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嫂子”
跳动的灯火剥开黑沉的雨幕, 隔着门陆鲤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陈火看着魂不守舍的陆鲤担忧不已。
从方才开始,陆鲤便不言不语,眼神空洞, 像是痴傻了一般。
陈火想到当初阿爹受伤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叫他的声音都带了一些小心翼翼。
“嫂嫂”
陆鲤眼珠颤了颤, 似终于将飞出去的神魂拢了回来,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张苍白的小脸竟又憔悴了几分。
他几乎认不出来床上的男人,明明几天前还健康的人, 此刻却昏迷不醒,脸上有好几处擦伤,瘦了, 似乎很久没有休息好,眼下有两抹颜色极浓的青。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脚脚踝处的两个血孔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血, 那一片的肤色已经有些青紫,明显异于常人。
陈发当机立断划破伤口挤出黑血,疼痛迫使昏沉中的程柯宁发出一声闷哼,大股黑血涌出,绕是杜桂兰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想要什么东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没想到穷尽一生,她能拿出来的只有眼泪。
清理完伤口,陈发将几株解毒的草药放进碾船, 用碾轮碾碎,而后敷在患处。
简单的伤口清理陈发还能处理,但再多的他也束手无策了。
“阿水还没回吗?”陈发沉声问。
“已经去了一会儿了,阿兄同窗家里开药铺,他阿爹会看病, 阿兄求他总会卖他一个面子。”
说归这么说,陈火还是急得跺脚,蛇毒这玩意是一刻都耽误不得的,要不是和济堂没这么早起板,他早将人送去了。
说来会碰到程柯宁也是巧合,昨夜他清点家里的羽鸡,数了几遍都少几只,才知道羽鸡跑出去了,那可都是下蛋的金疙瘩,陈火顺着蛛丝马迹冒雨进了山,发现了生死未卜的程柯宁。
那畜牲溜的太快,就是陈发也辨不清是什么品种,菜地里虫害尚且要对症下药,何况是人命关天的毒呢。
想到这里陈火心中一紧“阿爹阿宁哥他会不会”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杜桂兰闻言两眼一黑,陆鲤一个趔趄,险些瘫软在地。
陈发眉心猛地一跳,弹了他个脑瓜崩儿:“呸呸呸,你个混账,说什么丧气的话,郎中都没瞧过,你倒是诊断起来了,你有这本事还用跟我满山野跑?”
“哎哟!”陈火抱住脑袋满屋讨饶,“我错了,阿爹别打了。”
他这一打岔,紧张的氛围到底缓和了些许。
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雨小了下来,第三次公鸡打鸣声里,郎中背着药箱,迈着八字步,终于姗姗来迟。
郎中与陈发一般大,两撇八字胡随着喘气左摇右摆,药箱都还没放下就对着程柯宁望、闻、切、问。
随着病情了解,郎中眉头越皱越深,陆鲤一颗心高悬,呼吸都慢了半拍。
杜桂兰一个哆嗦,扑通跪了下去,朝着郎中就是邦邦邦三个响头,“吴郎中,你救救他”
郎中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起:“程家阿奶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杜桂兰涕泪交零,说什么都不肯起来,陆鲤双膝一软也跪了下来,就那么看着他,欲语泪先流。
“钱你不用担心,多少我们都治,这孩子命苦,他阿爹没了,阿娘也没了,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要是不够我老陈也出份力。”陈发一拍胸脯说。
“吴郎中,您救救阿宁哥吧!”
“吴意跟我说他阿爹是顶顶好的郎中,您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陈火跟陈水巴巴望着他。
吴大兴从业以来见惯生死,但此情此景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个方子,十几种毒虫、至阳草入药,拼的是一个以毒攻毒之法,你们可想好了真要治?!”
“几成把握?”陆鲤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九死一生。”吴大兴不想骗人。
陆鲤扶住桌案,头晕目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
陆鲤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数不清的柳絮里,柳絮堵住了他得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隐约的,他能听到有声音在叫他。
可是底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拽他。
好沉、好重
好累
有那么一刻陆鲤心甘情愿被拽下去。
但那道声音又开始叫他了。
“”
“慢慢”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点。
谁?
她怎么会知道他的乳名?
陆鲤迟钝的这么想着,费力的想要睁眼。
可是太累了,好难睁开来,陆鲤放弃了,索性就要跟着沉下去。
“慢慢!”
嚎哭的声音令陆鲤不得安宁,他终于睁开了眼。
先是看到了房梁,听到树上小鸟叽叽喳喳,他得眼睛好像生锈了,怔了许久才慢慢转动,望着墙上已经褪色的囍字。
他终于记起自己已经嫁人了。
看到陆鲤醒来,杜桂兰喜极而泣。
“你这孩子,吓死我了,怎么突然晕了过去饿不饿?渴不渴?怪我哎,你别起来,小心肚子”
杜桂兰一直待他不错,但从来不会这样慎之又慎,就好像他是珍贵的瓷器一样。
“阿奶我”陆鲤被她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手在碰到自己发硬的肚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杜桂兰的视线,一颗心跳得飞快。
怕吗?
柳翠痛不欲生的模样从脑海中浮现。
好像是不怕的。
立春的时候陆小青肚子迟迟不肯发动,足足迟了五天,才生了个姑娘,那孩子生下来就比一般婴儿小,蜷在一起像只瘦猫儿,性子却乖巧,也不闹,满月以后陆鲤再去看已经变了一幅模样,粉雕玉琢,一看到人就咯咯笑。
陆小青就那么抱着她,眼神那样温柔,她还是她,但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阿宁哥呢?”
杜桂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眼神情不自禁开始闪躲,上扬的嘴角也垂了下去。
“阿宁哥呢?”陆鲤又问了一遍。
“昨天阿火来找我,他说他说”
“他是骗我的对不对?”
陆鲤企图用梦当借口,来自欺欺人。
“”
再看去,杜桂兰眼里已经有了泪意。
原来,一个人悲伤到极致也是可以笑出来的。
“骗子”
“明明明明明明答应我会好好的”
陆鲤悲愤交加,杜桂兰心惊胆战生怕他又晕过去。
这个家在风中飘零,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疱屋里瓦罐炖着药,陈水看着火。
乍一看到陆鲤,不知该悲还是喜,子嗣到来对谁家都是喜事,但想到程柯宁,那句恭喜便无论如何都道不出来了。
“吴郎中走了?”不知道为什么,陆鲤仅是说了句话就觉得累的厉害。
“回去了,阿爹跟阿水哥送回去的。”
陆鲤点点头不说话了。
陈发父子回来以后杜桂兰要留他们吃饭,但谁又吃得下呢?
临走的时候陈发塞给杜桂兰一惦碎银。
“你这是做什么,你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要不是阿火……”杜桂兰心下一阵后怕,“总之我不能要。”
“唉,我来的仓促,来不及买什么,你给阿宁买些吃的用的,我病了的时候阿宁也来看过我,那阵子屋顶漏水,阿火这小子你知道的,粗心,没几件事能做好,阿水又要读书,要不是阿宁将屋顶补了,家里怕是要被水腌了。”
“阿奶,你就收着吧。”
“你上次还说我们是一家人呢,可别见外啊。”
听到这里杜桂兰一怔,阿宁那时候刚刚丧父,不吃不喝,程峰的事又东窗事发,在整个丹棱村都是讨人嫌的存在,唯有陈发端来一碗热饭,他非程柯宁亲父,但他打心里将程柯宁当成了半个儿子。
杜桂兰掩下湿润的眼,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陈家父子一走,家里便空了下来。
杜桂兰进了庖屋,天快黑的时候才出来。
一张桌,两个碗,两双筷,陆鲤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忽然放下碗:“阿奶,今天的菜怎的这般苦?”
杜桂兰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许是盐放多了。”
“哦”
陆鲤夹起一片黄瓜,下意识往旁边碗里放,他注视着掉到桌上的黄瓜,低下头。
吃完饭,给程柯宁的米粥也凉的差不多了。
尽管已经炖的足够烂糊,喂进去的却没有多少。一次,两次,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
“你吃啊!你为什么不吃。”像是不认命一样,陆鲤动作渐渐粗鲁。
无动于衷。
一双鹿儿般的眼转瞬变得泪眼婆娑,陆鲤声泪俱下的泣诉,“你当真要丢下我一人吗?”
“坏人,你总是惹我哭!”
总是道歉的人,这次却铁石心肠,没有心软。
第52章
这场无声的对峙里, 陆鲤终究还是让步了。
他都听不到,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陆鲤自嘲一笑,将粥拿到灶上温着, 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吹了灯。
屋里明明躺着两个人, 却安静的吓人。
陆鲤睁开眼, 看着躺在身旁的程柯宁,忍不住坐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趴在他身上,但又不敢真的松懈完力气, 两手撑在他身体两边,耳朵贴着他胸口,听了好久。
噗通
噗通
是热的。
许是灌下去的汤药起了作用, 后半夜程柯宁发起了高热,浑身烫的吓人, 陆鲤怕杜桂兰担心没有声张,打来井水将程柯宁身子擦洗了几遍。
对这具身体,陆鲤并不陌生。
他与他同床共枕,早已坦诚相待,手细细拂过男人身上的陈旧伤,眼泪不自觉溢出,想起男人信誓旦旦发誓,要跟他共白头。陆鲤忽然胸口闷的厉害, 透不过气一样。
陆鲤几乎一宿没睡,临近天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应该只有一小会儿,鸡鸣狗吠声里陆鲤睁开眼。
很累,但不能睡。
程柯宁换洗下来的衣物沾满了泥点,裤腿那个位置硬邦邦的, 搓了好几颗肥珠子才将颜色洗淡一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大多门前扫雪罢了。
“真是一天都不太平,这程家啊,莫不是娶了个扫把星当真是晦气”
“那他家以前那样又不是他夫郎克的,要我说他这夫郎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
两个上了年纪的婶子一边浆洗衣服,一边摇头叹气。
“一大早的嚼什么舌根?”张翠兰将棒槌往木盆里一丢,掬了捧水泼过去。
“赵美娟,给你儿子积点德,要不是你这张嘴,你孙子都能喊你阿奶了!”
被戳了痛楚的婶子脸色都变了,她抹掉脸上的水,气急败坏道:“我说你了?管这么宽,怎么?那陆鲤是你家儿子夫郎不成?还不让人说了?”
张翠兰来了脾气,她本就心里不快,被人戳肺管子,哪忍得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做媒呢?你有这闲心,你那大侄子三十好几了怎么还没讨上媳妇儿。”
“你!”赵美娟撸起袖子,横眉怒目,右唇角那颗黑黑的大痣都有几分扭曲,恨不得抓花她的脸:“好啊,张翠兰,老娘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来啊!”张翠兰撸起袖子,她还真不是个怕事的。
眼见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另一个婶子连忙拉住她,另外几个隔岸观火的婶子也跟着打圆场,“好了好了美娟你儿子不是要吃鸡蛋么,再不做可来不及了啊。”
“吃什么吃,老娘气都气饱了。”赵美娟怒气冲冲,不想就这么算了。
“婶婶,你不要再说了。”陆鲤冷下脸,他来到丹棱村已有一年,一向与人为善,现下他乍一沉脸,居然有程柯宁的几分严厉。
赵美娟表情一滞,想到人男人生死未卜,到底良心未泯,“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计较。”
“唉你”眼看赵美娟要走,张翠兰作势要追,被陆鲤劝下了。
“我帮你说话,你怎”张翠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一肚子气无处宣泄,“”陆鲤始终默不作声,一幅由着她骂的样子,张翠兰心软下来,“你这样以后要被欺负的呀。”
“有张婶在,没人能欺负我。”陆鲤扯了扯嘴角。
“你啊”张翠兰叹了口气。
她自然也知道程柯宁出了事,安慰的话说出去就好像是在戳人伤疤,除了让人难过没什么用的。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张婶,你别跟她们一样。”
那眼神陆鲤实在太熟悉了,程柯宁出事以后,街坊邻里都是这样看他的,嘴里没说,但陆鲤能感觉出来那目光里的怜悯、惋惜,这一切都令陆鲤生厌。
人活着心才会跳,夜深人静的时候陆鲤验证过很多次。
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陆鲤低下头,喉间却涌上一股酸楚,不敢直视她的眼,“你别那样看我”
张翠兰叹气抬起头,眼睛向上看,喉咙里就像塞了什么东西,坠坠的发疼,“害,前些天我翻箱倒柜翻出不少孝存那逆子小时候的衣裳,我瞧着都新,丢了可惜,就想问你要不要,款式虽然是十几年前的,但你别说,现在穿也时兴呢,那些衣裳可都是我自己做的,小阿鲤穿正合适,你上我那瞧瞧去?”
陆鲤闻言抬起头,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眼睛花,否则怎么看不清呢。
“谢谢张婶。”
张翠兰抬手刮了刮他得鼻头,笑起来:“就你嘴巴甜。”
从张翠兰那回来,天光已经大亮,陆鲤推开院门闻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陆鲤并不陌生,当人迈不过去一个坎儿的时候便会求神拜佛,求神普渡众生。
杜桂兰也是。
不,或许更早。
堂屋供着观世音菩萨画像并不是刚挂上去的,陆鲤不知道挂了多久,那副佛像就仿佛早已跟墙融为一体。
杜桂兰嘴里念念有词,陆鲤安静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悲悯的菩萨。
“你洗衣裳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杜桂兰睁开眼,“都说了我会洗的,你这孩子”
“一点点,不打紧的。”陆鲤现在身子并不重,家里总不能什么担子都丢杜桂兰身上去。
杜桂兰扶了扶旁边的桌角,抬起屁股才发现腿麻了,她哎哟了一声,屁股立即沾了回去,陆鲤蹲下给她捏腿,等能站起来了扶她坐下,拢了拢她鬓边的白发,“我去做饭。”
还是喂不进多少。
人要吃饭,不吃饭会饿死,这是陆鲤从小就灌输在脑袋里的想法。
但程柯宁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
要说瘦脱相,那也没有,身姿仍然挺拔,肌肉线条清晰分明,高鼻深目,老是拧着的眉心让他看起来有些严肃,不太平易近人,现在他人事不省,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好欺负的,就好像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好惹的天性一样。
可陆鲤又能感觉到,他在一天比一天虚弱,就像大太阳底下放着一缸水,隔两天看一看便能感觉到水少了一些,陆鲤清晰的知道,水会越来越少,却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陆鲤又想起堂屋的那张菩萨画卷,想着那双悲天悯人的眼。
人敬畏神仙。
可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吗?
若是有,怎么就不看他一眼。
不看了
陆鲤想到前世想到今生,突然被什么击倒了。
第二天陆鲤坐不住了,去镇上请了郎中来瞧了瞧,两贴汤药下去,程柯宁终于能吃下一些东西了,炖烂糊的米粥,有时候会往里加些剁很碎的肉沫,但人还是没有醒来。
太阳东升西落。
两人从前会少离多,现在朝夕相处,日子反而过的慢了些。
城里的雅集如期举办,因为找不到乌彩,换了彩头。
日子好像离了谁都是能转的。
如今家里是没有收入来源的,家里地也荒了大半,钱匣子越来越轻,没办法了,陆鲤当掉了一些首饰,平日里也没闲着,编些小玩意儿托麻小小去镇上卖。
天气好一些的时候陆鲤便会支开窗子,一边编草蚱蜢,一边同程柯宁说话。
说小鸭子变成了大鸭子,树叶青了又黄,韭菜割了又长,抽出细细的嫩叶,豆豆要当爹了。
“你也要当阿爹了”陆鲤低下头,有些羞涩。
“你说会不会是女孩儿,会是一个哥儿吗?”陆鲤很喜欢陆小青家的小姑娘,所以当自己有了以后便忍不住有几分憧憬。
“如果是男孩儿也可以他应该会比较像你”
“取什么名字好呢?”
“你来取好不好”
这样的自言自语,每天都在这间屋子上演,清亮的声音慢慢变的哽咽。
风吹了过来,陆鲤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先是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
男人消瘦许多,饱满的脸颊都凹陷下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病气。
陆鲤仍然不死心,执起程柯宁的手放到自己已经显怀的小腹。
或许是做梦。
又或许是等了太久,陆鲤紧紧盯着那双颤动的眼,潸然泪下。
“你摸摸”
“摸摸宝宝。”
第53章
“陆鲤, 你给我出来。”
陆鲤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捂住程柯宁的耳朵。
他与他离的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皮肤的纹路。
陆鲤屏住呼吸。
又怕什么也捉不住。
“陆鲤!”
“你来做什么。”院门口, 杜桂兰手持扫帚不客气道。
陆春根气极反笑, “我找我家哥儿怎么就来不得了?怎么, 还以为那小子能撑腰呢,你搞清楚,他已经躺了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定哪天吊着的那口气就没了, 你们家这样拖着鲤哥儿我还想问问你们怎么有脸的。”
杜桂兰被气的捂住胸口,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
“陆鲤,你给老子滚出来。”
就好像是从梦中惊醒, 陆鲤忙乱的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步伐凌乱的出去。
看到杜桂兰摇摇欲坠的模样, 陆鲤抄起棍子,就要把他打出去。
陆春根拿手挡,手背上并没留什么痕,却有一股皮开肉绽得疼,憋了一路的火彻底烧了起来。
“好啊,反了天了,你嫁了人,忘了你老子, 你个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
陆春根越骂越委屈。
柳翠走后,陆春根日子过得着实不顺心,不再是清早醒来便能吃到热饭,桌上没有凉好的茶水,也没干净的衣服穿, 日子莫名其妙变得一团糟,就好像非她不可了。
他在家里抬不起头,外面也要看人脸色。
每次来丹棱,杜桂兰这个死老太婆都凶的很,后来干脆就不来了。
陆春根倒不是怕她,老太婆毕竟年纪大,万一气出个好歹,岂不是能趁机讹他,这样吃亏的事情他万万是做不来的。
加上柳翠遭了这么大的罪他对她终究有所亏欠,这才不来了,哪想到一不留神就给人跑了。
今天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跟邻里一打听,险些背过气去。
先是程柯宁昏迷不醒,而后又是陆鲤怀孕的消息。
他万万没想到陆鲤居然昏了头,守着个活死人,还要给人生孩子。
“当初你死活不嫁王兴中,我还以为你是个精明的,结果就是个蠢货!”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那混账要是没了,孩子生下来你怎么活?啊?”
陆春根打小就没了爹,没爹的孩子怎么过,他亲眼见过,也亲自活过。
小野种、石头蛋子。
谁都可以欺负他,刘梅操起棍子赶跑一次,下回那群瘪犊子就学聪明了,偷偷欺负他,还专挑不容易发现的地方打。
陆春根是怨恨陆鲤,恨他这个搅家精,将整个陆家搅的不得安宁,但他终归是他陆春根的种,丢的也只会是他陆春根的脸。
陆鲤本以为自己迎接的是一场暴风雨,现在才发现那雨里还夹杂着刀子。
同时尖锐的言语逼迫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陆鲤总觉得日子会变好的,可事实上,怎么变好,拿什么养活自己、养活孩子、老人,怎么养活并没有头绪。
这世间生老病死都是大事,陆鲤做不到走一步算两步。
前路茫茫。
可若真不往好的地方想,他便走不了接下来的路了。
陆鲤攥着拳头倔强的说:“阿宁哥会好的。”
陆春根就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若真能好怎么现在还不醒,陆鲤。”他突然重重叫了陆鲤的名字:“你知道的。”
陆鲤怔怔看着他,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他不能让那个念头扎根,一点点苗头都不可以。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陆春根语气软了下来,
“听话,趁现在月份小,把孩子拿掉,阿爹不会害你的。”
不知道什么开始,每次看到陆春根这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陆鲤就会很浮躁,尖刻言辞脱口而出。
“你当初逼我嫁给王兴中也是这么说的。”
刘梅说是为他好,陆桥也说是为他好。
好不好,陆鲤知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怎么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陆春根声音轻了一个度,渐渐没了底气,“这次我定当给你找户好人家,断然不会跟上一次一样的。”
他走近一步,陆鲤后退一步,杜桂兰惨白着脸,却说不出一个字。
私心里,杜桂兰不希望程家断后,但也清楚程家没有生养陆鲤,几碗饭就妄图让人留下,实在厚颜无耻。
“然后呢?我再给人生一个孩子,他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陆鲤麻木的看着陆春根,生平第一次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根本没有问过我!”
接二连三的质问令陆春根感到难堪,“你问问别人,他们是你这个处境会怎么选?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所以他们那样做,我也要那样做。”陆鲤突然觉得很失望。
“阿娘一心向着你,她是为你好,可你从来只会听别人说什么,有一年有一年阿娘让你将家里的鸡蛋卖掉,刘梅说价格还能涨你就听她的,后来再去卖,敲开来蛋都臭了,买蛋的刘阿婆老眼昏花吃了当天人就昏过去了,她孙子把你打了一顿,动不了了,是阿娘拖拉板车一步一步将你拉到镇上去的。”
“你还敢提她!”一旦提及柳翠,陆春根就不太理智,“这么多年她生不出儿子,我也没少她一口吃的,她倒好,跑了,你老实跟我讲,她是不是偷男人去了?”说到这里陆春根牙齿咬的咯咯响,“我就知道她嫌我穷,这个贪慕虚荣的臭女人”
“你不是第一天一无所有的!”陆鲤厉声打断道。
“你总是这样不可理喻,你简直无药可救。你永远只记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你总是当做看不到,看不到她的真心,你明明拥有这么多,你当做看不见,你只会在家里计较。”
怎么会不失望呢,陆鲤曾觉得他得父亲如高山般伟岸,后来却发现不是的。
“你总是在乎别人怎么想。”
“你到底是活给谁看的?啊?”
“陆春根!”鼻腔里冒上一股酸意,陆鲤掷地有声道:“你什么都不是自己做主,可你从来不给我们选,你不给红红阿姊选,不给阿娘选,不给我选。”
“这一次,我要自己选。”
陆鲤依然记得王美凤带他去程家的那一天,程柯宁问他:“当真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的。”
陆鲤红着眼睛,看着陆春根又好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时隔一年,陆鲤还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我只要这个。”陆鲤低下头,抬手轻轻抚摸着小腹,声音轻下来,“别的都不要。”
陆春根死死看着他,觉得陆鲤简直冥顽不灵,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快气疯了,“我以后都不会管你,你就烂在这里吧。”
“你凭什么管?你有什么资格管?”陆鲤反唇相讥,字字泣血:“你拿十只鸡卖掉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没有爹了。”
陆鲤闭了闭眼,再次睁眼的时候情绪归于平静。
“滚出去。”
就好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因为今日一面,是最后的交集,此后不必再见。
回答他的是摔门声。
陆春根拉着张脸,快步走着,一路都在骂,走出村子的时候脚步却慢下来。
他望着远处的高山,愤怒之余,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当家了一辈子,他的妻子离他而去,他的孩子跟他说,他错了。
他怎么可能错。
他不可能错。
他
真的错了吗?
*
陆春根走后,杜桂兰呐呐开口:“慢慢要不你”短短几个字说的杜桂兰万分艰难,有一点陆春根说的很对,陆鲤现在月份还小,她不能拖累他了。
杜桂兰下定决心,张了张嘴。
“阿奶。”陆鲤忽然打断道:“我是不是很笨。”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鲤手指揪着院子里的草,那草很韧,怎么揪都揪不断,“下雨了,都知道躲,就连豆豆听到打雷都会回来,没人会跑到雨里去,但我觉得偶尔淋雨也没什么不好。”
他在说雨,又好像不是雨。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少我一个不打紧的。”
陆鲤牵起嘴角,笑了下,声音轻轻的,却叫人震耳发聩。
“而且我跟阿宁哥拜了天地,发过誓的。”
拜了天地,便是天地认下了,上了程家族谱,便是祖宗也认下了。
说完,陆鲤不再看她,进了屋去。
木门刚掩上,陆鲤靠着门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他照常打水,拧干布巾为程柯宁擦洗,又用剪刀为他修剪指甲,陆鲤小心翼翼剪出一个个月牙。
“真好看。”陆鲤执起程柯宁的手,在阳光下与他十指相扣。
其实成亲以来他们一直不曾牵手,陆鲤见过话本子里,心意相通的人会手牵手,会一起逛庙会,一起吃好吃的,会做好多好多事情。
陆鲤将程柯宁的手翻过来,数着上面的茧子,那手掌很宽、很厚,陆鲤将手放到大手的手心里。
陆鲤慢慢弯下身来抵住额头。
干燥的掌心渐渐变得潮湿,陆鲤闭着眼,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额头一下,他的心不静,风吹草动都令他心浮气躁,陆鲤皱眉,一双漂亮的鹿儿眼蒙着一层雾气,抬眸的瞬间,一行清泪划过脸颊。
程柯宁静静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又看了多久。
见陆鲤看来,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过了一会儿他尝试性牵起嘴角,扯出笑得模样。喉结滚动,两片薄唇开开合合,听不太清,但陆鲤看懂了口型。
“等很久了吧”
“不久。”陆鲤声音不知不觉沙哑。
“疼吗?”陆鲤问。
“不疼。”
“那就好。”
陆鲤笑着捂住嘴,别过头去,眼角却落下泪来。
他骗他。
他也骗他。
第54章
“阿奶, 阿奶,阿宁哥醒了。”
杜桂兰老眼昏花,耳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聋了, 陆鲤叫了两次她才有些反应。
“啊?”
她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 掏了掏耳朵, 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像是终于消化了,夸张的睁大眼。
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进屋子,心跳的很快,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陶罐,里面晃动着碎石块,乍一对上程柯宁的眼, 眼泪簌簌滚落。
“你个杀千刀的,终于舍得醒了, 家都不要了是不是。”杜桂兰双膝一软,趴在床前,没轻没重的两拳下去,就听到一声痛吟。
“阿奶”
杜桂兰举着拳头,红着眼睛死死瞪着程柯宁,终于哭出声来。
“你个小没良心的。”
她前半辈子不怎么哭,没想到后半辈子总是要流眼泪。
一开始是她丈夫。
后来是儿媳。
再后来是儿子。
明明是她半截身子入土,纸钱却都经她手烧下去。
杜桂兰时常觉得是老天爷把她忘了, 或许跟她一样老眼昏花,才错将她的阿宁也抓了去。
无数次做梦,她都追着那腾云驾雾的神仙,嘴里嚷嚷着:“抓错了,抓错了。”
杜桂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遍一遍骂,砸床泄愤。
“阿奶够了。”陆鲤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一手给她拍背顺气,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杜桂兰软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她看到一次一次花谢,终于等到花开。
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消散。
日子好像突然变快了,几场秋雨过后天冷了一些。
程柯宁醒来的时间渐渐变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陆鲤将程柯宁照顾的很好,时不时就要给他翻身、擦洗,因而久卧床榻身上也没什么褥疮,只是他到底饱受病痛折磨,又没有好好进食,原本壮硕的身体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他太高,骨头又大,乍一看去就是一副骨头架子。
陆鲤每天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但因为刚刚醒来脾胃虚弱,色香味俱全总是两难。
他吃下整整一碗的时候陆鲤高兴了好久。
丹棱的天又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暴雨说下就下,一点道理都不讲。
陆鲤手撑在头顶,跑进院子,院子里晒着不少甘薯,他放下竹篓飞快将甘薯丢进竹篓里,一边收一边叫杜桂兰。
“阿奶阿奶下雨了”说完又想起她去张翠兰家串门了。
雨下的太大,陆鲤只有两只手,根本来不及收。
“慢慢”
程柯宁总是那样,哪怕狼狈也要挣扎起来,做他的盖世英雄。
陆鲤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程柯宁,不敢置信的睁大眼,“阿宁哥…你你能站起来了?”
程柯宁躺了太久,腿一直使不上劲儿,找郎中施了几次针,本以为见效没有那么快,没想到惊喜来的这样突然。
程柯宁遥遥望着陆鲤,弯了弯眼睛,他扶着门又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去看陆鲤,仿佛想要讨得嘉奖,却注意到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一刻,程柯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像是要确定什么一样,程柯宁又走了两步,只这么两步,令在场的两人面容血色尽失。
只见男人一脚浅,一脚深,步子越大便越明显。
“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如梦初醒一般,陆鲤顾不及还没收的甘薯,含着泪夺门而出。
好不容易消散的乌云又开始聚拢。
“怎么被咬了一口,就这样了呢。”
过来看望的远房亲戚走的时候面露可惜。谁也没料到只那么一口,沉疴难起。
麻小小阿爹染了咳疾,她抽不开身,便不好帮陆鲤捎带了,恰好张翠兰近来要去镇上,陆鲤将这些时日编好的手艺攒了攒,一块背去卖了。天刚亮他便出去,天黑之前回来,早出晚归的竟成了他。
倒不觉得累,心里有了盼头,每一天都是彩头。
与之相反的是,程柯宁变得越来越沉默。
药还是一贴贴吃,却始终不见好转。
夜晚,陆鲤灭了灯,刚一吹,风也灌进来,油灯烧出的烟一下子扑到脸上,熏出眼泪来。
清了债,家里其实是过了一段好日子的,就连油料都换成了菜籽油,现在又换成了原来的,呛人了些,但胜在价廉,五文钱能点一宿呢。
陆鲤轻手轻脚躺到床上,看着身旁男人的侧脸,看着看着,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烟熏到了。”陆鲤说,“不打紧的。”
“”
程柯宁不说话了,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屋子安静下来。
“慢慢”
“郎中说,会好的。”
又是一阵无言,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睡。
“我做了一个梦。”程柯宁说。
“什么梦?”自从程柯宁能站起来以后,陆鲤明显感觉到他意志反而消沉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程柯宁都很沉默寡言,总是静静看着陆鲤,好几次陆鲤都看不懂他的眼神,很复杂,以及奇怪。
可惜陆鲤来不及捕捉,他就将那些情绪都隐藏起来,经常发呆,随着时间推移,不太明朗的身体情况令他多了几躁意,他没表现出来,但陆鲤分明感受到了他夜晚,无声的歇斯底里。
怎么会没有落差呢,从前他健健康康,一双腿行万里路,如今缠绵病榻,吃饭喝水都要人伺候。
“那个梦不好。”
又来了。
说一些有头没尾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人不在无话不谈,无形的隔阂竖在他们之间,看不见,摸不着。
每到这种时刻,陆鲤都拼命的想抓住什么,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握住身侧的那只大手放到自己的小腹,好像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住他一样。
有这个念头的时候陆鲤也觉得好笑,明明他的夫君就在身旁,又不会跑,只是手却越抓越紧,“我们的孩子好像长大了一点你摸摸是不是”
最近他得肚子胎动频繁了一些,每次入睡都要闹他一闹,陆鲤将手覆盖到那只大手上,情不自禁往后靠了靠。
“张婶给了我好多小衣服,我都展开看了,料子好新,没穿过几回呢,前两天趁太阳好,我全洗了一遍,箱子都差点没放下呢,对了,阿奶还给孩子纳了鞋,好小好小,只能塞进两根指头,我还准备了软布,是包住小手的,乔儿老是攥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汗,还要乱挠,这臭丫头对自己都下死手,差点给自己挠破相,青青阿姊就用软布把她的拳头包住,这才不挠了。”
“我寻思咱们孩子可能也要一对,好调皮我觉得像你,阿娘说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可乖了,才不会这样”
“慢慢”
陆鲤垂下眼睫,睫毛不住的颤。
“就不治了吧”
他没说具体的,但陆鲤听懂了。
“郎中都没说治不好!”陆鲤再也忍不住转过身,“ 你说不治就不治了,那我怎么办?”陆鲤语气声音夹杂着怒气,说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他歇斯底里起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水光,叫心肠在硬的人也要心软。
“我会给你放妻书以后”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摸摸你摸摸我们的孩子”陆鲤固执的不肯松手,好像这样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慢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陆鲤泣出声,“你不信你自己,你不信你会好起来。”
陆鲤涕泪四下,死死看着黑暗中程柯宁的侧影。“你不信我,不信我可以把这个家撑下去。”
“没人规定谁必须做什么的,你不用必须养家。你还不知道吧?我阿娘支了馄饨摊,跟红红阿姊一起,现在生意可好了,她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
“慢慢对不起”程柯宁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嘶哑。
陆鲤语气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两个度,“对不起,谁要你的对不起!”
“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残忍。程柯宁!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残忍!”陆鲤死死拽着程柯宁的手,这一刻他真的万念俱灰。
没人知道他支撑平静的表象有多辛苦,可程柯宁非要打破。
这一刻,陆鲤是恨他的。
他在逼他。
逼他看着他死。
“我恨你。”
程柯宁浑身一怔,耳边回响起陆春根说的那些话,垂下眸:“那便恨吧。”
轻飘飘一句话将陆鲤的心击碎。
肚子开始隐隐抽痛,泪珠沾着睫毛、颤个不停。
陆鲤忽然用力抱住程柯宁,报复一般,恶狠狠开口:“你若是死,我也去死。”
他与他同床共枕,轻易的便洞悉了枕边人的软肋。
陆鲤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将刀对准自己,竟要与他不死不休。
那一瞬程柯宁也开始恨。
恨无能,恨自己没用。
程柯宁将脸埋在被褥里,散乱在肩头的长发似乎将他得胸口也一起搅紧,咬紧牙关都没控制住下巴的抖动。
“别推开我。”陆鲤依偎在程柯宁怀里,无比虚弱。
程柯宁松开齿关,注视着陆鲤的发顶,上下睫毛磕碰,眼睛干涩到像是被树皮磨过,要流出血来。
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又让他的慢慢难过。
该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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