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盯住的瞬间,夙厉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他抬手便去召唤黑蛟,然而一阵粘稠的威压落下,夙厉发现,黑蛟无法出现!
被压制住了!
那仿佛长着蜥蜴眼神的祭司阴沉地看过来:“哦,一条小黑蛇?有趣……”
“刷拉——”接着他便直接到了夙厉面前,一把卡住了他的脖颈!
窒息!
夙厉妖丹旋转,经脉中灵力喷薄,一切皆是无用。
来人修为足有合道,哪怕是夙厉结了婴,都未必能有实力一战……
夙厉假意挣扎着,魔祭司凑近去看他时,他却猛地一顿,眉心小剑骤然飞出,径直从祭司脑袋中穿过!
中了!
可是还未等夙厉扬起嘴角,他目光凝住了:眼前的魔修面不改色,额头被飞剑穿透的血洞正在慢慢合拢,很快就看不出任何伤口了。
“能伤到本座,的确是……”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粗粝得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捏紧了手,夙厉只觉得大雾弥散,更多的黑气从魔修身后的斗篷中窜出,冲进了夙厉的七窍。细小的黑鳞片勉强地冒出来了一会儿,转瞬间又无力地消失。他眼中的血雾越来越重,本在挣扎的手臂也逐渐脱力,缓缓地垂了下来。
“金丹而已……你……”魔修祭司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夙厉的飞剑横空袭来!
“哼!”魔修不屑地一掌打开!
飒然一声,剑锋虽被打偏,可发光得却是剑柄之后的——一个龙形吊坠!
白光如雾般弥散开,魔修如同被腐蚀一般,大叫着松开了手。
数个法阵在夙厉面前张开,将魔修们挡在了外面。
夙厉血色的视野里,眼睁睁地望着那一片古朴的龙形在他眼前爆开:师尊给他的吊坠在保护他!
他管师尊索要吊坠,师尊不但给了,而且还在上面附了阵法!
他……
夙厉倒在了地上,指尖却拼命地绷直,想要去够那最大的一块残片……
就,就快够到了……
魔修祭司的双眼留下了两行血泪,再睁开的时候就是两个模糊的血洞,他就这样血肉模糊地望向夙厉,发出可怖的笑声:“哈,有点意思……”
“居然有这种阵法……”
他抬脚,重重地踏在了最后的残片之上,法阵的余波再次振动开来!
“不……”夙厉目眦欲裂,可他实在太虚弱了,手指刚刚触碰到法阵的边缘,就失去了全部了力气。
魔气缭绕,在残片的法阵之上盘旋。
魔修大笑,怀着恶意地问:“这是谁放在你身边的法阵啊?能保护你的性命,而代价是你逐渐失去关于法阵之人的好的记忆??”
“什、”夙厉瞪大了双眼,无法置信。他的内心疯狂否认着:不可能,师尊怎么会这样対他!是这魔修故意这样说的!
魔修却张着两个血洞,毫不留情:“哈哈哈比起所谓灵修,倒更像是魔界的手笔,有趣哈哈哈有趣啊!”
更多的魔气被法阵吸出来,夙厉能感觉到,但同时,他也的确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空虚。
像是很多快乐,很多值得记忆的东西,逐渐自他的身体中被抽出,一寸寸地自经脉和骨骼中拉扯而出。
不痛,但,很难过。
突然间,大滴大滴的眼泪就从他的眼眶中落下,而他自己都有些茫然:他在哭什么?
明明没有被千刀万剐,可是心口为什么一片冰冷的疼痛?
魔祭司充满恶意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根本不去管自己已然血肉模糊的眼眶:“太好看了,这种表情,就是看一万次都觉得精彩哈哈……”
“让我来帮帮你吧!”
下一刻,夙厉猛然觉得,空旷的心口处,蓦然绽开了什么!
像是有种奇怪的种子被种下,然后又飞快地发芽成长,直到穿透了他整个人的经脉,丹田,和眉心!
他逐渐地失去了意识。
唯有魔修在狂笑:“这颗藏在他身上的种子,终于快要成熟了,最后压到宝的还是我哈哈哈哈……”
周围的其他魔修半跪着,以奇怪的腔调贺喜:“恭喜祭司!从今往后,黑龙将会心中充满恨与愤怒……”
“银龙将死!黑龙将堕!”
“银龙将死!黑龙将堕!”
那些古怪的音节化作流水,流过夙厉的耳朵,他失去了意识,彻底晕了过去。
在江源遇袭的瞬间,陆洇就通过傀儡知晓了魔修们的埋伏,顿时一掐诀便要化作流光赶来。
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玄明:“先跟我走,魔界屏障突然异动,可能是被什么攻击了!”
陆洇拒绝道:“不行!夙厉和天机阁他们被魔修袭击了!”
玄明道:“他们有屏障和傀儡,总能坚持一会儿!屏障那边银龙若是因此受伤了,那预言就真的成真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陆洇愈发着急,他抬袖子倒提佩剑:“今日就是打过一场,我也得先去夙厉那边!”
玄明气得两鬓都泛起了雷光,但最终还是妥协道:“好,那你回来要先去银龙那……”
话未说完,陆洇已经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了。
陆洇赶到之时,魔修退了个干净,他只能将剩下的人都带回来。
再醒来的时候,夙厉已经被救回了凌华宗的驻地,外面乱糟糟的一片嘈杂。
“师、尊……”他恍惚着念起名字,“师尊?”
无人应答。
房内一片空旷。
一个小弟子走了进来,小声道:“师兄……泠月尊和玄明道尊去了屏障那里……师兄有何吩咐要先跟我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面前师兄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从未见过这样阴沉着的,将情绪放在脸上的师兄。
【将他抛下,又去了屏障哪里?
所以,所有事情都比他重要,不是么?】
夙厉心中的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脑袋疼。
【如果不是,也不会在他离开前,非要用一个表面看起来是“保护”的吊坠,来清洗自己的记忆!】
想到那些失去的记忆,夙厉有瞬间的迷茫:等等,他失去到底是那些记忆来着?
呵呵,若是知道,那还叫“失去”么?!
夙厉心中猛然涌起一阵不知来自哪里的愤怒与无奈,像是越要紧握就越要流逝的沙子:
【为何我都已然妥协离开,已然决定要放弃这段感情,师尊却如此対我?!
既然如此,放任我死在魔修攻击下,不也就好了?!】
心中的妄念和偏执像是得到了滋润的剧毒藤蔓,寸寸张开,蜿蜒爬行过他的全部经脉,任由他的理智被寸寸吞噬,嚼得只剩渣滓簌簌而落。
“师兄你要去哪里……”小师弟望着冲下床榻的人,完全阻拦不住——看起来是在病中虚弱的大师兄,力气大得吓人!
夙厉跌跌撞撞地下床,扑到了门边,却正好捕捉到了赶回来的玄明和陆洇在院子中的対话。
两人应该是开着结界的,夙厉本来听得并不真切,唯独……几句漏出的话语像是黑色的虫子钻进了他的耳朵,钻得他脑海生痛。
玄明的声音沉郁:“……我听说他拿走了你的剑坠……你可知道……你的徒儿対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陆洇沉默着。
玄明震声道:“你不要装糊涂!”
陆洇声音仍是那样冷静:“我不能……我対他无情……毕竟,命铃从未因他而响。”
仿佛如同天边明月的声音呵……清冷得如同月下泠泠的泉水,让夙厉的一颗心猛然落入冰水之中,在彻骨冰寒下被冻得四分五裂。
识海一片刺痛,丹田也痛得快要裂开,夙厉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快要哭出来的自己,另一半却冷漠地质问着自己:“本就如此,不是吗?”
本就如此,你的师尊対你无情。
从来都是。
之前的那些温存不过都是被偷来的东西,是他骗来的。
期待一次次地被摔碎,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他冷冷地望着还在“哭泣”的自己,无比清晰地想:勿要再期待任何回应了。
如果喜欢陆洇,就想办法去得到他,软的,硬的,方法比比皆是。
夙厉,不,粟粒,你在街边做小乞丐的时候,怎么得到食物,就怎么得到他,唯独不必付出真心。
你的心要如同磐石一样硬,再不要为了他掉一滴泪。
有种他人看不到的黑气在他身躯中流窜,紫红色的妖丹缓缓旋转,变换着形状,已然有层漆黑的龙鳞附上——心境突破,他快要化婴了。
“吱呀——”房门被推开时,夙厉已然在床榻上躺好,无比虚弱地样子。
陆洇先靠近:“伤势如何?”
夙厉:“并无大碍,师尊,您给我的吊坠护住了我,魔气未曾突破……咳咳……弟子才捡回一条命来”
他望向夙厉的眼神中满是濡慕和感激,一副真心地感谢着陆洇。
在法阵中做了手脚的陆洇却眼神微微闪烁,垂眸避开了弟子:“那好,你先休息……”
夙厉道:“师尊,屏障那里怎么样?弟子,弟子说不定也可以帮忙……”
陆洇阻止道:“屏障那里不必操心,你先好好养伤!”
夙厉乖巧道:“也许是几次遇险,让心境有所突破。师尊,我可以先闭关几日吗?”
陆洇点头:“如此甚好!”
被救回来的青年脸色尚是苍白的,毕竟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青年,陆洇看得心底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当他离去之时,他抬手布阵,几个法阵将房屋罩得严严实实。
望着被精心呵护好的房屋,玄明道:“天道之子果真厉害,又有突破……若是再进一步,他恐怕是能直接元婴了!”
陆洇微微垂着头。
玄明道:“怎么不说话?”
陆洇望着法阵:“我在想,为何今日刚刚启程,便遭到了魔修的埋伏袭击?”
玄明抬眉:“你是说……我等之中果然有魔修的眼线?!”
陆洇:“我找到夙厉之时,褚阁主被那群魔修搜了魂,如今伤势更重了……而那只一直陪伴的红狐小妖却不见了踪影……”
玄明也沉吟道:“的确,屏障异动在我等到达之时也逐渐消散,说是故意吸引我们注意力也是未尝可知。”
“魔修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们一头雾水。
“现如今,怕是只能敌不动我不动了……”陆洇幽幽叹出一声。
第42章 第四十二个狗男人(倒V结束)
夙厉静静感受了一下,确认了陆洇和玄明等人已然离开,才缓缓坐了起来。
丹田中的妖丹旋转飞快,逐渐涨大,越来越多的黑鳞也从他的身上蜿蜒而上。
他要结婴了!
陆洇帮他落下结界,遮挡住了他泄露的气息。
妖丹绽放出了黑紫色的光芒,一种与他惯有的灵息完全相反的气息自他的经脉中涌动,又在他心口位置交汇成一道扭曲的黑色印记。
像一朵花。
又像某种虫子。
仅仅直视一眼,就觉得格外不祥。
他微微睁开眼,漆黑眼眸与鳞片互相映衬,透出一种冷漠无情的光芒来。
窗外,有乌云集聚,隐隐有雷声摩擦。
陆洇眯眼疑惑:“这云……”看着像是雷劫。
附近有人渡劫?
是哪个门派?
这个时候……
屋内,察觉到雷云的夙厉眸光一闪,妖丹不再长大旋转,反而只是静静地停在丹田之中。
反而是胸口的不祥印记开始了膨胀——宛如一颗心脏。
下一秒,妖丹如雪般无声无息融化!
一个黑发雪肤的小人儿从中出现,笑意盈盈地盘坐在他的丹田——这就是他的元婴了。
若是有人能看到,便能发现这一团光芒朦胧的小人儿虽然与夙厉有几分相像,但面容却十分妖异,眉心一道血痕,正是魔修的象征!
婴成!
屋外的一道雪亮巨雷眼看着就要落下——“咕咚!”夙厉胸口的印记猛然一跳!
胸口印记取代了妖丹的气息!
劫雷凝滞住了,在乌云中摩擦,仿佛带上了疑惑:刚刚察觉到的元婴气息,为何眨眼间又变成了金丹?
但金丹的气息掩过了元婴渡劫,劫云似乎找不到目标,只能乌云盘桓一阵,不甘不愿地消散了。
“……”陆洇望了一眼,皱起了眉。
屋内的青年墨发披散,在睁眼的瞬间,有血色一闪而逝。
他终于登上了元婴的境界!
从此元婴不灭,真身便不死,与……陆洇的差距更为缩小了。
如今,他与师尊皆为元婴,终于有了能够与师尊比肩的能力。
那天上的一轮明月,轮到他时,也可以去够一够。
他垂眸,指尖勉强捻了捻,漫不经心地想着师尊和玄明的对话:
“我对他无情……命铃从未为他而响……”
命铃……
那是个什么东西?
夙厉想着,所以他的师尊也并不是风流,而是命铃为谁响就和谁欢好吗?
他沉沉地一撩眼皮,笑了。
正好修为到了元婴,他从无字天书之上得来的,改换容貌的术法,更为精进,破绽更小了。
那便可以模仿一个他们都最熟悉的人了——玄明。
当晚,对这一切都懵然不知的陆洇,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狂妄大胆的弟子,竟然只是模仿了玄明的双鬓斑白和银白眼眸,对自己的样貌,却也未曾多加修饰。
他就是想要看看,师尊看到这样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反应。
陆洇望着熟悉的面容,和熟悉到骨子里的灵息,微微僵住:“师……”后面的“则一”二字被他含在唇边,
只是一个音节,便如刀锋般凛冽,直直刺入夙厉的心中。
果然,在夙厉眼中,哪个道侣都是心尖人,而自己不过一个跳梁小丑。
胸口黑色印记一闪,他又迅速平复了心情。
认不出来,那又如何,反正师尊今夜,是他的。
陆洇的话语又被熟悉的一阵紫色蛇息给彻底打乱。
“师……师什么?”夙厉悠然地接过陆洇猝然软倒的身体,坏心眼地轻声贴着问道,“要叫我师尊么?”
陆洇却只是睁着一双水润眸子看他,明月、深潭,这双眼睛总能让人想起一切美好,尤其是在被这样注视着的时候,还隐约有种依恋在其中。
师徒反转,谁说不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夙厉周身的细小雷电在雀跃着,他抬手勾过了那节素白的脚踝,细细打量着那串银铃。
银链将陆洇的本就纤细洁白的脚踝勒得更加细瘦,八个精美至极的铃铛沉沉地坠下来,在动作间恍惚中有种能将那细细的脚腕压断的错觉。
手指把玩着铃铛,夙厉抬眼:“这就是命铃?”
陆洇很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句:“不是你给我的么……”夙厉眯眼,他简直爱极了陆洇这又似撒娇又似抱怨似的语调,心底百爪挠心恨不得想将人撕扯着吞吃下去,又不得不强忍着想听更多。
他俯身过来,手掌还紧紧捏着陆洇的小腿:“我给你的?告诉你谁让它响,你便和谁好?如此随便么?”语调戏谑。
陆洇又要踹人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收敛了很多,一副想踢又迫于威压生生忍住的样子。
夙厉舔了舔唇:从来都是他在师尊面前拼命忍耐,可似乎他假扮的这个人,在陆洇心中地位格外地……不容冒犯?
手掌拨弄,那沉沉的银铃便响了一声,清脆悦耳,与他听到的许多次完全一样。
只是在那些时候,他就只能听着,而此时,他却可以自由地控制着铃声的急缓了。
心底像是有一个无论怎么填都填不满的大洞,唯独只有命铃的摇晃能够短暂地填补一下。
饮鸩止渴在别人那里是一个笑话,在他这里,他甘之如饴。
两缕银发垂过他的胸膛,流淌过那印着魔印的胸口,又垂在了陆洇的锁骨之中被沾湿。
窗外下起了暴雨。
陆洇脚踝的命铃疯狂响着,狂震不止。
像是风暴之中,夙厉颤抖不已的心。
“轰隆”一声!
窗外突然响起了巨雷,细小的电弧勾勒出夙厉在黑暗中的边缘侧影。
刹那间陆洇有了短暂的清醒,他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无法置信!
“轰隆!”
夙厉眼瞳微缩,他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劫雷落下!
得意忘形的人还是露出了气息,白日里遍寻不着人的劫雷气急败坏般地劈得又狠又准,刹那间就落在了绷劲的脊背之上,血肉迸溅间,伤口深可见骨。
夙厉一声不吭,咬着下颌,仍是将掌中之月死死搂住,任由那伤口逐渐合拢。
渡劫的痛楚,在他这里仿佛不值一提,他甚至有空再补上一口蛇息。
紫红的烟雾缭绕,偶尔露出他胸口泛着漆黑光芒的魔印,烟雾的一角,能看到伸出的玉白手掌,不知是挣扎还是顺从地推在他胸口之上……
劫雷也许能刺破一切幻象,再这样下去,陆洇就会彻底清醒过来……
“轰隆!”最后一道的劫雷!
天道带着雷霆万钧而下,彻彻底底地给这个“逆子”洗精伐髓,送他上元婴,同时,也让他好好吃吃苦头。
夙厉伏在陆洇之上,墨发披散将人护得严严实实,就要硬抗这道劫雷!
突然,一轮光亮升起,冰尘晶镜瞬间飞了起来。
玉白手掌猛然发力,抵住了夙厉肌肉分明的腰腹,轻轻一拨就将人翻了过来。
劫雷落下!正中了陆洇的身体!
白衣纷飞!
四散如蝶!
银月的仙人折在他的掌心,被劫雷刺中,夙厉本来要推开他的手掌,都能感受到掌下的细小颤栗!
“陆洇!”他瞳孔缩紧,控制不住地怒吼出声。
此时他顾不得是不是会被发现,也顾不得其他的一切,用着他的本音本型,痛苦地嘶吼出声。
“嘘……”怀中的明月却竖起了一根指头,冰尘晶镜微微浮起,上面一道小小的裂纹。
他说不清到底是清醒还是错把夙厉当做其他人,只是伸出手来,微微抚摸着夙厉汗湿的脸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我不会……再让任何事情……伤害你了。”
“你……”夙厉的瞳孔震颤着,思绪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
陆洇为他挡了劫雷!
到底是将他错认成他人,或者是干脆就认出了他。
无数纷杂的念头在他头脑中旋转,每一个似乎都能让他万劫不复,或者让他踩在悬崖之上,只要轻轻一动便可万劫不复。
劫雷带来的伤口让他思绪无比沉重,那些疑问都拉着他往深渊而去。
他终于还是偃旗息鼓,向这些混沌投降。
拉扯着陆洇的手死紧,他们五指相扣,拥抱着在灵力的循环中,沉沉睡去。
熹微中,唯有陆洇耳下一点点的清亮的龙鳞之色,逐渐透出点光来。
在那微光所到之处,两人所有的伤势都逐渐褪去了。
三道劫雷之后,乌云也散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陆洇猛地坐起,倒吸一口凉气。他环顾左右:床榻之上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人。
神念一扫,身上也并无劫雷造成的伤口。
……怎么回事?
他微微僵住,手指扶额,是梦么……
为何一开始,他在师则一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徒弟夙厉的影子?!
这不可能。
夙厉明明还在房中,房间的结界还是自己亲手所做!
为何是如此奇异的梦境?
徒弟心悦自己之事,却原来对自己冲击如此之大,以至于自己连养魂时都会有如此荒谬的梦境么?
他穿戴整齐,便去找了玄明。
对方似乎也在等他,放下茶杯便道:“也是为了昨夜劫雷所来吧?”
陆洇一惊:昨夜果然有人渡劫!
第43章 第四十三个狗男人
“何人渡劫?”陆洇的声音冷厉。
玄明疑惑地看了一眼,似乎不明白为何陆洇竟然会对这件事反应如此大,便道:“已经调查清楚,三道紫色劫雷,这是妖类的劫雷。”
“应该是附近的大妖在渡劫。”
“落点不是凌华宗驻地?”陆洇问。
“并非,”玄明微微抬头,“为何如此问?”
“不,只是感觉更像是凌华宗……”陆洇将没有出口的话语咽下。
玄明拨弄了一下茶杯,皱眉道:“三道劫雷,妖类,若是推算起来,像不像……狐族的三尾劫雷?”
陆洇:“你是说……”
玄明点头:“夙厉遇袭时不是走脱了一只红狐狸?他曾自称三尾。”
陆洇反应极快:“红狐茶茶,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在通知我们魔修位置?!”
像是映证他所言,一个赤血湖弟子已然奔来殿中:“报——道尊,泠月尊,我等追随劫雷落下之地,的确发现了魔修祭坛!”
玄明哐当放下了茶碗:“出发!”
另一边,魔修们齐聚在某个地下洞窟中。
魔祭司摊开手掌,细黑的指甲中还有云雾缭绕:“这就是我去那个天机阁的家伙那里,搜魂得来的……”
数个画面连番而过,终于落在了一张一席白袍,纤尘不染的人脸上——正是陆洇!
“山河屏中的银龙令就在他身上!你们,都记住了么?”魔祭司道。
“动手!”
随着几道流光消失在驻地,夙厉才从劫雷的淬炼中醒来。
在晨光之前,夙厉十分艰难地松开怀抱中陆洇的手,撑起沉重的身体,混沌着思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随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昨夜的劫雷几乎将他识海一劈两半,陆洇为他挡雷的举动更是让他心神巨震,很多事情是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
劫雷那么大的动静,还如何隐藏他的元婴?
还有,昨夜师尊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脸?
指尖触摸到胸口的魔印,夙厉的眼中一片晦暗不清,像是等待暴雨降临的黎明。
他扶着床榻等了又等,等到天光从熹微到大盛,又重回熹微,仍是没有等到来自师尊的兴师问罪。
“……?”夙厉有些疑惑。
手腕一抬,数条拇指粗细的黑蛇便蜿蜒爬行而出,施施然穿过了屏障消失不见。
很快,这些潜伏在阴影角落中的小蛇便传回了消息:“陆洇等人去探查屏障,至今未归。”
屏障?往日探查只需几个时辰,从未有过如此长的时间,陆洇他……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么?
接着,爬往明堂的小蛇再次带回了消息:
明堂本是放置诸位灵修一线命魂的地方,每个人都会有一盏命灯,与自身气运相连。
换句话说,命灯长明,便是此人健康无忧;命灯熄灭,则是此人气运已尽。
此时,夙厉通过小蛇的眼睛和嗅觉重现了一整个明堂:
这幽深的大殿之中,满殿灯火宛若被狂风吹拂,明得少,灭得多,俨然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
而那分明刻着“泠月尊”的一盏小灯,则正在风中摇摆,时隐时灭!
夙厉眼前一黑,心中一阵惶恐,几乎断了气息!
陆洇!
他飞身而出,满院结界如同琉璃般撞碎,稀稀落落的光芒碎了满地。
妖气,魔气,和灵修的灵息混在一起,有如一道疯狂的风暴,强盛霸道至极,让驻地之人纷纷侧目惶恐!
“这是……这是什么?”
“驻地里闯进来了怪物么?”众人抬头在这强大的威压下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怪物”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凌华宗驻地的旌旗仍是银线勾底的浅蓝,在风中摇动。
芝兰玉树的青年像是一柄逐渐褪去了正道灵修光芒的宝剑,剑身被邪魅魍魉所缠绕。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站在这旗下了,夙厉想。
从今往后,凌华宗夙厉便……不再了。
他转头,眼神中划过一道狠厉,化作一道黑紫色流光,划破整个天空后,飞身而去。
江源某片连绵山丘中,洞穴幽深复杂,若是站在门口,尚能听到其中有“呜呜”风声传出,宛如万鬼凄厉呼号,更别提今日,有血腥气味和魔气混在一起,滚滚而出。
洞穴之中,已然是尸横遍野,魔气纵横。
魔修们手段残忍,已然陨落的灵修弟子们都被他们用魔气支使着,摇摇晃晃晃地站起来,再次刺向他们最亲的师兄弟,还有师父。
时不时便有惨叫声传来。
地下暗河波涛汹涌,就在河岸边上,几个身影正在缠斗,一席白衣的陆洇在黑暗中如同唯一的光源,吸引着无数扑火而来的血腥飞蛾。
雪白衣袍飞舞,他刚刚避过了一片萃着毒药的飞刀,又得提剑斩下胆敢变换为怪物的手臂。摄云决步伐施展,他看似摇摇欲坠,但又总能在奇妙处借力,潇洒转身,蜻蜓点水般站起。
即便如此,他的一身银线白袍之上也带上了淡淡的血渍和撕裂,银冠略微歪斜——看起来,是颇有些狼狈。
他已经与这些魔修鏖战了两天。
两日前,魔修们狡诈至极,将他们引入了层叠幽深的山腹之中,又在其中灌入了魔气,灵气逐渐耗竭的情况下,意图将他们全员耗死在这里。
待陆洇发现他们这一阴谋之时,已然太晚了!
灵气消耗一空,原本能够劈开山腹的能力,此时也不能再用。
被寄予众望的玄明调动雷霆之力,拇指之上雷击木戒指被生生捏碎,众人只听得轰然巨响!
但山腹,并没有如约破开口子。
反倒是因为山石摇晃,地下河翻涌而起,竟在山腹之中形成了泥石流,将众人冲刷得七零八落,彻底分散,不知所踪。
又是一道疾风攻击而来,陆洇提剑挡住,扔出了冰尘晶镜,将躲在石后偷袭之人照得大叫一声,但下一秒,被那惨叫声遮盖住的石柱断裂声悄然蔓延,一枚硕大尖锐的钟乳石柱从天而降,直直朝着陆洇头顶而来!
陆洇欲避,前后左右又纷纷挡上了四个魔修身影——这是对方的分影之术,四个之中可能都不是真身,却在此刻将陆洇堵得无路可逃。
陆洇并指,冰尘晶镜飞舞一圈,试图掀开四个幻影!
但未果,幻影受到重创也仍不肯推开,无奈之下,陆洇只得强硬抬手,本命剑起,硬是劈开了整块石笋!
他的佩剑细长,本不是可以大开大合劈砍的利器,只听铮然之声下,石块轰裂!
陆洇只感觉手腕一重,被震得差点拿不住剑来——有诈!
这不是简单的石笋,其中竟然掩藏着一柄魔剑!
魔剑穿透石块雨,带着无可匹敌之势,便要将人彻底一削两段!
“哈哈哈哈——”魔修尖笑声响成一片,其中的得意与狠毒简直能戳破脑壳。
“扑哧——”这是魔剑穿透皮肉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陆洇选择了直面魔剑,将手臂横过丹田要害,护体灵气不足的情况下,先让手臂受伤!
果然,魔剑卡在陆洇小臂之上便被歇了大半势,再无法前进一步。
“滴答,滴答。”鲜血顺着魔剑低落在地,每一滴都氤氲出灵气。
周围安静了。
缺少灵气,便用自身血肉化之,如此路数,唯有陆洇做得出来,似乎是连魔修也没想到陆洇居然对自己如此狠绝,无言以对。
魔气趁机窜进了经脉,陆洇的伤口之上黑斑纵横,却依旧无法阻挡他沉稳脚步。
明明只是个法修而已……
提剑而来的气势却像个剑修,一双本如银月寒潭的眸子中,更是深不见底,如同萃着最为冰冷的剑光。
本是始作俑者的魔修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不要再挣扎了,我知道你灵力已经耗尽,现在百般修为不过只是浮云,你最好退后几步,本大爷还能赏你个全尸!”
这位元婴期的魔修手持双斧,红着眼威胁道。
陆洇充耳不闻,他的确是灵气耗尽,连佩剑都卷了刃,冰尘晶镜无法支撑飞起,只能垂在他的胸口,勉强做一个护具。
但他脚步没有半分停歇。
仍是步步逼近。
魔修又惧又怒,最终大喝一声,举起了双斧,幻化出几个分影,径直冲着陆洇而来!
卷刃的佩剑怎可抵挡巨斧?!
更别说,数个同等修为的元婴分影包抄而上。
陆洇很快就见了血。
银月浸泡在血水中,他已经遍体鳞伤。
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来自他自身鲜血的灵气都已经被消耗殆尽,丹田干枯,元婴暗淡。
如果没有足够灵气,元婴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在那最后的致命一击落下之际,护身法宝冰尘晶镜飞起,要替他硬扛下这雷霆一击!
年轻仙尊却翻转身体,径直将镜子拽入了怀中,死死护住,用自己的脊背去挡,墨发纷飞,他瘦削的脊背如同一串珠……
轰隆震响!
山亭崩泄!
天光被活活撕开了一道口子,光芒和灵气倒灌而入,刹那间搅浑了这一池魔气。
一个俊美无俦的身影从天而降,宽阔臂膀准确无误地自石块大雨中,捞起了那一轮血淋淋的明月,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揽入怀中。
夙厉一手托住了陆洇的腰,将更多的灵气送入他的经脉,一手颤抖着拨开了黏在他脸庞的长发。
年轻的仙尊像是一只被狠狠掼在地上,有了裂纹的上好瓷器,脆弱得让人都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皎洁如月的瞳孔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口,似乎在勉强地辨认着眼前人:“师……你……来了……”后面的因为太过虚弱,而统统化作了气声,消失不见。
师……师什么?
陆洇又把他错认成了谁?
但这都不重要了,夙厉指尖颤抖着抚摸陆洇,心痛得快要裂开。
陆洇满心满眼都是他,尽管自己面如金纸,仍是吃力地抬起一个笑容,似乎在安慰他不要难过。
他终究还是伤重,大量灵气入体的冲击下,他垂下了霜花般的睫毛,晕了过去。
未被石块砸中的魔修摇了摇头,山腹被破,魔气混在灵气之中飞速消散,他也实力也随之下降不少。
要在魔气彻底消散前将人拿下!
他举起双斧,以灭顶之姿,重重劈下!阴风怒号,魔气如刃,将夙厉团团围住!
而这俊美的青年却眼都不抬,只是微微抬手,指尖一点黑色。
魔修眼瞳紧缩:魔气,那是浓缩到了极致的魔气!
这人不是正道灵修么,怎么会?
接下来,魔气飞刃如同泥牛入海,又如雪花飘入热汤,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他周围,而后又汇聚到了他的指尖。
接着,他以指为剑,轻轻一划……
仿佛空气都被撕裂!
魔修只来得及感受到腰腹一凉,再低头时,视野却已然歪斜——他的上半身被彻底地截断,自身上滑了下去!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魔婴仓皇出逃,带起一阵浓雾。
夙厉五指一张,一道法阵瞬间成型,宛若一座牢笼,将魔婴透体而过,死死钉在空中。
魔婴再也忍受不住,大声哀叫起来,心中更是升起无限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既可以使用灵气,又能操控魔气?!”
他的质问听起来犹如尖叫,字字泣血,夙厉面无表情,仿佛不过是一件死物。
更深的恐惧升起来时,夙厉五指一并,灵气法阵挤压之下,魔婴的惨叫戛然而止。
它终于彻底消散,绝了最后一丝生息。
随着源源不断越来越多的灵气涌入,之前还一团死水的山洞中,灵修的声势逐渐强盛起来。
玄明那边显然也已经结束了缠斗,正发来纸鸢询问陆洇。
夙厉望着怀中人,再看向那传讯的纸鸢,心中犹如刀割:
以他半人半魔的样子,他明白自己已然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
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而舍不舍得放手,则是另一回事。
自己的手掌仿佛是铜墙铁铸,放在陆洇腰侧,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都焊得纹丝不动。
若是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陆洇若是知晓自己沦为半魔,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会愤怒,会失望,还是,也会对自己有一丝不舍?
其他灵修的动静越来越近了。
夙厉再不情愿,也只得走。
修长手指最后勾过陆洇的发尾,缠在指节之上,他轻轻落下一吻。
“哗啦”一声水响!
地下暗河平白起了风波,一条巨大龙影破水而出——银龙!
龙影胡须飘荡,威猛至极,而它的背上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此人跌坐参禅,身披袈裟,眉目如画,正是一位佛修大能。
自他出现,无数金光万字纹便从他的念珠中飞出,魔气在如此冲击下纷纷退散,整个洞穴刹那间被净化得如同白日,重伤的灵修们纷纷被笼罩其中。
经文环绕着,将越来越多的灵气送入他们体内。
“奇怪?”他看向岸边那一席白衣,泠月尊形容狼狈,如一只雪白又破烂的蝶。
“明明感到了魔修气息……阿弥陀佛。”佛修念了句佛号,顾盼左右,却并未看到人影。
他飞跃而起,袈裟一闪,将陆洇护在怀中,再次回到龙背之上。
银龙摇头摆尾建间,万字纹飞卷着,重伤的灵修们都被稳妥带出了山洞,交到了极意谷的医修飞舟之上。
一场恶战,就此落下帷幕。
这一边,夙厉眼睁睁地望着尚在昏迷的陆洇回到了灵修之中,消失在云海中。
他半阖双眼,再次飞往冥河之中。
既然已经如此,便不可以再犹豫迷惘。
趁着现在灵修们一片混乱,他先去查清楚魔修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刚刚已经看到了银龙与那位佛修出现在山洞中,那么此时的屏障应该是并无看守的,也许他可以穿过屏障,直接前往魔界。
冥河之水仍是冰冷,夙厉收敛了修为,化为蛟身。
眼前的屏障随着水波荡漾,夙厉激发了妖力,浮在水中,他伸出修长指尖触碰屏障,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手掌竟然毫无阻塞地穿过了屏障!
夙厉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屏障根本就无法拦住他!或者说,这屏障根本就不是为了他而设!
半人半魔半妖,自己果然是个怪物。
他自嘲地一笑,转身便直接飞身而入,穿过屏障,来到了魔界之中。
第44章 第四十四个狗男人
冥河对岸的魔界,风土与灵界大为不同。
仅仅是刚穿过屏障,夙厉就感觉到了周围的水流速度急速减少,水量也在疯狂下降,不断渗入了砂质的土地之中,河床很快就彻底干涸了。
这种环境下,自然水中的游鱼都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夙厉游了一阵,便感觉到了鳞片中有些轻微的痛楚,像是小虫子在撕咬。
是魔气吗?
不对!
他本就是半个魔修,怎么会因魔气而感到不适?
他眸光一闪,果然看到这水中竟然漂浮着一缕缕的黑气,竟是无数细小黑虫凝聚所成!
小虫们正顺着他的鳞片缝隙钻入其中,一边麻痹他的痛感,一边撕咬他的血肉!
果然是魔界,这般恶劣的条件下,连小虫都狡诈可怕如斯!
夙厉眸光一凝,因为融合了魔种,他无惧魔气,但到底要如何运用,他也不是完全明白。
手指一勾,他试图用魔气画一个灵气的防身护体阵法,失败了。
阵法并不能成型。
看来,魔修的修炼方式,除了粗暴地使用魔气,还是与灵修有所不同。
这样想着,他便运起了蛟血,强横地用血肉之力驱逐小虫!
果然,那些黑色小虫还以为吃到了富有灵气的血肉,正在大口撕咬,没有想到,这血肉之中不但带有灵气更有妖力纵横,很快就麻痹了它们,让它们爆体而亡!
一股股水流穿过,鳞片角落中的小虫和碎屑也随之被冲走。
夙厉这才感觉到熟悉的疼痛,蔓延全身。
跃到岸上之后,夙厉踩在混黄的沙土之上,眯眼望向整片犹如荒滩隔壁的土地,举目之处难以见到任何绿意,热风阵阵,日光毒辣,眨眼间就能将他的鳞片晒干,或者说,晒伤。
这就是魔界……
“刷拉——”地表的土地中有轻微的动静,夙厉惊觉退后,毫厘之间,就见到眼前沙丘塌陷出巨大漩涡,转眼就要将人吞噬。
“!”夙厉脚步飞快连续退后,几乎是踩着漩涡的边缘才堪堪落地。
然而漩涡不肯放过他,下一秒,一张长满了利齿的血盆大口直直从沙中窜出,利齿层层叠叠,几乎能一口吞下他!
千钧一发之际,夙厉双指并起,浓缩魔气再次化为一柄长剑,将那利齿大口上边缘径直砍断!
那怪虫发出能刺破耳膜的哀嚎,落回了沙子之中。
砂砾塌陷,一切归于平静。
夙厉静静等了几秒,才放下手中魔气聚集而成的长剑。
这魔界,居然是这种虫子很多么……
那么那些魔修,都聚集在哪里呢?
夙厉眯着眼,头顶的日头已经晒得人发红。
他勉强操纵着魔气,往上跃了几丈,视野尽头才勉强出现了一片类似聚集地的沙丘和水源似的。
再细致得他也看不清,多年灵修,他用惯有的灵修方式操纵魔气,总是不太顺手。
他降低了一些,正要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突兀地,脚下沙子无声裂开!
那受伤的沙虫根本没走!
它早就伺机躲在沙下!
夙厉意识到时,巨大沙虫已然跃出,张开了口器对准他狠狠咬下!
下一秒,凌空几道寒光,沙虫四分五裂,淌着腥臭的液体,化作了碎片。
夙厉手中几道魔气长刃,正与一个纯黑斗篷人对峙。
这斗篷人出现得无声无息,唯有一缕气息熟悉,让夙厉停下了手中的魔刃。
只见他微微撩起了斗篷一角,露出一张少年面孔来:红狐茶茶!
夙厉皱眉:“你……在这里?你投奔了魔界?”
当时搭乘得飞舟遇袭,天机阁褚阁主被搜魂,而红狐茶茶不知所踪,到今天他也是凌华宗的重点怀疑对象。
狐狸面容有些憔悴,但妖息强大,他抬起头,眸中一片血红:“我是来复仇的。”
“他们搜了褚寒的魂魄,我不肯忍下这口气。”
夙厉眯眼,他看见了茶茶斗篷下三条微微动弹的尾巴尖:“说谎,复仇能让你恢复三尾?”
茶茶一把拉开了自己的斗篷,露出了千疮百孔的手臂和上身来:“能,杀了足够多的魔兽就能。”
夙厉恍然大悟,茶茶这是堕入了魔道,从此再不是一只简单的妖修狐狸了。
他顿了顿:“以你如今这个样子,大抵不能回到褚寒身边了。”
茶茶拉上斗篷掩盖住了魔纹,没有说话。
半响后,他才丢出一件黑色斗篷:“披上,魔界的日光有毒,白日极热,夜里极冷,就算是修成魔界元婴者也不敢如此行走,更何况……”他嗅了嗅,“你还没有完全堕魔,身上那一丝灵修味道,呵,不晓得要吸引多少家伙过来,生啖血肉。”
夙厉从善如流,披上了斗篷。
茶茶的眼底一片血色:“我知道你来做什么,我也知道魔祭司在哪里,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以你目前的修为,我劝你还是三思。”
两人穿越了茫茫沙漠,来到了眼前一座高耸石塔的建筑旁。
“就是这里?连一位看门的都没有么?”夙厉不解。
茶茶低笑了一声,抬手便推开了石塔的大门。
刹那间,吵闹声有如沸腾,直接冲了他们两人一耳朵。
魔气纠缠,碰撞,还有浓浓的血腥气味。
夙厉定睛一看:这居然是一座血腥的竞技场。
石塔之下,层层叠叠有数层的擂台,每一个上面都有着血迹,一眼望不到头。有魔修和各种奇形怪状的魔兽在其上一路肉搏厮打,场面凶残至极。
每一层的擂台四柱之上,都顶着四颗紫色的水晶石,散发着淡淡的雾气——应该是魔气和某种能够刺激他人的气体。
夙厉:“……”他突然明白了茶茶到底是如何迅速地恢复了三尾。
茶茶道:“魔祭司就在这地下,从这里一路打下去,就可以见到他。如果能够打到最底层,别说见到他,就是你想取代他,都不是什么难事。”
野蛮的魔界,唯以强者为尊。
夙厉顿了一下,脚步往前,差一线就将踏入大门。
茶茶却伸出了一条手臂拦住他:
“你真的想好了?踏入此处一步,你也会彻底堕魔,届时将再也无法回到你心爱之人的身边。”
他将夙厉问他的问题,又再次抛了回来。
他看出自己有心爱之人,他知道是谁?
夙厉转头,眼底有种深深的审视。
茶茶坦然与他对视:“是泠月尊,我猜得对吧?”
“深深爱过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留痕迹呢?我们狐族……只是对此比较敏感罢了。”
他叹口气:“我只恨,我走之时,没来得及与褚寒再好好道个别。”
夙厉沉默了一会儿,黑袍边缘飘荡,他退了出来。
如果说红狐茶茶只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他的确,还没有跟陆洇好好告别。
完全堕魔之后,也许再见时,陆洇只能赐他刀与剑。
而且,也不知道陆洇是否从伤势中恢复过来了。
夙厉望向石塔,既然已经知晓了魔祭司的所在,也知晓了魔修们的力量分配,他明天再来也不迟。
……
夜色初上,凌华宗驻地
陆洇自重伤中醒来。
恍惚中他记得是师则一救了自己……不对!
师则一的神魂切片在哪里?!
他猛地坐起来,太阳穴一阵刺痛。
“施主冷静,伤势尚未大好,不可过于急切。”一道如同清泉般的声音响起,说话者打了个佛号,作为一个佛修,他的眉目过于清秀,眉眼间更兼慈悲,仿佛一片不惹尘埃的雪莲。
也许是看出了陆洇的犹豫,他缓缓说道,“在下释空,焚业寺中人,阿弥陀佛。”这位“寺中人”平和地说道。
焚业寺!灵界最大佛修寺庙。
窗外,一道身影隐在夜色中,正是夙厉,他本想乘夜悄悄进入陆洇房中,却在看到桌边的另一个人影后不得不放弃。
此时,他听到“释空”二字,猛地一顿,死死地握住了拳。
“释……”这就是陆洇当时说得那个人吗?
陆洇将他错认成了……这个和尚?
夙厉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心口处的魔种扎根得越来越深,让他更加无法呼吸。
窗内的陆洇顿了顿,轻声道:“今日是佛子救了我,子濯还未谢过救命之恩。”
像是被什么贯胸而过,夙厉呼吸一窒,果然是认错了……
陆洇……是连自己都错认了……
黑气化作魔纹,像是剧毒的虫子爬过陆洇的胸口。
在魔种的影响下,一分的不甘心也变了十分。
那可是他的师尊!
口口声声说着为师为师,怎么能连自己都认不出呢?!
窗内的对话仍在继续,释空佛子的声音传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
陆洇:“……何况?”
佛子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施主与小僧有缘。”
什么有缘?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碰瓷!
夙厉心中一片灼热翻腾,在他与陆洇在一起的这些年中,他从未听过“释空”这个名号!
然而,陆洇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瓢冰水泼在了他的心上:“……或许的确有缘,佛子,请恕子濯冒昧。”
下一秒,竟然是有铃声摇动!
陆洇摇动了脚踝上的命铃!
夙厉怔在了原地,完全无法相信。
他明明还记得,陆洇对自己的评价是“命令从未因他而动”,他还曾玩笑道“命铃为谁响你就和谁好吗”。
那如今,陆洇对着这个和尚摇动命铃,又是个什么意思?!
他是,他是……
他是要让这个和尚,也成为他的幕中之宾吗?!
他是宁肯要这个和尚,都不要自己!
黑暗中,夙厉红了眼睛。
第45章 第四十五个狗男人
玉竹般的指节握紧,夙厉只感觉魔气近乎蔓延到了他的识海,他的七窍都被闷在一片黑海中,喘不过气。
嗜血欲与愤怒掺杂在一起,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想要肆无忌惮的厮杀!
那可恶的和尚算什么……他!
不,不能动手……
他艰难地松开握紧的拳。
不能……
他不能像个疯子一样的出现在陆洇面前……
哪怕他已经堕魔,心底似乎还有最后的一丝光亮:
也许陆洇在知晓他堕魔后,仍然会选择相信他……
也许在陆洇心底他还能保留一个徒弟的印象……
如今形式,他所求不多,唯此而已……
夙厉化作一道烟尘,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所以,他在狂怒之中并没有听见房间内,两人继续谈话。
铃声响了一阵,释空才有些疑惑地道:“施主要给小僧听什么?”
他听不到命铃的声音。
陆洇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就像他也并不期待释空是师则一的神魂,这念头一闪而过,像是在心湖上一闪而逝的倒影,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陆洇道:“……不,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不知是否我印象有误,佛子当时是与……银龙一起?”
释空点点头说道:“的确,小僧也是靠银龙指引才找到了那条地下暗河,才寻得到了泠月尊……”
“言及于此,泠月尊身上应该与银龙有些因果,全凭此才及时寻到了泠月尊踪迹……”
瞬间,陆洇便想到了“银龙令”。
释空的下一句话却让陆洇皱起了眉:“实则,银龙虽未明说,但小僧冥冥中感应到,银龙应该也是在对释泠月尊求救。”
求救?!
天机阁的预言在陆洇识海中疯狂示警:【银龙将死……】
“银龙出了何事?!”陆洇着急追问。
释空还来不及回答,便已经有人破门而入:“泠月尊的亲传弟子堕魔,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另一边
离开了灵界的夙厉摇摇晃晃,并不知道自己会前往何方。
不由自主地,他来到了妖界屏障之处,也许是黑龙的天性作祟,心神恍惚中,他跳入了冥河碧波之中。
突然!
一阵魔气袭来!
怎么回事?!
夙厉心中震撼,这还是在屏障的另一端,怎么会有魔气过来?!
下一秒,魔气将他死死笼罩,一阵刺骨疼痛穿胸而过,快到他反应不过来,夙厉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被绑在了石柱之上。
满目的黄沙,灼热的太阳——这是魔界。
魔祭司好整以暇地抱胸站在他面前:“听说你来找过我?”
夙厉双手被吊起,身体略微一动就是一阵剧痛,他眯着眼睛躲避刺目阳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魔祭司大笑起来:“可真是有趣,明明就是来过,还死不承认……”
他的一根手指狠狠地戳着夙厉遍体鳞伤的身体,几乎抠挖进了伤口,似乎要穿透它,“就像是你明明向往着魔界,却还是放不下灵界一样……”
祭司的笑容带着恶意,血肉和痛呼只会更加刺激他。
夙厉咽下喉中痛楚,眸光锋锐:“……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杀要剐随便,别磨磨蹭蹭的。”
魔祭司瞅着他,将沾了鲜血的手指抽出来,随意地蹭在夙厉的衣服上:“我就是想问,银龙跑了,是你帮它的?”
夙厉眯眼:“什……啊!”他刚刚发出一个字音,就被祭司再次戳中了伤口。
魔祭司眯眼,下了命令:“去找到银龙,杀了他。”
夙厉被气笑:“凭什么听你的?”
魔祭司道:“就凭……”他手腕狠狠一收,隔着夙厉的胸口抓握住了什么!
魔气纵横,魔纹在他掌下跳跃!
魔种!
“你身上的魔种,是我种下的。”话音刚落,魔祭司彻底改变了形态,无数根须自他袍中钻出,旋转着埋入地下,他的皮肤也迅速缩水腐败,如同一棵巨大又腐烂的苍老大树。
魔种竟然是这种东西!
夙厉眼瞳震动,但魔纹也如同是巨大的藤蔓,游移而上包裹了他的全身!
很快,他的眸色中泛上了血色。
魔祭司松开了他。
这遍体鳞伤的青年站了起来,面带杀气,往一个方向而去。
“跟上他,杀掉银龙!”魔祭司化作了枯树,仍在原地嘶吼着,沙哑的声音已然不像人声。
凌华宗驻地
众多灵修死伤惨重,被魔修埋伏这件事,终归是要找个“罪魁祸首”,而在这期间,莫名消失的夙厉变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陆洇虽然坐在椅子中,但双脚双手都被困在几重束缚阵法之中,诸枷压身,宛如被生生拽下锁住的一轮明月。
赤血湖湖主坐在上首,他也受了伤,失去了诸多优秀弟子,眼底的火气简直要冒出来:“陆洇,你那孽徒夙厉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他设计我等,里通魔修?”
陆洇不答。
湖主更加愤怒:“陆子濯,带着天机阁回去的飞舟,是不是也被夙厉动了手脚?!”
陆洇仍是沉默。
极意谷谷主实在不忍心,劝道:“子濯身受重伤,你不要如此严厉……”
“谁没受伤?!被那帮阴险小人引进魔气山腹,你我不是也差点没回来么?!我们还死了那么多弟子!!”湖主濒临爆发,他手持几道剑意,仿佛下一个回答不满意,就要刺穿陆洇,“说话啊陆子濯,你是要包庇孽徒吗?!”
陆洇缓慢地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如冰的眼眸宛如镶嵌在他苍白的脸庞上:“我徒夙厉,不会堕魔。”
谷主无奈道:“驻地弟子们分明来报,当天就是从夙厉房间那边传来了格外强烈的魔修威压,你……”
陆洇哂笑一声:“所以你们都已经确定了,陆洇就是那个魔修,那还问我作甚呢?”
湖主气不打一处来:“便因如此,无论如何也要治你个不教不察之过,他是你的徒弟,为何私下做这些事你却懵然不知?!”
陆洇沉默。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更加苍白,脚下的束缚大阵却逐渐染上了红。
谷主变了脸色:“子濯,你在流血!”他冲了过来,撩起陆洇的袖子,才发现他的手腕已经被禁锢的阵法勒出了血痕,而肩上后背的伤口已然崩裂,饱满鲜红如同珊瑚珠子般,一滴一滴,往大阵中落下,将其染得粉红,他再次机械地重复,像是根本对伤势无知无觉:
“他不会堕魔,就算是堕魔,也绝非本意。”
湖主气急败坏:“你,陆子濯,你不要以为卖惨我就可以轻易把事情揭过去,我——”
“你什么?是当老子死了么?!”一声充满怒意的浑厚嗓音响起,正是玄明自正堂大门走了进来,抬手便对着赤血湖湖主轰上几道闪电,“谁准你们对我凌华宗人动用私刑?!”
雷电震得整座大殿都在摇动。
“就是你们凌华宗里出了一位叛徒!”湖主抬手放出了剑意,两位大能斗得地动山摇。
就在此时,一轮明月冉冉升起,如冰霜般的月光将整个大殿照得分毫毕现——甚至有些过于森冷了。
“够了。”泠月尊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宛如含着一口冰气,仅仅是听到,就让人心底发抖:
“夙厉一向为弟子表率,请问他所谓‘堕魔’之后做下何等十恶不赦的事情?是残杀了驻地弟子还是夺走了宗门至宝?”
“这……”赤血湖主与其他人面面相觑。
“我等出发之时,夙厉在我结界之中,重伤未愈。”
“而在魔洞之中的际遇,到底是有人埋伏还是技不如人,诸位心里清楚。”
“堂堂合道元婴,不肯面对自己冒进的错误,非要迁怒于一个金丹期的弟子……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算逮到了一个机会供你们发泄愤怒,那便来吧,我陆子濯受着!”
剑声铮然出窍,伤口渗出的血渍触目惊心,白衣的仙尊面色不改,冷清中透着一种金铁般的锋锐:
“但夙厉之名,凌华宗之誉,在我查清真相之前,绝不容你等肆意抹黑!”
一片寂静。
泠月尊向来冷冷清清,仿佛不染凡间半点尘埃,谁能想到他为了护住自己的徒弟,竟然能说出如此一段话?
况且,修仙界向来师徒尊长各有序列,只见过弟子自戕以全师尊名声的,从未见过作为师尊如此回护徒弟……
哪怕那徒弟并不在场。
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一瞬间,在场诸位百感交集。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打破了全场的冷肃气氛,身披袈裟的僧人自门口缓缓而入,他自带的平和气场也让场面有所缓和。
“释空佛子。”诸位纷纷行礼。焚业寺作为最大佛修门派,向来不怎么参与灵界事务,这一次能劳动佛子下山,也可以看出事态足够紧急。更何况在山洞之中,佛子于他们有救命之恩。
“诸位,大敌当前,当万众一心,切勿自相残害,而使魔涨道消。”释空缓缓道。
众人皆称是。
玄明怒气未消,嘲讽道:“魔修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偷袭,有些人就自乱阵脚,可笑。”
赤血湖主气血上涌:“你!我是担心,我们之中会不会还藏着叛徒余孽!”
释空念了声佛号,低眉善目:“那么湖主有何高见?难道要让泠月尊发下重誓么?”
玄明闻言,眯起了眼。
陆洇却一横剑身,淡然道:“好,那我便发下誓言,若真是夙厉堕魔,我便修为寸步难进,不,自锁修为!”
“陆洇!”玄明差点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然而玄明的动作太晚了,只见天道落下一道霞光,缠绕在陆洇颈间——这是受了天道之律令,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你真是疯了!”玄明重重道。
无人注意,释空底下的脸上,一点微薄的笑意,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就是很被一些“维护尊严”的桥段戳到。
不长嘴的师尊在这些方面还是很长嘴的哈哈哈。
第46章 第四十六个狗男人
江源山阴之下
这片土地是灵界,魔界和妖界交界之处,即使两道屏障交汇,也多有奇异之处,例如,背光的山阴之处草木茂盛得诡异。
也正是如此,江源山历来人迹罕至。
如今这片背光处,闯入了一团浓郁的魔气,他身披魔纹,煞气四溢,甫一落地,就有魔气轰出一条道路,直接通往一片茂盛草木的最深处。
“这魔气,与咱们祭司也差不多了……”跟着他的魔修们浑身发麻,被这威力所震慑,小声议论道。
“逃跑的银龙真藏在这儿吗?”另一个魔修疑问道。
回答他的,是突兀飞来的一群飞鸦。
魔修们当然不把一群鸟放在眼底,猛然被飞鸦狠狠地扑在了脸上,咒骂之声四起。还来不及动手,飞鸦瞬间化作了一阵刀光,带着灵气的刀锋狠狠地划在魔修们的脖颈上。
“这什么?!”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样还没完,灵光飞鸦又化作牢笼,死死将魔修困在原地动弹不得,而这种力量既不是魔气也不是灵气,而是——浓浓妖气。
这下一切都确凿了,能调动这两种力量的,唯有银龙。
然而魔修们察觉的太晚,纷纷中了招,此时只能红着眼被困在原地。
一阵七扭八歪的魔修之中,唯有夙厉,在飞鸦化成灵气时,便下意识捏了个诀,挡开了灵气刀锋,又在飞鸦的妖气牢笼中,催动了血脉之力,毫无滞涩地穿过了飞鸦的围堵,宛如闲庭信步,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林之中。
随着他的靠近,深林正中,有一颗即将枯萎的巨大枯树,遮天蔽日,不难想象若是它的树冠仍然繁茂,一定是整座森林之中最为高大的那棵。
然而,此刻的枯树枝丫之上,并无树叶,而是点点银光,若是仔细看,那些银光分明组成了一条龙的形状!
“银龙……”夙厉的眼瞳中倒影着这条奄奄一息只能缠在树枝上的龙,被魔种控制着的识海稍稍恢复了一些清明。
那光点组成的银龙抬起头来,语调有些熟稔:“……来了啊?”
夙厉回忆起了魔祭司那令人恶心的命令,干脆坦白:“我是来杀你的。”
“呵呵呵咳,”银龙却咳嗽着笑了起来,“小黑蛟,没发现我已经快死了么?”
夙厉眯起了眼。
银龙抖了抖胡须,勉强抬起他的巨大的脑袋:“说起来的确后悔,从你一开始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去见见那些灵修,也许就不会搞成今天这个不龙不鬼的样子。”
“魔界那帮孽障想弄死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们中出了一个木系的孽种,居然可以吸收分离魔气变成魔种,悄悄运过屏障,埋伏到灵界各个地方,这些年来埋了不少,我的屏障之力也因此削弱。”
“老龙我受天道制约,发下誓言以性命维护灵界屏障,魔种愈发猖獗,老龙我也就日益虚弱,这也就是我从一开始没有主动出来与凌华宗等人相见的原因……”
“但你见了我。”夙厉道,“为什么?只是因为我身上有黑蛟么?”
银龙赞赏地望着他:“你很敏锐,小家伙。”
“你身上也有魔种,不过不足为惧,我说过,你只要跃过龙门,便可以洗脱掉一切魔种。”
“龙魂正能克制魔种,我将一半龙魂都藏在了我拔下的逆鳞之下,将其制成‘银龙令’,藏在灵界,只为有朝一日能找到继承人,帮我找到全部魔种并拔除。”
“只可惜我等不到这一天了,小黑蛟。”
银龙叹了口气,“我信错了人。”
“将你害到如此境地的人?是谁?也是被魔种所控制的灵修么?”夙厉问道。
银龙:“呵呵,我自以为绕过了魔种控制的灵修便可万无一失,却错误地估计了人修的野心。”
“我向他求救,他却在知晓‘银龙令’的秘密后,毫不留情地对我下手!我毫无防备,才会被他残害至此!”
“他想要龙魂,让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至于魔界屏障,他根本毫不在乎。”
“看起来悲悯天下,实则却利欲熏心啊哈哈哈。”
夙厉道:“这个人是谁?”
银龙惨笑一声:“焚业寺佛子,释空!”
话音刚落,光点化作的银龙身上便腾起了一阵绿色的妖异火焰,彻底将其吞噬。
火光中,唯有银龙的声音:“他给我下了禁制,不可说出他的名字,否则业火缠身!”
“可我堂堂银龙,守护圣兽,岂会畏惧这些!我将秘密说与你,我便对得起天道,对得起自身!”
“我银龙生死无畏,唯一身傲骨尔——”
银龙的啸声逐渐微弱,像是夕阳时无法抗拒逐渐沉暮的残阳。
火焰燃烧着光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可怕声音。
直到所有的光芒散尽,一副洁白如玉的巨大龙骨,便蜿蜒盘旋,死死卡在了枯树之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像是也感受到了银龙的死去,夙厉胸口的魔种偃旗息鼓,他识海中也清明了许多。
同时,似乎是天道也有所感应,所有元婴之上都感觉到,灵界屏障似乎猛烈一震,强大的守护之力松脱了!
万灵齐悲:“银龙已死——”
万魔群嚎:“银龙死了——”
“大胆魔修!竟敢谋害银龙!”一道满含怒意的声音响起,伴随而来的是疾风暴雨般的袭击!
夙厉回头,眼瞳巨震,一群灵修正从森林的另一边涌入,那熟悉到骨子里的一身白衣,不是陆洇又是谁?!
他们以为是自己杀了银龙?!
夙厉下意识地就要推开隐匿,可是看清紧紧贴着陆洇身旁的人,他又硬生生稳住了身型。
那深色僧衣,仿佛与世无争,慈悲润泽众人的家伙,不正是释空!
他主动接近陆洇,到底想做什么?!
就这一个空挡的功夫,灵修的攻势化作天罗地网,彻底截断了他想逃走的全部退路!
夙厉狼狈地躲藏,然而当熟悉的摄云诀步伐一出,众人就是再眼瞎,也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叛徒!还敢躲!”不知是谁的一声喝骂,劲风化作的利刃割破了他黑袍,兜帽掉下来的一刻,夙厉的真实面容也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一片凝固的寂静。
前凌华宗首席,夙厉,就这样披着魔修的斗篷,直挺挺地站在守护圣兽银龙的龙尸前。
再也无需多言,已然说明了一切。
夙厉脸上还带着擦伤,形容狼狈,他谁都没有看,眸光锁定了陆洇。
昨日还在发下誓言维护夙厉的年轻仙尊,白皙如玉的脖子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道血痕,那是发下的天道誓言应誓的标志!
他说过,若是夙厉堕魔,他便自锁修为!
元婴的气息登时消失闭锁,陆洇在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一直注视着陆洇的夙厉当然没有错过这改变,他心神巨震,简直无法相信:陆洇,他怎么了?!
而旁边一直装作低调的释空,正悄悄地伸手探向陆洇。
“陆洇——”他的喊叫声被一道轰然巨响压盖,银龙一死,压制魔修们的飞鸦也化作了灵光,魔修们终于姗姗来迟,魔气纵横冲乱了整个局势!
再没有时间解释了,魔修灵修战作了一团。
混乱中,夙厉也顾不上其他任何,他直接向着释空抓走陆洇的方向追了过去!
划过层层的树枝草木,夙厉终于在森林深处找到了身影交叠的两人!
白衣仙尊被按在了一棵粗壮石柱之上,往日里不染纤尘的雪白法衣微微亮着光,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失去了修为,这等法衣不过只能抵抗片刻,若是有心,不过就是荔枝剥去胎衣,稍加心思便可品尝其中的甜美滋味。
让人心痒。
释空几乎是贴在了陆洇的耳旁,面色不改地说出极为可怕的话语:
“泠月尊既然已经被锁住了修为,又该如何面对你那充满执念的亲徒?”
“小僧可助你一臂之力……不过小僧有个要求,要的不多,只要要你的元阳而已。”
元!阳!
听清这句话的夙厉只觉得气血轰然上头!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人已然直接冲到了释空面前,魔纹附在本名剑之上,直直一剑砍了出去!
释空仓促之下,差点来不及腾挪,脸颊被剑锋扫过,连护体真气都没能保住,裂开的血口中淋漓,顺着脸颊狼狈滴下:“呵呵,你看吧,小僧说过你的亲徒执念过深,如此之下,泠月尊该如何自保?”
他还在蛊惑陆洇!
夙厉对他的攻击,反而成了他的佐证!
夙厉气不打一处来,抄起魔剑,对着释空疯狂攻击!
佛修的护身罡气被激发,魔气与金光在空中碰撞,竟然有金铁之声!
而夙厉的怒气反而激发了魔种,原本与魔气根本不相容本命剑,此刻也染上了妖异的魔纹,在月光下发出深邃妖冶的光芒。
“哐当”一声巨响!
释空的护体金光被刺破,残片化作灵力散入了空中,他身为焚业寺的佛子,其实擅长的不是直面战斗,能够杀死银龙也只是因为银龙的毫无防备。
所以此刻,面对夙厉魔煞修罗般的攻击,他竟然只能辗转腾挪,运起金刚罩铁布衫来抵抗。
如今连最后的金刚罩也破碎掉。
夙厉宛如修罗,倒提着剑走来。
剑锋直指着他的咽喉。
那一丝寒冷的尖锐仿佛能划破空气,释空仍是十分平静,眼神毫无波澜。
夙厉抬起了手,下一秒,经书展成金光形状,凭空而起,将夙厉四肢牢牢缠住!
释空平静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生死有命,施主不要挣扎了。”
他转身再看向陆洇:“泠月尊,或许如今你可以选一下,到底是给我元阳还是…看你亲徒,去死?”
第47章 第四十七个狗男人
天道之誓应下后,修为全被闭锁的陆洇有些怔忪。
修行之人一朝落为凡人,犹如游鱼上岸,飞鸟折翼,一时间身体沉重得难以适应。年轻仙尊一席白衣靠在石柱之上,胸口堵塞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艰难地侧过脸来。
更难以适应的,是夙厉真的“堕魔”这件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夙厉他为何会?
陆洇眼波如月,看向夙厉的身影面色复杂,疑问、惊讶、担忧……种种情绪流转,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所有情绪中唯独没有后悔——他并不后悔立下誓言。
所以当释空以经书锁住那伤痕累累的修者,并投出“元阳或是夙厉性命”的问题时,陆洇竟然沉默了。
此问题还需人费心选择?
夙厉已然堕魔,再不甘也是亲眼所见,作为正道中人,难道不应该立刻摇旗呐喊让释空动手么?
夙厉动弹不得,魔气荡漾犹如巨浪锤击着他的心脉和识海,他简直不愿去听陆洇的回答。
无论是哪一个选择,都足以化成利刃割破他的一切。
他并没有意识到陆洇失去修为之事情,只当做是陆洇対自己失望透顶。
即使早就知道,在这一刻,他仍是感觉自己被投掷于深海,海水将他狠狠淹没,直到挤出他胸口的最后一口气为止。
胸腔中被种下的魔种蜿蜒鼓胀,疯狂地吸收着周身左右的负面情绪,以如此速度,不难想象,很快就会吸干他全部的生命力,撑破他的身体,化身成为一株魔树,扎根在灵界的土地之上。
释空自然也在等,到底是魔种先杀死夙厉,还是陆洇先服软。
“呵……”谁都没有想到,修为全失的仙尊翘起了唇角,发出了气声似的笑。
明明是狼狈至极,明明是被强行控制住的局面,他却仍旧舒朗地如同一轮皎皎明月。
下一刻,他勉力抬手,按在了耳下的一小片皮肤之上。
释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手就扔出了佛珠,企图阻止他的动作:“……等等!”
“哗啦——”佛珠在空中散了架,有如无数冰雹般砸下,可更快的,是从陆洇身上散出得一道格外明亮宏伟的光芒——
“吼——”空中隐隐有龙啸声,强光与佛珠相撞,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了佛珠,又接着扫过缠着夙厉的经书,最后径直将释空撞飞了出去!
强光的最中心,是白衣的仙尊一身强雷,有透明龙鳞的影子盘绕而上,対天发出嘶吼!
银龙令被他强行激发,陆洇在短时间内获得了极为强横的妖力,横扫了整片树林,将夜晚也映照得如同白日。
但,他并不是妖身,尽管是元婴之身也无法承载如此不契合的力量,他的一头墨发,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霜白。
夙厉眼眶欲眦,宛如啼血:“陆——洇——”
而他身上的光芒还在继续,银白的火焰能够吞噬一切,硬生生烧上了夙厉的身体,夙厉闭眼却没感受到任何灼热的温度,直到银火将捆缚夙厉的全部经书纷纷烧断。
直至此刻,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龙魂褪去,他缓缓地倒了下来。
一只布满伤痕的大手将人牢牢接住,小心翼翼地按在了自己的怀中。
“为什么……”夙厉的声音有点破碎,几乎听不清楚,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乱地说些什么,只是想将怀中人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陆洇霜白的发丝,但看到了手上的血渍,又忍不住还是收了回去。
嘈杂声由远及近,刚刚的动静吸引了大批人过来。
陆洇睁着一双眼睛,似乎有些空茫:“我们走……”
夙厉点点头,将人抱起:“好,我们走!”
夙厉带着陆洇一路走,闻到了水汽,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又是来到了冥河河岸。
追着他们的人还没有被甩掉,夙厉猛然想起来黑蛟的洞穴似乎还可以用,便抬起手来想画个避水诀一跃而下,手指画到了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然被魔气浸润了大半,凌华宗的诀,他是无论如何都画不出了。
避水诀不能,便只能看避水丹。
夙厉摸出自己的乾坤袋,望着里面空空荡荡唯有一颗的避水丹,想了想还是用勉强干净的两指捻起,递到了陆洇唇边:“师……”
他习惯性地想要叫一声,却猛然闭嘴——他知道,他没这个资格了。
陆洇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状态极差。
他茫茫然地睁着眼,并无动作,只是十分依顺地呆在夙厉怀中。
追兵越来越近,夙厉犬齿微动,干脆捏起丹药放在唇间,直接喂给了陆洇!
“!”双唇触碰之时,两人都涌起一阵灵魂的战栗吗,仿佛被分离了许久的两瓣灵魂,终于在今天重新合二为一。
避水丹在舌尖滚了一圈便化作灵气吞下。
可是陆洇。这才像是被惊动了一般,猛然地抖动了一下,雾蒙蒙的眼睛长大,看向夙厉。
夙厉被他看得心中一凛。
但追兵快来了,夙厉只能抱着人纵身一跃。
一片碧荡中,夙厉牢牢握着陆洇的腰,穿越过摇晃的水草,来到了那黑蛟的洞府中。
将夙厉安置在石床上,年轻的仙尊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十分顺服,他甚至在夙厉转身时,手中空抓了一下。
夙厉心里猛地一顿,他意识到:
陆洇的反应不対劲!
就算対自己完全信任,也不会这般,任人摆布的样子!
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不対,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你……你的眼睛……”他拉过陆洇肩膀,仔仔细细地望着。陆洇纤长的睫毛也逐渐变得洁白,像是一口气就能化掉的霜花。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因何堕魔。”陆洇的声音很平静。
夙厉的手掌抖了一下。
陆洇仿佛対自己的处境无知无觉,继续说着:“最开始我想,你一定是有苦衷,那么你的苦衷会是什么?缘何难为到不肯求助师门,连自己的师尊都不肯透露?”
“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不是你不肯,而是你不能……”
“是因为我,你生了心魔,対么?”
陆洇隐隐猜到的真相如此锋利,让夙厉无法回答,他只觉得像是口含了一捧鲜血,苦涩和腥味都要淹没了他。
“我……”良久,夙厉才慢慢地讲出了一个字。
“你走吧。”陆洇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留我在此处即可,我会告诉玄明他们,我从未见过你。”
心脏痛得像是被剖开。
夙厉想过陆洇会対他失望対他冷漠,甚至対他刀剑相向,唯独没想过,陆洇会这样维护于他,以至于长发如霜,到最后还要掩护他离开。
“走吧。”陆洇又说了一遍。
这已经算得上是催促了。
他轻声的话语,在夙厉的心上重若千石。
夙厉缓慢地松开了双手,像是神魂都撕裂:“……好。”
这一声带了哽咽。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后退,唯有一双眼睛,还是无法离开陆洇。
陆洇察觉到了夙厉的离开。
他修为全部闭锁,龙魂又暂时带走了他的视力,只能勉强靠着听力去数夙厉的脚步声。
那脚步沉重不舍,但仍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水波之中。
听到最后的水声后,陆洇才神色一松,放任掩藏已久的痛苦之色浮上面孔。
龙魂霸道至极,若不是他有元婴道体,怕是会直接被烧成飞灰。
而如今,被激活的龙魂找不到合适的载体,在他的经脉中来回撞击,让他的体温急速上升。
他再也支撑不住,往旁边歪去,像是一只失去羽翼的白鹤。
意识也在逐渐模糊,龙魂灼烧着经脉和识海,迫切地想找到自己的继承人,大有“若是找不到,就这样烧干这具躯体”的态势。
不,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找到师则一的最后一片神魂……
他不能这样前功尽弃……
修长如玉的手指陷入了法衣,死死攥紧!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突兀的铃声,他凭着仅剩无几的理智,懵然地张大双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那铃声传来的方向……是他的足腕。
是命铃在响!
是师则一!
他在附近么?!
陆洇着急地伸手,却空茫至极,什么都没抓到。
下一秒,一只大手主动牵住了他。
陆洇茫然:“师则一?”
那人似乎地顿了一下,从善如流:“是我。”
命铃颤抖着,像是疾风暴雨中的蝶,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终于……终于找到了!
陆洇心中涌起无穷尽的委屈和复杂,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反手紧紧握住这只手。
龙魂还在体内咆哮着。
陆洇颤抖着唇:“师则一……帮我……”
対方的气息靠过来,将他完全笼罩,轻声问:“要我如何帮你?”
陆洇形状美好的唇吐出了两个字:“……元阳。”
气氛像是凝滞住了,又或是龙魂终于烧坏了他的脑袋,陆洇只觉得周围的温度急速上升。
这最后一片神魂轻声道:“如你所愿。”
第48章 第四十八个狗男人
夙厉退出了水潭,水中游了一圈,洗去了身上的血渍,又悄悄地回到了蛟龙的洞府。
陆洇命令他走,但他怎么可能放任重伤的陆洇孤身一人留在这里?!
而就在他回来时,正眼睁睁地看到陆洇支撑不住向旁边滑倒!
理智早已无法控制身体,待反应过来时,夙厉已经冲了进去,就要扶住那道身影。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连陆洇也伸出了手,皱眉抬起空茫茫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着他的方位:“师则一?”
师则一!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陆洇最为脆弱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夙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手掌还是诚实不已地紧紧扣住了陆洇的手心!
“是我。”他无限苦涩地说着。
但,也罢,陆洇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了。
只要他允许自己留在他身边,只要……
“师则一……”还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么脆弱让人难以把持的陆洇,喃喃出一句,“帮我。”
“我要如何帮你?”夙厉问。
然后,夙厉就看到他那心心念念的明月,居然颤抖着花瓣一样的唇,含泪哀求道:“……元阳。”
他或许没有意识到,一滴泪如星子一般,从他的眼中滑落,正淌过唇边的小痣,让人无限遐思。
“如你所愿。”夙厉拉住了他的手,五指从指缝中穿过,死死扣住。
这一扣住,就不会再罢休。
洞府冰冷的石床之上,却是一片旖旎火热。
夙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受到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一般,以火热唇舌封住陆洇的唇,让他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轻……轻一些……”好不容易找到空挡,提出要求的陆洇却又被再次堵回去。
他勉力挣扎着,努力伸出手指,潮湿温热的指掌抚着他的脸侧,似乎想要描摹他的轮廓。
夙厉微微侧头,一把捉住了陆洇的手,按在唇边吻咬,低沉声音仿佛自喉咙中挤出:“……乖……”
“唔……”陆洇难耐地挣扎,夙厉的手却如同钢铁铸成,失去修为的他哪里是对手,纤细手腕很快变得嫣红一片。
“师、师则一……”他喃喃叫着,又说不出别的话语,只能叫着他的名字。
失去修为的他,即使是在双修中,也完全失去了主导的地位,只能任凭对方索取。
夙厉经脉中黑蛟妖力灼热,在感受到陆洇体内的龙魂之后,格外兴奋,迫不及待地挤入了陆洇的经脉,要将龙魂彻底摄取。
“……啊……”陆洇第一次感受到妖力的强横霸道,而此时修为闭锁,只能毫无保留地任由那妖力在他丹田识海中横冲直撞,他张着口却只能发出气声。
夙厉犬齿都微微伸长,找准了陆洇耳后的那一小片肌肤,舔了几下,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哈啊!”猝不及防地,陆洇被咬得眯起了眼睛。
龙魂顺着犬齿,终于与黑蛟融为一体!
妖力纵横!
夙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抑制住自己露出鳞尾,将人死死绞缠的冲动。
关于龙族的传承和天赋之力,在他血脉之中跳跃,带来辛辣的刺激。
黑蛟化龙!
强烈的刺激甚至让他的瞳孔都一度变为细线,犬齿咬着陆洇更加深入!
“啊……”陆洇发出无法承受的细细声音。
“就是这里!”
就在这意乱情迷之时,杂乱的声音忽然在洞府外响了起来!
其中一道声音格外熟悉,正是玄明:“陆洇!你在哪里?”
陆洇想要发出声音,却被夙厉一把捂住了唇,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别动!元阳还未……”
陆洇艰难地推拒着:“不必着急……龙魂已然转移……你先放开我……”
“……你就只是为了转移龙魂么?”尾调危险的上扬。
“不是……你先放手,师则一!”陆洇有点着急,后面干脆叫起了名字。只是他没有意识到,在这种情景下的直呼其名,到底有多暧昧。
师则一。
夙厉暗暗地磨着犬齿……到底是谁?
能让陆洇主动求救,甚至如此带着撒娇意味地威胁……
不是他之前扮演过的任何一个人,夙厉想要临时用蜃精之力装扮成他,都毫无头绪。
夙厉咬着陆洇的耳朵:“你不想我被玄明看到,是么?”
“为什么?是怕被他发现?还是我的存在就如此见不得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是明明刚刚还在亲密地双修,龙魂一转过来,便如此抗拒他,再想到陆洇之前勾搭的乱七八糟的各种“道侣”,就有种郁气挤在他的胸口,让他难以放手,更难以呼吸。
魔种在胸口盘绕,吸收着他的郁气和愤怒,变得更为强大,一时间竟然压过了黑龙的龙力!
玄明等人的动静越来越近了,夙厉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疯狂!
一个奇异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干脆,就这样让陆洇发现他是谁,便好了。
让陆洇知道,一直以来的都是自己……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的念头在心底暗自增长,铺张蔓延,根本停不下来。
“师则一,师则一……”陆洇还在艰难地挣扎着,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仿佛在求饶。
夙厉从未听过他这样的语调,叫得如此眷恋……
他不发一言,唯独手上的力度不肯放松。
“咣当!”是玄明终于撞开了大门!
抬手便给了陆洇一个治疗的符咒。
待看清屋内的情形后,玄明僵了一僵,愤怒吼道:“你这孽徒,还不快放开他!”
朦朦的黑雾终于散开,陆洇恢复了光明,他甚至迟钝地眨了眨眼,才看清楚屋内的装饰和周围的人,听到玄明的疑问,他也微微怔住。
感受着脸色的温热气息,陆洇偏了偏头,果然看到了一张丰神俊朗,熟悉又陌生脸:“你……”
熟悉是因为他已经看过了这张脸多少个日日夜夜,而陌生,则是因为他似乎从未离得如此之近……
纤长如羽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中,一双眸子居然是蛇妖般的竖瞳!
“师……夙厉?”陆洇不可置信地微动唇。
师则一的第八片神魂切片,竟然是夙厉么?!
他一直在自己身边?!
可为什么直到今天,命铃才响了起来?!
命铃绝不会出错!
只是……
蛇瞳让夙厉看起来有些阴沉:“怎么,不是你口中的师则一,很失望?”
陆洇从未听过他以这样的语调说话,一时间竟然愣住。
夙厉这才好整以暇的转过脸来,魔气再无可遮挡,魔纹从他的胸口一路蔓延到了脸颊,让他整个人更显得妖异。
他身上终于再无灵气的痕迹,终究是彻底堕了魔!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了天机阁阁主曾经的批言:银龙将死,黑龙将堕!
魔气冲天而起!
魔界众人似乎都有所觉察,沙海之中,石塔之下,许多魔修狂喜:“魔尊!是魔尊降世了!”
魔祭司形容枯树的脸上却挤不出半点笑意:“魔尊?难道是那小子?!”
新任的魔尊抬起了眼,妖异蛇瞳下,魔纹如剑,正悬眉心。他此刻吸收了龙魂,攻击力极强的龙族心法,一人对抗几人,毫不费力。
又是一道雷电闪过,夙厉干脆单手抓握,雷电在他手中化作渺小银星,又被他随手丢了回去,正中玄明之身!
玄明愕然:“你,你竟有合道?!”
“到底是修炼了何等魔功,几日不见竟能横跨两个大修为?!”
“还是说,”玄明咬牙,“你竟然一直在欺骗我们?枉你师尊一直维护于你,甚至为你发下天道誓言……”
“天道誓言?”夙厉这才有些动容。
他将陆洇死死扣在手中:“什么誓言?”
玄明愤恨道:“自然是——”
“玄明!”陆洇却出声阻止了他,“不必多说!”他微微摇头。
玄明望着他的样子,虽然不解,但最终还是气愤地闭住了嘴。
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似乎十分有默契。
夙厉在一旁看到,心中翻搅巨浪,他再也不去忍耐,萃满龙气的本命剑寒光森然飞出,将玄明等人狠狠撞飞,然后带着陆洇,消失在了魔界屏障的另一端。
那日后不久,魔界的十八座石塔有十七座被尽数血洗,新任的魔尊雷厉风行,狂暴地压制了反对者,整合了所有愿意归顺他的魔修,正式登顶了魔界之城——天罗城。
魔尊夙厉之名,响彻了整个魔界。
唯独只剩下,以魔祭司为首的一波兵马,还盘踞在西南沙海之中。
天罗城中心的最高石塔亦是魔尊的宫殿,在深不见底的寝殿中,囚了一个人。
那人白发白衣,连眼睫都是晶莹如雪,却毫无修为,看起来宛如一片霜花,似乎只要一口热气便能呵化了他,唯有足腕之上一串银铃扣住,被锁在寝殿重重帷幔之间。
“今日的吃食又没有动过吗?呵呵,这还真的把自己当主子了?我看就干脆不要送了,饿着他。”一位侍女端着托盘,上面圆碗之中,是一汪不知是何物的血。
“这可是魔尊从灵界带来的美人,我们也不好轻慢了他!”魔宫侍女们窃窃私语,低声讨论。
“什么美人?我却听说这是魔尊最恨之人,不然为何会被锁了修为,囚在殿内?!”
“都小点声吧!今日魔尊远征西南归来,唯要他一人,你们最好收了那些心思!”
“呵,就咱们这位杀魔如麻的魔尊,血气都和魔气一样浓重了……也不知道这殿内的美貌凡人撑不撑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了我最喜欢的环节,摩拳擦掌
第49章 第四十九个狗男人
石塔之上的热风总是无休无止,带动着层层叠叠的纱幔也颤动不已。
陆洇一席白衣,坐在寝殿的巨大圆床之上。
他失了修为,感官像是凡人一般,禁不住魔界这等热,便只能身披单薄白衣。
身下的圆床也极为特别,这应该是魔尊才有的待遇,在热砂般的魔界中造了一席水床,只要轻微移动,便有细微水声汩汩混着银链清脆,在安静的大殿中,像是敲击在他的经脉四肢之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陆洇暗自思索着。
他在人界捡回夙厉,费心教养长大,也足足过了十年,为何十年之间,命铃纹丝不动?
直到那一天……陆洇想起来,脸颊浮上淡淡微红,双修将银龙令度给对方之时,命铃才久违地响起.
若说不同,那么唯一的不同,便是……当时夙厉带了魔气。
等等,魔气!
难道说,这一片神魂注定是一片魔魂,唯有堕魔,方才激活了命铃?!
陆洇从中感到了一丝悚然。
冰尘晶镜在他修为被封锁之后,便缩小成戒指大小,缠在他的右手尾指之上,像是一面小小水晶。
陆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深埋在回忆中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灭世之劫中,天空仿佛漏了一个大洞,无穷无尽的雨水落下,逐渐化为能够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数十仙人组成大阵,努力在空中结起屏障,每个人都几乎穷尽了自身灵力,直至最后开始燃烧自己的寿元!
陆洇在暴雨中首当其冲,潮湿的水汽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带来窒息般的压痛,他手中的灵力之线已经变为了湿红色——那是他自己血液的颜色。
意识逐渐混沌,唯有最后一丝执念:决不能让灭世之劫毁灭此方世界的全部生机!
作为快穿局派来修复世界线的员工,他要靠自己的双手拉起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几乎将半条命都交代在这里。
轰隆巨响,落雷中,一道身影赫然冲出屏障,穿破了层层乌云,直直往天之破口处而去!
那是……
“师则一!”
在陆洇肝胆俱裂的呼唤中,他的道侣,师则一化出真身,乃是天地初开之时的第一朵八瓣莲,金光如线四射,在他的眼前活活分解成为八片莲花花瓣!
莲花挡住了天之破口!
暴雨逐渐减小,海涛也在慢慢平静,唯有那朵莲花的影子,逐渐暗淡。
“师则一!”陆洇再顾不得别的,勉强提起了一口气,飞向莲影之处,奋力伸出手去——
握了个空。
暗淡的八瓣金线莲,在他的指尖分崩离析,八片花瓣分别飞向不同方向陨落。
陆洇心神破碎,血泪涌出,神魂登时跟着他散开,化作一地飞灰。
他顺利回到了快穿局,也完成了拉回世界线的任务,是全局的骄傲,可是他无悲无喜,整个人却如同行尸走肉。
直到……某天他的直属领导告诉他,那八瓣金线莲并没有完全损毁,只是化作了八片神魂,散落到了不同的小世界,若是收集整齐,他的道侣仍能回来,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才起了层层涟漪。
他不再做任何任务,只是专心到各个世界中找寻神魂。
开始很顺遂,可是逐渐的,找寻神魂的旅程变得越来越艰难,其中好几次,他都是从天道手中硬生生地抢下了神魂。
玄明作为他的同事,某次聊天时无心一言:“你有否发现,好像天道在阻碍你一般……”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如今这最后一片……他差点要错过了!
陆洇感觉到一丝悚然:会不会……真的是天道在故意阻止他?!
若是他对着堕魔的弟子刀剑相向……夙厉会不会被他亲手所害,他的八瓣莲再也回不来?!
细思恐极。
还好……还好……
陆洇只要说服夙厉,唤起他的记忆,让他与镜中的七片神魂相聚,便可以……
思绪到了这,被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一阵血腥气混着魔气,热风吹开了层层帷幔。
夙厉刚刚去围剿了西南魔修的那棵老枯树,也是给他种下魔种的家伙。
在龙魂之力的洗礼下,对方根本不是对手,枯树被龙魂彻底点燃,化作飞灰。
魔种也从此再不能控制他,只能为他所用。
从此之后,魔界便只有他这一位魔尊,以合道之资,统御全魔界。
厚重黑甲的魔尊抬手挑开了最后一层,望着乖乖坐在水床之上的白衣仙尊,满意地露出一声笑。
他抬手去捏陆洇的下颌,却被对方一偏头躲过。
顿了一下,刚刚经历过厮杀的人心中涌起一阵暴戾:陆洇就那么讨厌自己么?!
他几乎就要强横地去将人拉入怀中了,下一秒,陆洇微微皱眉的一句话又如同冰雪,浇灭了他全部的热怒:
“血味太重,去洗手。”
曾经他在街边流浪,见过烧饼铺子的老板娘这样嫌弃跑商归家的老板。
陆洇一句话,莫名让他联想到了乖乖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连嫌弃中都带着甜蜜。
心头的暴戾就这样烟消云散。
“好,我去沐浴,你要一起吗?”夙厉凑在他耳边低声问。
陆洇没说话,在夙厉看不到的地方,他脸色微红。
一旦接受了夙厉就是师则一这件事,他猛然就觉得,很多事情都不能直视了,包括徒弟对自己堪称执拗的感情……
看到了陆洇的沉默,夙厉也不恼怒,只是吻了一下他的鬓角,轻声说:“等我回来。”
铃声微妙地响了一声。
夙厉沐浴过后,便系着松垮的黑袍回到了水床。血腥气尽数消退后,黑袍之下的肌肉线条,让陆洇只能微微垂下眼睛:
虽然是他养了这许多年的徒弟,也从未这般直白地将身体暴露在他眼前。
长大成人之后尤其没有。
靠过来的时候,皮肤上的热度简直要将他烫伤。
陆洇忍不住,瑟缩着躲了一下,向后仰去。
连抱一下都不肯。
夙厉悬在空中的手顿住,转而去捞起了银链,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
“师尊就那么厌恶徒儿么?”
陆洇浑身一抖,他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人叫他“师尊”了。眼下这情景,对方这样叫,让他真的……
夙厉却误解了,大手用力一拽银链,扯着陆洇靠近,“可那么多次双修中,师尊明明很享受?”
陆洇表情都凝滞了:“……那么多次?”
在他的印象中,明明只在蛟龙洞府中的最后一次,他听到了银铃响才……
他何时这样禽兽,会对自己弟子下手双修?!
夙厉勾了一下唇角,眉心的魔纹让他带上些许邪佞,他吐出一口魔息,当着陆洇的面,转换成了两缕银发和一双银眸。
陆洇:“!”
夙厉又是一笑,然后又一转,头顶顶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露出犬齿,对着他歪头。
陆洇:“你……”
再一闪,夙厉变回了自己的本来样貌,伸手捏住了陆洇的下颌逼问道:“师尊很费解吧?原来那几天双修的人,居然是我?”
陆洇脑海中嗡嗡作响,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居然变化成了师则一的神魂切片……等下,他的确有和这几人双修吗?
那不是梦?!
望着陆洇蓦然变化的脸色,夙厉心中是有种奇妙的感觉,既觉得格外痛快,又觉得心像是被活剐似的痛:“……师尊自己说的,一个欲拒还迎一个强取豪夺,谁也说不上清白!”
陆洇:自己怎么还说过这样的话?!
夙厉捏住他的手指不自觉用了力,让他有点痛,生理性的泪水也涌了上来,伴随着眼尾的红痕,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什么粗暴的虐待。
看着师尊蓦然睁大的含泪双眼,夙厉的心里千疮百孔,宛如黑泥翻腾:“……既然师尊眼睛里从来都没有我,那这双眼睛也可以不用要了。”
什么?!
陆洇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夙厉单手按住了双腕,重重地吻住了眼窝和睫毛。
接下来,又是熟悉的黑暗笼罩,让他只能感受到夙厉的火热气息。
唇舌自眼睛往下,一路吻过高挺鼻梁,又蹭到了饱满的唇,便重重压住再也不肯放开。
“不、不是……听我唔,解释……”陆洇被亲得只能发出含糊音节,只能扭动双手试图挣开。
然而都是徒劳,夙厉如今是合道修为,又身兼龙力,他在夙厉手中力气如同纸糊,难以维继,只能被动地扬起脖颈去接受对方火热的吻。
“夙厉……夙厉!”陆洇在接吻的缝隙间着急地喊出他的名字。
夙厉心中一顿,便更有钝痛,多少次他曾幻想过陆洇在如此情景下呼唤他而不是其他人的名字,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却难过得心要碎掉。
因为他知道,陆洇的呼唤,不过是想要他停下来,不要再吻他。
不,他不会停下来。
再次加深了吻,扣紧怀中人,夙厉舌尖一顶,一枚黑色珍珠化作的舌钉就订入了陆洇柔软的舌尖。
“唔!”陆洇抖了一下。夙厉的舌便继续缠吻上去,没有让那伤口流一滴血。
一吻毕,陆洇已经毫无力气,只偶尔能发出一些气声,再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了。
夙厉用额头抵着他,惨笑一声:“师尊这张嘴,只会说些让人难过的话,不如就封住吧,只露出点□□便是好的。”
原来舌钉竟然是个法器,功用竟是封住了他的声音!
陆洇脸上褪去了些血色,他着急地开合嘴唇,却再发不出有意义的句子。
夙厉再次欺身而上,双唇相接,继续拨弄起了珍珠舌钉。
今夜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审核大大,珍珠舌钉都是脖子之上的接吻情节,谢谢!
第50章 第五十个狗男人
魔祭司的石塔被彻底推倒,也标志着夙厉完全拿下整个魔界十八座石塔,是当之无愧的魔界魔尊了,为此,血焰城举行了庆功的夜宴,诸多有功的追随者,也会得到赏赐——这是魔尊立威的手段之一。
凌华宗宗内组织严明,又有多种律法,夙厉做了多年的凌华宗首席,这些手段学了十成,更兼有他多年前在街边流浪的街头智慧,即使是刚做上魔尊没多久,他的位置倒是稳稳当当。
酒酣耳热至极,“尊上!”一位身材高大的魔修突然走出了宴席,单膝跪下,“传闻西南石塔之上有一颗集千年灵气却仍能滋养魔气的镇塔天珠,尊上可得了?可否拿出来,给大家掌掌眼?”
有又一位魔修学识渊博,举着酒杯道:“天珠此物,可遇不可求,更何况在魔气纵横的魔界,若是能有一颗如此宝贝,也能创造出一些小小灵境,甚至可以模拟出灵界那边的……”
夙厉大笑出声:“一颗珠子而已……诸位想要看,不若看看林虚城石塔下的锁着一湾活水。”
活水?
众人皆知魔界干旱,若是有能生出水的水源,那简直是帮了大忙!
此话一出,众位有追求的魔修都沸腾起来,睁大了眼睛扯着脖子看,夙厉便丢出了一盏琉璃似的酒盏,在众人眼前,酒盏倾斜,源源不断地滴落出清水,大殿中央的水池中荡起涟漪。
“怪不得林虚城周围居然能长出繁茂林木……时不时还能发个洪涝!”
“那看来我血焰城水源再也不缺了!我们能养育更多的战士!”
“哈哈哈魔尊威武!”
众人举起了酒杯,大笑出声。
夙厉也同举杯,只是眼睛微眯。
魔界……民风彪悍,大多也只是因为资源实在匮乏,而修炼魔气的功法又极为稀少,被牢牢地掌握在十八座石塔塔主手中。
石塔之间征战不休,血腥献祭,但多年来也不过此消彼长,并没有能实际解决问题。
若是哪一座石塔中人口过于多,就会带来更大的血灾。
西南那座石塔便是如此,魔祭司本身修习木系心法有所成,又有一颗能聚集灵气的天珠,这些年人口越来越多,连血腥的竞技场都不能减少,所以魔祭司煽、动魔修潜入灵界,破坏屏障,就是要占下更多灵界的土地……
如今夙厉坐上魔尊之位,十八石塔间互通有无,各自交换资源,反而能够让一大批人活下来,攻击占领灵界的事情也就不那么急迫了……
夙厉注视着那带来清泉的琉璃盏,幽深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琥珀的颜色:
他做的这些事情,还没有跟陆洇讲过。
若是他泠月尊知道,也会开心吗?
那颗天珠被他做成了珍珠的舌钉,就放在了陆洇的红舌之上,他毕竟是纯灵之体,此时修为不知为何低得可怕,只能用天珠在他周身滋养,护他平安……
当晚的寝殿内,水床颤动不已,犹如被风吹皱的涟漪。
一缕霜白长发黏在陆洇颊边,与他微微红肿的唇形成鲜明対比。
他张着口,却都是一些破碎不成调子的音节,水床之中,片片涟漪。
夙厉火热的身躯自后方笼罩过来,视线落在陆洇舌尖的珍珠舌钉之上,满意地暗了一下。
滋养是真的,不想听他说太多,也是真的。
夙厉的一颗心早已被揉搓得差不多,面対着如此脆弱的师尊,他真怕万一哪天他控制不住,下手太重伤了他。
而且……他的掌心抚过陆洇汗涔涔的侧颊,那种如同被打湿丝绸般的细腻触感让他欲罢不能,甚至让他想起了上次他故意将师尊衣服弄湿之时,陆洇対他的责罚。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噢,在他未责罚自己之前,自己永远无错!
夙厉满意地点点头,将人更深地压进自己的怀抱,那么就封住师尊的唇,让他永无机会说出自己有错的话语!
夙厉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何等的自欺欺人!
但有何等的滋味甜美,让他根本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
他按住陆洇的腰,去亲吻那双怎么都亲不够的唇,又是一次纠缠过深的深吻。
说又说不出话,挣扎又根本无用,陆洇真的是要疯了。
他能感觉到夙厉灼热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浓烈的黑龙气息。
但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夙厉几乎偏执的疯狂。
这不対劲!
他了解师则一,就算是偶尔会有点恶趣味地捉弄他,但不会是这样的,每一次亲吻中都带着些绝望,仿佛每一次的唇齿绞缠,都会化作利刃割在他自己身上。
陆洇小指上的冰尘晶镜勒得发紧,这是说明夙厉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至少这一片神魂,正在破损……
他不能让神魂破损,否则前功尽弃,八瓣金线莲将永远都不能……
这样的可能性,只是微微想一想,就让陆洇如同一脚踏出悬崖般,心口悬得难受。
他伸手推拒着眼前之人,不顾一切,哪怕不能发出有意义的音节,至少也可以停止这样的难过。
又或许,他可以写下来!
但夙厉的力气巨大,他无奈之下,只得狠狠咬了他一下!
凡人的力气自然无法咬伤他,但陆洇舌尖上的珍珠舌钉,在此时发挥了不该有的作用,毕竟是镇守石塔多年的宝珠,它靠灵气制造而出的小小气场,被陆洇一时着急之下激发!
“嘶——”夙厉微微抽气,他似乎是不敢置信,不疼,但是陆洇的拼死反抗,犹如一瓢冰水浇在他的头顶,犹如春风的旖旎都被冰寒之气彻底冻住,刺骨冰寒。
“师尊……就这么恨我,不想要我……”修长手指摸了一下唇角,血迹森然之下,暴戾之气冲撞起来,他握着陆洇纤细的脚腕,力道大得简直要折断対方。
陆洇还来不及说什么,甚至也来不及写下任何信息,已经脑补了太多的夙厉沉下脸:“还是说……师尊就是忘不掉他们?那些狗男人就那么好?我这就去将他们都杀了——”
“!”急得挣扎着更加厉害的陆洇,他猛然用力扯开自己命铃,但因为力度太大,脚踝传来剧痛!
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本就纤细的小腿,白玉般的颜色,蒙上了一层红痕,看着十分凄惨。
夙厉如遭重击,刹那间便收起了力度,捧着陆洇的脚,心疼和难过得不知怎么才好!
“対、対不起,”夙厉以唇轻触,“很疼是吗?”
陆洇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夙厉顿住了动作。
大杀四方的魔尊可以征服一切,唯独対着眼前这个情况,满心都是“我弄伤了他!”
“我怎么可以?!”
“夙厉你果然是个禽兽!”
他抬手,下意识地想画个治疗的法阵,可都是徒劳——自他彻底堕魔之后,便再没有可能使用灵修阵法,更别提治疗。
心中的后悔犹如万蚁噬心。
他沉默了一下,站起来召唤魔侍:“叫大巫来!”
没过多久,一位胡子花白的巫师就拄着拐棍走了进来,小步走了进来。
魔界并没有医修体系,重伤要么靠自己调息,要么都是魔巫来治疗。
大巫检查过后,长出口气:“并无大碍……不过只是些皮肉之伤……养一养便好了……”他小心地觑着新任魔尊的脸色,实在不觉得这点子伤值得什么草药之类,况且魔界草药基本都带三分毒,“不过,魔尊与其担心此事,倒却不如关注一下这位……”他不知道该叫什么,“这位阁下的身体,看灵体他应该是一位灵修,只是修为被封住,可在魔界,魔气入体侵蚀,恐怕时间长了,还是会有损灵体……”
“知道,”魔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以走了。”
大巫诺诺,点头离去了。
一时间大殿只剩下夙厉和陆洇两人,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修为被封……”夙厉勾着陆洇的下巴,轻声细语,“师尊到底为了什么修为被封呢?”
“是为了其他道侣么?为了他们其中的哪一个?”
“剑修?妖修?”
夙厉每猜测一个,陆洇都摇头否决。
“……总不能是为了医修吧?”夙厉眯起眼睛,陆洇还是要摇头,却在此时,被夙厉按住了动作。
“摇得这么快,你不是真心的。”夙厉如此说道。
陆洇简直要一口血吐出来。
魔尊将人轻轻按住:“不要再晃了,师尊,你会头晕的。”他轻声细语中,带着一丝温情笑意。
他……他在开玩笑?
陆洇瞪大了双眼。
下一秒,夙厉道:“稍微休息一下,我便带你去找医仙。”
陆洇……笑不出声了。
没过多久,魔尊亲自抱着陆洇,轰开了极意谷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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