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五条悟开始认真研究胎教。
认真得让花山院由梨头皮发麻。
他买了一堆书,下载了乱七八糟的课程资料,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整套古典音乐胎教专辑。
花山院由梨原本以为他顶多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的新鲜感退去后就会随手丢到一边。
结果连续好几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都会看见五条悟懒懒坐在沙发里,长腿交叠着,茶几上摊着三本胎教书,手边那杯奶油可可早就放凉了大半,他却像是浑然未觉,只垂着眼慢悠悠翻页,神情散漫又挑剔,活像在研究什么原本不值一提、偏偏又足够让他亲自发表两句意见的重大课题。
她出来的时候,古典音乐放了不到三分钟,他就抬起手,用指尖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两下节拍,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这个也太慢了吧。”
他偏过头看她,璀璨生辉的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嫌弃。
“小朋友真的不会听到睡着吗?”
花山院由梨沉默了一下。
“胎教本来就不是给你听的。”
“可是人家也听得到嘛。”
“那你出去。”
“不要。”
他说得理直气壮,长手长脚地往她旁边一赖,轻车熟路的把她捞进怀里,手照旧搭在她小腹上,隔着柔软的睡裙轻轻贴着,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很轻的节奏,像真的在和里面那个还小到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打暗号。
“我要监督宝宝上课。”
“你才是最应该上课的人。”
“诶?”
他拖长了尾音,歪过头看她,那点笑意又轻又欠揍。
“由梨酱是在说, GLG也需要进修成为最强准爸爸吗?”
“我是说你最好先学会不要把胎教音乐听成少年Jump热血番开场曲。”
五条悟“唔”了一声,竟然像是真的思考了两秒。
“可是节奏感很重要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指尖还轻轻点在她小腹上,像是在非常认真地和里面那个孩子商量人生规划。
“小朋友以后要是跟爸比一样厉害,从胎教开始就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耶。”
花山院由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黑线都要冒出来了。
“他才七个多月。”
“所以现在开始刚刚好嘛。”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拿起旁边的龙猫抱枕砸了他一下。五条悟连躲都没躲,任由软绵绵的抱枕啪地一下撞在自己脸上,白发被砸乱了一点,他却像赢了什么一样,隔着抱枕低低笑出声。
…然后他们真的去上了胎教课。
那是一个周末下午。
课程安排在一间很温馨的母婴中心里,教室铺着柔软的垫子,墙上贴着色彩柔和的图画。来的大多是普通夫妻,准爸爸们要么紧张,要么笨拙,要么因为要学抱娃和换尿布而显得格外手忙脚乱,只有五条悟一进去,就以一种格格不入又毫不自觉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全场焦点。
他今天难得穿得很日常,浅色卫衣,黑色长裤,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白发柔软地垂下来,看起来像一个身高过分夸张、脸也过分优越的年轻准爸爸。
可五条悟这个人就算把自己塞进最普通的衣服里,也完全和“低调”两个字没有关系。他坐在那里,长腿懒散地屈着,手臂随意搭在花山院由梨身后的软垫上,整个人舒懒散漫,偏偏又锋利漂亮得近乎不讲道理,像是什么不该出现在母婴中心里的危险生物,心情很好地混进了人类社会,还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花山院由梨一坐下,就已经听见旁边有人压着声音说:“那个是不是网上那个超还原的五条悟coser ?”
“好像是……真的好帅啊啊啊。”
她闭了闭眼。
五条悟倒是很愉快,甚至还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手,动作懒洋洋,完全没有一点被围观的自觉。
“你不要营业了。”她压低声音。
“人家没有营业啦。”
“你刚才挥手了。”
“礼貌而已哦。”
“你少来。”
“由梨酱好严格诶。”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明明未婚夫这么受欢迎,由梨酱稍微骄傲一下也可以吧?”
花山院由梨耳根一热,抬手就想推开他。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五条悟已经像早就预判到一样,笑吟吟歪了歪头,顺手接住她的手腕,又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好啦,上课。”
老师开始讲课以后,五条悟倒是难得安静下来。
只是他的安静和普通人的认真完全不是一回事。别人是听得小心翼翼,生怕漏掉哪个步骤,他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墨镜后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投影、老师的动作、周围人的反应,再落回花山院由梨身上,好像整个教室里真正需要他注意的东西只有她一个。
学呼吸法的时候,他坐在她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小腹,配合老师的节奏低声数拍子。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还是散的,懒的,带着一点五条悟独有的漫不经心。
可他的手很稳。
稳到花山院由梨起初还因为被这么多人看着而有些不自在,后来竟真的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后背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点他出门前喝掉的那杯奶油可可的甜腻。
每当她节奏乱掉,或者腰侧因为久坐酸得轻轻绷了一下,他都会比她自己更早察觉,搭在她腹部的手指稍微收紧一点,另一只手已经绕到她腰后,不着痕迹地替她托住最难受的位置。
学给孕妇缓解腰酸的按摩时,他比任何人都上手快。
快到老师刚示范完一遍,他的指腹已经准确按在她腰侧酸胀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像把她这段时间所有因为怀孕而紧绷、疲惫、无法言说的不适都摸得一清二楚。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想说他不要在外面动手动脚,可那一下按下去,她整个人几乎软在他怀里,连到了嘴边的话都被按散了。
五条悟低头看她,唇角扬起来。
“舒服?”
她不想承认。
“还行。”
“还行就是很舒服。”
“你闭嘴。”
老师经过他们旁边时,还忍不住夸了一句:“爸爸学得很快。”
五条悟立刻抬起头,笑吟吟地接话:“那当然啦。”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得要命。
“毕竟是Great Lover Gojo诶。”
老师愣了一下,眼睛都睁大了:“这位coser先生……还挺入戏的。”
花山院由梨面无表情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五条悟被撞了也不生气,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像觉得她终于有精神理他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换尿布练习的时候,五条悟面对那个假婴儿娃娃,非常认真地看了三秒。
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假娃娃圆滚滚的肚子。
那表情不像是在学换尿布,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结构过分复杂、功能却暂时不明的人类幼崽模型。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那副严肃得离谱的样子,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五条悟悠悠然抬眼看她。
“诶——在笑什么啦由梨酱。”
“没有。”
“由梨酱明明在笑。”
“我只是觉得你终于遇到对手了。”
“怎么可能。”
他低下头,三两下把尿布拆开,动作快得几乎不像第一次学,偏偏嘴上还在懒洋洋地发表意见。
“人类幼崽也太麻烦了吧。”
花山院由梨看他一眼。
“你现在才知道?”
“嗯。”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指尖拎着那片小小的尿布,语气轻快得要命。
“比排队等限量喜久福还需要耐心。”
“你不要把宝宝和甜品放在一起比较。”
“好严格哦,由梨酱。”
他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假娃娃。最后那张尿布被他贴得很漂亮,甚至比老师示范的还要平整。老师走过来检查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夸他做得很好。
五条悟立刻转头看向花山院由梨,神情骄傲得要命,像只等着被夸的大型白猫。
“看吧。”
他说。
“区区尿布,完全不是最强的对手嘛。”
花山院由梨本来想忍住,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五条悟看着她笑,脸上的得意反倒淡了一点。那一瞬间,他没有再说什么欠揍的话,只是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她,唇角轻轻翘着,眼神柔软得几乎藏不住。
像他刚才所有夸张、胡闹、幼稚到令人头痛的表现,真正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在这个至今仍然无法完全安心面对的身份里,稍微轻松一点。
胎教课结束的时候,花山院由梨已经累得不太想动。
五条悟蹲在她面前替她穿鞋,动作自然得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那么高的一个人,半蹲在她面前的时候,依旧漂亮得张扬,白发垂下来,指尖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把鞋跟整理好。
那动作看起来温柔,却也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好像从她怀孕之后,连她弯腰穿鞋这种小事都被他理直气壮地划进了自己的管辖范围。
旁边几个准妈妈偷偷看过来,眼神复杂得像正在围观什么人间奇迹。
花山院由梨耳根有点红。
“我自己可以穿。”
“不可以哦。”
“…你这是在干嘛啊。”
“行使未婚夫的特权哦。”
他抬头看她,笑得懒洋洋。
“准爸爸课程附加服务。”
她瞪他。
五条悟替她整理好鞋跟,指尖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脚踝,反而很轻地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水肿,又像只是单纯想趁机黏着她。花山院由梨被他碰得有点痒,下意识往回缩,五条悟这才松手,站起身时顺手扶住她的腰,动作自然到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从母婴中心出来时,商场里人很多。
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推着婴儿车的家庭、牵着孩子的父母、以及排队买甜品的年轻情侣。花山院由梨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不远处一家冰淇淋店前排着长队,透明柜台里摆着各种颜色漂亮的冰淇淋球,抹茶味那一格绿得格外清爽。
她脚步停住。
五条悟几乎立刻注意到她的视线。
“想吃?”
她抿了抿唇。
“抹茶的。”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队,眉梢微微一挑。那神情很像他在评估什么麻烦程度极低的任务,排队的人再多,对他来说似乎也只是一件可以随手解决的小事。
“由梨酱想吃的话,男朋友现在就去买。”
她看着那条队,又看了看旁边一家婴儿用品店。
橱窗里摆着很小很小的连体衣、柔软的围兜、还有一只浅蓝色的小鲸鱼安抚玩偶。那只鲸鱼胖乎乎的,和她家里那只经常用来砸五条悟脸的胖鲸鱼莫名有点像。
她心里微微一动。
“那你去排队。”
五条悟低下头看她。
“由梨酱不一起?”
“我想去那边看看。”
她指了指婴儿用品店。
五条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的笑意一下子变得很明显。
“哇。”
“你不要哇。”
“由梨酱终于主动想给宝宝买东西了诶。”
“我只是看看。”
“嗯嗯,只是看看。顺便把半家店搬回去。”
她气呼呼鼓起脸颊。
五条悟立刻举手投降,笑眯眯地把自己的黑卡塞进她手里。
“随便买。”
“我不要你的卡。”
“可是准爸爸很想被老婆刷爆信用卡诶。”
她移开视线,脸莫名升温发烫:“神经病啊!”
“嗯嗯,爱老婆爱到病入膏肓的那种病哦。”
…这人最近是刷了多少tiktok? ?
花山院由梨被他说得越发面红耳赤,索性转身就走。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唇角笑意很深。
“不要走太远哦。”
“手机开着。”
“不舒服就叫我。”
她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由梨酱。”
她气呼呼地回头:“又干嘛啦?”
五条悟看着她。
隔着墨镜,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微微低下来的脸,白发落在额前,唇角还挂着那点散漫又漂亮的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明明还在笑,身上却有一种很轻的、近乎锋利的压迫感,像是整个喧闹商场里所有流动的人声、光线和气息,都已经在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眼里被扫过了一遍。
没有异常。
至少没有任何足以在他眼皮底下构成威胁的异常。
然后那点压迫感又被他轻轻压回去。
他拖着尾音,语气重新变得黏糊糊的。
“抹茶冰淇淋要双球吗?”
她本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
“……要。”
“加红豆?”
“不要。”
“白玉?”
她犹豫了一下。
“要。”
五条悟笑得像打赢了什么重大战役。
花山院由梨懒得理他,慢慢走进了旁边那家婴儿用品店。
店里很安静。
和外面商场喧闹的人声隔开以后,空气里只剩下柔软的香氛味和很轻的音乐声。货架上摆满了小小的衣服、奶瓶、安抚巾、摇铃,还有各种柔软到让人心口发酸的玩偶。
她原本真的只是想看看。
可等她站在那排小衣服前时,脚步却怎么都挪不开了。
那些衣服实在太小了。
小到近乎不可思议。
她伸手碰了碰一件米白色的连体衣,指尖压在柔软的棉料上,忽然很难想象几个月后,真的会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穿上它,被五条悟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
也许会有一头很软的白发。
也许会有一双很亮的蓝眼睛。
也许会像她。
也许会像他。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心口忽然柔软得发疼。
“需要帮您介绍吗?”
店员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先自己看看。”
她慢慢往里走。
最后停在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玩偶前。
那只鲸鱼比她家里的胖鲸鱼小很多,圆滚滚的,尾巴翘起来一点,看起来莫名傻乎乎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五条悟被胖鲸鱼砸中脸时白发乱掉的样子。
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只小鲸鱼拿起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道很轻的女声。
“已经开始给孩子挑礼物了吗?”
那声音并不响。
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可花山院由梨整个人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沿着脊骨慢慢爬上来,扣住她的后颈,轻轻一捏。
她没有立刻回头。
店里的音乐还在继续。
外面商场的人声遥远又模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婴儿用品店外明亮喧闹的世界像忽然被什么隔开了。玻璃门外明明还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远处冰淇淋店前的队伍也依旧在慢慢往前挪,可那些画面却像隔着一层很深的水,渐渐变得钝而遥远。
她甚至还能看见五条悟站在不远处的冰淇淋店前排队。
白发。
太阳镜。
懒洋洋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明明就在那儿。
明明只是隔着几家店的距离。
可花山院由梨却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声地拉开了。
那不像是能够真正困住五条悟的结界。
也不像有任何东西敢正面拦在六眼面前。
它太薄了。
薄得什至不像一个完整的术式,更像某种被故意压到极致的、细密又阴冷的雾,只贴着她一个人,从她的呼吸、声音、咒力流动,到她站在这间店里的存在感,一点一点地往外抹淡。
它没有试图把五条悟挡在外面。
它只贴着她一个人,沿着她的呼吸、声音和咒力流动往里渗,把她从五条悟的感知边缘,极短暂地剥离出去。
像有人趁着他转身排队、趁着她主动走进这家店的瞬间,用一根极细的针,顺着这点近乎不可能成立的缝隙,轻轻扎了进来。
她的手机就在包里。
可包里的手机没有震动,也没有亮屏。
玻璃门上倒映出来的人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外面商场的灯光被折成一片过分柔和的白,像一场正在被人慢慢调低音量的梦。
手里的小鲸鱼玩偶被她攥紧。
那道女声又一次响起。
带着一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真可爱啊。”
“无论是你,还是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回过头。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截黑色裙摆。
然后是垂落在身侧的苍白手指。
那只手很漂亮,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腕间戴着一串细细的珍珠手链,看起来像是哪位来给孩子挑礼物的年轻母亲,温柔、体面、毫无攻击性。
可她站在那里。
就让整个婴儿用品店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外面披着浅色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一粒珍珠。她的脸很美,是那种过分端正、过分柔和,甚至有些像母亲一样温婉的美。
可她额前垂落的碎发之间,有一道横贯过额头的缝合线。
细细的、冷白的、像被人用针线重新缝合过的裂口。
花山院由梨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她不认识这张脸。
可她认识那道缝合线。
也认识那种眼神。
那种借着别人的皮囊站在人间,温柔地说着话,却仿佛连人的灵魂都可以轻而易举剥开来看一眼的眼神。
她在动漫里见过。涉谷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瞬间发冷。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另一只手几乎本能地护住自己的小腹。
女人站在婴儿用品店柔和的灯光下,身后是一排浅色的婴儿连体衣和安抚玩偶。那样温柔、日常、几乎能让人放松警惕的场景里,她却像一道极其突兀的阴影,轻而易举就把所有光线都吞了下去。
她看着花山院由梨,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花山院由梨喉咙发紧。
手机就在包里。
五条悟就在外面。
可她的身体像被什么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女人的视线很慢地落到她护着小腹的手上。
那种目光太轻了。
轻得像只是随意扫过一件商品,又冷得像已经在心里把她、她的孩子、她和五条悟之间所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日常,都拆成了可以利用的结构。
“别害怕。”
女人温声说。
她甚至还像一个真正温柔的陌生人那样,微微弯起眼睛。
“我只是来看看——”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被你支开的六眼。”
“会怎么选择。”
第97章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花山院由梨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听懂。
婴儿用品店里的灯光仍旧柔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氛味,货架上小小的连体衣、围兜、安抚巾和奶瓶都整齐地摆着,浅蓝色的小鲸鱼玩偶被她攥在掌心,柔软的布料在指间陷下去一点。
那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到残忍,像命运偏偏要在最温柔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好让她知道,所谓平稳安宁其实薄得不堪一击。
五条悟就在街对面。
而今天的涩谷,本来就比平时更拥挤。
《咒术回战》大电影上映第一天,东宝电影院那一带从下午开始就已经挤满了人。
街边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预告片,白发黑眼罩的男人从高空俯视下来,苍蓝色的眼睛在特效里一闪而过,引得路边一阵又一阵压低的尖叫。
联动饮品店门口排着长队,手里拎着周边袋子的女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从她身边经过,包上挂着五条悟的徽章、亚克力立牌和小小的眼罩挂件,还有人戴着白色假发和黑色眼罩,在街角对着镜头比出领域展开的手势。
这个城市今天到处都是“五条悟”。
海报上的,广告屏上的,电影院门口等身立牌上的,粉丝痛包里的, coser身上的,所有被印刷、复制、喜爱、尖叫着呼唤的“五条悟”,都明亮、热烈、遥远得像一场盛大的幻觉。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觉得有点好笑。
她甚至在之前经过影院门口的时候,故意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身边真正的五条悟。
那个该被自己称为“未婚夫”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拎着她刚买的一袋孕妇能吃的小零食,明明被周围那么多“自己”的海报包围,却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子。他甚至低头凑到她耳边,拖着尾音笑她。
“由梨酱,看什么呢?”
“终于发现未婚夫是国民级特级帅哥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漂亮得很欠揍。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点弯起来的唇角,像是全世界的热闹都和他无关,偏偏又很乐意用这份热闹来逗她。
她当时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可现在,那些热闹、尖叫、海报和电影首映日的浮华,忽然全部变得刺眼起来。
因为真正的五条悟就在街对面。
他只是替她去买一杯抹茶冰淇淋。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街、几家店铺、一段红绿灯和来来往往的车流。可这一刻,花山院由梨却忽然觉得那段距离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限拉长了。
她看不见他。
隔着街道,橱窗只能映出模糊的灯影、行人的侧脸、对面冰淇淋店那块绿色招牌,和玻璃上她自己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外面的声音被一点一点抽走,车声、人声、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全都像被按进深水里,变得钝而遥远。世界还在运行,可她已经被无声地剥离出来。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发冷。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可手指才刚碰到包扣,那股阴冷黏稠的咒力就沿着空气缠了上来,像一根极细的线,贴着她的手腕、喉咙和呼吸一点一点收紧。
羂索看着她。
“别急。”
她温声说。
“现在喊他,也听不见哦。”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眼。
“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发颤,可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小腹。那是一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防御姿态,带着本能的恐惧,也带着几乎狼狈的固执。
她明明怕得连呼吸都在发紧,却还是下意识把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护进了自己掌心下面。
“只是想重现一个很有趣的场景。”
羂索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在他心里,究竟是你更重要,还是他一直以来所保护的普通民众和这个世界更重要吗?”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开口:“我不需要知道。”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和轻重是非,什么时候轮得到无关紧要的外人来定夺了?羂索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有资格站在这里自诩清醒地设局定论?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朝门口冲去。她不知道这层隔断是什么,也不知道羂索到底在她身上布下了什么,可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再慢一点,就会被彻底拖进更可怕的东西里。
她必须出去。
必须让五条悟知道。
可她才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骤然晃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折了起来。婴儿用品店的灯光、玻璃橱窗、街对面模糊的绿色招牌、她手里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甚至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在一瞬间被拉成一片刺目的白。
那种感觉远比普通的转移更恶心。
像有人在现实里折出了一道极薄的夹层,先将她从五条悟的感知里切出去,再沿着早就准备好的残秽,把她拖向那座被旧梦和旧伤污染过的车站。
她还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已经被一种冰冷、黏稠、令人作呕的咒力整个吞了进去。
“先陪我叙叙旧吧,花山院小姐。”羂索笑着说:“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宿傩都已经不在了,我却还存在吗?”
***
街对面,五条悟刚好接过那杯抹茶冰淇淋。
抹茶双球,白玉,不要红豆。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由梨那份任性订单没有出错,唇角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店员大概是把他当成了首映日里过分还原的coser ,红着脸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合照。
那句“可以哦——不过我女朋友会吃醋诶”都已经到了唇边。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忽然停住了。
很轻微的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无声断电。
店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这个白发男人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旁人完全听不见的声音。他手指还握着纸杯,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刚才还轻佻漂亮的笑意,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藏在墨镜后的视线微微一动。
六眼最先捕捉到的,是某种原本一直稳定停留在他感知范围里的存在,被人用极其精细、极其恶心的手法,从现实里干干净净地切断了。
花山院由梨的气息消失了。
她没有走远,也没有被街道和人流短暂遮挡,更没有因为被什么小衣服小玩偶吸引得多往店里走了几步。那感觉像一根一直绕在他指尖的线,被人用极薄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剪断了。
她刚才还在那里。
隔着一条街,抱着包,慢吞吞走进那家婴儿用品店。明明嘴上还说只是看看,背影却已经透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她会站在那些小衣服前发呆,会拿起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会在想到他被胖鲸鱼砸中脸的时候忍不住笑一下。
五条悟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要怎么笑她。
说由梨酱嘴上不承认,身体却很诚实嘛。
说宝宝还没出生,妈妈已经开始偏心小鲸鱼了,爸爸好可怜哦。
说完以后,她一定会红着耳根骂他有病,然后把那只小鲸鱼往他怀里一塞,像是这样就可以把所有难为情都丢给他。
可现在,那一点属于她的咒力、体温、呼吸和存在,全都断在了婴儿用品店门口。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纸杯从他指间冷冷滑落。
抹茶冰淇淋砸在地上,绿色的奶油和白玉滚开,沾上了街边灰尘。周围有人被吓了一跳,刚要皱眉抱怨,却在看清他抬手摘下墨镜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露出来时,整条街的空气像是忽然降了温。
五条悟没有浪费一秒。
他穿过车流。
准确来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穿过去的。上一瞬他还站在冰淇淋店前,下一瞬,他已经推开了街对面婴儿用品店的玻璃门。自动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店里柔软的音乐和香氛味扑面而来,货架上那些小小的衣服和玩偶仍旧安静地摆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安静反而更恶心。
店员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个刚才还站在街对面的年轻男人忽然出现在店里。白发,黑衣,墨镜被他随手捏在指间,苍蓝色的眼睛璀璨得近乎非人,漂亮到令人恍惚,也危险到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刚才那个女生呢?”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怒意都更让人害怕。
店员环视了一眼店内,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湿了。
“她、她刚才还在这里……就在那边看玩偶。我只是转身拿了一下商品介绍册,再回头就……”
五条悟没有听她说完。
他的视线扫过货架。
浅蓝色小鲸鱼的位置空了一个。
旁边那件米白色连体衣被碰得有些歪,玻璃橱窗前残留着一点极薄的咒力波纹。
那痕迹被处理得极其干净,干净到普通咒术师大概连异常都察觉不到。可在六眼之下,现实被撬开又重新缝合的那一瞬间,仍旧留下了一道细得近乎残忍的断口。
某个已经腐烂到骨子里的脑子,借着别人的皮囊和术式,温柔又恶心地伸手碰了一下他最不能被碰的人。
五条悟慢慢抬起眼。
那一刻,婴儿用品店温柔到近乎虚假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霜雪色泽的睫毛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平日里那些轻浮的、散漫的、黏人的,像糖霜一样裹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这一秒被尽数剥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五条悟。
御三家的六眼。
这个时代最强的咒术师。
漂亮,锋利,傲慢,冷得没有一点人类该有的温度。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那道残留的咒力波纹上。
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可店里的玻璃却在那一瞬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震动,像整片空间都被他用六眼和咒力硬生生拆开了一层。普通人的气息、商场空调的流向、街道上车辆经过时带起的热流、空气里残余的香氛分子、花山院由梨在这里停留过的微弱痕迹,全部被他一层一层剥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被刻意留下来的残秽。
像一根从现实裂缝里垂出来的线,带着某种让人反胃的缝合感,明明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却又没有干净到彻底消失。
五条悟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羂索。
这场消失带着非常明确的指向。那道残秽留得太微妙,像是怕他找不到,又像是怕他找得太轻松。
恶心得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五条悟唇角忽然动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冷到近乎锋利。
“还真敢啊。”
店员完全没听懂,只觉得那声音明明很轻,却让人从脊骨里开始发冷。
五条悟走出店门时,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伊地知。”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不高,不急,甚至还保留着一点五条悟惯有的散漫尾音。可那点散漫已经不再像玩笑,更像刀锋上薄而冷的光。
“一级警戒。现在。”
伊地知那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五、五条先生?发生什么——”
“由梨不见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五条悟站在涩谷街头汹涌的人流里,苍蓝色的眼睛没有一点波澜。
“封锁附近所有监控,商场、街区、地铁沿线,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她消失前后的所有画面。查异常咒力波动、结界反应、空间转移残秽。还有,立刻确认东京范围内有没有新落下的帐。”
伊地知那边的键盘声和急促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这个永远被五条悟吓得快要灵魂出窍的辅助监督,在真正出事的时候反而比谁都更快进入状态。
电话那头有椅子被撞开的声音,有同僚被他压低声音迅速调度的回应,有屏幕接连亮起的电子提示音。伊地知的声音发颤,却没有乱。
“我马上查!”
五条悟没有再开口。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顺着那一点几乎被抹去的痕迹往外追。咒力残秽断断续续,像被故意剪碎后丢进人海里的线头。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没有真的想藏。
羂索是在引他。
几秒后,伊地知的声音猛地变了。
“五条先生!”
五条悟抬眼。
“说。”
“涩谷方向检测到大规模帐,覆盖范围正在扩大,内部有大量普通人滞留。术式结构……很像当年的涩谷。”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街边的大屏还在播放电影预告,虚假的五条悟在巨幅电子屏上抬起手,唇角带着轻慢的笑。现实里的五条悟站在同一片霓虹之下,苍蓝色的眼睛冷得没有半点光。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羂索要做什么了。
他把由梨带回涩谷。
把那场旧事重新摆出来,把那座车站、那些普通人、那层帐、那些被当作棋子的人命,连同五条悟曾经被封印进狱门疆的那一刻,全都重新摊开在她面前。
然后逼他去。
逼他再次走进那个地方。
逼他在由梨、孩子、几千个普通人,以及那场曾经亲手将他拖进狱门疆的旧局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下,轻慢而冰冷。
“原来如此。”
他用着饶有兴味的冰凉语气说:“真会挑地方啊。”
伊地知声音发紧:“五条先生,现在怎么办?”
五条悟抬起眼,看向涩谷方向。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层冷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沉进了危险的地方。
“通知高专。”
他说。
“能动的人全部去涩谷。救援组从外层进,先保普通人,别急着往里冲。”
他顿了顿。
“把硝子也叫上。”
“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彻底死寂了两秒。
随后伊地知的声音几乎立刻变了,紧绷到连呼吸都发颤。
“我明白了!我马上通知所有人!”
“还有。”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告诉所有人,不要擅自破帐,不要乱开领域,不要把她夹在战场中间。”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像有某种情绪从他喉咙深处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现在受不了那个。”
这句话很冷静。
冷静得近乎可怕。
可也正因为太冷静,才显得他压在底下的情绪已经到了某种不能再碰的边缘。
伊地知立刻应下:“是!”
“伊地知。”
五条悟忽然又叫住他。
伊地知的声音绷得更紧:“是、是!”
“哭的话等人救出来再哭。”
他的语气甚至轻飘飘的,像平时随口欺负辅助监督时一样,可尾音落下去时没有半点笑意。
“现在别哭,手别抖。”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伊地知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终于稳了一点。
“明白。”
***
与此同时,高专的通讯网彻底炸开。
家入硝子听见“由梨”“怀孕”“涩谷”“羂索”几个词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手里那根烟还没有点燃,就被她直接折断扔进垃圾桶,白大褂下摆被她走得飞快,医药箱重重合上时发出一声冷硬的响。
“告诉五条,不准在她附近乱开大招。”
她声音冷静得近乎可怕。
“还有,准备担架、止血、镇静、胎心监测能用的东西都带上。她现在最怕的不是伤口,是惊吓、宫缩和精神崩溃。 32周……会有早产风险。”
伊地知几乎快哭出来:“我会转达!”
“别转达。”
硝子抬眼。
“让他听话。”
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很平,却比任何怒斥都更重。她太清楚五条悟是什么人。那个男人越是要命的时候越喜欢一个人把局面全兜住,越是心里乱得不像话,外面越能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这一次不一样。由梨怀着孕,羂索摆的是旧局,涩谷是五条悟身上至今没有真正结痂的伤口。
五条悟可以疯,战场可以塌,咒灵可以死。
但花山院由梨不能再被吓碎一次。
乙骨忧太接到消息时,整个人安静了两秒,随即握紧刀袋,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干净。他没有多问,只低头检查刀镡,声音仍旧很轻。
“我去内层。”
“如果师母不小心再领域展开的话,我会尽可能带着普通人避开。”
禅院真希把咒具扛上肩,冷声问:“涩谷哪一层?”
“地下。”
“啧。”
她冷笑了一声,护目镜后的眼神锋利得像要把人割开。
“又拿普通人当肉盾。那群烂东西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又是涩谷?”
钉崎野蔷薇咬着牙骂了一句,抓起锤子就往外冲。她嘴上骂得最凶,脸色却难看得厉害,连平日里那点张扬漂亮的神气都被压成了紧绷的杀意。
伏黑惠低头确认玉犬和脱兔的调用,眉心皱得很深。
“他是故意的。”
“废话。”
真希扫了他一眼。
“所以才恶心。”
虎杖悠仁攥紧拳头,声音低得发沉:“那就把由梨小姐带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属于少年的清亮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还有里面的人。”
真希扯了一下唇角。
“嗯。”
“顺手把那个混蛋打烂。”
夜蛾正道站在指挥室中央,脸色沉得像铁。所有屏幕几乎同时切进涩谷方向的监控,信号断断续续,
画面里只有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依旧欢快的人潮、落下的帐和黑掉的出口。他没有像伊地知那样慌,也没有像学生们那样把怒意写在脸上,只是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冷静下达命令。
“救援组先疏散外层普通人,医疗组随硝子待命。所有人记住,花山院由梨不是敌人,不管她的术式出现什么失控反应,都以保护和隔离为优先。五条已经进场的话,不要挡他的路线。”
说到这里,夜蛾停了一下。
那张严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极深的阴影。
“涩谷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这次不准再让它重演。”
第98章
最开始的几秒,花山院由梨甚至没有立刻分辨出自己在哪里。
身体被那股冰冷黏稠的咒力吐出来时,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栏杆,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另一只手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腹。
柔软的布料已经被她的指节压得变了形,棉花在掌心里塌下去一点,像一个被过度用力拥抱后快要喘不过气的小生命。
她抬起头。
巨大的站牌、刺白的灯光、不断闪烁的电子屏幕、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地下通道,还有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和痛包,全都在视野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涩谷。
涩谷车站。
花山院由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某种被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却足够刺痛灵魂的声响。
她听见远处人群的笑声,听见手机快门声,听见有人兴奋地喊着“这也太还原了吧”,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像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很熟悉吧?”
羂索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羂索站在不远处,仍旧是那副温柔体面的模样。黑色长裙,浅色羊绒大衣,珍珠耳坠,额前那道缝合线在车站刺白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眼。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只当她是首映日里过于入戏的角色扮演者。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转过身。
她一只手护住小腹,另一只手仍然攥着小鲸鱼,指尖冷得发僵。
“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腹部深处那阵轻微的抽痛正一下一下牵扯着呼吸,让每个字都像是从疼痛里挤出来的。
羂索笑了笑。
“终于问到重点了。”
花山院由梨咬着唇,面无表情盯着她。
“宿傩已经死了,对吧?”
羂索脸上的笑意微微加深。
“对。”
她浅笑:“宿傩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肉体、咒力、灵魂坐标,全部在你的领域里被烧成灰。两面宿傩这种东西,若是只被斩碎肉体,只要有残留的容器、手指、契约、诅咒载体,总会有办法重新爬回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欣赏由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可你不一样。”
“灰烬之庭烧到的东西,从来不只是肉体。”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微微一滞。
羂索慢慢走近一步。
“你在自己的领域里亲手杀死了他。从灵魂层面把他的存在判定为灰烬。所以宿傩再也不会回来。”
她说得很温和。
甚至近乎赞赏。
“你做到了千年来没人真正做到的事。”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那你呢?”
她问。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羂索笑意不变。
“因为你没有亲手杀死我。杀死我的人不是你。”
花山院由梨怔住。
“准确来说,你杀死宿傩的时候,灰烬之庭吞掉了太多东西。宿傩的灵魂、那一层领域、你自己的时间坐标,还有你那道逆流术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前那道缝合线。
“逆流很有趣。它从来不只是回溯肉体,也不只是重置伤口。它会把和你命运缠得足够深的东西,一起拖向你最后还能存在的那个时空。而显然你上一次的逆流,在身体破碎后也一并彻底失控了,把所有和你有过任何层面意义纠缠的人,一起拖了过来。”
车站里传来一阵人群的欢呼。
有人举着手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兴奋地对着远处落下的黑色阴影拍摄,大喊“真的开始了”“官方太会了”。那些声音和羂索温柔的语气叠在一起,让花山院由梨忽然觉得反胃。
羂索却像没有听见。
她继续说:“你亲手杀死在领域里的人,会被灰烬之庭从灵魂层面湮灭。可那些没有被你亲手杀死的人,只要被你的逆流术式卷进去,就不会真正从灵魂层面消失。比如我。”
花山院由梨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听懂了。
宿傩被她亲手杀死在灰烬之庭里,所以宿傩消失了。
羂索没有。
所以她被逆流术式一起带到了这里。
被带到了这个她最后仍然能够存在的时空。
——原来她真的和五条悟一样,是一个咒术师。还是一个足够危险到毁灭世界的特级。
“你把我带回来了。”
羂索轻声说。
“很讽刺吧,花山院小姐。”
“你为了结束一切,亲手杀死了宿傩。可那场逆流,也替我打开了一条缝。”
羂索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近乎恶意的怜悯。
“所以我还在。”
花山院由梨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腹部深处轻轻抽了一下。
并不剧烈。
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小腹里轻轻扯过,又很快隐没下去。可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她还是下意识弯了弯腰,掌心按得更紧。
羂索的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看来你现在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听太多刺激的话。”
花山院由梨抬起眼,眼神冷得厉害。
“闭嘴。”
羂索笑了。
“可是你必须听。”
头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震动,像整座城市被什么东西从天穹之上狠狠压住。
黑色的“帐”落得很安静。
安静到诡异。
甚至不像灾难的开端,更像某种被精心复制、无比恶意地重演出来的仪式。
可站内的人群一开始并没有立刻崩溃。
恰恰相反,那几秒钟里,甚至还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叹声。
因为今天太特殊了。
《咒术O战》大电影上映第一天,涩谷周边从影院到地铁站一路都是联动广告,连车站柱子上都贴着巨幅海报。
于是当真正的“帐”落下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跑。
他们举起了手机。
“卧槽,真的有隐藏活动!”
“这也太逼真了吧?”
“快拍快拍!”
“是不是官方请了咒灵演员啊?”
“那边那个是不是特效投影?”
有人笑着往前挤,有人踮脚看热闹,有人兴奋地把手机镜头对准车站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黑影。几个刚看完电影的女孩子抱在一起尖叫,说这比电影院里的IMAX还震撼,还有人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五条老师呢”“官方不会真的安排五条悟出来救场吧”。
花山院由梨站在人群中间,听见那句“五条老师呢”的时候,心口狠狠一缩。
她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到近乎残忍。
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喜欢五条悟,可以崇拜五条悟,可以把他的脸印在海报、购物袋和亚克力立牌上,可以在首映日为他的出场尖叫到失声,可以期待一个虚构的“最强”从天而降拯救所有人。
可她知道。
真正的五条悟从来不属于海报。
也不属于任何一场被包装出来的官方活动。
他会流血,会被封印,会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所不能的时候,被那些脆弱的人命一点一点逼进别人设计好的死局里。
而此刻,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正站在同一个陷阱里,举着手机,等待一场他们以为会被剪进宣传片里的奇迹。
羂索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轻声问:“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一次,他会怎么选吗?”
花山院由梨猛地抬头。
“我不需要知道。”
“可你会看见。”
羂索温柔地说。
“普通人,涩谷,帐,咒灵,狱门疆的记忆,还有你和孩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曾经走过的路,重新铺到他面前。”
花山院由梨的指尖冷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让身边的人别拍了,快跑,可声音还没有发出来,涩谷站深处就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惨叫。
那是人的声音。
活生生的、被恐惧和痛苦挤压到变形的人声。
所有举着手机的人都僵住了。
帐内的咒力浓度正在急速上升,恐惧把普通人的感官推到濒死前的极限。那些原本只该存在于咒术师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并不是所有人都看清了。
有人只看见一团黑影从人群边缘扑出来,有人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同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走,在地面上抓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下一秒,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被咒灵从人群边缘拖了出来,手机还亮着屏,屏幕上像是正在拨打某个没有信号的电话。
那只长着过多手臂的咒灵低下头,像对待一件毫无意义的玩具一样,把他拎起来,重重砸向墙壁。
血溅开的时候,旁边那张巨大电影海报上,白发黑眼罩的男人仍旧比着无量空处的手势,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红色一点一点淌过他的脸。
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那是特效了。
尖叫声终于炸开。
站内原本还停留在兴奋、迟疑和围观之间的人群,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有人丢掉手机转身就跑,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哭着喊工作人员在哪里,有人崩溃地说这怎么会是活动,这怎么会是电影联动。
那些印着五条悟头像的购物袋被踩进血水里,亚克力挂件断裂在地,刚才还被粉丝珍惜地抱在怀里的限定立牌滚到自动扶梯旁边,被奔逃的人群一脚踩碎。
娱乐的幻觉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首映日的狂欢在这一刻被血撕开。
涩谷终于重新露出它真正的样子。
——灾难重演。
花山院由梨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栏杆,腹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扯。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拧了一下,疼得她脸色一白,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小腹。那疼痛还没有尖锐到无法忍受,却带着一种令她头皮发麻的预兆,像身体正在用最微弱、也最残酷的方式提醒她,自己已经承受不了太多刺激。
可是她没有蹲下去。
她扶住栏杆,强行站稳,把怀里的小鲸鱼塞进包里,腾出一只手挡开差点撞到她肚子的男人。那人脸色惨白,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她也没有力气发脾气,只是咬着牙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别往这边挤。”
她声音轻的像会被吹散的风。
“这里有孕妇。”
那男人愣了一下,像是这才看见她隆起的小腹,连忙仓皇地后退。可人群还在往这里涌,哭喊声和脚步声重重叠叠,像一场没有出口的洪水。
羂索站在不远处。
仍旧那么温和,那么安静,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缘欣赏演出的观众。
“很熟悉吧?”
她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抬头看着羂索。
“你想逼他过来。”
她说,面上的神情没有羂索意料之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眼底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冷静。
羂索唇边笑意微微一顿。
由梨的声音仍旧发虚,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想让我看见他的选择。”
“也想让我变成那个选择本身。”
她顿了顿,呼吸因为腹部的疼痛短暂地乱了一下,可她很快又压回去。
“你想让我站在这里,让他又一次被普通人、我、孩子,还有他自己的过去困住。”
“是因为你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领域展开了,对吗?不再能威胁到你的我,现在成了你游戏里的砝码。”
羂索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兴味。
“很聪明。”
她说。
“可惜聪明有时候并不能改变结果。”
更残忍的是,到处都是五条悟。
每一处都写着五条悟的名字,每一处又都离她的那个五条悟很远。
购物袋上的,痛包上的,影院门口等身立牌上的,被粉丝尖叫着喊“老师”的,被商业广告剪成三秒高光反复播放的五条悟,全部堆在这座车站里,明亮、廉价、热烈,又残忍。
那些苍蓝色的眼睛、黑色眼罩、白发和过分漂亮的侧脸,在此刻被血、灰尘和人群踩踏得狼狈不堪。有人摔倒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五条悟的徽章,有人的周边袋子被血水浸透,里面掉出来一张首映特典卡,卡面上的五条悟仍旧笑得轻慢,像永远不会败,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真正困住。
可花山院由梨知道,他会被困住。
知道他会停下。
知道他明明可以毁掉一切,却会因为脚下这些脆弱到一碰就碎的人命,把自己一步一步压进敌人早就铺好的局里。
她忽然恨极了羂索。
把她带到涩谷。
也恨羂索太清楚五条悟的弱点。
她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崇拜五条悟,也知道这个世界怎样利用五条悟。知道所有人都会期待他来,期待他赢,期待他永远强大、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在最后一秒把灾难变成奇迹。
可没有人问过五条悟疼不疼。
没有人问过他被封进狱门疆之前,有没有一瞬间也觉得冷。在狱门疆里会不会感到寂寞。
花山院由梨站在一片尖叫和血腥味里,忽然连呼吸都痛起来。
她护住小腹,指尖一点一点攥紧。
不可以。
不能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不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所有人的期待和敌人的恶意一起推向同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涩谷站深处又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喊。
花山院由梨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一个母亲被人群撞倒以后,还在拼命把怀里的孩子往安全的地方推。那个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哭声被人潮吞得支离破碎,母亲却顾不上自己被踩到流血的手,只是把孩子一寸一寸往柱子后面推。
她看见一个老人摔在楼梯边,被后面的人踩过手背,疼得发出几乎不像人的哀叫。
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地去拉被咒灵拖走的妹妹,下一秒自己也被扑过来的黑影撞翻在地。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断掉的购物袋。袋子里滚出来的五条悟挂件落进血泊,透明亚克力被踩碎,碎片反射出车站顶灯刺白的光。
她看见太多血了。
看见太多死亡了。
看见那些原本只是周末下午经过涩谷、只是下班回家、只是和朋友约会、只是带孩子出来买东西的人,被羂索像棋子一样摆进这场重演的灾难里,只为了逼五条悟再次走进同一个局。
那一刻,花山院由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冷了下去。
冷到极致。
然后,一点一点烧起来。
心底那点恐慌就这样被一点点燃成了滔天怒火。
她咬住唇,扶着栏杆站直了一点,朝身后几个快要被人群挤倒的孩子哑声喊:“往柱子后面躲!别站在通道中间!”
没人立刻听她的。
混乱里没有人能分辨谁的话是对的,谁的话是错的。可花山院由梨还是抬手指过去,几乎是用尽力气又喊了一遍。
“去柱子后面!”
“快点!”
她声音不大,却因为那一点近乎破碎的狠意,硬生生从尖叫声里撕开了一条缝。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往柱子后面躲,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挤过去。由梨的呼吸乱得厉害,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栏杆,可她还是没有收回挡在小腹前的那只手。
腹部又轻轻抽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沉。
她额角渗出冷汗,咬住牙,把那声痛音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靠咒力站着,还是靠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本能撑着。
羂索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笑容浅薄得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
“很好。”
女人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欣慰。
“愤怒比恐惧更适合你。”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抬起头。
她眼里还有泪,睫毛湿得厉害,小腹因为紧张和牵扯痛一阵一阵发紧。可那双眼睛在冷白灯光里却清亮潮湿,带着某种决绝的狠劲,像某种终于被逼到绝境的美丽恶灵,明明下一秒就会倒下,却偏偏不肯把脊背弯给她看。
“闭嘴。”
她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人群的尖叫淹没。
羂索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不会以为,被逆流拖过来的只有我吧?”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了一瞬。
羂索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个反应,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温柔。
“只要没有被你的灰烬之庭亲手判定为灰烬,只要和那场涩谷、和五条悟、和你自己的命运纠缠得足够深,那些残留下来的东西,都有机会顺着那条缝浮上来。”
她微微偏过头,像在听某个即将登场的脚步声。
“更何况,真人原本就被我收进过身体里。他的术式、残骸、灵魂坐标,早就和我的术式缠在一起。你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也把他残留下来的那部分一起带回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花山院小姐。”
“你带回来的东西,远比你想象得更多。”
也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站台另一侧响了起来。
“哎呀。”
“好热闹啊。”
那声音出现得太突兀。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灰蓝色的长发,缝合线一样的痕迹爬过脸颊,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意。他走得很慢,像完全不觉得眼前这一切有什么可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那些被咒灵吓到崩溃的人群。
真人。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几乎带着血腥味。
她明明还没有完全想起所有事,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胃里翻涌,指尖发冷,腹部又是一阵尖锐的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掉,也听见记忆里某个地方被撕开得更深。
真人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人类?”
他笑得像个孩子。
“羂索说,你很有趣。”
花山院由梨没有回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那个小女孩哭了一声,让她几乎是本能地挡了过去。
十二岁左右,穿着校服,膝盖被擦破了,书包带断了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只已经裂屏的手机。她大概是和家人走散了,哭得太久,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往墙角缩。
真人的目光落在由梨护着小腹的手上,笑意变得更加新奇。
“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人类啊。”
那一瞬间,花山院由梨眼底的火彻底变了。
刚才还翻涌着恐惧、愤怒和痛苦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沉到了近乎冰冷的地方。她苍白的手指按在小腹上,明明疼得连站稳都艰难,眼神却冷得像能把眼前这张笑脸一点一点烧穿。
“别碰。”
她说。
真人眨了眨眼。
“诶?”
花山院由梨一字一顿地说:“别碰我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侧身挡住身后那个小女孩。
“也别碰她。”
真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扩大。
可下一秒,涩谷站内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那些刺白的灯管明明还亮着,可在花山院由梨眼里,整个空间却忽然被另一重记忆覆盖了。
凌乱破碎不完整的记忆碎片开始在眼前浮现——
她似乎看见同样的涩谷。
看见拥挤到几乎窒息的人群。
看见五条悟站在车站中央,黑色眼罩遮住那双过分漂亮也过分可怕的眼睛,白发被冷光照得像雪。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轻慢,散漫,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值得他低头。可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普通人,是被恐惧压垮的呼吸,是他不能随意挥出的术式,是敌人精心放在他脚下的一地人质。
她看见他出手。
看见他收手。
看见他明明可以碾碎一切,却因为周围那些被当成人质的普通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力量压缩到极限。
她看见敌人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算好了他的善意。
算好了他的傲慢。
也算好了他会因为脚下那一地脆弱的人命,停下那短短的一瞬。
然后,她看见狱门疆。
那个方方正正、安静得近乎恶毒的东西,在她记忆里缓慢地打开。
她看见五条悟停在那里。
看见那个从来不会输、从来不会倒下、从来像整个世界都无法真正碰到他的人,在她眼前被封印。
“不……”
花山院由梨的声音一下子碎了。
那种痛几乎不是从心口传来的,更像直接从灵魂深处被人剜开。她终于想起来自己那一刻有多绝望。她想往前冲,想喊他的名字,想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哪怕一起被封进去,哪怕一起死在那个地方,也好过活着看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被人群和咒力死死压在原地,只能看着狱门疆合上。
看着五条悟被夺走。
看着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像死掉一样。
胸口像被什么硬生生挖空。
她那时候几乎没有哭出来。
因为痛到极致的时候,眼泪反而太轻了。
现在,那种痛终于从被封住的记忆里彻底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她的喉咙、肺、心脏、指尖,还有她小腹里那个被惊醒后不断挣扎的孩子。
羂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想起来一部分了?”
她仍旧温柔。
“那一天,你也是这种表情。”
花山院由梨缓慢地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唇色苍白,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飞溅的碎片划出一道血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破碎,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单纯的恐惧了。
真人站在阴影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羂索站在另一侧,像一个耐心欣赏实验结果的观察者。
周围是血,是尸体,是哭喊,是不断逼近的咒灵,是一群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卷进来的普通人。
花山院由梨忽然笑了。
可那一点笑意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却艳丽得让人心惊。像一枝被折断的花在血泊里开到最后一瞬,根茎都已经碎了,花瓣却偏偏烧出一层诡谲的焰火。
“你们……”
她低声说。
“真的很恶心。”
真人眨了眨眼。
羂索唇边笑意微微一顿。
下一秒,花山院由梨的指尖疏忽燃烧起点点幽蓝色的火焰。
那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摔在她身边,哭着抓住她的衣角:“姐姐……”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温柔而沉静,所有的不知所措和恐慌都被她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她不会等他来救。
她也不需要他来救。
命运的苦果,她做好了替他承受,无论是什么。
“别怕。”
她轻声说。对那女孩,也是对自己说。
“闭上眼睛。”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花山院由梨用沾着血的手遮住她的眼睛。
可也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她心口最后那一点强撑着的东西彻底裂开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婴儿用品店里拿起那只小鲸鱼时,曾经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象过几个月以后会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被五条悟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也许会有一头很软的白发,也许会有一双很亮的蓝眼睛,也许会像她,也许会像他。
那时候她还觉得害怕。
害怕未来太重,害怕五条悟太强,害怕自己真的被卷进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世界。
可现在,在涩谷站的血腥味、哭喊声和尸体之间,在一个陌生女孩抓着她衣角发抖的时候,她忽然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原来她想要保护的从来不只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她想保护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
也想保护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孩。
想保护那些被羂索随手摆进棋盘里的普通人。
想保护五条悟曾经为了他们停下的那一瞬。
想保护那个被狱门疆吞没之前,还在拼命把毁灭范围压到最小的五条悟。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痛到这个地步。
因为羂索摊开的,不只是涩谷事变的旧局。
还有五条悟身上那种残忍得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明明那么傲慢,明明那么高高在上,明明总是像没有什么能真正碰到他,却偏偏会为了脚下那些脆弱的人命,把自己送进别人布好的局里。
而她亲眼看见过。
亲眼看见那份温柔怎样成为锁链,怎样成为陷阱,怎样把她最爱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拖走。
“不可以再来一次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羂索说,对真人说,对五条悟说,还是对自己记忆里那个站在涩谷车站中央的男人说。
她只知道自己身体里那场火已经压不住了。
恐惧、愤怒、绝望、失去、母性、爱、恨,还有腹中那个被惊醒的小生命一次又一次撞击她身体深处带来的疼痛,全部在这一瞬间拧成了一条濒临断裂的线。
然后,她抬起头。
眼底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彻底亮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失控。
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展开领域。
可是她更清楚,真人已经站在她面前,羂索已经把整座涩谷变成祭台,那些普通人正在被咒灵拖走,被践踏,被撕碎,被用来逼五条悟再次踏进一场旧日的死局。
她称不上伟大,也称不上勇敢。
她只是再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第二次。
她更不愿意再让自己的恋人重新经历一遍过去的选择。
是的。这一次,她来替他承担。
花山院由梨把小女孩往自己身后一推。
“往后躲。”
她声音发哑。
“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女孩哭着摇头。
由梨没有再解释。
她抬手,挡在小腹前,指尖因为疼痛和恐惧还在抖,可眼神已经彻底定了下来。
那个名字像尖锐的冰层缓慢冲破幽深的海面,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她眼前浮现。
在这一秒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咒术师不需要去为自己的领域取名。
“领域展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划开了整座涩谷站的空气。
——“灰烬之庭。”
第99章
轰——
幽蓝色的大火从她脚下冲天而起。
铺天盖地的大火向着四面八方延烧,火焰像流淌而出的蓝色熔浆从她的指尖和蜂拥而出的愤怒一起潮水般涌流蔓延,沿着墙壁、柱子、站台和天顶疯狂攀爬。
涩谷Hikarie被拖进了一座燃烧的坟场。
人群在轰然烧起的火焰下愈发惊惶,开始发生大规模踩踏事件。有人无法站稳踉跄跌倒在血泊里,有人拉着女朋友的手往柱子后面躲,有人跪在自动扶梯旁边哭着求救,更多人开始蜂拥着踩踏着同伴跌倒的身体朝着出口的方向奔逃。
花山院由梨颤抖着站立在原地,绷紧指尖。
她想把火收回来。
几乎是火焰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身体里便凉了半边。
不该这样。
她明明只是想烧掉那些咒灵,烧掉真人,烧掉羂索,烧掉所有会把人拖进地狱里的东西。
她明明只是想保护身后那个孩子,保护那些哭喊着逃跑的人,保护自己腹中这个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小生命。
可是灰烬之庭已经展开。
那些被她压到极限的恐惧、愤怒、失去、母性、恨意和爱,全都在领域里变成了不受控制的火。
它们越过她的理智,越过她拼命设下的边界,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凶兽,扑向这座充满血腥味的地下车站。
火焰擦过一个摔倒男人的袖口,布料瞬间化成灰;一个女人尖叫着后退,发梢被火舌舔过,空气里立刻弥漫开焦灼的气味——而后整个人被吞噬殆尽,和肆虐的咒灵一起燃烧成灰。
花山院由梨脸色骤然白了下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让火焰避开那些普通人。
可灰烬之庭烧的是威胁。
而此刻,她的恐惧已经把整座涩谷站都判成了危险本身。咒灵的嘶吼,人类的哭声,羂索的残秽,真人那股令人作呕的灵魂气味,还有她小腹里忽然动起来的孩子,全都搅在一起,把她的意识拖向更深的失控。
最开始,那还只是胎动。
很短,很急。
像腹中的小生命被这场铺天盖地的大火和尖叫惊醒,在她身体里不安地踢了一下。花山院由梨下意识按住小腹,指尖陷进衣料里,低低吸了一口气。
“停下……”
她声音发颤。
“不可以……”
可是肆虐延烧的大火早已脱离她的掌控,和她此刻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理智一起。
小腹的疼痛再次窜涌而上。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力道。紧接着,腹壁忽然发紧,那股硬意从身体深处慢慢攥上来,一直牵到腰后,让她的呼吸短暂地断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咬住唇,手指死死扣住腹前的布料。
十几秒后,那阵发紧才勉强松开。
羂索睇视着这个明明被封印住的,濒临破碎的,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此刻她却是这场声势浩大的灾祸本身。
她无疑是好看的。美若惊鸿的面孔因为孱弱苍白而显得格外惹人疼惜,此刻眼底却迸发着一种近乎酷烈的神情。
黑色长卷发被火焰掀起,凌乱地铺在肩头和背后,发尾沾着血。腹部在裙摆下隆起得分明,沉重又脆弱,可除去那一处被生命撑开的弧度,她整个人依旧纤细得近乎单薄,像一件被摔进血泊里却仍旧清艳到令人不敢碰的瓷器。
站在羂索旁边的特级咒灵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咧得更开,带着一种近乎肆意的兴奋。
“好恶心,也好漂亮——这就是一个年轻母亲的灵魂吗?”
他像是真的觉得有趣,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果然被逼入绝境的人类才是最好看的啊!!”
那一步刚刚落下,幽蓝色火焰便像嗅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猛地窜高,藤蔓般缠上他的脚踝。
真人低头看了一眼。
一开始,他甚至还在笑。
“诶?”
转瞬之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冰冷燃烧的火焰不仅仅蚕食着他的皮囊,顺着污秽的血肉,它直接灼烧着他的灵魂。
“什么啊……”
真人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一点。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腿,试图用无为转变改变灵魂的形状。
可他的术式刚一发动,那片幽蓝色火焰便像闻到了更浓的燃料,顺着他的咒力反扑上去,朝着他的躯干继续蔓延。
“啊——”真人低低地叫出了声,因为疼到了极致而越发扭曲。
他的半个身躯在火焰里被燃烧,像扭曲的蜡烛般融化。
“你这个女人——!!”
他声音里那点令人嫌恶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花山院由梨忍着疼痛,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这个永远也学不会人类感情的咒灵。
“因为你这种东西不会懂。”她声音像纸张般轻飘飘,冰凉凉,因为还在忍受着疼痛而微微颤抖着,却努力扬起头不想在敌人面前显出分毫脆弱。
“人不能被你这样碰。”
“灵魂也不能。”
话音落下,火焰轰然炸开。
它直接吞没了他。
真人猛地伸手,像想要抓住旁边的柱子,又像想要再一次发动术式。
灰烬之庭的火焰沿着他的手腕、肩膀、喉咙和脸颊一路攀上去,钻进那些缝合线一样的痕迹里,像终于找到了可以烧穿灵魂的入口。
他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和之前所有戏谑、轻快、残忍的笑声都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痛。
是一个习惯玩弄灵魂的怪物,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魂也会被别人按进火里焚烧时,发出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惨叫。
“羂索——!”
他朝羂索的方向伸手。
羂索没有动。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她脸上的从容在极短的一瞬间冷了下去。
真人显然已经救不回来了。
灰烬之庭烧的是灵魂的根,越是挣扎,越是重塑,越会把自己的咒力和灵魂一并送进那场火里。
真人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脸在火里扭曲,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浮出近乎荒谬的恐惧。他想逃,想笑,想说点什么,想用那副天真残忍的表情再一次把一切变成游戏,可火焰已经烧穿了他的喉咙。
最后一点声音被幽蓝色大火吞掉。
他的身体在火里迅速塌陷,他被燃烧成一片一片的灰烬无声散进空气里,被领域里的热浪卷起来,又很快化成更细的尘。
特级咒灵真人,就这样在涩谷站的火海里,被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花山院由梨却没有胜利的感觉。
她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指死死按着小腹。火焰仍旧在她周身蔓延,地上堆满了咒灵残骸和普通人的尸体,血水沿着站台缝隙往下流,又被火光蒸腾成腥甜的雾。
她跪坐在尸山血海的最深处,把那个已经吓到失声的小女孩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像把全世界最后一点还没被烧掉的东西都护在掌心底下。
她其实已经很想喊五条悟了。
那个名字就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
只要喊出来,她就可以倒下,可以认输,可以把所有东西都丢给他。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她只要回头,他总会站在那里,懒洋洋地笑着,像这个世界再怎么崩塌,也不过是他指尖可以随手拨开的麻烦。
可是这一次不行。
羂索就在看着她。
这座涩谷站也在看着她。
她不能成为递到五条悟面前的那道选择题。
她不可以让他被迫在世界和她之间做选择。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阵发紧重新压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小腹发硬,坠感一路压到腰骶,眼前也跟着一阵阵发黑。她这才意识到不对。
这已经不像单纯被吓到的胎动。
疼痛有了间隔。
短暂松开,又重新压下来。
一阵比一阵清楚。
“悟……”
她声音轻得像快要散掉。
可下一秒,她又将这个熟稔于心的名字,用着吞咽碎玻璃的安静痛楚,用力咽了下去。
——怎么可以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又孱弱的样子。怎么可以成为他的负担和累赘。
花山院由梨抬起头,视线已经模糊得厉害,可她还是用尽力气,把小女孩往安全的方向推了一下。
“往后……”
她气息断得厉害。
“别出来……”
小女孩哭着摇头,手指死死抓着她染血的衣角。
由梨想再说什么,可腹部忽然又是一阵更深的坠痛。那一下像从脊骨底端狠狠扯上来,她眼前彻底黑了一瞬,整个人几乎跪伏下去,额头差点撞到地面。
她死死捂住小腹。
那里还在一阵一阵发紧,硬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身体。腹中的孩子像也被这场火、这些尖叫、这些血腥味惊到了,短暂安静之后,又很轻很急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把她眼泪逼出来。
花山院由梨低下头,额前凌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她用满是血和冷汗的手掌覆着腹部,指尖发抖,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又像怕自己再重一点,就会把最后一点还能护住的东西也弄碎。
“凪……”
她哽了一下。
“听话。”
她压抑着痛楚的呜咽像破碎的泣音,漓着血。
“求你了。”
她几乎是在对腹中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哀求。
“别在这里……”
后半句话碎在喉咙里。
别在这里出来。
别在这样的火里。
别在尸体、咒灵、血和尖叫声中,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不要把她最想护住的孩子,也变成涩谷这场灾难的一部分。
灰烬之庭也在这一刻失控得更厉害。
她越疼,火焰越汹涌。
她越想保护那些普通人,那场火就越像被她的恐惧喂养到失去理智。它们从站台边缘爬上墙壁,缠住广告牌,舔过破碎的玻璃,烧穿一只又一只咒灵的身体,也逼得那些还活着的人群哭喊着往更狭窄的地方退。
“不行……”
由梨喃喃着,喉咙里却只剩下一点破碎的气音。
她已经连完整的命令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徒劳地抬起手,像还想把那场失控的大火从人群身边硬生生扯回来。
她试图把火焰往自己身上拉。
灰烬之庭像真的听见了她的命令。
下一瞬,那些原本向外扩散的火舌猛地一滞,随后竟然有一部分调转方向,朝她自己卷了回来。
疼痛一下子炸开。
火焰顺着她的裙摆、手腕和肩膀往上攀,像她亲手把一整座地狱重新套回自己身上。她护住小腹,连背脊都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把那个小女孩更深地护到自己身后。
她跪在火里,黑色长卷发铺散在身侧,苍白细瘦的手臂死死护着隆起的小腹。
太荏弱了。
也太疯了。
羂索看着她,眼底那点散漫的兴味被火光照得越来越冷。
那种疯并不歇斯底里,而是痛到极处、怕到极处、爱到极处之后,连自己都一并舍弃的决绝。
她明明已经疼到快要失去意识,唇边却浮着一点清浅的笑,像是已经把自己也当成了这场献祭里可以烧掉的一部分。
痛到最后,连恐惧都被烧没了。
连恨都烧成了灰烬。
全世界都可以被焚毁。
可她不能让那个孩子死在她怀里。
不能让身后那个小女孩死在她面前。
不能让五条悟赶来的时候,再一次看见一座无法挽回的涩谷。
只剩下一个荏弱到快要碎掉、却又娆丽得近乎疯魔的女人,抱着自己腹中三十二周的孩子,试图用身体把一整座地狱挡回去。
火海另一侧,羂索脸上的从容慢慢冷了下去。
真人被烧成灰以后,灰烬之庭里最浓烈的杀意终于转向了她。
幽蓝色的火焰沿着地面无声爬过去,贴着血泊、碎玻璃和咒灵残骸,悄无声息地逼近羂索的脚边。那火烧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杀意外露,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像一场早已写好的处刑。
羂索抬手展开结界。
第一层咒力壁成形。
第二层。
第三层。
数道结界在她身前重叠,像把她同这座失控的庭院暂时隔开。可下一瞬,幽蓝色火舌便顺着结界的缝隙钻了进去。
没有撞击。
没有爆裂。
它像知道那些咒力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烧,贴着结界的纹路一路爬上去,轻而易举地咬穿了第一层。
然后是第二层。
第三层。
那些原本足以拦住大多数术式的咒力壁,在灰烬之庭里像一张张被点燃的薄纸。幽蓝色火舌缠住她的袖口,咬上她的手背,又沿着咒力流向往更深处爬。
羂索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已经足够暴露她的失态。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
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从容的笑意。
火焰留下的伤口无法愈合。
反转术式扫过那里,却像碰到一块已经被写进灵魂深处的焦痕。皮肉可以修补,咒力可以重塑,可灰烬之庭烧到的地方,连存在本身都被咬出了一道缺口。
那是她亲手杀死宿傩的火。
也是唯一能够把她从这条逆流里连根烧断的东西。
羂索抬眼看向火海中央的花山院由梨。
那片火从她的崩溃里得到真正的命令,开始不顾一切地吞向所有被她判定为灾厄的东西。
包括羂索。
羂索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转身。
她终于不再试图观察,也不再试图评估。
她是真的想离开这座领域。
几百年里,她曾经换过无数身份,借过无数容器,躲过死亡,跨过时代,把别人的命运一枚一枚摆上棋盘。无论哪一场局崩坏,她总能在最后一刻找到缝隙,找到新的身体,找到下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这一次,她忽然发现,所有缝隙都在燃烧。
脚下的火在烧她的灵魂。
身后的领域在判她为灾厄。
而涩谷上空那层“帐”,咔嚓一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碎裂。
那层压在涩谷上空的黑色结界从最顶端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随即,整片“帐”被某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撕毁开来——
连带着整个涉谷之光的顶部被一同摧毁成灰。
然后,熟悉的轻笑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在这片充斥着死亡和火焰的空间。
轻佻散漫,懒洋洋的,像在一场血腥到极点的灾难里,听见了什么荒唐又无聊的笑话。
“——哇。”
那道声音从被撕开的黑暗尽头落下来。
“把涩谷弄成这样,品味也太差了吧。”
花山院由梨迟钝地抬起头。
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视野被泪水、冷汗、血雾和幽蓝色火光割得支离破碎。她只能透过模糊的视网膜,看见一片燃烧的火海尽头,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步一步走进了这片肆虐的灾祸最中央。
黑色制服。
黑色眼罩。
雪白的发。
双手插袋,步伐漫不经心。
他踏过一地尸山血海,踏过被咒灵拖拽后留下的血痕,踏过倒塌的广告牌、破碎的玻璃、烧焦的地面,也踏过真人最后残留下来的那一片灰烬,一步一步走进她的领域深处。
火焰在他身边疯狂翻卷,却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咒灵尖啸着扑过去,还没靠近,就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一滩扭曲的残秽。
幽蓝色大火照亮他的白发、下颌线和那张带着笑意却毫无温度的脸。他仍旧是那副姿态,像只是走进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甚至懒得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多皱一下眉。
可整座涩谷站都在他出现的瞬间变了。
哭喊声、火焰声、咒灵的嘶吼、人群濒死的喘息,全都像被某种更高处的东西压低了一层。所有生灵都在面对绝对强者的瞬间,由身体先于意识理解了恐惧。
那是五条悟。
这个时代最强的咒术师。
花山院由梨看着他,唇瓣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已经喊不出他的名字了。
看清他的刹那,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松了一口气。
而是想躲。
不可以。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让五条悟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跪在尸山血海里,满身是血,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和冷汗,腹中还怀着他们三十二周的孩子,却已经失控得像一场无法收拾的灾难。
不能让他看见她这么狼狈。
不能让他看见那个本该张扬鲜明的会‘拉着一车板砖’和他一起去打宿傩的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被羂索逼成了一道递到他面前的选择题。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想把自己从他的视线里藏起来,想至少在他走近之前,把眼泪擦掉,把血迹遮住,把那座还在失控燃烧的灰烬之庭从自己身上剥开。
可她动不了。
小腹沉沉发紧,疼痛从腰骶一路压下来,像把她死死钉在这片火海里。她只能僵在那里,指尖发抖,喉咙里堵着那个名字,既想喊他,又不敢喊他。
她很想让他不要过来。
不要看她。
不要碰到这样狼狈、失控、几乎快要把所有人都一起烧掉的她。
可身体里另一个更赤裸、更软弱、更爱他的自己,又在看见他的瞬间彻底溃败。
她想被他抱紧。
想被他从这片火里抱出去。
想把脸埋进他怀里,想听他像过去很多次那样,用那种轻飘飘又欠揍的语气说,找到了哦,由梨酱。
想承认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想承认自己好疼,孩子好像也很害怕,她再也没有办法一个人挡住这座地狱了。
她一边想要远离他,一边又几乎用尽全部力气,等着他走近。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便又疼得咬住了唇。
她本能地护住小腹,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那个小女孩的衣领,像只要自己没有彻底倒下,就绝不允许火焰和咒灵越过她碰到身后的人。
五条悟的脚步停了一瞬。
隔着黑色眼罩,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苍白的脸。
被眼泪濡湿的眼睫。
咬出血的殷红唇瓣。
护在小腹上颤抖的手。
还有她身后那个被吓到发不出声音的小女孩。
视线落下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也没有再笑。
平日里那些轻飘飘的、散漫的、像糖霜一样裹在他身上的东西,都被火光和血色一并剥开。周身危险而冰冷的咒力像暴涨澎湃的海潮向着四周无声翻涌肆虐。
羂索在火海另一侧猛地后退。
她身上的结界已经被灰烬之庭烧穿了大半,袖口化成灰,手背上那道焦痕沿着皮肤往上爬。可真正让她变色的,是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先处理失控的领域。
羂索正在逃。
只要让那东西再逃出去一寸,所有死去的人、由梨身上的伤、涩谷被重演的一切,都会变成下一场局的开端。
所以他先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
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指尖勾住眼罩边缘,向下一拉。
黑色布料从他脸上滑落。
苍蓝色的六眼露出来时,整片火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
羂索的瞳孔骤然一缩。
羂索几乎同时抬手,想借着领域边缘尚未稳定的裂缝转移出去。可灰烬之庭已经缠住了她。
幽蓝色火焰咬住她的脚踝、袖口、手腕和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像无数只从地狱里探出来的手,把她死死拖回这片由花山院由梨失控撑开的庭院里。
而五条悟的六眼,已经把她所有逃离的路径全部看穿。
结界残缝。
备用术式。
提前埋下的空间残秽。
藏在咒力流向里的最后一条退路。
所有她以为还能利用的“下一步”,都在那双苍蓝色眼睛睁开的瞬间,被逐条封死在原地。
羂索第一次真正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来得太慢。
是因为这场死局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脚下是灰烬之庭。
眼前是五条悟。
一个烧她的灵魂。
一个封她的空间。
她几百年来所有死而复生的路,都在这一刻被同时堵死。
五条悟居高临下地看着羂索,似笑非笑。
“跑什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笑。
可那点笑意冷得刺骨,听不出半点该有的温度。
羂索终于露出一瞬间真正的惊慌。
残余的结界、备用的术式、提前埋好的空间残秽,全都在那一刻被强行调动。数层咒力壁在她身前展开,咒力从她脚下疯狂扩散,又被灰烬之庭沿着咒力根部逼回去。
她不再从容。
也不再像一个旁观棋局的人。
这一刻,她终于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怪物,把所有可以挡在身前的东西都拖了出来。
五条悟只是站在那里。
苍蓝色的眼睛穿过火焰、血雾和层层结界,像看穿一具早就该腐烂的尸体。
“你不会真的以为——”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尾音轻得近乎散漫。
“还能再来一次吧。”
六眼在那一瞬间,将羂索、结界、人群、火焰与站体之间所有距离拆解到极致。
那发“茈”被他压成一线。
细得近乎残忍。
只穿过羂索所在的那个点。
只把那条早该被抹掉的存在,从现实里剜出去。
苍与赫随即在他指尖无声交叠。
蓝色的吸引。
红色的排斥。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压缩到极致,扭曲,坍缩,互相撕咬,又在无限的推演里被他轻描淡写地合成同一道近乎禁忌的光。
虚式。
茈。
那一发轰出去的时候,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紫色的光撕开幽蓝色火海。
它从五条悟指尖迸发,径直穿过灰烬之庭,穿过崩裂的站台,穿过羂索身前最后一层结界。那些咒力壁在它面前脆弱得像纸,甚至来不及发出破碎的声音,就被压缩、扭曲、碾平,连同空间本身一起拖进那道艳丽到恐怖的紫光里。
羂索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也来不及说任何话。
灰烬之庭的火焰从下方缠住她的灵魂,五条悟的“茈”从正面轰穿她的存在。上下两股力量几乎同时合拢,像由梨亲手点燃了她的坟墓,而五条悟亲手将最后一枚钉子钉进棺木。
她身上的皮囊先被紫光吞没。
然后是咒力。
然后是那颗寄居了太久、腐烂了太久、偏偏还妄想一次次从死亡和时间里爬回来的脑子。
羂索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声音。
那声音甚至算不上惨叫。
更像一个筹谋了几百年的怪物,在最后一瞬间终于意识到——
这一次,没有下一具身体了。
没有下一场局。
没有下一次从死亡里爬回来的机会。
幽蓝色火焰从她脚下往上烧,烧穿她的灵魂根系。紫色的光从正面贯穿而过,把她所有仍试图延展出去的咒力、意识、残秽和逃生路径,一并压缩、扭曲、碾碎。
她想抬手。
那只手刚刚抬起一寸,就在紫光里碎成了尘。
她想转移。
术式刚刚成形,便被灰烬之庭沿着咒力根部烧穿。
她想留下残秽。
可六眼已经看见了每一丝残留的方向。
然后,五条悟把它们全部抹掉。
她的身体在紫光和幽蓝色火焰交汇的地方轰然碎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现实里一寸一寸擦去。血、肉、咒力、结界、残秽,连同那条被逆流术式误带回来的灵魂缝隙,全都在那一瞬间被碾成无法辨认的尘。
几百年的谋算。
无数被她借走的身体。
无数被她改写的命运。
无数次藏在别人死亡背后的复生。
终于在这一刻,被一场幽蓝色的火和一道艳丽到恐怖的紫光,烧到了无路可退的尽头。
羂索消失了。
这一次,她没有留下可以回来的余地。
紫色的余光还残留在空气中。
幽蓝色的火焰却仍在燃烧。
花山院由梨怔怔看着火海深处那一点被彻底抹掉的痕迹,几乎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又一段被翻出来的记忆。
结束了吗?
可很快,她就知道——没有。
羂索死了。
真人死了。
灰烬之庭却没有停。
失去了最后的敌人之后,那场火反而更加疯狂。它沿着墙壁、地面、站台边缘继续蔓延,卷过咒灵残骸,舔上广告牌和碎裂的玻璃,也逼得那些还活着的人群哭喊着往更狭窄的地方退。
花山院由梨想把它收回来。
她真的想。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甚至有些发恨。恨这具撑不住的身体,恨这座不肯听话的领域,恨自己明明想救人,到头来却还是把所有人都拖进了火里。
下一阵疼痛压下来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了。
那股坠痛从小腹深处一路沉到骨盆,像身体终于被这场过度惊吓、失控领域和咒力撕扯逼到了极限。她眼前彻底黑了一下,身体向前倒去。那个小女孩哭着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下意识护在身后。
“别……”
她喃喃着。
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火说,还是对自己说。
“别烧他们……”
五条悟踩过羂索消失后留下的焦黑裂痕,朝她走过去。
没有多余的话。
也没有迟疑。
火海在他身侧分开,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那些翻涌的幽蓝色火焰像一场失控的海啸,可无下限隔在他与世界之间,连一粒灰都无法真正落到他身上。
他走到花山院由梨面前。
她已经跪不稳了。
黑色长卷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苍白的脸,脸上全是泪、冷汗和细碎的血痕,唇色白得吓人,却又因为咬破了唇,残着一点近乎刺目的红。她明明连眼神都开始涣散,手却还固执地护在小腹前,另一只手挡着身后的孩子,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发青。
五条悟低头看了她一眼。
苍蓝色的眼底,有什么极深的东西沉了下去。
他俯身。
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动作快得近乎强硬,却精准避开了她的小腹。
花山院由梨落进他怀里的时候,整个人轻得不像话。
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他肩上,手指还本能地攥住他胸前的制服。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再也撑不住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悟……”
五条悟垂下眼。
刚才杀意未散的六眼,在看向她的一瞬间,像冰雪落进春水里,冷意还在,锋芒却已经被强行收回最深处。
“我在。”
他轻声应着。
“捉迷藏,找到你了哦。”
这句话轻得像玩笑,又熟悉得让她想哭。
他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抱紧了她。
花山院由梨的意识已经模糊得厉害。她只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冰冷的血腥味,灼热的火焰味,还有五条悟身上那点被硝烟和甜味盖住的、她熟悉到近乎想哭的温热气息。
她想说火还没有停。
想说那些人还在里面。
也想说她好疼,孩子好像也在害怕。
可她已经说不出来了。
五条悟抬起头。
整座涩谷站仍在摇晃,幽蓝色的火从天顶压下来,从站台缝隙里涌上来,从她散乱的咒力里不断生长。那不是单纯的火了,而是一座已经彻底失去主人的地狱。
他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缓慢抬起。
两根手指在半空中交叠。
那个起手势轻得像玩笑。
轻得像他只是准备随手弹开一粒灰尘。
可就在两指交叠的刹那,整座涩谷站的空间都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了。
空气停止流动。
哭喊声被截断。
咒灵的嘶吼凝在喉咙里。
五条悟的声音落下来。
沉静,冰冷,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如果不是他抱着她的指尖在无法遏抑地颤抖。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苍蓝色的领域随即铺天盖地般展开。
灰烬之庭被完整覆盖。
幽蓝色的大火在即将吞没所有人的前一秒,撞上了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不可违抗的世界。
花山院由梨在他怀里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了。
有东西从更高、更远、更深的地方降了下来,像一整片苍蓝色的宇宙,轻而易举地覆住了她燃烧到尽头的庭院。
灰烬之庭还在挣扎。
可无量空处落下来的时候,连挣扎本身都被拆开了。
火焰的轨迹,咒力的流向,恐惧的源头,杀意的判定,领域规则里每一处还在燃烧的缝隙,都在六眼的注视下被一层一层剥开,然后覆盖。
属于花山院由梨的幽蓝色地狱,在这一刻被五条悟的无限正面纳入其中。
幽蓝色大火骤然止歇。
先是天顶。
再是墙壁。
然后是站台、血泊、尸骸、碎裂的玻璃、断掉的广告牌,还有她指尖上最后一点失控的火星。
那些火焰没有发出声音。
它们像被某种更高阶的规则强行抹去,在苍蓝色的无限里渐次失去形体。
花山院由梨被他抱在怀里,被无下限护在最内侧。
五条悟没有让无量空处正面吞没她。
可她的领域还没有完全脱离她。
灰烬之庭的每一寸崩塌,都沿着尚未切断的咒力脉络反噬回她的灵魂。
那片苍蓝色的无限从领域碰撞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信息量,沿着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撞上身体里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记忆封印。
那是五条悟的世界。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死亡都像被按停在半空。
太庞大了。
庞大到她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还在呼吸。
所有声音、光、咒力、血腥味、火焰熄灭前最后一点余温,五条悟抱住她时压在后背的掌心,腹中孩子短暂安静下去的那一瞬,还有她自己即将断裂的呼吸,全都被无限拆开,又被无限推回她濒临崩溃的身体里。
她在他怀里猛地发抖。
五条悟托着她后背的手骤然收紧。
“由梨。”
他的声音轻的像羽毛落入她的耳里。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似乎听见了有什么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碎裂的声响。从记忆的隧道深处,她开始听见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和逐渐分崩离析的回忆封印一起,哗啦啦,哗啦啦。
几乎同一瞬间,她的小腹剧烈收紧。
这一次彻底不一样了。
先前还能短暂缓过去的疼痛,此刻像被领域碰撞和记忆坍塌同时撕开,来得又急又密。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在那阵紧绷里动了一下,随后短暂地安静下去。
紧接着,有一阵无法控制的温热感顺着身下涌出来。
很轻。
却足够让她整个人僵住。
她甚至短暂忘了疼。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死死攥住五条悟的制服,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告诉他。
孩子。
可是她张了张口,先涌上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别看我。”
别看这样破碎荏弱到令人作呕的她。
可无量空处的余波还在她意识里铺开,记忆还在往回坠,疼痛又一次压下来,把她所有话都硬生生碾碎在喉咙里。
眼泪从她眼尾无声滚落。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的笑意都彻底消失了。
苍蓝色的六眼垂下来,落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她湿透的眼睫上,落在她因为疼痛本能蜷紧的身体上,最后停在她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
他看得出来。
她的呼吸乱了。
心跳乱了。
咒力流乱到几乎快要从身体里撕裂出来。
腹部那种过于规律、过于沉重的收紧,已经不再是刚才被惊吓后的普通胎动。
还有那阵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温热。
她在他怀里,出现了早产先兆。
很短的一瞬间,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到近乎失控。
那些信息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有人把刀尖抵进他的眼底,慢慢往里推。
她的疼痛。
她紊乱到几乎要撕裂身体的咒力。
她身下那一点不该出现的温热。
还有腹中那个骤然安静下去的小生命。
任何一样,都足够把他心底最深处那点残存的理智撕开。
可五条悟没有失控。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能失控。
他垂下眼,把所有即将倾塌的东西都压回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深处。
怒意、恐惧、杀意、后怕,还有某种几乎能把整座涩谷再一次碾碎的暴戾,全都被他冷酷地按住,像指尖攒住跳动的心脏那般攒紧压抑得彻底。
他低下头,额前白发落下来一点,阴影压过那双过分漂亮的六眼。
可他的指尖贴在她背后,力道却轻得不像五条悟。
轻到几乎小心。
像怀里抱着的是一件已经碎到极限、再重一点就会彻底散开的东西。
“由梨。”
他低声唤她。
在这一秒,所有轻浮于表的伪装都无法再维持,轻佻和散漫被剥落殆尽。剩下的只有玻璃碎片般的空漠,敛落的睫羽和尾音一起微微颤抖。
“看着我。”
花山院由梨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想睁开眼。
可那些被封印死死压住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向她迎面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疼痛再次压下。
尖锐绵密。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五条悟胸前的制服,指节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张了张,却只溢出一声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悟……”
五条悟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他低下头,用亲吻一朵枯萎玫瑰的力度,亲吻她被眼泪濡湿的睫羽。
“我在。”
他说。
“别怕。”
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
像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根没有断掉的线。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
那张漂亮到近乎锋利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冷静被压到极致,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
可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深处,某种东西已经裂到了最深处。
“由梨。”
他再次叫她。
声音比刚才更沉郁,里面有种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开的情绪,连尾音都开始发颤。
“别睡……由梨酱”
花山院由梨的意识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从熄灭的火里。
从苍蓝色的无限里。
从他怀抱深处那一点熟悉到令人想哭的气息里。
——她的记忆开始全面溯流。
——她睁开眼睛,带着一片空白,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初见他的秋天。
第100章
花山院由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五条悟没有立刻动。
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又在触到她隆起的小腹时强行停住。
六眼看得太清楚了。
她紊乱到近乎撕裂的咒力,早已不再稳定的呼吸,身下不断漫开的温热,腹中那个过早扑腾着要出生的小生命,还有那一阵又一阵过于规律、过于沉重的收缩。
“五条!”
家入硝子的声音从人群和废墟之后传来。
“她在出血。”
家入硝子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她只看了一眼由梨的脸色,又看向她身下被血和羊水浸湿的布料,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放下她,五条。”
五条悟没有动。
他的手臂抱得太紧,像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和刚才那些火焰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散掉。
他低头沉默地看着她——身上全是血、冷汗和灰烬,黑色长卷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手指却还死死攥着五条悟胸前的制服,像濒死的人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还没有断裂的温度。
她的意识已经被无量空处、灰烬之庭和彻底崩塌的记忆封印一并拖进了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可现实里的身体还在涩谷站的尸山血海里,一阵一阵地疼到发抖。
家入硝子看着自己的同窗,仿佛又错觉回到了当年的新宿决战现场,脸上的神情有种冰雪覆盖的空漠。
四周全是哭声、惨叫、救援人员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幸存者劫后余生的抽泣。可五条悟站在那里,安静得可怕。
安静到像只要谁再多说一个字,整座涩谷都会被他重新碾碎一次。
——但是来不及给他时间去感受痛楚了。
家入硝子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她已经破水了,宫缩很密,胎儿情况也不稳定。来不及转移去手术室了。”
五条悟的指尖猛地一颤。
硝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把她放下。”
“现在。”
然后就是这样,从妈咪的身体里,在硝子阿姨的手中,五条凪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啼哭。
五条凪是个体弱多病的早产儿——虽然继承了爸比的六眼——但是却时常被爸比戏称是史上最弱六眼。
他出生那一年几乎算是住在了病房里。除了经常肺炎感染,吞咽困难,身为这个时空里的六眼却连喝奶都要被一毫升一毫升记录下来。
他同时还继承了妈咪那边花山院家和时空、时间有关的术式。虽然他从出生起,妈咪就一直在尽职尽责的扮演着沉睡不醒的睡美人。
觉醒了时空相关的术式这件事情是在一岁的时候被发现的。
——那天晚上,就在五条悟转身倒水的一个功夫间,五条凪消失了。从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毫无痕迹的消失了。
发着高烧、第无数次肺炎感染边缘的五条凪在一岁生日的当晚咒力暴乱,一不小心把自己送去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每一个时空流逝的时间速度都是不同的。五条凪在那个同样没有妈妈,也没有小凪,只有一个据说妈咪替爸比挡了听不懂的什么空间斩死去后的时空里,被另一个爸比带到了五岁。
五条凪最开始并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爸比。
一岁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连眼前的灯光都是晃的,肺里像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呼吸一下比一下短促。他蜷缩在陌生的榻榻米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浅蓝色的小鲸鱼,额发被冷汗黏在雪白的小脸上,漂亮得像一团快要融化的雪。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推开了门。
脚步声停在门口。
五条凪努力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一个白发男人站在阴影里,白色家主服,过分漂亮而冰冷的轮廓,还有那种熟悉到让他本能想要伸手的咒力。
于是他抽噎着伸出小手,嘴里嘟囔着自己每天喊的最多的词:“爸比……”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凭空出现在五条宅结界最深处、和自己小时候几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五条凪烧得受不了,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倒,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学会喊‘爸比’后被教会的第二个词:“妈咪……”
那一瞬间,整座五条宅的结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
五条悟终于走过去,把那个烧的满脸通红的小孩抱了起来。
软软小小的一团,轻得不像话。
白发,蓝眼,六眼。
可又有太多地方不像他。
那孩子病中微微颤抖的眼睫,蜷缩起来时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姿势,还有被他抱进怀里后,明明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却还是努力把脸贴到他衣襟上的动作,都像极了另一个人。
像极了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人。
五条悟抱着他站在原地,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又在快要碰疼孩子前强行松开。
家入硝子是在睡眠中被这个最近丧妻的人渣同窗唤醒。秉持着人道主义她强忍着没有发作,然后不可置信的看见他怀里多了个和他头发颜色、眼睛颜色如出一辙的小崽子。 ? ? ?五条悟出轨了?
“硝子,救他。”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五条悟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
“哪里来的?”
五条悟垂眼看着怀里烧到意识不清的小孩。
五条凪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梦里继续找人。 “妈咪……”
五条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淡到近乎锋利的五条家主。
“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声音很轻。
“由梨的孩子。”
从那天开始,五条宅多了一个谁也不敢多问来历的小少爷。
五条凪一岁的时候,还不会很清楚地分辨两个五条悟有什么不同。
他只知道这个爸比抱人很僵硬。
原本的爸比抱他时,总是懒洋洋的,单手就能把他捞起来,嘴上还要嫌弃一句“小凪好轻哦,是不是偷偷把饭吐掉了”,然后又会在他委屈掉眼泪之前,把草莓牛奶塞进他手里。
这个爸比不一样。
这个爸比很少笑。
也很少说话。
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很冷的味道,像雪,也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旧梦。夜里五条凪发烧哭醒,迷迷糊糊喊爸比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床边,却不会立刻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他,好像每靠近一步都要先确认自己会不会把什么东西再次弄碎。
五条凪不懂。
他只会朝他伸手。
“抱……”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小孩烧得眼尾通红,怀里抱着小鲸鱼,委屈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和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强忍眼泪的人一点也不像,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处处都像。
最后他还是弯下腰,把五条凪抱了起来。
动作很慢。
也很轻。
五条凪趴在他肩上,烧得发烫的小脸贴着他的脖颈,抽抽噎噎地说:
“爸比冷。”
五条悟顿了一下。
“嗯。”
“爸比不开心。”
五条悟没有说话。
五条凪又很小声地说:
“妈咪说,不开心要抱抱。”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五条悟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孩。
“她跟你说过?”
五条凪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
“梦里。”
他说。
“妈咪在梦里说。”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那个孩子,在凌晨三点的五条宅长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五条凪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久到窗外的雪落满了庭院,整座宅邸安静得像一座供奉旧事的神社。
三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奶声奶气表达自己的五条凪也学会了背起自己的小书包离家出走。
其实也走不远。
他腿太短,身体又不好,跑几步就喘,最多也就是从房间一路噔噔噔跑到主屋的庭院门口,然后背着爸比送他的叮当猫书包,抱着从另一个时空和他一起过来的小鲸鱼坐在门槛上,气鼓鼓地等人来哄。
起因通常都是五条悟笑话他。
比如喝药的时候,五条凪皱着一张小脸,眼泪含在眼眶里,努力了半天才喝下去一小口,五条悟靠在门边看了半天,慢悠悠评价:“史上最弱六眼。”
五条凪的小脸一下子垮下来。
他不说话。
只是低下头,很安静、很委屈地掉眼泪。
这个时候其实的五条凪只是忽然很想妈妈。可是他甚至记不得妈妈长什么样。
五条悟看了他几秒,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孩子不是由梨,也不是小时候的自己,更不是可以随便逗弄还会冷笑着反击的成年人。
他难得良心发现,弯腰把草莓糖递过去。
“好啦,开玩笑的。”
五条凪不接。他虽然体弱多病是史上最弱六眼,但是他作为小孩子也是有小孩子的尊严的! !
五条悟又把糖往他面前送了送。
“小凪?”
五条凪吸了吸鼻子,把药碗放下,背起自己的小书包,抱着小鲸鱼,噔噔噔往外走。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去哪?”
五条凪不回头。
“离家出走。”
他奶声奶气的说得很认真。
五条悟挑了挑眉。
“哦?走到哪?”
五条凪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个时空连睡美人妈咪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很冷、很漂亮、很寂寞的爸比。
于是五条凪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又背着他的叮当猫小书包,抱着他的小鲸鱼,一步一步慢吞吞走回来,一屁股坐到五条悟脚边。
五条悟垂落眼睫,低头笑意不明地看他。
“五条凪。”
小孩把脸埋进小鲸鱼的尾巴里,哼唧了一声,不理他。
五条悟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不是离家出走?”
五条凪抬起头,抓住爸比的手指,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外、外面冷。”瓮声瓮气的,说话都结巴。
五条悟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忽然低笑出声。
那是五条凪第一次听见这个爸比真正笑出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少年气。
他弯腰把五条凪抱起来,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替他把小书包摘下来。
他歪头笑着说:“外面冷。”
“所以史上最弱六眼还是留在家里吧。”
五条凪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太过分了爸比! ! !就知道嘲笑他!要是妈咪在就好了……妈咪一定不会嘲笑他的。妈咪一定会因为维护他而暴打爸比的,一定会的!
四岁的时候,五条凪才知道这个时空的妈咪已经死掉了。
那天是夏末。
他在五条宅最里面那间长期封着的房间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花山院由梨站在千本鸟居下,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来,苍白纯丽的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她回头看向镜头,眼睛里有光,像是下一秒就要走出照片,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仰着脸看了很久。
“妈咪。”
他说。
五条悟站在门口,没有阻止他。
这间屋子里放着花山院由梨留下来的东西。
一枚戒指,一只发夹,一件白无垢,一条染过血又被清洗到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披肩,还有很多很多五条悟从来没有再打开过的旧物。
五条凪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个时空的妈咪不会睡在医院里。
不会有心跳仪。
不会有温度。
她只是变成了照片,变成了房间里永远不会散去的香气,变成了爸比每一次经过这里时都会停顿一下的沉默。
“爸比。”
五条凪转过头问他。
“这个妈咪也睡着了吗?”
五条悟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干净得过分,里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还来得及相信。
“没有。”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摸着小孩的头,一字一句。
五条凪怔了一下。
“那妈咪去哪了?”
五条悟又沉默了很久。比上一次还要久。五条凪抱着小鲸鱼无聊的都快睡着了。
然后他走过去,在五条凪面前蹲下,抬手替他拨开额前的白发。
“她回不来了。”
五条凪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小鲸鱼。
“那爸比很难过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可五条凪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天晚上,他睡到一半醒过来,发现五条悟一个人坐在缘侧。
庭院里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开无下限,白发和家主服一点点被融化的雪濡湿。那双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沉冷安静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五条凪噔噔噔跑过去,想伸手替爸比擦眼泪,他以为爸比在哭,但是他眼底没有水光,睫羽也是干涸的。
虽然五条悟的脸上在那一刻没有表情,甚至称得上的空漠,可五条凪就是觉得爸比超难过。
没有原因,如果一定要给个为什么,大概就是他作为小孩子的直觉吧——直觉大人有时候难过到了极致,反而哭不出声,连眼泪都显得浅显轻浮,配不上那过于沉重、如影随形的痛。
于是小小的孩子抱着毯子,摇摇晃晃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手臂,把陪伴自己每一天每一年的小鲸鱼塞到了爸比怀里。
“爸比。”
五条悟低头看他。
五条凪把毯子努力往他身上盖,然后把小鲸鱼又往他怀里塞了塞。
“妈咪不在,凪陪你。”
那一刻,五条悟看着他,眼神很深。
深到五条凪有一点害怕。
可下一秒,他被抱了起来。
五条悟把他抱进怀里,动作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抱住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段迟到了太久的、从另一个世界误入他怀里的梦。
“小鬼。”
他说。
“你才多大。”
五条凪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然后低头数了数、又慢吞吞伸出来另外三根手指,比了个四。
“四岁啦。”
五条悟看了一眼他还没伸直的小手,懒洋洋地嘲笑小孩:“四岁的史上最弱六眼。”
五条凪又想哭了。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哭。
他只是抱住五条悟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上,很小声地说:
“那史上最弱六眼也陪爸比。”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