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娘, 您一路舟车劳顿就歇歇吧,翠娘定会平安无事的。”


    柳翠这一胎来之不易,胎像一开始并不稳, 故而谁也没告诉, 待胎像稳定以后, 才托村里识字的叔伯帮忙拟了家书给远在苏扬的刘梅去信。


    她自然是看不懂的,但陆老三识字,自会读给她听。


    刘梅一听柳翠老蚌生珠直叹祖宗保佑,又听闻稳婆的诊断, 立即动了身,一路紧赶慢赶,屁股都没坐热呢, 迎面而来的噩耗砸的她头晕目眩。


    “好端端的,怎的见红了?”


    说到这个陆春根也觉得委屈。


    昨天他在河边捉了几只螃蟹, 那河蟹生的肥硕,三只全给了柳翠,只盼她将儿子养的白白胖胖,他自己可连条蟹腿都没舍得吃,哪料到第二天柳翠惨白着一张脸,掀开被子才发现她身下全是血。


    陆春恨吓坏了,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他将事情一一道来,刘梅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我怀你们的时候别说吃河蟹, 都快临盆了还下地呢,真是个贱胚子,享不了半点福。”


    “你给她吃了螃蟹?”


    赶来的郎中听罢登时大惊失色。


    “蠢货!你知不知道螃蟹乃大寒之物,身弱的食几只都会腹痛难忍,她身怀六甲, 你竟让她啖食三只,你是要害死她不成!”


    陆春根这样的农户,养胎没什么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未曾有任何忌口,被郎中这样声色俱厉一吼,陆春根有些慌了,


    “…怎会”他哆哆嗦嗦开口,“翠娘怀鲤哥儿的时候也吃过的…”


    想到陆鲤生下来跟猫儿一样,青着一张脸。陆春根腿一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了。


    “郎中,你救救翠娘,你救救翠娘。”


    “老先生,求你救救我大孙,我们春根命苦,要是没有小子他可就绝后了啊!!”


    刘梅老泪纵横,捶胸顿足的哭了起来。


    陆春根想到什么,突然膝盖行几步,如救命稻草一般跪到刘梅面前:“阿娘,你给我钱。”


    “什么钱…”刘梅抹泪的动作一顿。


    “我这些年攒的银钱都放阿娘那的…翠娘治病要钱”


    “我哪有钱”


    刘梅眼神闪躲,混浊的双目却迟迟不敢看他。


    “你是不是把钱都给陆有成了?”


    陆春根红着眼,刘梅的沉默就像一柄刀,刺入心扉。


    若陆有成当真困苦,他这个做次兄的接济也无话可说。


    可陆有成岳丈乃达官贵人家的管事,又只有一个哥儿,陆有成跟着鸡犬升天,虽说没到穿金戴银的地步,但日子也是比他,甚至陆桥都好过许多的。


    陆春根不是傻子,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从小刘梅就是偏爱陆桥跟陆有成的,陆春根不是没有怨过,午夜梦回他也曾幻想,如果当初他抽到长树枝自己是不是也能跟陆桥和陆有成一样风光无限。


    “你让我怎么办?”在刘梅面前佝偻的背,第一次直了起来。


    “阿娘,你让我怎么办?”


    他用力咬住干裂的嘴唇,眼角褶子好几层,却没有一层遮住泪痕。


    接二连三的质问令刘梅招架不住。


    她能怎么办?旁人都以为她是去苏扬享福去的,实际上苏扬的日子远不如清水村来的自在,老三那夫郎仗着自己有个能干的爹,眼睛像是长到了天上去,对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呸,说的好听是管事,说白了就是个奴仆,在她面前拿乔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偏生她这个小儿子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全凭夫郎做主,刘梅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没有一天是不受气的。


    生的两个贱胚子一天到晚要这要那,还尽挑贵的买,刘梅寄人篱下,有苦难言,福没享到,荷包扁了,如今她全身上下都掏不出一个铜板来,陆春根就是不去家书她也是要回来的。


    刘梅怎么也想不通,日子怎么会过的这样不舒心,想到陆桥因为耀祖的事记恨她,刘梅就有些恼怒,去了一趟苏扬她也算是看清了,老大跟老三她是指望不上了,反倒是这个她最瞧不上的二儿子是最孝顺的。


    “行了,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平白叫人看笑话,是翠娘命不好,没有福气,与我何干。”


    她心虚极了,言辞却仍然酸刻。


    此刻陆春根深切体会到,刀子只有扎到自己身上才是疼的。


    “你个老不死的,你少满嘴喷粪。”


    陆小青气急,柳翠发动的突然,要不是隔壁婶子来清水村探亲她都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柳翠的肚子就连她都是瞒着的,她又惊又怒,可事关柳翠安危,她如何坐的住,连忙叫来郑强让他去找陆鲤,也不知道来了没有。


    尽管在路上已经得知了来龙去脉,但在听到柳翠的哀嚎时,陆鲤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陆小青一看到他,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两人靠到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程柯宁跟郑强各自守在两人身旁,至始至终陆鲤都没去看陆春根。


    随着屋内柳翠的哀嚎声一声大过一声,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莫说陆鲤这个没有怀孕的,陆小青已然吓得面色发白,死去活来。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刘梅大着胆子掀开一角,往里一看险些晕过去。


    竟真是个小子。


    骤然爆发的哭声,令人心悸。


    “扫把星,我就说你娶了个扫把星,生了三个贱胚子不说,还克死了我的乖孙。”


    “你嘴巴放干净点!”


    陆鲤再也忍不住,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他就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牙。


    刘梅被扇偏了脸,像是傻住了,隔了许久才回神来,老橘皮一样的脸上赫然是个鲜红的巴掌印,一碰嘴里就不住地发出抽气声。


    刘梅牙齿咬地咯咯响,一口本就摇摇欲坠的牙差点咬碎。


    “你个小贱蹄子”却不料又一巴掌落在她另一半完好的脸上。


    “你在骂一句试试!”陆鲤愤愤指着刘梅,实在气急,泥人尚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人。


    刘梅恨毒了他,他又何尝不是。


    小时候陆蛮跟他阿弟有糖吃,他都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还记得有一回,他跟青青阿姊上陆桥家看望刘梅,过了午时阿娘叫他俩回去,一问还饿着肚子,再细些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气,雾气化成水,却掉不下去。


    新仇加旧怨,一个接一个巴掌连本带利,陆小青反应过来以后还偷偷补了几脚,刘梅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疯婆子,试图反击却被程柯宁挡的严严实实,连陆鲤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你!”老太太颤着手,一口气提不上来,脸都白了。


    外面的争执持续了好一会儿,纵使柳翠刚小产完,身子虚弱,也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不顾稳婆劝阻,一步一步走到门前,然后看着护在她身前的陆鲤跟陆小青,终于明白,她并非没有依仗。


    她因为生下女儿、哥儿被刘梅奚落,一直都抬不起头,她是个懦弱的人,却诞下了顶顶好的女儿跟哥儿,因为她的鲤哥儿、青姐儿站了出来,所以他们的郎婿也站了出来,为她挡住风雨,坚定不移。


    “陆春根,不过了,我们不过了!”


    说出口的那刻,柳翠比想象的平静。


    陆春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发疯,他跳脚,但家里没人向着他,红口白牙说尽伤人的话,字字句句,两败俱伤。


    最后,陆鲤跟程柯宁还是将柳翠接走了。


    离开的时候陆鲤对陆春根说了第一句话:“当年真的是小叔抽走了长树枝吗?”


    陆鲤还记得小叔去苏扬之前喝了好多酒,春风得意之下说了好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


    那天陆春根也是在场的,可他喝的酩酊大醉。


    陆鲤回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那一刻时光仿佛回溯,那时候的陆鲤还没有膝盖高,掉进草垛里也不哭,顶着一头干草向陆春根张开小手,糯糯开口:“阿爹抱。”


    小小孩童与这一刻的陆鲤重叠,回过头,却再也没有叫出那声阿爹来。


    陆春根心慕地一空,来不及去想是什么,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


    “树枝”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梗在心间多年的刺慢慢浮出水面。


    事实上当年他明明感觉到自己抽到的是长树枝的,不知道为什么,拿出来的时候却比陆有成的短上一截。


    “阿娘,我当年抽的树枝当真是最短的吗?”


    陆春根握紧拳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刘梅,眼中涌动着什么,叫人触目惊心。


    第42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怎么会记得。”刘梅心下骇然,支支吾吾的说。


    陆春根怔怔注视着她,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我抽不到长树枝也只当自己运气不好。这些年, 我都听你的话, 阿兄读书钱不够, 我就把我赚来的都给他,有成因为买不起墨被笑话,我让翠娘跟着我吃糠咽菜,也要省下买墨钱来。”


    “我早该知道的。”


    “我早该知道的!”


    “他叫陆有成, 我叫陆春根。”


    春根春根,面朝黄土、背朝天。


    “哈哈哈哈”陆春根双手捂住面,低低笑了起来。


    “就因为我看起来没有陆有成聪明对吗?”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正常极了, 刘梅努力辩驳什么:“春根我”


    陆春根突然崩溃开口:“阿娘,你毁了我啊。”


    “你毁了我啊!”


    他终于放下手, 涕泪四下,整个人颤的不成样子。


    *


    “什么?春根真不管阿姑了?”


    因为太过震惊,何云险些打翻刚炖好的芋羹。


    陆旁支支吾吾,将目光放到陆桥身上,陆蛮离家出走后家里氛围一直都很微妙,他是万万不敢做主的。


    “阿爹”


    陆桥慢吞吞给自己盛了碗芋羹,吹散碗口的热气,也是在这个时候陆旁意识到他阿爹是真的老了, 两鬓斑白,那些褶子就像是一夜之间爬上来的,跟吸血的蚂蟥一般,原本红润的双颊都凹了进去。


    何云急的团团转,“咱们家现在都穷的揭不开锅了, 阿姑难伺候你是知道的,你把她接过来还让我怎么活?”她被逼急了,开始撒起泼:“我不管,你要是将她接过来,咱两日子也不用过了。”


    “你疯了!”陆桥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是,我是疯了!”何云红着眼睛,哭哭啼啼起来,字字都是控诉,句句都是委屈:“我嫁给你后可从来没有苛待过她,哪怕一次,家里有什么好的第一口都是给她送去,阿蛮、阿旁都排在她后头,她嫌鞋硌脚,我不眠不休只为了让她舒服一些,我辛辛苦苦做的衣裳她不是嫌小了就嫌大了,明明就是那个尺寸,白天家里那么多的活都是我干,我只能晚上借着油灯一针一针改,如今我这眼睛受不得风,我也不曾说她半句不是。”


    “ 哭哭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陆桥不耐烦的皱起眉,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桥!”何云指着陆桥,强忍着泪:“你摸摸你的良心,我到底对她是不是不薄,我纳的鞋我阿娘都不曾穿过几双,她脚上的哪双不是我纳的,结果呢?她倒好,将我好好一个家拆散了,她自欺欺人,可你我总心里门清。”


    “你看看我们这个家,咱们家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村里人都在看咱家笑话,小宝走了多久了?他才这么小,走的时候哭成那样,气儿都喘不上来了,你说为了他前途,我狠心不去看,我做噩梦,我最近一直做噩梦,梦到小宝长大了,回来认不得我这个阿娘了。还有阿蛮我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他从小贪玩但从来都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我好怕好怕”何云说不下去了,她坐下来,捂住脸,眼泪顺着手指缝隙流出来,天太冷了,以至于都能看到眼泪流下来时散发的热气,那股热气跟灶膛里的火星子似的,溅在陆桥身上,明明没有着火,里面却好像被融出了一个大洞。


    他也是人,这字字泣血,怎会不痛。


    “我”陆桥颓唐地张了张嘴,门外却慌慌张张进来一个婶子,“不好了不好了”


    陆桥对上她的目光,心一下子沉下来。


    再次听到陆春根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一向孝顺的陆春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将刘梅赶了出去,这事闹的很凶,刘梅一气之下一头撞到了柱子上。亲儿子逼死老娘将整个陆家推上了风口浪尖,陆桥也被牵连,最后陆桥迫于村里人的压力,将她接了回去。


    “阿娘”陆鲤握住柳翠的手,担心她多想。


    “我没事。”


    柳翠安抚地拍了拍陆鲤的手背。


    刘梅虽性命无虞,却成了个眼歪嘴斜的瘫子,若是没有发生这么多事,她在陆桥家的日子必定是不难过的,但现下陆桥一家与刘梅已生出龃龉,云娘恨她,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杀人莫过于诛心,柳翠几乎可以看见陆家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平了。


    说了会儿话,柳翠有些累,她虽然小产,但还是要做好小月子,吹不得风,受不得累。陆鲤每回为她擦洗,看到她松垮的肚皮,眼睛就酸的厉害。


    “阿娘疼吗?”


    呼吸喷在皮肤上有些痒。


    “早不疼了。”柳翠摸了摸陆鲤的头发,温柔的笑。


    “对不起。”陆鲤埋在她怀里哽咽着说。


    “阿娘不是胆小鬼,阿娘是这个世上最勇敢的人。”


    她怎么能这样勇敢呢?以血肉之躯,孕育出他,将他养大。


    柳翠眨巴了一下眼,鼻子连至眼睛传来一股说不出的肿胀。


    “阿娘不能哭。”陆鲤抬起头,捧住她的脸,“郎中说以后会看不见的。”


    他固执的抬起她的头,仿佛这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


    柳翠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傻孩子,阿娘哪这么脆弱啊。”


    “只是我住这里会不会”


    岳母住到哥儿夫家去本就是逾矩的,程家人再大度,她也不能心安理得,也怕让陆鲤不好做。


    柳翠自己仰人鼻息,在陆家饱受冷眼,她不希望陆鲤也走一样的路。


    那路柳翠走过了,实在太苦。


    她希望她的慢慢走的路或许会有小石子,但偶尔也可以见到鲜花,不需要很美丽,普普通通的小花朵就可以。


    所以一点点风险都不可以。


    “阿娘就在这里住下,这也是你的家。”程柯宁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的杜桂兰手上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


    “是啊,咱们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杜桂兰将糖水放到桌上,柳翠要起来,被她按下。


    “麻烦亲家了。”


    柳翠知道自己的肚子瞒不住,若只是病了或许还不会这样羞愧,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大了肚子,就觉得脸都丢尽了。


    “这是什么话。”杜桂兰嗔怒道:“小子定是觉得你是顶好的阿娘才愿意到你肚子里去,后来他发现他阿爹不好,这才走了。”


    笑容慢慢变得苦涩,悬在眼眶的泪到底掉了下来。


    事情发生开始不管是陆春根还是刘梅都在怪她,责怪多了,甚至柳翠也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不争气,她能感觉到自己是没错的,但他们都那样说,她便不确定了。


    此刻,杜桂兰对她说不是的。


    不是她不够好。


    陆鲤忍不住附和道:“阿娘很好,天下第一好。”


    可能连陆鲤自己都没意识到,自从进了程家他就特别爱哭,动不动就要哭鼻子。


    高大的男人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


    “别闹。”陆鲤哭的太投入,被陡然打断不乐意了,腿一下将那作乱的手夹住。


    屋里一下针落可闻。


    陆鲤莹白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燥热蔓延四肢百骸,热的头顶都像是要冒烟了。


    他不敢抬头,掩耳盗铃般拍开程柯宁的大手,“啪”一声响,氛围却越发尴尬。


    陆鲤默了一瞬,而后恼羞成怒的将程柯宁拉了起来。好大一个人,壮的跟头牛似的,陆鲤一拽就起,陆鲤后知后觉上了当,想回去却一下被坏小子抱了个满怀。


    “呀!!!”


    想到门后就是柳翠跟杜桂兰,陆鲤汗毛都竖起来了。


    程柯宁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如今程柯宁虽然不用背负外债,但赚钱仍然刻不容缓。


    程柯宁不喜欢把“为了谁”这几个字挂在嘴边,这样说就好像是因为那个人才辛苦一样。辛苦不是别人造成的,是因为自己想要的太多所以才会辛苦的。


    “别动。”程柯宁哑着声音哼了一声,手心贴着手背竟能感受到底下经脉跳动。


    饱受相思之苦的又何止他一人。


    陆鲤低下头,推距的手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程柯宁眸色一沉,一下将他搂的更紧。


    紧贴的皮肉烫的厉害,饶是陆鲤是块冰,也在那热度下化了。


    抱了一阵,羞耻心到底占据了上峰,陆鲤有些恼:“你莫胡闹。”声音却娇。


    第43章


    “鲤哥儿~”


    乍一听到陆小青的声音陆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身体僵直一瞬, 很快钻出男人怀抱,神色慌张,触及陆小青调侃的目光, 又将头转了回去, 手背贴着双颊试图驱散热意。


    陆小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本该在家中好好休养,但柳翠在这里,千思万念,她总要来看看她的。


    她来的时候正是午时, 杜桂兰整了几个拿手好菜。


    明明色香味俱全,陆小青却有点食不下咽。


    一双眼睛频频瞄向程柯宁,一对上视线便跟老鼠见到猫似的埋着头, 手上的甘薯都要被她看出朵花来了。


    扪心而论,程柯宁相貌并不可怖, 但可能是因为五官生的太过凌厉,天生就有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又长的人高马大,陆小青每回看到他都忍不住犯怂。


    陆鲤忍俊不禁,给她夹了一筷子炒蛋。


    陆小青也给他夹了一块子炒肉,她夹的那块有些肥,陆鲤拿着筷子犹豫不决,心里做了会儿斗争, 正准备闭眼将那肉吞下,肉片却被一双筷子夹起,陆鲤追着那双离去的筷子,眼睛弯了弯。


    陆小青咬着筷子看的连连称奇,她竟不知道陆鲤是不喜欢吃肥肉的。


    也是, 那时候他们哪有肉能挑呢。


    陆小青吸了吸鼻子,将炒蛋吃下,郑强拍她背让她吃慢些。


    “慢慢吃这个”杜桂兰说。


    “慢慢喝汤。”程柯宁端起陆鲤的碗为他添了满满一碗。


    乍一听到“慢慢”这两个字,陆小青嘴里的甘薯很久都没咽下去。


    她没想到陆鲤居然将乳名都告诉他了。


    她不由看向杜桂兰,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没有厚此薄彼,给她也夹了一筷子菜,就好像她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一样。陆小青无法忽视对面的程柯宁,好大一个,亦无法不去将陆鲤与他对比,小小一个,怎么看都像是会被欺负的那个。


    可看着陆鲤越堆越高的碗,陆小青又不确定到底是谁迁就谁了。


    她低下头嚼着嘴里的东西,嚼着嚼着突然笑了。


    柳翠是不跟他们一起吃的,她的都是陆鲤端到屋里去的,一碗稀粥,两个鸡蛋。柳翠下意识的就想把鸡蛋给陆小青和陆鲤吃。


    两人哪能同意,柳翠看着陆鲤帮她剥鸡蛋,眼睛有些酸。


    家里是有养鸡的,从鸡苗到生蛋都由她亲手照料,但事实上她根本连鸡蛋是什么味道的都不知道。


    还记得杜桂兰第一次给她端来蛋羹的时候她都不敢吃,直到蛋羹放冷,陆鲤回来,柳翠想要给他一半,却发现陆鲤也有一碗。


    那天晚上她看着那碗蛋羹许久,谁都不知道她是以什么心情吃下去的。


    吃完饭,陆鲤将碗端出去,陆小青在屋里陪着柳翠说话。


    “阿娘”


    东拉西扯了一会儿,陆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了来意。


    “跟我回家吧。”


    柳翠笑意一凝,垂下的双眸不断颤动,“你是帮着你阿爹劝我来的?”


    “他那样对你,我怎会帮他。”陆小青瞪大眼,声音拔尖,她怎么可能背叛她的母亲。


    “我只是觉得我是阿姊,总不能都让鲤哥儿敬孝心”陆小青声音低了下来:“我我跟强子也可以照顾你的”


    “不行。”柳翠想都没想就摇头。


    “阿娘为什么”陆小青抬起头,急了。


    “你将我接过去,然后呢?”柳翠看着她:“你也快临盆了,我上你那坐月子,你让你阿姑怎么想?”


    “我阿姑待我极好她”


    “所以,她知道吗?”


    陆小青沉默了,她跟郑强这次过来就是来先斩后奏的,她相信阿姑会接纳阿娘的。


    陆小青掰着指头细数她阿姑待她的好,试图让柳翠相信自己也可以是她的依靠。


    “阿娘”陆小青抹着泪,抽噎着想接着说些什么,却说不下去了。


    柳翠坐起身,心疼地抱住陆小青,“傻孩子你阿姑是真心待你,你若是就这样将我接去,便是骗她,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做人不能这样的。”


    陆小青出去的时候眼里还含着泪,郑强跟在她屁股后面:“阿娘怎么说?”陆小青正要说话,迎面却碰上陆鲤:“什么怎么说?”


    陆小青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一滴,她红着眼睛,笑着说道:“我就是太想阿娘了。”


    “阿姊想阿娘了随时过来就是”


    陆小青破涕为笑,将郑强赶开,拉住陆鲤的手朝外走,沿着溪水慢慢走着,说了一些体己话。


    冬日将至,说了会儿话的光景,日暮西沉,郑强站在村里手里牵着骡车翘首以盼,等待陆小青归家。


    “你瞧他!”陆小青远远瞧见,没好气地跺了跺脚,“这么着急做什么,天还没黑呢,就站门口等着了,也不嫌累,我还能丢了不成。”


    有关自己夫婿的抱怨一旦开口,便如同洪水泄闸。


    但陆鲤看的出来,她语气虽然带着责怪,眼里却满是甜蜜。


    “你都不知道成亲那天他有多着急”


    陆小青话锋一转,打了陆鲤措手不及,陆鲤猛地呛了起来,“青青阿姊,你你”


    陆小青哈哈大笑起来,“你也是当夫郎的人了,怎还如此羞该不会”她停顿了一下,陆鲤打了个激灵,燥红了一张脸,连忙抬手捂住那张语出惊人的嘴。


    他不敢捂的太重,又要顾忌陆小青的肚子,陆小青拍开他手,捂着肚子笑岔了气。


    走了一会儿,陆鲤忽然拉住陆小青衣角,支支吾吾一阵,还是忍不住开口:“”


    “什么?”


    他声音实在太小,陆小青根本没听清,她竖起耳朵靠近了些。


    “那那那种”陆鲤哆哆嗦嗦的吐出几个字,耳朵尖都红透了,声音跟蚊子没什么两样:“那种事当真那样舒服?”


    夜晚,两人同榻而眠,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被褥早已除去,如今的天气已然凉了,榻上换上了厚一些的被褥,秋天的时候程柯宁就在屋顶重新铺了稻草,寒风刮过,稻草声音沙沙作响,有风灌进来,火盆又将寒意都驱到了外头去。


    也不知怎的,今日这炭火烧的似乎过于旺,陆小青白天说的话就跟小虫子一样钻心入肺,陆鲤辗转反侧多次不休,弄得床榻吱呀作响,“噼啪”火烧的更旺。


    身旁的高大汉子倏地坐起,拎起桌上茶壶,对着壶嘴灌进嘴里,他吃的有些急,有水液流出来,借着月光陆鲤看到一截青筋隆起的手臂。


    陆鲤咽了口唾沫,将脸埋进被子里,假装已经睡去,可身子又情不自禁绷紧,就连脚趾都蜷起。


    “慢慢”被子掀起一角,狡猾的风找到了突破口,一下侵入。


    陆鲤竟不知道这被子居然如此窄小,要去争那方寸之地。


    “阿宁哥…你过去些”


    拉锯的被子倏地一松,陆鲤刹不住,一下将被子都卷了过去。


    两只手就这么暴露在了空气里。


    大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小的那只,热汗涔涔,被冷风一吹,小的那只便如同狡猾的兔子一般缩进被子里。


    两人都不在动弹,分不清谁的呼吸,黑暗中,陆鲤看清了一双眼。


    特别凶,柔弱的夫郎刚露出怯意,便给了男人可乘之机,一而再再而三进攻,令夫郎忍不住退避。


    睫毛颤的像蝴蝶翅膀,但很快,鹿儿般的双眸又看了过去。


    自打表明心意以后,程柯宁待陆鲤越发好,陆鲤会给他做酱菜,纳鞋底,会等他一起吃饭,没人看到的时候他们会牵手,偶尔出格也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会抱一抱。


    屋子实在热的不正常,程柯宁喉结滚动,只觉喉间分外干渴,他翻身起来想将火盆里的炭铲些出去,衣角却被人拽住了。


    “怎么了?”


    屋里光线并不明朗,陆鲤带着哭腔的声音像碎石精准的击中男人。


    程柯宁记性很好,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无比清楚自己向陆鲤承诺过什么。


    但,他似乎又惹他不高兴了。


    胸口酸胀的不像话,程柯宁半张脸隐在黑暗处,勉强咽下喉间苦涩。


    他是个笨学生,在讨自己夫郎欢心这件事上,他始终不得要领。


    “我不”


    “你可是觉得我脏了身子?”鹿儿般的眼含着泪,好似一汪春水。


    程柯宁愣住了。


    第44章


    他不说话, 陆鲤眼泪越发汹涌。


    刻意忽视的问题,终究还是浮出水面。


    这些日子陆鲤刻意不去想,好像只要不说, 程峰那天出现在他屋里的事情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一样。


    没有道理的, 这世道就是把哥儿的贞洁看的比命重要。


    陆鲤相信清者自清, 程柯宁也只口不提


    陆鲤以为程柯宁是信他的,但现实好像不是的。


    “你怎么可以不信我。”陆鲤抬起头,控诉道。


    谁都可以不信他,但程柯宁不可以。


    陆鲤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能不信我。”


    他要他无条件的信他,一样的没道理。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顷刻间却大雨滂沱。


    “你为何”不肯碰我


    后面几个字实在难以启齿, 陆鲤一下合上齿,自己也不明白明明他最惧怕的就是这件事, 却在程柯宁抽身离去的时候惘然若失。


    他不在因为程柯宁进山而沾沾自喜,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程柯宁在家的日子会觉得过的太快,离家的日子会抱怨日子太过漫长,在他好无所觉的时候居然已经挂肚牵肠。


    未出口的话,程柯宁却看懂了。


    “我想的。”


    “很想。”


    陆鲤大概不知道他想了多少下流的事。


    但他不能。


    因为


    “你害怕。”


    在遇到陆鲤之前,程柯宁也不知道克制本能只需要三个字。


    “我没有不信你。”


    程柯宁将陆鲤的肩膀掰过来,看着陆鲤的眼睛说。


    那一刻陆鲤能感觉到面前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发抖, 隐秘的情愫在身体里奔流。


    “你傻不傻啊!”


    眼眶里不断传来酸胀感,热意上涨,嗓子里就像塞了坨干棉花,声音都变得含糊起来。


    “你哭不是因为难过对不对。”


    程柯宁在陆鲤面前总是很笨拙,他一次次跌倒, 幸好还是有些长进的。


    ——比如,哭不只代表难过。


    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傻瓜。”


    陆鲤被程柯宁搂在怀里,一拳一拳,迁怒于他。


    “傻瓜!”


    高大的男人由着他打,汗水打湿鬓角的发,胸前的力道却一下小过一下。


    陆鲤额头抵在程柯宁的胸口,声音越来越小:“傻瓜”


    柔软的唇肉相贴的那刻谁都没在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进齿缝,尝尽酸甜苦辣。


    立冬过后丹棱下了一场雪,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若非树叶上抖落几分白,怕是根本不知道雪来过。


    张翠兰洗了个红萝卜,指甲沿着尾部一掐,皮就裂开来,打了霜的萝卜皮特别好剥,指甲盖一推便全都下来了。


    张翠兰轻轻一掰,只听清脆一声,唇角两指处一凉,张翠兰耸起一边肩膀蹭去萝卜汁水,将一半萝卜给柳翠递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对岸,刚瞧一眼便像是沾了晦气似的撇过脸。


    “他怎么又来了?”


    “不管他。”柳翠淡淡的说,面上一派平静无波。


    事实上,陆春根并不是第一次到丹棱来,一开始还贼心不死让柳翠回去,在一再拒绝下,恼羞成怒被杜桂兰骂回去才不敢来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远远看着,他始终想不明白同床共枕的枕边人怎么就走到陌路了,更让他纳闷的是离了他,柳翠一个女人居然能活得下去。


    柳翠权当没有看见这个人,毕竟路不是她的,他要来她赶又有什么用。


    雪虽然只下了一天,但天到底冷了下来,说话可以看到白气,袄子也派上了用场。


    柳翠已经出了月子,但太累的活陆鲤都是不让她做的,养了这么些日子,胖了一些,皮肤也白了不少,陆鲤其实跟她是有一些像的,只是经年累月被蒙了太多灰尘失去了颜色。


    漂亮的花是需要精心呵护的,用养草的手段养出来的只会是灰扑扑的草,是变不成光彩夺目的花的。


    跟张翠兰的相识说来也是偶然,她跟程家本就交好,平时地里有什么菜都会摘一些送来,一来二去两人就熟识了,张翠兰也知晓了一些柳翠到丹棱来的隐情。对于柳翠要和离的想法,张翠兰倒不觉得惊世骇俗。她跟她的夫婿是指腹为婚,并没有什么感情,在她刚诞下小子不久就突然一命呜呼,害的她被阿姑蹉跎,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气。两人处境虽然不同,但一些事情上依然可以共情,慢慢的柳翠也愿意把自己的想法都说给张翠兰听。


    有些话她不能对陆鲤说,更不可能对杜桂兰说。


    事实上她始终觉得呆在程家不是长久之计。倒不是说杜桂兰苛待她,她待她是极好的,但就像鸟类归巢,她清楚这里不是她的家,是不能长久住下的。


    柳翠又想到陆鲤,想到他暗淡的孕痣,欲说还休。


    为人阿娘,总是想的更长远。


    她自己因为生不出小子吃了许多苦,于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诚然,程柯宁待陆鲤不错,但朝朝暮暮,尔尔年年,若程家一直无后,当真就能一成不变?


    张翠兰看出了她的担忧,“你啊,就是想太多,顺其自然就是。”


    柳翠安静了一会,想起什么:“孝存不是说要回来?”


    “别跟我提他!”一提起她那个离家出走的不孝子,张翠兰不由恶语相向。


    “他在我的肚子里吸我的血,吃我的肉,生下来以后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大,他小时候他阿奶抱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后来他阿奶两只鸡腿就将他收买了,把我当成了恶人,他回来是孝顺我来的?我呸,放屁,他是来抢我地契来的。”


    “他休想!”


    张翠兰恶狠狠道,光是回忆都气的不轻,而后又苦口婆心劝说柳翠,“我生过儿子,我能不知道儿子有没有用?那就是个讨债鬼,有他跟没他一个样,我不指望他养老,也不要他养,我自己能赚钱。所以,你说生儿子有什么用?就是生了哥儿又怎么了?你瞧瞧鲤哥儿多孝顺,他在你身边,知冷也知热,要是能换,我把那不孝子给你,鲤哥儿归我,那我当真是一百个愿意。”张翠兰这番话说的可谓是肺腑之言。


    柳翠心生执念也不过是不曾拥有,真正有了也就那样,人好像总是看不见自己拥有的东西的。


    柳翠也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蒙住双眼实在太久太久了。


    门明明没锁,是她将自己困住的


    “阿娘阿娘”陆鲤疑惑的在柳翠眼前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柳翠从回来开始就一直魂不守舍。


    细白的手在空中一抓,手心里分明是空的,却好像抓住了什么,柳翠的目光慢慢清明起来。


    “鲤哥儿你还记得小红吗?”


    陆鲤楞了一下,“红红阿姊?阿娘你可是有阿姊的消息了?”


    柳翠一共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哥儿,陆小红刚及笄便被陆春根嫁给了一个瘸子。


    当年其实也有另一户人家来说亲的,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四肢起码健全,瘸子知道没有优势,咬咬牙给了比那户人家多一倍的聘财,两人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陆小红嫁过去没多久瘸子就举家搬迁了,头两年传过消息,生了个丫头,后来就没有音讯了。


    “两年前,我其实见过小红的。”柳翠突然说。


    “阿姊她过得可好?”陆鲤声音艰涩,谈及长姊心中也觉伤怀。


    “我远远看到她,她也看到了我她回头去,好像又没有看到我”


    “阿姊”


    “我看的出来她过得不好”那样爱笑的姑娘如今却愁容不展。


    柳翠回想起陆小红决绝转身的背影心就好像被撕裂成两半。柳翠明白,她是怨她阿爹的,否则这多年过去了,怎么会连封书信都未曾寄回家过。


    车马相隔是远,但再远的距离也抵不过两字:“不愿”。


    柳翠诉说着悔恨的话,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她的表情实在太伤感,以至于陆鲤都不敢看,怕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鲤哥儿,我现在去找她会不会太晚?”


    陆鲤心中一紧:“阿娘你要走?”


    好不容易与阿娘团聚,陆鲤自然不希望柳翠走,他本能的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犹如当头一棒,那一瞬间,他居然也试图绊住她。


    “可是阿娘还没”


    大霖重律法,商议婚期要递交草帖,成亲以后也需去府衙登记造册,和离自然也是要去登记备案的。


    柳翠摇了摇头,她那时候成亲并没那么多讲究,穷乡僻壤的地方,大字都不识几个,在长辈见证下穿上红衣拜堂便算是夫妻,别说府衙登记,连婚书都是没有的,但就是不曾有夫妻分离。


    因为割舍不下的孩子,娘家的声誉便是两道最沉重的枷锁。


    但对现在的柳翠来说不是的。


    她的孩子们都已经成家,她阿爹早已逝世,娘家以前她住的屋子现在住着两个侄子。


    连在一起的脐带早在孩子呱呱落地的时候就用剪子剪断了。


    她的也好,陆小红的,陆小青的也好,陆鲤的也好。


    是自由的


    日子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霜打白菜白了又白,不知道几次以后门上贴了福字,晒干的蒜头挂在两边,被风吹被雨晒,艾草变成了干草一捏就碎的时候,豆豆已经有小腿高了,毛色比小时候黄了一点,鼻子那一块的发毛深一些,尾巴十分蓬松,跟狗尾巴草一样,它从小跟在春财屁股后面,站姿也学了个十成十。


    冬去春来,开春的时候有一商队路过山红镇歇脚,正好路过陆小红所在的村落。那商队的领队是程柯宁的旧识,两人曾有过不少生意往来,程柯宁提供的野物皮毛品相尚佳,价格也公道,故而程柯宁有事相求答应的相当爽快。


    送别的那天,柳翠拉着陆鲤说了许多话,明明出远门的是她,却对陆鲤割舍不下,“要好好吃饭,冷了要记得添衣,你身子弱,若是伤风便不好了你跟阿宁好好过日子”


    寻常的叮嘱,字字句句却都是分别。


    “阿娘要不我也同你去吧,我也想长姊呢”陆鲤紧紧攥着柳翠的衣角。


    柳翠哭笑不得,不赞同的弹了他脑门一下:“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陆鲤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点,“阿娘,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商队整装待发,不能在等了。


    依依不舍中,陆鲤没在挽留。


    柳翠背着包裹一步三回头。


    陆鲤站在原地,突然大声说:“阿娘,我小时候看云觉得云是跟着我走的,当时我好高兴,我觉得我是被上天眷顾的人,从此我经常会跟它做游戏,我去哪它也去哪。可是有一天妞妞说云是跟着她的,小牛也说云是跟他走的,我好生气,云怎么可以跟这么多人做朋友,我再也不要跟它最最好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才知道云不跟人任何人走,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在柳翠第三次回头的时候,陆鲤眨了眨酸涩的眼,笑着向她挥手。


    恍惚中陆鲤好像回到了去丹棱村的那天,太阳刚刚升起,柳翠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对陆鲤挥手,让他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柳翠跟慢慢好像乌鸦,妈妈给他生命,他反哺妈妈,这大概就是闭环吧


    第45章


    柳翠离开的第五天, 丹棱下起了雨,这阵雨来的突然,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高大的男人脱下蓑衣, 自然的递给年轻的夫郎。


    潮湿的蓑衣带着水汽,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陆鲤居然会觉得似曾相识。


    陆鲤拧了拧眉,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且不说蓑衣款式大相径庭, 前世那位客官可是个跛子。


    “怎么了?”


    程柯宁擦了擦身上的水,抬头却见陆鲤一脸怅然。


    “我只是想起一个人。”


    “我认识吗?”陆鲤的玩伴很少,在丹棱他跟麻小小最要好。


    陆鲤扯了扯嘴角,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也不认识只是见过几面。”


    他其实自己也不明白,那样萍水相逢的人怎会一而再再而三想起, 还如此清晰。


    那天的雨下的实在是大,隔着这么久的时光,陆鲤还是能看到靠窗边的好几坛酒都被打湿,要是不小心进了雨水,那几坛酒便毁了,想到王春香的辱骂陆鲤皮都紧了,着急忙慌将酒坛搬进来,隔壁米铺的伙计扛着米袋还不忘背后嚼人舌根。


    “听说他赚的可多了, 咱们抗整月的米都不如他一天呢。”


    另一个伙计不屑的翻了个白眼:“赚的多又有什么用,他赚的钱可都填了那窟窿,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还有余钱打酒,莫不是看上了那王家夫郎”


    伙计咂了咂嘴, “你也别说,王家夫郎长的确实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有些意犹未尽:“我瞧着比镇上那水性杨花的李寡妇都俊俏呢”


    只言片语断断续续,仗着陆鲤不受王家待见,平时没少受邻里编排,他惯来都是息事宁人,因为没人会给他出头,若是王春香知道了,又要骂他狐狸精了。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陆鲤莫名来了火气,一脚踢上隔壁门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伙计吓一跳,面色不善道:“你发什么疯。”


    “明明…明明是你们先说我的,还不许我说回去吗?”势单力薄的夫郎抄起扫帚傍身,怕的脸肉都在抽动。


    人好像总会对自己不如的人充满恶意,当然,面对弱小的,恶意更多,吃酒少给一文钱,见他一个人一些酒鬼还会沾口头便宜,陆鲤早已见怪不怪。


    “你”脸上有痣的伙计正要发火,余光却瞥见什么赶忙低下头。


    竟是那煞星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陆鲤是做好拼命的准备的,可能是他表情太凶狠,居然把两人吓退了。


    两人走后陆鲤仍然心有余悸,但那劲儿过了以后又觉得兴奋。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是可以反抗的,他的反击是有用的。


    提及故人,陆鲤不免生出了几分想念。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如何,过的好不好。


    陆鲤大概不知道他在提及那人的时候嘴角是牵着笑的。


    那个人似乎并不是陆鲤所说的微不足道。


    “他是个怎样的人?”


    程柯宁倒了碗热茶,状似不经意道。


    “是是个话很少的人。 ”出乎意料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程柯宁定定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陆小青提起过的,陆鲤早逝的娃娃亲。


    “这样啊”


    雨越下越大,陆鲤有些忧愁:“也不知道阿娘到了没有。”


    “你放心,那领队经验是个足的,有他在阿娘定不会有事的。”


    高大的男人轻轻的说,就好像他们只是跟平常一样对话。


    知道是为了安慰他,但奇妙的是陆鲤居然竟真因为他的话安心不少。


    这场雨到第二天终于停了,地势低洼的地方积着不少污水,引了水渠,水才泻出去。


    这雨下一场其实也好,打的地里的庄稼都嫩生生的,若是往田畔里找上一找,准能择上几把野菜,烫熟了拌上香油香得很。


    又一年春寒料峭,丹棱迎来一轮新的农耕,种子播下去,隔两天幼苗便从地里钻出来,天稍热一些的时候,程柯宁带头从猪儿山脚下的河道里引了条水渠,以后灌溉就方便了,但水渠建成绝非一朝一夕,很长一段时间村里的男人们都日出而出,日落而归。


    为了程柯宁能有口热乎饭,陆鲤每到午时都会把吃食送去。


    春日太阳高悬,隐隐有了盛夏的如芒在背,陆鲤一张小脸晒得绯红,汗流到下巴痒的很,刺目的阳光将陆鲤瞳仁颜色照的特别浅,嘴唇嫣红,跟抹了口脂似的,他停下来歇了歇,看了眼提着的竹篮又不放心似的,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往里瞅一眼,又小心将竹篮盖严实了。


    抬起头就见春财带着豆豆跑没了影儿,陆鲤叫了两声,找了一阵,远远看到一道熟悉身影,其身上的粗布麻衣还是他浆洗的,寻常的款式,却衬的高大男人腿脚身量异常高长。


    旁边支着锄把的中年男人正在跟程柯宁说话,


    陆鲤见过中年男人,知道他是程家的远房亲戚,逢年过节是不来往的,是见面会打呼的关系。


    “阿宁,不是叔伯我多嘴,你让哥儿读什么书,你给他胃口养刁了,跑了怎么办?”


    程铁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皮上的汗,他眼睛特别肿,挤的眼皮都没什么褶皱,下眼袋塌的很下,几乎是垂在了脸上,右边太阳穴爬着好几块大小不一的晒斑,按理说他也还没步入花甲,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苍老许多,干一会儿活就喘得厉害,可能是早上咸菜吃的多了,时不时就想要吐痰,又吐不出,抻着脖子活像拔了毛的鸡,他清了清嗓子,仍不忘苦口婆心劝解。


    程铁根长这么大都闻所未闻,哪家的哥儿进门以后,夫家会供着读书的。


    程柯宁挥起锄头掘起一大块土,并未搭话。


    程铁根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听进去了,“要我说,你就应该趁着年轻,赶紧生几个大胖小子”


    说起这事他就不累了,侃侃而谈起自家的三个小子,小子能吃,一顿能造不少,以前亲戚可都是瞧不起他的,前两天还有人问他怎么生的小子呢。


    想到这里,程铁根腰杆都直了。


    “你要有闲钱,不如给你几个阿弟买几身衣服,送去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可不会忘了自家人。”


    这些话程铁根早就想说了,柯宁他阿娘没了以后就不太亲人,小时候冷着一张脸,长大以后还生了个大块头,板着张六亲不认的脸,孝敬长辈不存在的,平时有点好货捂的跟什么似的,原以为他是个死精的,没想到居然这样糊涂,被个夫郎吃得死死的,要什么给什么,想到那夫郎养的珠圆玉润,而自家小子瘦的像竹竿,程铁根一颗心就像是泡进了酸水里,各种不是滋味。


    “阿弟有叔伯还有叔母,我一个外人插一脚是哪门子道理,慢慢是我的夫郎,孰轻孰重我怎会不知。”程柯宁皱起眉,他听不得别人说陆鲤半句不是,同时也对程铁根那打秋风的做派看不起。


    如今的程柯宁又不是黄口小儿,岂会任人唯亲。


    “而且,若他开阔了眼界就跑了,那也是我自己没本事。”


    陈铁根吃了个瘪,一张脸青了又青,白了又白。


    “我好心同你说,你这般不知好歹,以后吃亏可别来说。”他气急败坏的吐了口黄痰,扛起锄头就走。


    高大的男人挥起锄头继续劳作,田畔里下工的人越来越多他才走了下来,抬头看到站在树下的陆鲤腿脚都不由快了一些。


    大树底下或站或坐已经有不少人,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吃食的香气。


    程柯宁掀开竹篮端出里面满满一碗粗饭,给陆鲤拨了一些,一般陆鲤也会跟着吃着的,筷子刚挑开便诧异的看了眼陆鲤。


    只见粗饭底下居然埋着好几块油汪汪的肉。


    隔壁汉子鼻子灵的很,追着那香气脖子都抻长了,“有肉香。”


    给他送饭的夫郎愣了下,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说什么胡话,我看你像块肉。”


    且不说肉菜难得,就算真下血本吃顿好的,也只会在家里偷摸着吃,这么多人呢,若是被人瞧见,自己还吃什么?这群人可都是黑心肝的,十几双筷子下去怕是能连盆带碗的都啃了去。


    “我不吃。”陆鲤不想张扬,拉着程柯宁往人少的地方又去了点。


    程柯宁任他拉着,那眼神瞧得陆鲤十分不自在,他撇开脸,就听到程柯宁压低声音说:“那给我你就舍得?”


    小心思被洞察的瞬间陆鲤只觉得耳朵里一翁,他向来节俭,以至于都无法解释这样的偏心,但,为什么,又心知肚明。


    陆鲤眼睫颤了颤,明明是后脑勺对着的,却能感受到黏在身上的灼热视线。


    陆鲤对他的视线不反感,但这青天白日的总是不好意思的,他面皮薄,偏偏男人的目光紧紧绞着,似陆鲤不说话便不罢休,陆鲤闭了闭眼,妥协一般开口:“阿娘说吃足油水才干的动活。”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轻易戳破了他的谎言。


    “好慢慢分明是”你心疼我


    陆鲤恼羞成怒捂住男人的嘴,想反驳却臊红了脸,连耳根子都绯红一片。


    程柯宁眸色暗了暗,捉住那只手不动了,手心并不软,甚至有些粗糙,那手实在小,比他小一圈;程柯宁摩挲着手腕,嘴唇情不自禁碰了一下手心,陆鲤很爱干净,总是将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身上因为经常跟花草打交道,骨子里也好像渗透进了草屑跟露水的味道。


    程柯宁清楚地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贪心猎人的心永远都喂不饱的。


    名叫程柯宁的猎人尤其。


    “呀!你咬疼我了”陆鲤指尖一痛,连忙寻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截舌尖。


    陆鲤连脖子都涨红了,一个“你”字被他咬得稀碎,嘴唇哆哆嗦嗦,像是被气到了——


    作者有话说:写慢慢以为自己凶到人的时候,我想到了小猫咪后面站着豹子,哈哈


    第46章


    往常陆鲤都会在旁边等程柯宁下工, 但今天的太阳也不知怎的,低的仿佛直戳脊背,热的人都要烧起来了, 陆鲤赶忙将竹筒里放凉的水倒出来, 刚抿一口竟觉得烫嘴。


    “嘶”


    “怎么了?”高大的汉子粗鲁的捏住年轻夫郎的下巴。


    “慢慢”男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些许。


    “不行。”陆鲤只头皮一麻。


    “慢慢”程柯宁声音哑了下来。


    陆鲤抬手盖住他的眼, 他面皮薄,实在想不明白这青天白日的,这男人自从开了荤以后能这般不要脸,小声威胁:“不准看。”


    “慢慢”好大一只, 出乎意料地乖,陆鲤现在都有点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这样怕他。


    “好慢慢”好大一只的男人又凑近了一点。


    “”


    好吧,陆鲤真是怕了他了。


    两人钻进竹林也不晓得做什么去了, 回来的时候有人瞧见那程家夫郎嘴巴红的不行,还有点肿, 也真当是小气,一点辣子都藏起来吃。


    吃完饭眼见日头越来越晒,就有人提议等太阳下山再继续,毕竟还有明天后天,也不急于一时。


    陆鲤贪凉,回去的路上都往树荫底下走,丹棱的天气说来也怪,太阳底下晒得慌, 到阴凉底下去又会很快凉下来,风吹动树叶摇出一些声响,地上的从树叶间隙穿透下来形成的光斑便也跟着晃,悄无声息里,他到丹棱竟已足一载。


    想起枕下未写完的书信, 陆鲤便想着回去再添几笔,现在的他已经识得不少字,但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还是有些吃力,他怕阿娘读不懂,又怕寥寥几笔道不尽思念之情,阔别许久他也想知道红红阿姊生活是否顺遂,是高了还是胖了,想到最后又有些许埋怨她这么久没有回来,也太过心狠。


    想着想着陆鲤又觉得心疼,她是他的阿姊,是手足,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不是嫁人以后就没有关系了,嫁出去的姑娘也是有家的。


    慢慢跟阿娘还有青青阿姊一直在等她。


    陆鲤难过的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身后有依靠。亦难过上一世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知道他死讯的时候,阿娘应该很难过吧


    眼泪不知不觉蒙住双眼,鼻子也算的厉害,陆鲤微微张开嘴,又不敢让声音泄出去,他看着滚在地上的东西用力眨了眨眼。


    视线变得清明,陆鲤看清了地上的李。


    似有所觉般陆鲤抬起头,才发现头顶豁然是一片青李,一簇一簇溜圆,散发着酸甜的味道。


    陆鲤吃过这样的李,是青脆的,有些酸,回味又带着甜,拿刀拍开倒些蜜腌上一晚,小孩都喜欢呢。


    光是瞧了那么一眼陆鲤都想好了,要给阿娘跟红红阿姊捎上一坛,青青阿姊一坛,阿奶不喜欢吃酸,那有多的他就拿到晓市卖,总有人喜欢。


    “想吃?”


    “好高。”陆鲤一直低着头,不敢让程柯宁看到自己通红的眼,嘴里这么说着,欲盖弥彰般在地上收寻起趁手的工具。


    腰间却窜出两只大手,在陆鲤的惊呼声中,整个人被高高举起,双脚悬空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令陆鲤头皮发麻。


    他吓坏了,拍了程柯宁胳膊好几下想要挣脱下去,但那手臂梆硬梆硬的,陆鲤那样用力都没见红一下,按理说陆鲤也不轻,偏偏程柯宁抱的很稳,甚至单手就可以托住他整个人。


    “你你”陆鲤咬着唇,脸颊发红,这次真是气的。


    “你放我下去呀。”陆鲤实在是难为情,幸亏没有人,“登 徒 子”,他咬着牙,一个一个往外蹦。


    “那你打我吧。”


    程柯宁抬起眼,对上陆鲤的眼睛,有那么一刻陆鲤居然读出了“有恃无恐”几个字。


    “你!”


    貌美的夫郎两眼一瞪,模样却并不吓人,发红的眼角下闪烁着泪意。


    “我抱疼你了?”程柯宁敏锐的捕捉到什么,脸色一变。


    看他大惊小怪的模样,陆鲤破涕为笑,“我是豆腐做的不成。”


    年轻的夫郎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可能是太过好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直不得要领的程柯宁呆呆的看着他,情不自禁偷了个吻。


    那唇太软,怎么尝都不够一样。


    陆鲤惊怒交加捂住嘴,想打男人,但想到刚刚听到的话到底心软下来。


    他无法形容自己听到程柯宁说那句话的时候的心潮澎湃。


    诚然,如程铁根所说,这年头人都快养不活了,好不容易讨个夫郎是为了生养,为了传宗接代去的,没有哪户人家会放着自家儿郎书不读,供夫郎去读书。


    陆鲤很清楚,就是陆家今天日子好过了,陆春根也不可能送他去读书,他只会埋怨哥儿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日嫁出去生个一儿半女来的实在。


    阿宁哥他究竟要什么呢?


    拨云见雾,眼看就要触及答案,却又萌生退意。


    陆鲤这辈子拥有的已经比前世多太多,他越来越害怕,患得患失,怕一切是梦,怕梦醒时分一场空。


    “愣着做什么,摘李子啊。”


    一颗心慢慢落到实处,陆鲤抿着唇,在男人紧张的视线里展开笑颜。


    陆鲤将衣服拢成一个兜,一会儿的功夫便摘了满满一兜,陆鲤拿了枚李子在身上擦了擦送进嘴里。


    “可好吃?”


    程柯宁不喜甜,但看着陆鲤吃也不知为什么竟也想尝一口。


    送到嘴边的李子拐了个弯,到了程柯宁嘴里,唇齿一合,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味道在口中炸裂开来,险些吐出去。


    “好吃吗?”年轻的夫郎笑意盈盈的问。


    鬼迷心窍一般,程柯宁将那难以下咽的李子咽了下去。


    “当真这样好吃?”陆鲤有些蠢蠢欲动,还不待程柯宁阻止挑了颗青李便一口咬了下去。


    他不像程柯宁那样能忍,只一口便苦下一张脸来,排山倒海的酸意弄得他口齿生津,控制不住表情。


    “你骗我!”饶是陆鲤脾气再好也不经生出了几分恼意。


    引得男人开怀大笑起来。


    回去以后陆鲤将李子放进木盆,舀了瓢水清洗,又去后院看了眼刚买的小鸭子。


    专门圈起来的一块地,搭了棚子,铺了干草,鹅黄色的小鸭子毛茸茸的每一只都有拳头一般大,一看到人来就引起一阵叽叽喳喳。


    陆鲤专门捡了两个破碗,一个放水,一个放粮,小鸭子上辈子或许是饿死鬼投胎,看到粮就两眼放光,拱的到处都是,清早刚倒的水现在已经是浑浊的了,看起来特别埋汰,陆鲤看着难受,打水来将碗都洗了,又添了干净的水跟谷糠。


    豆豆大概是很喜欢小鸭子,一进院子便上蹿下跳,春财啃着骨头没搭理它。


    陆鲤吸了吸鼻子,掀开铺着的干草,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


    近来也不知怎么的,豆豆频繁抬腿撒尿,一到晚上更是异常亢奋,甚至还会撞门。


    陆鲤找不到缘由,因此困惑了许久。


    夜里,陆鲤还是没忍住跟程柯宁说了这个现象,程柯宁听了以后面露古怪,一看他那表情,陆鲤有些急了,生怕豆豆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你当真想知道?”


    到了这个地步,陆鲤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怎肯罢休。


    “你说呀!”


    程柯宁由着他闹了一会儿,没有办法的凑过去附耳说了一句,肉眼可见的,陆鲤脸刷的爆红,捶了程柯宁一拳背过身去生起了闷气。


    “你要我说的。”


    身后程柯宁无奈的叹了口气,手攀到夫郎肩头被打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陆鲤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程柯宁面前自己开始变得不讲理。


    渭界分明的睡了一会,后半夜两人还是滚到了一起,陆鲤睁开眼就看到一颗大脑袋埋在颈窝,深吸浅喘。


    陆鲤心跳的厉害,手撰紧被褥,忍不住躲吹在耳畔的热意。


    身旁突然一空,卷进一股冷空气,陆鲤眼睁睁看着程柯宁起身出去,带回一身水汽。


    大晚上的是没热水的,水缸里的水倒是打满的,但那水十指放进去都一股透心凉,更不要说是浇到身上。


    陆鲤心里头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又实在难于启齿。


    “你…”


    “我知道的。”程柯宁说。


    没人解释知道什么,心照不宣的脸红心跳。


    “可是你上次说疼。”


    陆鲤脑袋忽地一片空白。


    “还不是你”他说不下去了,咬着唇,一张小脸红的像熟透地番李子。


    “不要你了。”


    程柯宁一下子慌了神,跟肉见到骨头似的,紧紧挨着陆鲤,怎么撵都撵不走,“慢慢,好慢慢我要的。”


    “!你别说了!!”


    陆鲤仿佛一只炸毛的猫,气急败坏,一脚踹去,被一只大手捉住,抵在胸前。


    “好慢慢,小菩萨”气喘吁吁,犹如濒死的人祈求上苍降下甘霖。


    “你就救救我罢~


    灯火摇曳,夜还漫长——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嘿嘿[害羞]


    第47章


    杜桂兰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除了赶晓市,她向来是家里起最早的,洒扫院子, 喂院子里的鸡跟鸭, 热水也要烧起来, 好方便两人起来盥洗。


    天气转凉以后,饶是她已经习惯起的也不是那么容易,杜桂兰揉了揉眼睛,眼角的皱纹随着揉动仿佛水面泛起的涟漪, 扩出几道纹。


    “咔。”


    又是几道劈柴的声音。


    杜桂兰看着没那么亮堂的天幕下,裸着上半身劈柴的人用力眨了眨眼。


    “这小子,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


    “发财了?”


    “等等臭小子, 你劈这么多柴放你床头吗?啊?你放哪去啊?放哪去!”杜桂兰气的一巴掌呼程柯宁背上。


    小子干活本来是好事,但架不住他天天起来劈柴, 几天功夫柴房里的柴怕是烧上两年都烧不完了。


    好大一坨人只会往旁边躲,由着身高只到他腰的老太太打。


    “阿奶,阿奶,我不劈了。”


    听着程柯宁的讨饶,杜桂兰脑门青筋直跳。


    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己那原本不苟言笑的大孙怎的变成这副憨相。


    “力气使出去些也好,昨晚我还听慢慢哭呢,你回头不, 一会儿就去给慢慢买些东西好好补补,不知节制的家伙。”


    一听到陆鲤的名字,程柯宁握着斧子的手一松,斧头险些砸到脚。


    “阿奶”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饶是他脸皮在厚也有些羞窘。


    杜桂兰翻了个白眼,那么大的动静,她是睡了又不是死了。


    到底还年轻,再喜怒不形于色也不是没有一点少年气。


    程柯宁其实也就比陆鲤大几个月而已。


    自从两人好了以后,那天天龇着个大牙,路边的狗都要蹲下来说两句,整的全天下只有他有夫郎似的。


    又来了。


    杜桂兰一看到他那不值钱的笑,简直没眼看。


    “滚一边去。”


    被杜桂兰骂了一顿以后,好大一坨人灰溜溜的回了屋。


    “慢慢抬头。”


    陆鲤迷迷瞪瞪将脸探出被子,一块热乎乎的布巾将他从头到手都擦了一遍。


    “张嘴。”


    陆鲤被折腾一宿,实在累的够呛,长睫颤动,睡眼惺忪,乍一接触到光亮,有些畏光。


    陆鲤皱眉,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被褥里,露出一截满是斑驳的脖颈。


    那作乱的大手似是还没吃够教训,要苦主再在他虎口处添一枚咬痕。


    陆鲤叼住那处的肉不松口,结果那坏家伙居然在他口中兴风作浪。


    虚弱的夫郎呸了一口,皱着脸将罪寇祸首赶走,最后实在是拿这泼皮无赖没法子了,只得认命张嘴,任由沾着盐的软布将牙齿都清洁了一遍,而后又沽了一口茶水。


    “咕嘟。”


    正打算让他吐出来的程柯宁愣了一下,好笑的揉了揉他的头。


    外头天早就亮了,阳光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格外亮堂。


    平时倒没什么感觉,如今放眼看去全是新添的物件,最显眼的就是一张镜台,比市面上的小上一点,做工也粗糙了一些,是程柯宁在山里捡了料子亲自打的,边沿都打磨得很光滑,顶上甚至还雕刻了几朵小花,但匣子里的首饰可一点都不少,除了成亲时的聘礼,零零碎碎的不少,光银簪子就有五根,都是程柯宁去晓市带回来的,款式大多不花哨,偏素净,如果不是放一起仔细比对,还以为是同一支,毕竟陆鲤换着戴出去,也从未有人发现那发簪居然是不同的。


    往下一层是瓶瓶罐罐的香膏,程柯宁辩不出什么好什么不好,索性都将它们买来。


    连双草鞋都舍不得买的人,偏偏在夫郎身上特别大方,陆鲤一看那么多香膏差点被他气死。


    从那以后给他的零用钱就少了一半,后来看他饿着肚子回来也舍不得买个饼吃,掏出一串烧陶珠,陆鲤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程柯宁趴在床沿看着陆鲤的发顶,手指忍不住戳了戳发旋,画圈圈。


    跟陆鲤在一起以后,他变得很不像他,从前他不会对着一个人这样发呆,也不会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名字就乱了阵脚,他也没看人睡觉的癖好。


    情不知所起,心也不由己。


    因为是慢慢,因为是他的夫郎,所以自己变得不像从前也没关系。


    他们水乳交融,做了所有亲密的事


    是他的慢慢


    程柯宁将这几个字反复咀嚼,满足的眯起眼睛,他忽然翻身上床。


    被子掀起时趁机钻入的风令陆鲤瑟缩了一瞬,高大的汉子蛮横的将人往怀里一揽,安静没多久便开始不安分起来。一会摸摸腰,一会闻闻头发,跟找存在的孩童一样,陆鲤实在不耐烦了咬了他一口,才终于老实,闭上眼睛心满意足的搂紧人,没一会儿竟也睡了过去。


    太阳越攀越高,深秋里陆鲤枕出一背的汗,家里的疱屋升起炊烟,隐隐有肉香瓢过来。


    醒来的陆鲤有些窘迫。


    说来他跟程柯宁同床共枕一载,却从未共眠到天明,每回他醒来面对的都是冷冰冰的被褥。


    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


    两人的额头情不自禁越凑越近。


    青天白日,即将共赴巫山的那刻,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声音响起,而后对面也此起彼伏,像在打鼓。


    抵在彼此面颊上的睫毛轻轻扫动,到底在饥饿面前败下阵来。


    胡闹了几日,陆鲤有些受不住,去陆小青那躲了一天。


    晚上陆鲤是跟陆小青睡的,她肚子太大,躺着并不太舒服,侧躺着后背垫个软枕才好些。


    陆小青还是喜欢逗陆鲤,抓着他的手放自己肚皮上,陆鲤虽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大惊小怪,但在感受到鼓出来的小包时还是会僵硬。


    陆小青乐的不行。


    “你以后要是也怀孩子怎么办?会不会吓死?”


    陆鲤愣了一下。


    “孩子?”


    “你这样年轻,肯定会怀上的。”陆小青以为他还觉得自己不能生,连忙劝解。


    陆小青困的很快,说了会话的功夫就睡着了。


    陆鲤却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翻过身闭上眼睛。


    他会有孩子吗?


    阿宁哥的孩子。


    陆鲤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第48章


    陆鲤第二天就回去了, 日子平平淡淡的过


    两人几乎没有吵过架,但有时候程柯宁太不知节制,陆鲤也会闹脾气, 但再大的气也随着即将到来的分别平息。


    阳春三月过后, 程柯宁要进山了。


    陆鲤准备好了御寒的衣物, 氅衣翻出来晒过,雨具收拾的整整齐齐,防身用的匕首被程柯宁打磨的很锋利,竹筒里填充了蓬松的艾绒, 止血的伤药碾成粉末并不占地方,雨季蛇虫百脚泛滥,雄黄自然必不可少。


    要准备的东西越来越多, 包裹鼓的像翻肚皮的水鸡,陆鲤却仍然觉得不够。


    到了最后甚至连春财都背上了一个小包裹。


    “我走了。”


    好像从出生开始, 程柯宁就不断在道别。


    小时候他阿爹每次进山,阿娘都不说什么,照样锄地干活,邻里都说她冷心冷情,家里男人出去拼命都不见她掉两滴泪,没人看到家里香炉里的香灰越积越多。


    望着陆鲤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程柯宁深觉亏欠他良多。


    “床头柜子里有块茶饼,你记得给李先生带去, 你想吃什么就买,上次那根簪子我都跟掌柜的说好了,订金已经交了”他顿了顿,凶巴巴警告道:“你莫要偷偷退掉,休要再分你的我的。”


    陆鲤一听他又给自己买了簪子就头大, 但分别在即,到底没说什么。


    只是这心里啊莫名不太踏实。


    这些日子他靠自己赚的也不少,但赚来的钱大多补贴了陆小红,实在做不到理直气壮。


    柳翠怕他遭人诟病,毕竟程家日子才刚有起色,小两口感情再好也不是这般考验的。


    只是陆小红如今过得实在艰难,陆小红的情况书信里虽然只概括一二,但陆鲤仿佛看到了柳翠声泪俱下的模样。


    原来陆小红的夫婿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汤药不离身,待她倒没有不好,可惜命太短,女儿出生不久便撒手人寰,常年在外的小叔子回来办丧事,陆小红才知道她阿姑是存了让小叔子兼祧两房的心思的,陆小红不肯,她阿姑恼她便不管她,连同孱弱的孙女也视若无睹,要她服软。


    陆小红深知陆春根的脾气,回家去恐怕来年就要她在嫁,索性不回家,带着女儿愣是守了这么多年的寡。


    孤儿寡母,平时做些针线活勉强温饱,柳翠本来只是去看望她,这一瞧如何回得来,陆鲤从前就敬他这个长姊,现下知道她的困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程柯宁其实并不介意,陆鲤赚多赚少也不从不过问,在看他来,陆鲤赚的再多都是他自己的钱,如果连这部分收入都要觊觎,作为男人也未免太没用了些。


    何况他的慢慢只身一人来到程家已经够辛苦了,他作为丈夫自该善待他,莫说只是添些钱财,就是让程柯宁一起养长姊跟外甥女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是陆鲤自己心里过不去。


    阿宁哥对他毫无保留,而他却不是,是不是不太公平呢?


    *


    程柯宁进山后下了几场雨,豆豆黏春财的紧,长大以后头一回分开这么久,头几天是饭都吃不下,陆鲤再三跟他保证春财会回来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竟真的开始进食起来。


    杜桂兰看到豆豆进食,便忍不住笑,“那慢慢是不是也该好好吃饭了。”


    陆鲤低头看了看碗里满满的芋羹窘迫地埋下头。


    雨一停,陆鲤便跟麻小小进山挖笋去了。


    还记得去年挖笋的时候陆鲤还没成亲,队伍里的好几个哥儿都还没许配人家,今时今刻,陆鲤有了家,何小满也嫁了人,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如今竟只剩下几个。


    想到何小满如今的现状,麻小小便唏嘘不已。


    除夕的那天,何小满跳河了,阖家团圆里,谁也没有发现那乌黑的水里有一个人下沉,只有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挂住了他的衣服,吊住了他的命。


    那一夜,何家的油灯亮到了天明。


    天一亮,何大根上刘家提出了和离。


    刘家哪能同意,两家彻底反目。刘仁麻当初靠的便是老实的面貌才哄骗何大根将何小满下嫁,现在真面目被戳破,莫说寡妇,正经人家哪敢去趟这趟浑水,于是死皮赖脸,死死扒着何小满这根救命稻草,拖到了现在。


    有他得前车之鉴,麻小小的婚事迟迟都定不下来,连着刘木匠家的大牛,麻小小已经连着推了好几门亲事,饶是对她一直宽容的长辈都已经对她颇有微词。


    但麻小小一反常态,始终没有松口。


    她已经知道了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亦明白了嫁人不能改命,靠人不如靠己。


    从小到大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家里赚钱靠男人,女人只要带带孩子、做做饭就好了,若把婚嫁比作买卖,可若是真是这样亏本的买卖,为什么刘仁麻还要扒着小满不放呢。


    麻小小想了又想,恍然顿悟。


    哦~原来他要吃的是小满整个人。


    麻小小说出来的瞬间,陆鲤只觉遥远的一支利箭穿过前世今生的云层正中眉心,紧接着半边身躯一麻,垂在腿边的手不正常的颤了颤。


    陆鲤沉默下来,麻小小也不再开口。


    埋头苦干挖了满满一框笋,休息了一晚,一早陆鲤便跟麻小小去了晓市,陆鲤也不止卖笋,还在边上摆了自己编的一些小玩意,如今他编起草蚱蜢越发如火纯情,不出一刻,三只草蜢便栩栩如生的插到了草耙子上。


    翠绿的蚱蜢被风一吹就开始摇晃,活灵活现,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真的。


    “此物多少钱?”


    乍一听到询价,陆鲤唇角牵起一抹笑抬头。


    清晨的光有些刺眼,那人背着光,让人看不清面貌。


    “慢慢?”


    亲昵的小名由一个陌生人叫出来让陆鲤的笑容都凝滞了一瞬。


    “大柱哥?”陆鲤不确定道,站了起来。


    “哎~”


    浓眉大眼的汉子笑吟吟应下,分明五年不曾见面,却又好像熟悉就在昨天。


    “我正想去找你呢,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你,你这些年可还好?”


    荏苒的时光随着这句话才拉开距离。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两人都变了许多,李大柱变高了也变壮了,若非容貌跟记忆里的相似,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他以前是个爱哭的小豆芽。


    陆鲤从前素面朝天,身上唯一的艳色还是小时候柳翠去寺庙求来的平安结手绳,红色的,随着长大,那绳子越裁越短,十五岁那年陆鲤就摘下了。


    如今的他穿得体面,就连头上的簪子是时下最兴的,一张小脸白里透红,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人的时候是大大方方的,而不是以前那样胆怯、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干枯的小花朵竟也可以被照料的这样好。


    “我很好。”


    李大柱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鲤,嘴里诉说着消失的这几年的经历。


    当年他掉水里,在下游被人救起失去了记忆,后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收留,两年后参加了科考,中了秀才,也是最近他才慢慢想起以前的事情,特定出来采买,要归家去。


    “慢慢”


    “嗯?”


    陆鲤唇齿开开合合,对上李大柱的眼忽然怔了怔。


    他高兴李大柱平安无事,但想到两人曾定下过娃娃亲,到底是有些不自在。


    第49章


    小时候不懂事, 陆鲤只知道李大柱待他好,面对同龄哥儿的调侃也懵懵懂懂,后来长大一些陆鲤也知羞了, 知道了李大柱待他好是把他当夫郎了, 那时候, 大他八岁的邻家哥儿就是做了夫郎,隔几月回来省亲,挺着个大肚子,阿娘说他是吃东西吃的, 陆鲤生怕再吃李大柱的东西,也要大肚子,于是吓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躲着他。


    那竹马情谊, 如今细细想来,何曾沾染过半点男男之情。


    他始终是把他当阿兄的。


    “那不过是长辈随便说说的”陆鲤声音细细的, 跟记忆里的别无二致,可五载光景过去又有什么能一成不变呢?


    “我来晚了对吗?”是一句试探的话。


    在陆鲤的沉默下,李大柱眼里的光暗淡下来,但仍试图挣扎:“我虽只是一介小小秀才,但在府衙谋了职已能养活自己,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阿娘说做人不能没有良心。”陆鲤看着李大柱轻轻地说。


    “阿娘说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能因为李大柱今天日子变好了就嫌贫爱富,错过就是错过了。


    “你就非要跟着那个声名狼藉的莽夫吗?”李大柱突然大声道, 假装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怎么说他,说他贪得无厌,灭绝人性,他阿爹都被他活活气死了, 这样不忠不义之辈,你怎么怎么这般鼠目寸光自甘”李大柱痛心疾首,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他不能否认自己在看到陆鲤清秀的面庞时心生出嫉妒,原本原本他们才是夫妻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陆鲤突然意识到,他的夫君也曾被吃掉,在那些臆见里。


    他们不会管真相是什么的,每个人都挥出刀子,没人会承认自己是凶手。


    陆鲤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清楚自己说服不了谁的。


    他们只会说,看啊,他无药可救了。


    “不要你管!”


    在李大柱无可救药的目光里,陆鲤就像一只炸毛的刺猬,哪怕是被逼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都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和李大柱不欢而散没多久,天便下起了雨,看着那连绵不绝的雨,陆鲤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郁气,他将刚摆出来的笋投进竹篓里,投到最后明显带着气,天公不作美,一阵大风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插在草耙子里的草蚱蜢被风吹的东倒西歪,行人步履匆匆,吹糖人扛着草耙子,掠过的瞬间将一只草蚱蜢钩了出去,陆鲤抬手将手撑成伞状遮在头顶,一只手去捡,他那样渺小,在人流里谁都注意不到,甚至还被踩了一脚,茫茫雨幕里草蚱蜢像是活了过来,被风卷起跳出一步,雨滴打在地面,尘土扑面而来,陆鲤猝不及防吃了一口,呛了起来。


    再抬眼去,草蚱蜢已然不见踪影。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明白天为什么要下雨。


    肚子还疼了起来。


    陆鲤揉揉了肚子,眼泪大颗落下。


    怎么都在欺负他。


    可能是他模样太狼狈,后来再也没人靠近他。


    鲤鲤眨了眨肿胀的眼,才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不


    雨没有停。


    地面分明早已被雨水打湿,一旁没来得及收起的摊子盖着一块雨布,年迈的阿婆颤抖着手抖落雨布上积的水,隔壁阿公贩卖的小兔子在笼子里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似有所觉般,陆鲤抬头,一把青伞映入眼帘。


    该怎么形容呢?


    涂着桐油的伞边流下几道细细的水线,他看到了一片不断滴水的屋檐,看到了一片熟悉的粗布,看到了上面的补丁,还有数不清的毛边,陆鲤慢慢站起来,看到那宽阔的肩膀湿了半边。


    “你怎么这么笨啊?!”脱口而出话莫名其妙变成了埋怨。


    “你不会进来一点吗?”


    陆鲤这么说着,眼泪却掉了下来,一颗、两颗,有那么一刻居然比雨都来的猛烈。


    程柯宁只觉得心跟着一颤,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知道此刻自己该说什么,可是,说什么呢?


    程柯宁垂下眸,抱着陆鲤的手越收越紧,泥水封住了他的嘴巴,声音却在耳朵里放大。


    水鸡咕呱咕呱,原来夏天还没到,夜晚便已经这样吵了。


    程柯宁翻了个身,安静了一瞬,窗外水鸡仍然咕呱,从中的喧闹里,程柯宁捕捉到了木门被风吹动的细微吱呀声,春财打呼噜的声音,还有身后慢慢靠近的呼吸声。


    职业养成的习惯使他身体不自觉绷紧、僵硬,直到温热额头抵住他的脊背。


    “阿宁哥,我很好养的,不用经常吃肉,我喜欢吃芋羹,前些年阿娘做的衣裳改改还能穿,我会挖笋,可以去山里捡蘑菇”陆鲤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声音越说越小。


    一直以来,说说陆鲤帮家里做农活,其实根本没做多少。


    地,程柯宁会锄,柴都是他劈,每次他要进山都会往水缸里打满水,屋舍修缮,甚至他在的时候衣服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浆洗,陆鲤帮他洗的那几次都被他记了很久。


    陆鲤在这个家里做的好像一直不够多。


    所以阿宁哥才会这么辛苦,这么不容易。


    陆鲤又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他,娶自己花了好多钱,若是将那些钱攒下来,是不是就不会被人看不起了。


    背后那块布料被泪水打湿。


    陆鲤埋下头,逐渐说不下去。


    “阿宁哥…”


    程柯宁仿佛又被拉进了白天的那场雨里。


    “只是因为良心吗?”


    程柯宁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


    他比陆鲤更清楚这段婚姻是怎么来的,趁虚而入也好,还是别的什么。


    程柯宁很清楚,一开始,陆鲤是不愿意嫁他的,嫁他是别无选择的结果。


    是他自欺欺人,闭上眼睛,关上耳朵,粉饰假象,那群库户来家里闹事,那样的绝境都与他共进退,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他们可以一辈子过下去。


    他以为他们开始不同,“良心”两字却将这些日子以来的美好回忆打上了委曲求全的烙印。


    是啊,他这样糟糕,怎配得到他。


    有那么一刻程柯宁心生怨怼,是陆鲤太善良,太心软,才叫他贪得无厌。


    可他又是不服气的,因为他并没有偷懒,他这次进山赚了不少钱,他以后也会赚很多很多钱,绝不叫他的慢慢吃苦头。


    他这么想着也说了出来,话说一半底气却矮了一截。


    因为,不够安稳,也不够体面。


    猎户的夫郎,秀才的夫郎,两者怎可相提并论。


    忮忌驱使下让程柯宁逐渐口不择言,不是不知道会两败俱伤,却还是跟自虐一般试图得到答案,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如果我没娶你是不是就好了?”


    如果如果我有用一点是不是就好了


    程柯宁的话将陆鲤的心撕裂成两半,他不敢置信睁开眼,酸胀的眼睛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淌下蓄谋已久的热泪。


    他紧紧撰着男人后背的衣服,好像回到了阿娘让他去丹棱村的时候。


    “你”他实在没有力气,说道最后声音都已经哽咽:“是要把我赶走吗?”


    不知不觉中,陆鲤已泪流满面。


    他努力睁大泪眼朦胧的眼,好叫男人心软一点。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缝隙中泄进来,将露在外面的双眸度上一层莹光,不安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


    “不我没有这样想。”


    程柯宁慌了,他翻过身,脸朝着陆鲤这面,对上一双泪眼,胸口心脏的位置一下子就像是被塞进了很多碎石子,颠的生疼。


    “是我是我怕你不要我”


    也是在这个时候陆鲤终于看到了程柯宁隐藏在深处的不安。


    在陆鲤担忧的时候他比他更害怕这一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陆鲤总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他又好到哪里去。


    两个冷到极致的人报团取暖。


    眼泪蓄成团,模糊中,就好像程柯宁也在流泪一样。


    “我已经什么都给你了”


    陆鲤一番话叫程柯宁死灰复燃。


    “可我不够好”


    “你都瘦了”


    一颗心酸涩的不像话。他不在为自己辩解。


    “我让你伤心了。”高大的男人低垂眉眼,带着难以言表的愧疚。


    “你又这样!”陆鲤气愤的说。


    明明他块头这样大,怎么弄的好像是陆鲤在欺负他


    不对他们的心是一样大的。


    陆鲤很清楚程柯宁在外面是什么样的,年少背负这么多都没有低头,却在他面前掉下泪。


    心里的悸动破土而出。


    陆鲤吸了吸鼻子,眼眶酸胀的不像话,嗓子就像塞了一坨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失控的锤了程柯宁一下,“你个混蛋!”


    总是将他弄哭,又让他心软。


    两人的争执来的快,去的也快,几场春雨过后,清明时节悄无声息到来。


    半载没去,坟包遍地杂草,青石碑上绿油油的苔藓将字遮得严严实实,幸好程柯宁早有准备,将苔藓都铲了去。


    “老东西,不会享福,走那么早,我煮了豆子,一年你也就吃上这一口,吃吧,吃吧”杜桂兰嘴里碎碎念着,拿树枝扫了扫墓前枯叶,摆上祭品,豆腐、蚕豆、春笋,还有几块鸡肉,食物的香味与纸钱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叠成元宝的纸钱烧成灰烬,灰黑色的碎片被风卷的到处都是,每当这个时候,杜桂兰都觉伤怀。


    她有丈夫,有儿子,可他们都长眠于地下,她太老了,已经快记不住丈夫的模样了。


    “快了我也快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两个人埋一起,便能再续前缘。


    今生缘,来世续。


    程柯宁和陆鲤站在她身后都没说话。


    好不容易停了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跟丝线一样,沾在衣服上一开始不明显,后来就断不掉了。


    程柯宁撑开青伞,将陆鲤拉进来一点,确保不被雨淋到,陆鲤情不自禁将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察觉到他下意识的亲近,程柯宁扬了扬唇角,陆鲤只感觉手心一痒,而后便被一只大手捉住,挣脱不得。


    陆鲤颤着眼睫,看向面前的墓碑,在它的旁边还错落着好几个,阿公的,阿姑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坟包,上面的狗尾草摇啊摇,像狗狗在摇头晃尾一样。


    程柯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蓦地柔和下来:“那是阿条,以后我们入土为安也会在这里。”


    陆鲤看着旁边空出来的地方,莫名有些难过。


    阿宁哥说那片地方会是他们最后的归宿,陆鲤想象了一下百年之后,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是不孤单的,可怎么会这样难过呢。


    脑海里突然闯入一些片段,雨、墓地、还有哀泣


    是阿娘在为他哭泣吗?


    陆鲤看不清。


    他看不清。


    第50章


    陆鲤始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可能是因为杜桂兰也在哭吧。


    这样伤感的日子,眼泪并不特殊,是可以谅解的。


    清明过后程柯宁又要进山了。


    陆鲤渐渐接受了一些东西, 但偶尔也会愁苦。


    他看着那连绵不断的雨心里发愁, 衣服洗了没法干, 搁屋里放了三、五日仍然一捏就要出水来,大山冒出的白雾一股一股,就好像一张大嘴吞云吐雾一样。


    “阿宁哥”话到嘴边又吞吞吐吐。


    可是哪一次又不危险呢?


    吃饭、喝水都能噎死人,人总不能不吃饭、喝水。


    陆鲤垂下眸, 牙齿咬住唇,掩盖住里面的落寞。


    他总是帮不上阿宁哥太多。


    “嗯”陆鲤倏地皱起眉。


    “怎么了?”高大的男人蓦地站直身体,手里择的菜都掉到了地上。


    “没事”拧着的眉慢慢舒展开, 陆鲤反过来安抚。


    不知道为什么,陆鲤最近总觉得小腹有些硬, 胃口也有些不大好,但他怕阿宁哥担心,所以什么也没说,心里暗暗打算等他进山去抓副药来吃。


    “你别担心,我尽量早些回来。”确认陆鲤真的无事,程柯宁放下心来,只当他是忧思过度。


    此去程柯宁并非毫无目的,城里一大人物举办了雅集, 乌彩便作为彩头之一,乌彩身形瘦长,鸡冠硕大,羽尾倾长,全身羽毛是黑色的, 但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颜色,故而被文人雅士称为乌彩。


    既然是彩头,那必然是极为稀少的,同样的,报酬也十分丰厚,若真能将之抓来,就是盖间青砖大瓦房都还有余。


    乌彩生性多疑、狡猾,踪迹亦难以捕捉,程柯宁打猎这么多年,也只抓到过一次,恰好是在雨季,这次他匆忙进山就是想要碰碰运气。


    出发前夕,程柯宁在溪边打磨自己的老伙计-一柄寒光凛凛的刀,仅两指宽,刀刃被打磨的很薄,一眼看去只薄薄一线,豆豆跟春财在旁边打闹,豆豆溜的飞快,几个来回下来累得春财气喘吁吁。


    程柯宁看着黑犬发白的胡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粗糙的皮毛,突然发现春财其实不年轻了。很奇怪,是突然意识到的,以前从未这么想过。


    带回春财的时候程柯宁还小,春财也很小,后来他跟春财一般高了,春财却再也没有长高。


    原来他在长大,春财走向的是衰老。


    进山的那天,程柯宁吃了午饭才走,也就现在昼长夜短,要是冬天,断然是不会这么晚的。


    春财一早站在门口,尾巴翘的很高,意气风发,仿佛仍然年少。


    “春财就不带去了吧”


    它四肢着地没得选,怎么待它,程柯宁有的选。


    杜桂兰扬眉眴目,声音都变了,“那怎么行!”


    “阿宁哥…”陆鲤嘴唇嗫嚅,余光瞥见黑犬眉梢的几根白毛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杜桂兰好说歹说都没劝动程柯宁,气的险些背过气去。


    她知道他向来有主意,便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又将希望寄托到陆鲤身上。


    雨整宿整宿下,跟浆糊一样呼吸都变得粘腻。


    “阿奶”


    杜桂兰渐渐湿了眼眶,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嘴皮子颤了又颤,她突然气急败坏的扬起手里青蒿甩在程柯宁身上:“好好好,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是不是你教的?啊?是不是你不让慢慢说的?啊?你个讨债鬼!讨债鬼,我真是欠你们程家的!”


    她一遍骂,一边打,程柯宁站着一动不动就让她打,杜桂兰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恨他是块石头。


    骂了一阵,她终于累了,喘着粗气背过身坐了下来,但在程柯宁即将出院子的那一刻还是回过了头。一张脸满是泪痕,褶子太深,以至于眼泪也藏得很深,“混小子。”


    “没有良心!”


    年过花甲的老人在这一刻哭的像个孩子。“我我知道阿宁为什么不带春财走,是!他重情,他舍不得,前几次若非我强硬要他将春财带去他根本就不想的他怎么就不想想我”杜桂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胸顿足,“怎么不想想你”


    “阿奶,他想了”陆鲤静静看着他,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烁着晶莹,就好像荷叶上坠着的露珠。


    正是因为想了,他才不能打着为他好的名义绊住他。


    杜桂兰怔了怔,背脊慢慢佝偻下去,


    “我老了没有用了”


    “阿奶,你别这么说。”陆鲤哽咽着摇头。


    春财追了几步被赶了回来,身后跟着豆豆,一大一小的犬仰起脑袋,一眨不眨看着陆鲤,仿佛在问为什么。陆鲤低头擦了擦眼睛,揉了揉黑犬的头,“他又不是不回来。”是对春财说,也是对自己说。


    陆鲤看着对面的猪儿山,心中坚信那座山会将他的夫君送回来。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程柯宁进山不久,柳翠的信送了过来,信中她说她过得很好,跟红红阿姊一起支了一个馄饨摊,吃过的客人都说味道好呢。


    陆回想起起锅炉里飘着皮薄馅大的馄饨,咽了口口水。


    柳翠手艺一直不错,擀得馄饨皮薄如蝉翼,哪怕只是素馅的也特别好吃,那时他就说过若是阿娘支摊,生意定当红火。


    跟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荷包,拿在手里的时候陆鲤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倒出来一数,整整三百个铜板,不知道要卖多少碗馄饨才好。


    “干什么啊”


    “干什么啊!”陆鲤喃喃着,声音哽咽起来。


    “都说了不要还的。”他懂得陆小红的难处,陆小红和柳翠亦明白他雪中送炭的不易。


    不是两清,是两全。


    日子一天天过,陆鲤心却开始焦灼起来。这些天来,没有一天是不下雨的,几个春雷劈下来,吓死了好几只小鸭子,地变得泥泞,怎么扫也扫不干净,原本晒得干干的柴火要点好几次才能点燃。


    田地里庄稼淹了好些,很多本该丰收的蔬菜根都烂了,晓市粮食价格翻了又翻,盐、糖价格涨到了惊人的数字,陆鲤的草蚱蜢陷入滞销,好些天没卖出去了。幸而平时家里不铺张,仍有余粮,一时半会还不至于饿肚子。


    春雷乍响,陆鲤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重重喘息、大汗淋漓。


    他确信自己做了噩梦,提心吊胆的一幕幕令他浑身冷汗直冒,可那一切在他清醒以后被什么抽丝剥茧般剥离出去。


    陆鲤记不得那个梦,再次闭眼却了无睡意。


    雷鸣、风声、树叶沙沙作响。


    “吱呀”风拍打院子的大门。


    “吱嘎”木门露出一条缝隙,风把雨送了进来,哗啦啦


    陈火来的突然,像是跑过来的,左脚落地后脚险些把自己绊住,脸颊、下巴、额头被水打的发亮,喉结一上一下,他闭了闭眼,反复快速呼气,试图平复心情,可是开了几次口又不知道怎么说。


    “嫂子”他强颜欢笑,“阿宁哥阿宁哥”一双虎目太大,藏不住太多,半大小子到底没绷住,哭得稀里哗啦,“他被蛇咬了,人昏过去了,再不去来不及了呀”


    轰隆一声。


    暴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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