在靠近洞穴之后,攻势却越发猛烈,像是……对什么的觊觎已然超过了忌惮。”


    玉霖沉默半晌,心中已然有些猜想。


    他指尖微动,缓缓放出一缕混沌灵力,任由其飘散在空中。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被暴动的魂魄吞吃了个干净!


    玉霖立马收了手,警惕地看着天上的魂阵。魂魄意犹未尽地左右嘶吼着,渐渐将视线挪到了他身上。


    玉霖心中咯噔一声,正欲要跑,刹那间,却听一道又一道的破土声响起!


    咔嚓,咔嚓!


    一具一具被埋在后山的尸首破土而出,他们身上还挂着已然干涸的血液,四肢扭曲,面容却是无辜又迷茫的做派,僵硬地扭动着关节向他们奔来!


    凌光意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握剑的手紧了一瞬。


    他甚至能叫得上来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凌光意一时间怔在了原地,被玉霖重重一推,“跑!往洞穴里跑!”


    所有人都进了洞穴之后,魂魄霎时安静了下来,只警惕忌惮地围于洞穴之外,嘶嘶地怒吼着。


    玉霖回头一望,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魂魄忌惮此地,想必洞穴里会有生路。凌兄,这洞穴本是拿来做什么的?”


    凌光意思索许久,缓缓摇了摇头,“后山鲜少有人踏足,这洞穴更是自我入门时便在了。”


    滴答。


    有水声,众人已然到了玉霖方才探索的尽头。玉霖警惕地向前挪了一步。


    在一片幽幽的黑暗中,闪烁着几缕微光,像是琉璃沙砾反射出暗紫色的光点。


    玉霖试探性地脚尖往前轻点,踩在那光点之上,随后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沉声道:“此地另有乾坤。”


    话音刚落,一阵檀香扑鼻而来,将洞穴尽头的黑暗都渐渐散去。


    众人往前走,洞穴之景便向后退去,待到檀香氤氲满身之时,众人已在一间昏暗的小屋中了。


    屋中仅留一盏烛火,花窗半掩,只洒下幽幽月光。一人端坐在棋桌一旁,正蹙眉沉思。


    棋盘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棋子,对面却空无一人。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轻声喃道:“无尘大师?”


    无尘大师缓缓抬眼,似看向他,似又越过他看别的什么。他缓缓抬手,落下最后一子。


    啪嗒。


    他指尖落下的,是神明之心最后一枚残片。


    一枚粉蓝色晶石碎片被他置于棋盘之上,渐渐化作星星点点,与玉霖怀中的神明之心拼凑在一起。


    “时候已到。我无意掺和红尘事,且去罢。”


    ……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日子浑浑噩噩已不知过了多久。楚风眠只觉头晕脑胀,眼皮子几乎要盖下。


    他早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了。


    他耷拉着眼皮小心翼翼地顺着桃花上仅存的灵力来辨别玉霖的位置,一抬眼,望见了道路尽头那被簇拥着的心心念念的人。


    “玉霖……”


    楚风眠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可为什么玉霖在看到他的那一瞬,身子颤了一下?


    他却无力再想这许多了,紧紧攥着那颗珍珠,在意识模糊之前,将珍珠递到了玉霖的手上,自己也没了气力,踉跄着跌在他的怀里。


    玉霖身子微僵,感受着怀中冰冷的体温,可倏然又觉得剑伤开始隐隐作痛。


    那冰冷如刀割的眼神不住回放在眼前。


    可下一秒,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他,轻轻将脑袋搭在他的颈窝,缓缓闭上眼睛沙哑又颤抖地轻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


    像是贪恋他的气息,楚风眠又后怕地将他抱紧了些。


    这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像是本能地呢喃,又像释放自己的眷恋。


    楚风眠气若游丝,只余温热的鼻息轻轻喷在玉霖的颈侧。


    他的嘴唇那么苍白,攥着珍珠的手又那么颤抖,就连常年握剑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玉霖一时无言,他感受着怀中人颤抖的脊背,终究有些于心不忍,沉默着缓缓回抱住他,一点一点地十指相扣地环住了楚风眠攥着珍珠的手。


    “残月之时……的魔气……连老祖也不能随意控制,届时,可趁此机会去封存云幻之森。”楚风眠意识模糊之前,断断续续道。


    “好。”玉霖轻声应了。


    他们此时被传至飞剑宗山下,明明山上血流成河,山下却是一片祥和盛况,与世无争。


    天色已晚,街道上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笼。凌光意好脾气地一间一间客栈问了过去,总算将一众人都安顿妥当。


    玉霖将楚风眠放至床榻上,垂眼解开他的衣襟。


    施了清洁术也于事无补,新伤旧伤贴在一块,早便与衣物黏连在一起,一扯又是一道新伤。


    玉霖不敢轻举妄动,只小心翼翼地将他右臂的袖子拉至大臂。霎时,虎口旁脆弱的鲜红灵脉映入眼帘。


    主人似是毫不留情地将浑身气力置于一处,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与此同时,得到相同的反噬,导致灵脉破裂。


    楚风眠的右臂一片青紫,没有魔气来压制魔核作的尺骨,它几乎要反客为主,将灵脉中微弱的魔气也吸食殆尽。


    玉霖眼神一凛,双指相并,点上那尺骨。混沌灵力释放出强大的威压,让它的贪念收了回去。


    榻上人眼睫微颤,楚风眠悠悠转醒。他见着玉霖双指抵在他尺骨的架势,笑了笑,轻哄道:“不怕。”


    “你这是……”


    “是我没保护好你,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楚风眠对着身上的伤口视而不见,只轻轻去抓玉霖的手,用那一双尚且虚弱的澄澈眼睛看着他。


    “尚且养伤罢……”玉霖别过脸去,却见楚风眠转头更快,猛地向旁吐出一口血来,急急咳着。


    他咳得身躯发颤,连带着伤口黏连着的衣物也随之抖动,不多时,伤口又洇出血来。


    玉霖眉头紧皱,不忍地看着他,“这伤口还是要及时处理,否则感染了……”


    “好。”


    楚风眠直直看着他,虚弱地乖乖等着。玉霖轻叹一声,认命地从储物戒中拿出器具给他悉心包扎。


    唰拉。


    衣物连带着皮肉被撕开的声音一道又一道,楚风眠却一声不吭,只温柔地垂眼看着玉霖。


    玉霖不时转头,递来担忧又疑问的眼神,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不在意地笑笑。


    待到伤口上了药,裹上了细布,楚风眠才开口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玉霖一顿,“明日。离残月之日不远了。”


    楚风眠点了点头,“我也去。”


    玉霖顿时睁大了眼,“你不要命了?!你……”


    还未等玉霖发作,楚风眠便倾身将他揽入怀中,贪恋地汲取着熟悉的气息,轻声说道:


    “我不要紧的。我很快就好了,给我抱抱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撒娇狗1好文明,吃软不吃硬的霖霖宝[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神特么楚风眠劳模在战斗哈哈哈哈[化了]刚挣脱完束缚来找老婆又要马不停蹄加入主角团的决战之中写到剧情线的章节总觉得没什么感情线的时候阿眠存在感有点低感觉太闲了给他找点事做结果到后面好像塞太多了他真的超忙的哈哈哈哈哈!超绝劳模  给你拍个vlog:高能量魔尊的一天[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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