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时候,五条凪的时空术式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
那天他打碎了一只杯子。
其实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给五条悟端一杯水,结果手太小,杯子太重,刚走到书房门口,玻璃杯就从他怀里滑了下去。
五条凪吓得睁大眼睛。
下一秒,碎裂声没有响起。
杯子停在了半空。
水珠也停在了半空。
连窗外落下的一片树叶,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住,停在了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
五条凪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指尖上浮着一点很淡的银蓝色光纹,像一圈还没学会收拢的月光。
五条悟站在书房里,看了他几秒。
然后慢慢勾起唇角。
“哇哦。”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像五条凪原本爸比的轻佻。
“不得了啊,小鬼。”
五条凪怔怔抬头。
“凪厉害吗?”
五条悟弯腰,把停在半空的杯子拿回来,放到桌上。
“勉勉强强。”
五条凪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比爸比厉害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
“做梦。”
五条凪鼓起脸。
“那比史上最弱六眼厉害一点了吗?”
五条悟看着他。
小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于是五条悟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好说。”
五条凪捂住额头,委屈地看他。
五条悟懒懒补了一句:
“要是以后不哭着喝药,也许可以考虑升级成史上第二弱六眼。”
五条凪沉默了三秒。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五条悟:“……”
那天之后,五条凪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术式。
他身体太弱,每一次调用时空术式都会头疼。六眼也会跟着过载,眼前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时间的流向、咒力的残痕、空间缝隙的微光,全都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进他的视野。
五条凪常常练到一半就蹲在地上哭。
哭得很安静。
一边哭,一边还要努力把术式收回来。
五条悟每次都靠在旁边看他。
看他哭,看他喘,看他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他明明疼得手指发抖,却还是把小鲸鱼抱得很紧。
有一次,五条凪哭着问他:
“爸比,凪是不是很没用?”
五条悟垂眼看着他。
小孩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六眼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五条悟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是啊。”
他说。
五条凪眼泪掉得更凶。
五条悟又说:
“但是没用也没关系。”
五条凪抽噎着看他。
五条悟抱着他往回走,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晚甜点太腻。
“反正你爸比很有用。”
“够你没用一辈子了。”
五条凪愣了愣。
然后他把脸埋进五条悟怀里,小声说:
“爸比又乱说话。”
五条悟低笑。
“嗯。”
“但是凪喜欢。”
五条悟脚步顿了一下。
小孩哭得鼻音很重,却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因为爸比说一辈子。”
那天晚上,五条悟坐在床边,看着五条凪烧退以后仍旧有些苍白的小脸。
他终于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忽然掉进他怀里的咒术异常,也不是上天怜悯他后补偿给他的一场梦。
五条凪有自己的世界。
有自己的爸比。
有一个没有死、只是沉睡着的妈咪。
也有一条终究要回去的路。
而这个事实,就像一枚很细的针,从第一天开始就扎在他心口。
只是他一直假装没有感觉到。
五岁生日那天,五条宅难得热闹了一次。
五条悟嘴上说只是随便过一下。
可厨房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蛋糕,庭院里挂满了浅蓝色和银白色的纸灯,缘侧摆满了五条凪喜欢的甜点,连那只旧旧的小鲸鱼都被洗干净,端端正正放在生日礼物旁边。
五条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和服,外面罩着雪白羽织,额发被梳得很乖,漂亮得像一只刚从雪里滚出来的小狐狸。
只是他从早上开始就有些低烧。
脸颊红得不正常,手心却凉,呼吸也比平时急一点。家入硝子来看过,说最好卧床休息,不要折腾。
可五条凪很坚持。
“今天是生日。”
他抱着小鲸鱼,小声说。
“凪想吹蜡烛。”
五条悟坐在旁边看着他。
“明天也能吹。”
五条凪摇头。
“明天就不是五岁生日了。”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懒洋洋地妥协。
“麻烦的小鬼。”
傍晚的时候,烧还是起来了。
蛋糕被推到他面前时,五条凪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却还努力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几根蜡烛。
烛火映在他眼里,晃成一小片温柔的金色。
五条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
“难受就不吹了。”
五条凪轻轻摇头。
“要吹。”
“这么想许愿?”
“嗯。”
“许什么?”
五条凪抬头看他,认真地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五条悟笑了一声。
“这又是谁教你的?”
五条凪想了想。
“梦里的妈咪。”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很轻地停了一下。
五条凪没有察觉。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烧得滚烫的小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看见五条凪胸口浮起了一圈很淡的银蓝色光纹。
时间开始变慢。
空气里的尘埃停住。
庭院里的纸灯不再摇晃。
侍女端着托盘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连蛋糕上那几簇小小的烛火,都像被封在了透明的琥珀里。
五条悟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五条凪睁开眼睛,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慢慢回头看他。
“爸比?”
五条悟垂眼看着他。
小孩烧得眼尾通红,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茫然。他还没有来得及吹灭蜡烛,还没有来得及吃蛋糕,也还没有来得及拆开所有礼物。
可属于他的时空已经在叫他回去了。
五条凪怔怔地看着他。
很快,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比……”
他伸手去抓五条悟的衣袖。
“凪不要走。”
五条悟没有说话。
五条凪哭得更厉害。
“凪走了,爸比又是一个人了。”
那句话像一把很小的刀。
不锋利。
却扎得很深。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很轻很漂亮的笑。
“谁说的。”
他说。
“我可是最强。”
五条凪摇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五条家的最强也会难过。”
五条悟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条凪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烧和哭泣一直发抖。
“爸比。”
他说。
“凪会想你的。”
五条悟慢慢抬起手,把他抱进怀里。
五岁的孩子已经比刚来时重了很多,却依旧很轻。轻得像一场他不敢用力握住的梦。
他抱着五条凪,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很短。
也很轻。
像一个迟到了四年的告别。
“小凪。”
五条凪哭着抬头。
那是五条悟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小鬼。
不是史上最弱六眼。
是小凪。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声音很低。
“回去以后,别总哭。”
五条凪摇头。
“也别总喝药撒娇。”
五条凪哭得更凶。
“你另一个爸比肯定比我烦。”
五条凪哽咽着反驳:
“爸比也很烦。”
五条悟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刻,他看起来像短暂地回到了很多年前。
像那个还没有亲眼目睹花山院由梨死去、还没有被永远困在那一天的五条悟。
他替五条凪擦掉脸上的眼泪。
“还有。”
五条凪吸着鼻子看他。
“见到你妈咪以后,替我告诉她一句话。”
五条凪愣愣地问:
“告诉妈咪?”
“嗯。”
五条悟垂下眼。
烛光停在他们之间,像一片不会落下的星火。
“告诉她,一定要努力活到一百岁。少一天都不可以。”
五条凪睁大眼睛。
五条悟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尾,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静止的时间吞没。
“还有——我很想她。”
银蓝色的光从五条凪胸口一点点亮起来。
时间缝隙彻底打开。
五条凪慌忙抓紧他的衣襟。
“爸比!”
五条悟却只是抱着他,直到最后一秒。
直到那道光几乎要把孩子从他怀里带走,他才低头,很轻很轻地说:
“生日快乐。”
“史上最弱六眼。”
五条凪哭着伸手去够他。
可下一瞬间,世界坠入一片银蓝色的光里。
五岁的生日蜡烛还没有吹灭。
五条凪就在另一个五条悟怀里消失了。
原本的时空里,其实只过去了四天。
可五条悟觉得那四天比四年还长。
他几乎把所有能撕开的空间缝隙都翻了一遍,六眼过载到眼眶发疼,咒力把整座五条宅压得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伊地知连续四天没睡,家入硝子守在由梨的病房外,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因为由梨还在昏迷。
因为五条凪是在生日那晚刚刚满一岁时消失的。
因为那个孩子消失前还发着高烧,肺部感染随时可能恶化。
第四天夜里,五条悟站在婴儿房里,手里还拿着那只五条凪平时最喜欢的小鲸鱼备用挂件。
婴儿床空着。
小小的被子还保持着那天晚上被掀开的形状。
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没有变。
只有孩子不见了。
就在五条悟垂下眼,指尖一点点收紧的时候,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像冰面裂开。
又像时间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道门。
银蓝色的光骤然在婴儿床旁炸开。
五条悟猛地抬头。
下一秒,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从光里跌出来,发着高烧,脸颊通红,身上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浅蓝色小和服,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旧了很多的小鲸鱼。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五条悟在他落地前接住了他。
孩子滚烫的小身体砸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五条悟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条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烧得几乎分不清梦和现实,眼睛里还蓄着没有掉完的泪。可他看见眼前这个五条悟的一瞬间,还是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爸比……”
五条悟抱着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凪。”
五条凪眨了眨眼。
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忽然用力抱住五条悟的脖子。
“凪回来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很紧。
紧到五条凪有点疼,却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进五条悟肩上,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爸比。”
***
虽然在这个时空里只过去了四天离五条凪消失,但是小孩却是实打实凭空长到了五岁。
五条悟没有多问小孩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只是按部就班的开始着手安排上幼稚园的事情,把家搬到了更大的复式顶楼公寓,把婴儿房从一间变成了小凪可以疯跑着抓小白尾巴的一整层。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抵消小朋友对爸比喜欢嘲笑他这件事情的究极不满。
五条凪发现爸比无论是哪个时空的爸比,都是如出一辙的恶劣。
自己的亲生爸比甚至比另一个时空的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五条凪一点也没有继承到五条悟唯我独尊的性格,也没有继承到由梨怼天怼地绝不内耗的本质。
五条凪他大概率是个性格方面基因变异了的包子性格。嘴笨,脾气软,还是个喜欢生闷气的小哭包。
“完——全不像人家小时候诶。哇不会是抱错了别家小废柴吧?”
去游戏厅的时候,五条凪因为夹半天夹不到自己想要的库洛米,被好整以暇低头看着他急得跳脚就是不上手帮忙的坏爸比肆无忌惮的嘲笑。
“我,我不是小废柴!”他气鼓鼓地含着眼泪扬起小脸——可恶的爸比长这么高干嘛!他扬起小脸抱住爸比的小腿也看不见爸比的脸,只能听见他超过分的笑。
虽然回家以后还是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库洛米摆在了他的小鲸鱼旁边,还有多出来的一只他当时多看了两眼的皮卡丘和胖丁。
但是在爸比停止嘲笑他之前他是不会低头的! !
他真的要离家出走了! !
每次五条凪被他爸比笑话的时候,他都会像个委屈的闷葫芦低着头无声安静地掉眼泪,然后拒绝爸比良心发现的‘道歉’,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噔噔噔甩上门,坐上伊地知叔叔的车去医院找睡美人妈咪。
五条凪从来没有和妈咪说过话,也没有和妈咪感受过妈咪温暖的怀抱。
他的妈妈真的就是童话里的睡美人,有着长长的黑色的头发,雪白妍丽的面孔,殷红的嘴唇,却永远沉睡着,不会睁开眼睛对他笑,和他说话,听他喊‘妈妈’。
幼儿园里有一个恶霸同学,总是欺负他没有妈妈。
牙都没长齐的小胖墩恶声恶气地嘲笑五条凪:“你、你爸爸超帅又怎样,不还是没有妈妈!我妈妈每天都会给我做便当,还会带我去吃麦当劳的辣鸡汉堡,你爸爸只会派司机叔叔来接你,没有爸爸疼也没有妈妈爱的孤儿略略略。”
那天放学后,爬进车里的五条凪,看见坐在车里抱着手臂带着黑漆漆眼罩,无法审析出一丁点表情的爸比,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爸比的腿,在爸比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前排伊地知叔叔心疼到快哭的眼神下,哭唧唧地说:“小凪也想吃麦当劳呜哇——”
“不是不带你吃啦。”他听见爸比用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调调说:“带小凪吃垃圾食品,被妈咪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被骂耶。”
然后小凪哇的一声哭的更凶了。
“可是妈咪根本就不会发现,因为她不会醒来了是不是,小凪是不是再也没有妈咪了呜哇——”
然后前排的伊地知叔叔又开始擦眼泪。
而身边的爸比露出了和另一个时空的爸比相似的神情。
那天五条凪还是如愿以偿吃到了麦当劳的辣鸡汉堡,虽然带他吃辣鸡汉堡的人不是妈咪而是爸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这个时空的爸比出门,都会被一群人尖叫着围观要合照。
虽然他承认爸比真的超级帅气,但是为什么那些人会说爸比是五条悟coser ?爸比本来就是五条悟啊……
他把这个问题,和其他所有的问题都用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一并记到了自己的小本本上。
——五条凪有一个小本本,他要在妈咪醒来后给妈咪分享她错过的每一天。
妈咪一定会超有耐心的回答爸比不想回答的每一个问题!
比如说为什么爸比明明是五条悟但是每次出门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是coser 。
比如说家里的那只小博美明明是白色的为什么名字是小黑。
比如说为什么京都本家里的米娜桑称呼自己为凪样而不是样凪,为什么爸比是悟样不是样悟?
比如说为什么他们姓五条而不是六条或者七条或者八条呢?
比如说为什么他和爸比明明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却被称为‘六眼’。他对着镜子每天都有认真的看,自己真的只有两只眼睛诶。
上次他问爸比这些问题的时候,爸比用看弱智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秒,然后拎着他的脚不顾他的挣扎把他超级不温柔的塞回到了他的小床上。
他似乎还听见了爸比那一句‘老子竟然有你这么笨的儿子’……
爸比一定是用了那个超级粗鲁的自称一定是用了!他要把这个也记录下来,他要告妈妈!
呜哇妈咪快点醒来,他的小本本都快要写到最后一页了……
第102章
花山院由梨在睁开眼睛后最初的漫长的十几分钟里,沉默着盯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那个被短暂放回到这具身躯里流离失所的灵魂似乎还在一次次重新来过的无数世界里游荡。
她的眼前一会儿浮现出17岁的五条悟在落了锁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低下头,滚烫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时的温度,一会儿又浮现出数不清是第几次她目睹着五条悟去往新宿决战的背影。
她的理智在一次次的时光逆流中越发濒临破碎。
她忽而觉得自己刚刚还在残忍屠戮咒术界的高层,一个不留地把那些老家伙们斩杀殆尽,以刽子手处决死刑犯的方式将他们斩首;忽而又以为自己昨天才刚刚和五条悟偷偷地在一起,匿名号码打给他,电话铃声响三下再挂断,是她想他的暗号。
最后磅礴如海的记忆——
停留在第五十四次,她仓皇而徒劳地跪坐在一片被她点燃的幽蓝色火海深处,怀里抱着她残缺的、冰冷的、只剩下的一半的恋人。
冲天而起的火焰肆意延烧着整个世界,除了她自己那无用而绝望的眼泪。
她的指尖擦拭掉从他鼻间淌落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想象着他那一刻大脑出血到领域都无法展开的痛。然后竟然开始幻痛。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博尔赫斯的那首诗。
她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想着他,用被眼泪晕湿开来的字迹摘抄着……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她现在呢?
是又一次重来了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
新宿决战开始了吗?涉谷事变开始了吗?
她怎么可以躺在无用的病床上输着点滴浪费每一秒钟?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骤然成形的瞬间,花山院由梨几乎是本能地撑着病床坐了起来。
身体却比意识迟钝太多。
她躺得太久了。
四肢像是被某场漫长而冰冷的梦浸透,连骨头都泛着虚浮的酸软,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眼前就已经骤然发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在胸腔里断了一拍。
可是她顾不上。
五条悟。
新宿。
决战。
羂索。
宿傩。
断裂的身体。淌血的鼻腔。无法展开的领域。被劈开的、残缺的、冰冷的恋人。
那些画面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酷刑,反复碾过她脆弱到近乎崩塌的神经。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膝盖几乎立刻软了下去。
输液架被她扯得剧烈晃动了一下,手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低头,才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针管还没有拔掉,透明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回血一瞬间涌了上来,沿着细细的管壁蜿蜒出一线刺目的红。
她却像没有感觉到疼。
下一秒,她抬手把针管从手背上扯了出去。
鲜血立刻从苍白的皮肤下冒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和手背往下淌,滴落在医院冰冷洁白的地砖上,溅开一点又一点细小的红。
她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
“我要去找他……”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五条悟……”
可是她才走出两步,身体就因为长期卧床后的虚弱失去平衡。她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架子,却误撞上病床边的心跳监测仪。
砰——
仪器被撞得狠狠歪倒,连接线一瞬间扯乱,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剧烈跳动了几下后变成刺目的异常波形。
下一秒,病房里警铃大作。
尖锐的蜂鸣声划破空气,红色报警灯在苍白的墙壁上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像某种迟来的、残忍的审判。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花山院小姐醒了!”
“病人情绪激动!”
“快通知家入医生!”
“她把针拔掉了,手在出血!”
医生和护士几乎是蜂拥而至。
有人试图扶住她,有人按住她还在流血的手背,有人想把她重新带回病床上。可花山院由梨像被困在噩梦里的人,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是拼命挣扎。
“放开我……”
她的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下来,砸在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我要去救他……求求你们放开我……他会死的……五条悟会死的……”
她几乎哭到喘不上气。
“我要去救我的男朋友……”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整间病房仿佛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病号服宽大得几乎挂不住瘦削的肩,黑色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手背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狼狈得像刚从第五十四次燃尽的世界里爬出来,眼睛里却还执拗地盛着那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要去救他。
无论重来多少次。
无论世界再把她碾碎多少次。
只要五条悟还在往死亡的方向走,她就没有资格躺在这里。
就在护士们几乎要强行把她扶回病床上的时候,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由梨酱。”
那声音落下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把刀,从她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深处缓慢地剖开。
她几乎不敢回头。
因为她已经在无数个世界里听见过这道声音。
十七岁的五条悟,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新宿决战前回过头冲她笑的五条悟,死在她怀里时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五条悟。
每一个五条悟都曾经这样喊她。
每一个五条悟最后都会离她而去。
她僵硬地抬起头。
五条悟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戴眼罩,雪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苍蓝色的眼睛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璀璨得近乎刺目,还是那张漂亮的惊心动魄的面孔。他身上没有血,也没有被斩断的伤口,黑色制服换成了再普通不过的衬衣外套,整个人真实得近乎残忍。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看着他。
她甚至不敢眨眼。
仿佛只要眨一下,那道完整的、活着的身影就会再次碎裂成第五十四次世界尽头里那具冰冷而残缺的尸体。
而就在五条悟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很小的一团。
他抱着一捧几乎比自己半个身体还大的花,安安静静地跟在爸爸身后。浅色包装纸被他细细的手指攥得有些皱,几枝白色和淡蓝色的小花从花束里探出来,柔软的花瓣因为被抱得太紧而微微歪斜,却仍旧漂亮得像一场迟来的春天。
那个孩子有一头雪白的软发。
太白了。
像落在清晨窗边还没有融化的雪。
他抬起脸时,那双蓝得像无垠天空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眼尾和眉骨都还稚嫩得不像话。可只要看一眼,花山院由梨就知道,那是五条悟的孩子。
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需要任何证明。
那样雪白的头发,那样苍蓝的眼睛,那样站在五条悟身后小心翼翼又拼命想靠近她的样子,像是命运终于从无数次死亡之后,怜悯地还给她的一点温柔。
小小的一团抱着花,站在爸爸身后。
像春天跟在雪后面。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忽然断了一下。
她看见那个孩子抱紧花束,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可真正看见她醒来时,所有准备好的话又都忘记了,只剩下睫毛轻轻颤着,唇瓣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喊:
“妈咪……”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尖锐的警铃、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心跳监测仪刺耳的杂音,仿佛都在一瞬间离她远去了。
花山院由梨怔怔地望着他怀里的花。
望着那一小团雪白的头发。
望着站在他前方的五条悟。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第几次重来的世界里。
可是这一次,五条悟没有死。
他站在她面前。
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抱着花来见妈妈的孩子。
五条悟朝她走过来。
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佻,也没有最强站在人群之中时近乎锋利的压迫感。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跪坐的地方蹲下身,垂眼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背,又看向她赤着踩在冰冷地砖上的脚。
花山院由梨看见他在那一瞬间又露出了雪落般的神情。
沉郁而冷寂,像是习惯性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摁灭却在那一秒泄露出了一丝丝的脆弱。
那一瞬的沉默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转瞬即逝,短暂的亦如雪花消融。
可她还是看见了。
于是她更难过了。
比看见他死去还要难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活着的五条悟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而她怎么忍心他难过。
“由梨酱。”
他又轻声唤了她一次。
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怕惊碎她,又像怕她还困在那些回不来的噩梦里。
花山院由梨望着他。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想伸手碰他,却又不敢。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抖得厉害,仿佛眼前这个完整的、鲜活的五条悟只是命运为了惩罚她而短暂制造出来的幻觉。
下一秒,五条悟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能轻易撕裂空间、碾碎一切的五条悟。
他避开她手背上不断渗血的针孔,用自己的掌心托住她冰冷的指尖。那一点熟悉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花山院由梨浑身都颤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她在残酷记忆里疯出来的妄想。
五条悟是真的。
他的手是热的。
他的呼吸是热的。
他霜雪般的睫羽低低垂落,那双在梦里不曾熄灭的璀璨生辉的苍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终于在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暴雪里,找回了那颗他曾经失而复得、又差点彻底失去的宝藏。
“诶——”他散漫拖长尾音,语气里仍旧带着一点很五条悟式的、故意装出来的轻松:“男朋友本人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了耶。”
“由梨酱还要跑去哪里救啊?”
他看着她,唇角似乎想弯一下,可那一点笑意还没有真正成形,就先被声音里压不住的哑意出卖。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在听见这句话时掉得更凶。
她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真实存在。
却也因为这个确认,而更加彻底地崩溃。
“悟……”
她伸手想抓住他,却因为身体太虚弱,整个人几乎往前栽倒。
五条悟在她倒下去之前俯身,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很紧。
很紧很紧。
紧到像要把她从那些破碎的时间、燃烧的世界、反复重来的死亡里一点一点抱回来。
花山院由梨的额头撞上他的肩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上来。她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他的衣服,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块浮木,却又害怕那只是梦境里下一秒就会碎掉的泡影。
“我看见你死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看见好多次……我救不了你……我怎么都救不了你……”
五条悟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又真实的心跳,能感觉到他低下头时,呼吸轻轻擦过她凌乱的发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温热的唇瓣吻掉她的眼泪,轻舔着她似乎永远潮湿的泪腺,含住她颤栗的睫毛用最黏腻的吻来止住她的哭泣。
花山院由梨还在发抖。
五条悟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像在哄一个终于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又像要用这种近乎用力的拥抱告诉她——
他没有碎。
没有冷掉。
没有只剩下一半身体,任凭她跪在火海里抱着哭到失声。
“但是由梨酱,看清楚一点。”
他说。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下一句落下来时,仍旧是那个五条悟,轻得像玩笑,却稳得像一片终于没有塌下来的天空。
“活着,完整,超帅,超强——”
他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开心一点啦,由梨酱——你的男朋友是大帅哥五条悟诶。”
花山院由梨哭得说不出话。
她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像要确认这具温热的身体真的不会再从她怀里消失。
五条悟抱着她,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你不用再去救十七岁的我,也不用再去救新宿的我,更不用去救那些已经死在别的世界里的我。”
他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耳侧。
“这一次轮到我把你带回来了。”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骤然砸落下来。
她越过五条悟的肩,看见站在门口的凪还抱着那捧花。小小的孩子似乎被她哭得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后退,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怀里的花,雪白的额发垂下来一点,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么小。
那么安静。
那么像五条悟。
像她从来没有敢奢望过的未来,终于真实地站在了她面前。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一眼,又重新贴着她的耳边低声说:
“看见了吗?”
“小凪也在。”
“他今天挑了很久的花,说要买给妈妈。”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狠狠一滞。
那一瞬间,她终于哭到失声。
这一刻击垮她的,已经不再是死亡和绝望,而是迟来太久的幸福。
那幸福太轻,太柔软,也太不真实,像凪怀里被攥皱了包装纸的小花,像五条悟抱住她时失控到近乎疼痛的力道,像她在五十四次死亡尽头之后,终于听见有人告诉她——
可以停下来了。
不用再救了。
不用再一个人往火海里走了。
五条悟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轻得不像他,又温柔得确确实实是他。
“所以没关系了,由梨酱。”
他低声说,那张熟稔于心的面孔绽出一抹同样熟悉的漂亮又散漫的笑意。
“一切都结束了哦。”
“男朋友在。”
“会一直在。”
他把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像终于把这几年缺失的拥抱、等待、后怕和无数个不能崩溃的深夜,全都在这一刻一并还给她。
花山院由梨在他怀里颤抖着闭上眼睛。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笑意,像哄她,也像把她从那场漫长的死亡里一点点拽回人间。
“虽然很遗憾,我们家小朋友似乎是个笨蛋小废柴耶——”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终于在尾音里变得有些哑。
“所以慢慢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你相信为止。”
“说好了要一起长命百岁呐,少一天都不可以。”
然后正感动的稀里哗啦的由梨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
白发蓝眼的小朋友怯生生的挤进爸比和妈咪的怀抱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眼泪汪汪的吸了吸鼻子,最终脱口而出的是瓮声瓮气的一句:“妈咪,不要听爸比瞎说,小凪才不是小废柴呢呜哇啊啊啊啊——”
然后哇的一声哭的超大声。
和他爸比超大声的笑回荡在这间安静了许久的病房里。
花山院按了按自己已经开始跳动的额角……
忽然有点想要重新沉睡回去了。
而这边对于她而言还有些陌生却已经对她亲密的不可思议的小朋友已经一边哭,一边把那捧被抱得有些歪斜的花塞进她怀里。
花束下面还压着一本小小的、蓝色封皮的本子,边角被小朋友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小鲸鱼贴纸,封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几个很大的字——
【要告诉妈咪的事。 】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下一秒,小凪已经抹着眼泪,把小本本翻开了。
“第一条。”
他抽抽噎噎地念。
“爸比每天都说妈咪是睡美人,可是爸比自己才像睡不醒,因为他早上起床以后头发会翘得很奇怪,还要骗小凪说那是最强的造型。”
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家入硝子:“噗。”
五条悟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点漂亮又散漫的笑意,尾音拖得很长:“小——凪——?”
小凪抱着本子,立刻往由梨怀里缩了一点。
“第二条。”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用很认真的声音念下去。
“爸比说小孩子不可以吃太多甜的,可是爸比晚上偷偷吃喜久福,还把包装纸藏在垃圾桶最下面。小凪已经发现三次了。”
五条悟:“……”
家入硝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花山院由梨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雪白的小脑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
小凪似乎终于从她这个微弱的笑里获得了某种勇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第三条。”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爸比有时候半夜会坐在妈咪床边很久很久。”
病房里细碎的笑声,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小凪低着头,白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蓝得像天空一样的眼睛。他还太小了,并不懂那些长夜里无法被说出口的痛苦,只能用孩子最笨拙、最诚实的方式,把自己看见的一切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爸比以为小凪睡着了。”
“可是小凪没有。”
“爸比会偷偷牵妈咪的手,还会小声跟妈咪说,今天小凪有好好吃饭,今天小凪又发烧了,今天小凪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今天小凪很想妈咪。”
小凪念到这里,声音又开始发抖。
“然后爸比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几个字对他来说太长,也太难。
“爸比说,由梨酱,你什么时候醒来啊。”
花山院由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出声。
只是抱着花,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像被什么柔软又残忍的东西穿透了胸口。
她抬起眼,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仍旧蹲在她面前,苍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那张总是漂亮得不可一世的脸上,笑意很淡,像雪落在将要天亮的窗沿,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哇。”他拖长声音,像是很无奈地叹气,“小凪好过分哦,连这种事情都要告状。”
小凪立刻从由梨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反驳:
“才不是告状。”
他攥紧小本本,认真得像在守护什么世界上最重要的秘密。
“小凪是怕妈咪不知道。”
“不知道爸比一直在等你。”
“不知道小凪也一直在等你。”
“所以小凪都记下来了。”
他说到最后,又瘪了瘪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蓝色的小本本上。
“因为妈咪睡了好久,小凪怕自己忘记。”
花山院由梨终于伸出手,把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朋友抱进怀里。
很轻。
很轻很轻。
像抱住一朵迟到了很多年的春天。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很轻佻的话。
只是伸出手,把花山院由梨和小凪一起拢进怀里。
窗外的光落进来,落在病床边被血迹弄脏的地砖上,落在那束被抱得歪斜的小花上,也落在蓝色小本本摊开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第四条。 】
【妈咪妈咪小凪想要改姓九条!老师说九条是古代贵族的名字比五条这么普通的姓氏好听多了! 】
第103章
花山院由梨出院那天,东京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由梨靠在后座里,膝上盖着五条悟放在车里似乎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羊绒毯,他覆在她手上的指尖很小心地摩挲着她手背上还留着长期输液的淤青。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回到那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寓。
那间正对着东京塔,沙发上堆满了星之卡比毛毯、龙猫抱枕、小白小黑的玩具,和五条悟总是笑她幼稚,却又会在她睡着以后替她盖好薄毯的公寓。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
回家以后要先洗澡,换掉医院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然后窝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那只被五条悟抢过无数次的龙猫抱枕里,假装自己只是睡了很长很长一觉,假装那些火海、死亡、第五十四次重来,全都只是醒来以后就会慢慢褪色的噩梦。
结果车没有开回原来的公寓。
而是驶入了虎之门之丘最高那栋森大厦的地下入口,指纹解锁了通往顶层公寓的私人电梯。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这里好像不是我们家那栋诶?”
五条悟替她解开安全带,动作熟练得像照顾某种刚从盒子里取出来、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掉的昂贵玻璃制品。
“变聪明了耶,由梨酱。”
他应得漫不经心,语气轻快得像只是顺路带她去买一份甜品。
“你女朋友本来就超级聪明!”她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和缩在她旁边的小朋友生气起来鼓起脸颊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这一幕的五条悟唇角笑意越发粲然而晃眼,这种不加掩饰的愉悦在她眼里却像是明晃晃的揶揄。
“呐,我说悟。”
“嗯?”
“你对‘回家’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很严重的误解?”由梨还是忍不住吐槽了。
五条悟浑不在意地轻笑起来。他一手抱着还在努力把自己的小鞋子蹬正的小凪,一手朝她伸过来,尾音拖得又轻又懒:“没有哦。”
“只是小小升级了一下嘛。”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仿佛从旧公寓搬进虎之门之丘的顶层复式,和顺手给她买一杯热可可没有任何区别。
花山院由梨:“……”虽然现在知道了他真的是老钱贵族也有挥霍的底蕴但还是忍不住腹诽这人真的越来越夸张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每一个世界他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有过这样的“婚后生活”。那时候的幸福脆弱而不堪一击的总是像偷来的泡沫。
五条凪抱着花山院由梨出院时医院送的小气球,眨了眨那双和爸爸几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很认真地补充:“爸比说,妈咪醒来以后,要住很大很大的房子。”
“因为妈咪之前睡了很久很久。”
“所以现在要把睡掉的快乐全部补回来。”
花山院由梨的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坐在五条悟臂弯里的小朋友。
雪白的头发,蓝得过分清澈的眼睛,小小的手指还攥着气球线,鞋尖因为刚才没有蹬正而歪了一点。五条悟嘴上懒得要命,手却早已经自然地托在他后背和膝弯处,连他一只鞋快要滑下去,都在她开口之前,用指尖轻轻勾回了原位。
这个孩子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大的。
会说话了。
会告状了。
会抱着气球来接妈妈出院了。
她心里像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碰了一下,酸得几乎有点发疼。
可是下一秒,小凪又用更认真、更响亮的声音说:“但是爸比也说,房子太小的话,妈咪生气的时候没有地方玩捉迷藏,爸比会被赶出去。”
花山院由梨:“……”
五条悟:“小凪。”
小凪立刻闭嘴,抱紧气球,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辜小孩。
私人电梯一路向上。
东京在她脚下越来越低。
医院里的白墙、警铃、心跳监测仪、输液管里的回血,似乎都随着电梯上升,被一点一点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下意识攥住了五条悟的袖口。
五条悟侧过脸看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带着一种足以把人从任何噩梦里拽回来的真实感。
“害怕?”
他轻声问。
花山院由梨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有一点。”
“怕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怕电梯门打开以后,又是一片火海。
怕自己其实还没有醒。
怕所谓的出院、回家、小凪、五条悟活着,都只是无数次重来之前,命运给她开的一个太温柔也太残忍的玩笑。
她还没有说出口,五条悟已经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没事啦。”
他说。
“门打开以后,没有咒灵,没有宿傩,也没有新宿决战。”
他低头,苍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某种安静燃烧的雪。
“男朋友会一直陪着你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五条悟唇角微微弯起,笑得轻飘飘的,又欠揍得非常稳定。
“有GLG在,超——安心吧?”
花山院由梨:“……”
某种意义上,确实很安心。
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噩梦,会在她被吓到的时候,安排一个这么欠揍的五条悟站在她旁边。
“叮——”
电梯门就在那一瞬间打开。
下一秒,漫天的彩带和纸花几乎迎面落了下来。
“由梨酱出院快乐——!!!”
声势浩大,一点也不整齐的欢呼声轰然砸进来。
花山院由梨站在电梯门口,被五颜六色的彩带落了满头,整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僵住。
眼前是一间顶层复式公寓。
入口玄关铺着温润的浅色石材,灯光嵌在墙面和天花板里,没有刺眼的吊灯,也没有过分炫耀的金属装饰。
客厅是挑高的。
二楼的走廊沿着一侧轻轻悬挑出来,栏杆是极薄的透明玻璃,不会遮挡视线。
整面落地窗从一楼延伸到二楼,把虎之门高层住宅特有的城市景观收进来。
雨后的东京灰蓝而清澈,东京塔在远处偏一点的位置亮着橘红色的光,像被城市灯火轻轻托住的一簇火。近处是办公楼、街道、车流和新虎通方向湿漉漉的树影,更远处才隐约能看见一层一层铺开的湾岸灯光。
这里并不喧闹。
即使在市中心,也像被玻璃幕墙、安保系统和高层空气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静音膜。
很贵。
但贵得很收敛。
贵得像五条悟这个人平时再怎么散漫、再怎么不靠谱,可真正把一个地方准备给她休息的时候,连光线、地毯的厚度、沙发的高度、落地窗边会不会让她夜里惊醒,都已经被他提前算进去了。
花山院由梨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楼梯旁边那条纯白色的儿童滑梯。
它并不突兀。
甚至被设计得很漂亮,贴着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侧边,以一种几乎像建筑线条本身延伸出去的弧度绕下来。
扶手边做了柔软的圆角处理,滑梯底部铺着厚厚的浅色垫子,旁边还散落着几只小鲸鱼抱枕和星之卡比靠垫。
花山院由梨沉默了两秒。
她又看见客厅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摆着猫爬架。
那只猫爬架也没有普通宠物家具那种毛绒绒的廉价感,整体和室内木色几乎一致,显然是定制结构。几层平台贴着墙面向上延伸,透明小吊舱悬在窗边,旁边放着一只奶油色猫窝。
小白正趴在最高的透明舱里,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一副已经提前巡视完新领地、勉强认可这套房子的样子。
至于小黑——
那只小狗正从露台推拉门边叼着一只兔子拖鞋跑过来,尾巴摇得像一团白色旋风。
露台推拉门内侧放着胡桃木小狗窝,门口铺着小地毯,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行字——
【欢迎回家,妈咪。 】
花山院由梨缓缓转头,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未婚夫。
“悟。”
“嗯?”
“你买房子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有听设计师讲话?”
五条悟眨了眨眼,看起来无辜得十分虚假。
“有哦。”
“设计师说这边可以做很漂亮的阅读区。”
“然后呢?”
五条悟指了指那条从二楼一路滑到一楼的儿童滑梯,语气理直气壮:“小凪从二楼滑下来的时候,也很漂亮啊。”
花山院由梨:“……”
五条凪立刻挺起小胸脯,骄傲得不行。
“这是小凪专用下楼通道!”
“爸比说,小凪不可以从楼梯上滚下来。”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他。
“所以你以前试过?”
小凪立刻闭嘴。
五条悟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小凪是很聪明的小朋友耶,是吧,凪君——?”五条悟托着戏谑的腔调开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顺手把小凪抱得更稳了一点,像是早已经习惯这个小朋友嘴上很勇、脚下却经常不太可靠。
花山院由梨看着眼前这对长得过分相似、连装无辜的表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很难在五条悟身边持续太久。
因为他总有办法让她从“我是不是还在梦里”,变成“我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过日子”。
山本娜娜已经扑了过来。
“由梨酱——!!!”
她一边哭一边笑,怀里还抱着一束粉白色玫瑰,身后跟着佑介、美咲、小葵、神谷陆和长谷川彻。几个人手里有蛋糕、有礼物、有气球,还有一块明显被临时修改过很多次的横幅。
横幅上写着:
【欢迎由梨酱回到人间! 】
下面还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以及欢迎五条先生终于把人平安带回家。 】
花山院由梨:“……”
她看向山本娜娜。
山本娜娜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次真的不是我写的。”
佑介立刻举手:“我只负责举横幅。”
美咲:“我只负责选字体。”
神谷陆:“我负责打印。”
长谷川彻:“我负责贴上去。”
花山院由梨微笑:“所以到底是谁写的?”
客厅另一侧,钉崎野蔷薇正在和虎杖悠仁抢一盘刚摆上桌的水果塔,闻言立刻抬手指向沙发后面。
“伏黑写的。”
伏黑惠:“……”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一只被小凪强行塞给他的熊猫抱枕。
“我没有。”
熊猫非常积极地举手:“是我!”
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横幅内容是大家投票决定的。”
乙骨忧太抱着一袋慰问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大家觉得这个比较贴合事实。”
花山院由梨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应该重新住回医院。
伊地知洁高站在玄关一侧。
准确来说,是极其艰难地站在玄关一侧。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备用鲜花,胳膊上挂着几只装满伴手礼的纸袋,脚边还放着一个写着“欢迎由梨酱回家”的礼盒。
西装外套被压得有些皱,额角隐约沁出了一点冷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这场欢迎会开始之前,就已经被五条悟提前消耗掉了半条命。
可是看见花山院由梨真的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怔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郑重其事地朝她鞠了一躬。
“花山院小姐,恭喜出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也更真挚一点。
“能再次见到您平安回家,真的……真的太好了。”
花山院由梨愣了一下。
伊地知先生的眼镜后面像是有一点水光,可他很快就低下头,推了推镜框,把那一点过分明显的情绪掩饰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花山院由梨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位伊地知先生说“太好了”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恭喜一个普通病人出院。
反而像是在庆幸某个本来应该死在战场上的人,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呼吸。
她刚想说点什么,五条悟已经慢悠悠地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伊地知——”
只是这么轻飘飘地一声。
伊地知洁高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不存在的电流击中,立刻抱紧怀里的花束,条件反射般地应声:
“是、是!五条先生!”
花山院由梨:“……”
她转头看向五条悟。
“悟。”
“嗯?”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欺负伊地知先生的?”
五条悟一脸无辜。
“人家哪有欺负伊地知啦。”
他说着,还笑眯眯地看向伊地知。
“对吧,伊地知?”
伊地知洁高额角的冷汗更明显了。
“没、没有!完全没有!能帮到五条先生和花山院小姐,我感到万分荣幸!”
花山院由梨:“……”
这个回答听起来也太像被长期压迫后的标准答案了吧。
家入硝子靠在吧台旁,端着咖啡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伊地知,又看了一眼五条悟,语气平淡地补刀:
“别为难他了,五条。他今天已经帮你布置了横幅、鲜花、蛋糕、礼物,还有那堆写着‘由梨酱绝对不能累到’的医嘱提醒卡。”
“诶——”五条悟拖长尾音,“可是伊地知很可靠嘛。”
伊地知立刻鞠躬:“不敢当!”
花山院由梨更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伊地知先生才像这个世界上最需要被救赎的人。
伊地知洁高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连忙从纸袋下面抽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次的清单。
“那个,花山院小姐,家入医生之前交代过,您今天刚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欢迎会会尽量控制在不打扰您休息的范围内。”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有一点可怜。
“餐食方面已经避开了刺激性食物。蛋糕虽然有三种,但是五条先生坚持说‘由梨酱看到甜点会比较开心’,所以我只好把分量尽量控制了一下。饮料里没有酒精,酒柜也已经按照五条先生的要求锁起来了。”
家入硝子喝了一口咖啡,冷淡地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把客厅吵翻的众人。
“本来是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
“显然失败了。”
花山院由梨:“……”
她缓缓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笑得灿烂无辜。
“要长命百岁嘛,由梨酱。”
“你又锁我酒柜?!”
“是新酒柜哦。”
“重点是新旧的问题吗!”
伊地知站在旁边,抱着清单,脸上写满了“非常抱歉但是我无能为力”。
他像是很想替花山院由梨说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痛的过去,最终只是谨慎地低下头。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有些发怔。
她站在这间漂亮却并不冰冷的新家里,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彩带、花束、蛋糕、吵闹的学生、努力维持秩序的伊地知、抱着咖啡看热闹的硝子。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真的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远到那里只有火,只有血,只有一次又一次抱着五条悟残缺身体时的绝望。
而这里太吵了。
吵到不真实。
吵到她甚至有一点想哭。
小凪却在这时挣开五条悟的手,哒哒哒地跑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
“妈咪。”
“嗯?”
“欢迎回家。”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很多次。
花山院由梨喉咙轻轻哽了一下。
她弯下腰,摸了摸小凪雪白柔软的头发。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那个在她昏迷里只存在于五条悟叙述中的孩子,忽然变成了真实的、温热的、会呼吸的小生命。
他曾经那么小。
小到早早来到这个世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雪。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抱着气球,仰着脸,叫她妈咪。
花山院由梨忽然很想把他抱紧。
那些迟来的、柔软的、几乎让人心口发疼的想念,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这个孩子太多年。
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开口,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发烧时抱着五条悟不肯松手,也错过了他在每一个没有妈妈的夜晚里,是怎样一点一点长成现在这个会努力逗她开心的小朋友。
她伸手把小凪轻轻抱进怀里。
“嗯。”
她声音很轻。
“妈咪回来了。”
小凪乖乖靠在她怀里,先是蹭了蹭她的衣服,随即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抬起头补充:
“以后爸比嘲笑小凪的时候,妈咪可以暴打爸比吗?”
他握着小拳头,眼睛亮盈盈地抬头盯着由梨:“爸比每天都会嘲笑小凪是史上最弱六眼,明明自己也只有两只眼睛,还不肯告诉小凪为什么我和爸比是‘六眼’。还有还有,爸比还说妈咪回来以后小凪晚上不可以和妈咪睡,因为妈咪是爸比的,而小凪是自己的。”
小朋友越说越委屈,眼睛迅速红了一圈。
花山院由梨:“……”
满屋子安静了一秒。
然后山本娜娜第一个没忍住,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佑介笑得差点把蛋糕摔了。
美咲捂着嘴肩膀发抖。
伏黑惠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连自己儿子都看不下去了啊。”
五条悟完全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羞耻感。
他甚至弯下腰,笑着戳了戳小凪软软的脸颊。
“小凪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小凪捂住脸,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着眼角,严肃地后退一步。
“因为小凪不可以对妈咪说谎。”
“那对爸比呢?”
小凪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以一点点。”
五条悟:“……”
家入硝子笑得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恭喜你,五条。亲儿子。”
欢迎会正式开始得非常混乱。
山本娜娜一边给由梨切蛋糕,一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白发蓝眼的小少爷。
“由梨酱,虽然我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五条老师真的能当好爸爸吗?”
她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五条悟慢悠悠抬眼看过来。
山本娜娜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五条老师真的很有责任心!”
花山院由梨:“……”
你们为什么已经适应得这么快了啊。
小葵:“有责任心到给老婆买了一套森大厦的顶层复式。”
神谷陆:“以及给自家小朋友做了一条室内滑梯。”
长谷川彻:“还有给猫狗准备了比我家客厅还大的活动区。”
花山院由梨:“……”
很好。
她现在更想重新回医院了。
五条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已经养了一个小凪,当然要准备宽敞一点嘛。”
被甜品吸引了注意力、好不容易不委屈的五条凪原本正在咬一小块草莓蛋糕,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
“爸比,小凪不是宠物。”
“嗯嗯,是小废柴哦。”
“也不是小废柴。”
“好哦,那就只能是史上最弱六眼了嘛。”
小凪:“……”
花山院由梨眼睁睁看着小朋友的蓝眼睛又迅速蓄起一层水光。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五条悟。
“悟。”
五条悟已经笑到肩膀发抖。
“开玩笑的啦。”
他嘴上说得轻飘飘,手却已经伸过去,把小凪嘴角沾上的奶油擦掉,又顺手把那块草莓最大的蛋糕推回了小朋友面前。
“小凪超厉害哦。”
他俯下身,笑意懒洋洋的,声音却放低了一点。
“毕竟能在五岁以前,把爸比吓到差点拆掉半个五条家的小朋友,也就只有小凪一个啦。”
小凪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
像是有点听不懂这是夸奖还是嘲笑。
五条悟托着下巴看他,唇角弯着,眼底却很安静。
“而且啊,小凪没有再乱跑去别的乱七八糟的时空,乖乖等到你妈咪醒来,已经超级了不起了哦。”
花山院由梨怔了一下。
小凪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叉子,耳尖慢慢红了一点。
可是这种温情没有持续超过三秒。
五条悟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虽然还是史上最弱六眼。”
小凪:“……”
花山院由梨:“悟。”
五条悟笑得无辜极了。
可是小凪显然已经把这笔账记进了心里。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眼泪,像一个受尽委屈但仍旧努力保持贵族风度的小小家主继承人。
今天米娜桑都在,他一定要忍住! !
然后,他伸出小短手,气呼呼地想要锤爸比一下,彰显自己已经长大了超厉害的男子气概——
结果手还没有碰到五条悟,就被什么看不见的薄如蝉翼的膜挡住了。
很近。
明明只差那么零点零零一毫米。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往前够,软乎乎的小拳头却怎么也碰不到他爸比。
小凪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忍笑的五条悟,像是忽然想起爸比之前非常得意地告诉过他——
这是“无下限”。
小朋友皱起眉。
片刻后,他非常认真地问:
“爸比。”
“嗯?”
“为什么你有无下限?”
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了一点。
虎杖悠仁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伏黑惠抬起眼。
钉崎野蔷薇“哇哦”了一声,明显进入了看热闹状态。
小凪仰着脸,认真得不行。
“为什么不是无上限?”
五条悟摸着下巴,笑吟吟的一本正经地说:“诶,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无下限听起来比较厉害嘛。”
“可是小凪以后只想学无上限!明明上比下要厉害!”
笑容凝固的五条悟:“……”
由梨差点和米娜桑一起笑出声。好样的凪君!五条悟终于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不愧是她儿子~
家入硝子:“噗。”
山本娜娜一口蛋糕差点呛住,拼命捂住嘴。
伊地知站在旁边,抱着清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努力判断自己到底该不该解释无下限术式的基本原理。
但下一秒,他看见五条悟脸上冻结的笑意,立刻选择了闭嘴。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
然后戏谑地勾起唇角,轻飘飘地笑了。
“小凪。”
他极具耐心地好整以暇道:“这种东西光听名字可判断不出来啦。”
“果然还是要爸比亲自给小凪开始补课啦。”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小凪的头发,把那个快要炸毛的小脑袋揉得乱七八糟。
“这么笨的小废柴,现在连无下限是什么都不知道,笨得人家都想哭了诶——”
小凪原本还很认真地听着。
听到“补课”两个字,小脸瞬间变白。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又被爸爸笑了。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五条凪小朋友的尊严在这一刻遭遇了出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打击。
他的嘴巴一点一点瘪下去。
眼泪在眼眶里晃了半天,最后还是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爸比坏。”
五条悟还在毫不留情地笑:“没有啦,就算是笨蛋小凪也超可爱哦。”
“小凪不要可爱!”
“那要什么?”
五条凪努力憋着一泡水汪汪的眼泪,气呼呼地瞪着依旧笑意盎然的爸比,大声公开自己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
“小凪要改姓九条!”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整个复式顶楼公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连伊地知手里的清单都微微抖了一下。
五条悟眉梢微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饶有兴味的神情。
小凪哭得越来越委屈,像全世界都辜负了他。
“妈咪!”
他转身扑进花山院由梨怀里,抱着她的腰,终于哭得超大声。
“小凪不要跟坏爸比姓了!”
“五条这个姓氏——又普通又坏!”
“我们改姓九条吧呜哇啊啊啊啊——”
山本娜娜第一个笑倒在沙发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钉崎野蔷薇笑到拍桌。
“九条凪!可以啊!听起来像旧贵族小少爷!”
熊猫认真点头:“比五条凪多一点历史厚重感。”
伏黑惠低声说:“不要在这个时候附和。”
虎杖悠仁非常诚恳:“可是九条真的很好听诶。”
乙骨忧太努力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家入硝子靠在吧台边,慢悠悠地评价:
“恭喜,五条。你被亲儿子嫌弃姓氏普通。”
五条悟缓缓转头。
他的笑容仍旧漂亮,仍旧散漫,仍旧非常五条悟。
只是空气里莫名多了一点微妙的凉意。
“……小凪。”
他拖长声音。
“爸比刚才好像听见了很过分的话哦。”
小凪把脸埋在花山院由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却仍旧非常有骨气地大声宣布:
“坏爸比没有无上限!”
“只有无下限!”
“小凪以后要有无上限!所以小凪要改姓九条!九条一定有无上限!”
伊地知像是终于没忍住,极轻、极谨慎地开口:
“那个……其实五条这个姓氏也非常……”
五条悟笑吟吟地看过去。
伊地知瞬间闭嘴。
两秒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艰难地补完:
“非常尊贵。”
花山院由梨:“……”
山本娜娜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伊地知先生,你真的好辛苦啊!”
花山院由梨低头看着怀里这团雪白的小脑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个被亲儿子气得笑容都危险起来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曾经被火焰烧空的地方,被很轻很轻地填满了一点。
小凪还在她怀里抽噎。
可是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力气很轻,像害怕一松开,她又会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指尖慢慢顺过他柔软的白发,心口泛起一种细密而迟来的疼。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五条悟在一片废墟与血泊里留下来的小生命。
他会哭,会闹,会因为爸爸一句玩笑话气到要改姓,也会在她醒来以后,用自己小小的方式把“欢迎回家”说得那么认真。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妈咪以后不会再错过了。
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等那么久。
也不会再让他只能从五条悟的怀抱里、从别人的叙述里,去认识一个沉睡不醒的母亲。
可是话到唇边,又被满屋子的笑声、彩带和小白叼着拖鞋跑过地毯的声音轻轻盖住了。
这间屋子吵得不像话。
彩带、笑声、哭声、狗爪踩过地毯的细碎声响,全都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终于不用再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困在某场过分温柔的梦里。
窗外的东京塔在雨雾里亮着。
露台上的花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小白咬着她的兔子拖鞋满屋乱跑。
小黑趴在猫爬架顶端高贵冷艳地俯视众生。
二楼通向一楼的儿童滑梯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白。
她坐在五条悟买下的、昂贵得荒唐也温柔得荒唐的新家里。
怀里抱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凪。
身边是笑成一团的朋友们。
而五条悟就站在她面前,活着,完整,漂亮得惊心动魄,正因为亲儿子嫌弃“五条”这个姓氏普通而露出一种难得被噎住的表情。
花山院由梨忽然笑出了声。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怀疑这是不是梦。
因为梦里不会这么吵。
梦里也不会有五条悟被五岁的小朋友气到说不出话。
虽然她还来不及问——
不是说她只昏睡了一年零三个月吗?她家小朋友怎么就五岁? !
不过这些问题对于现在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她低下头,用指尖擦掉小凪脸上的眼泪,声音还带着一点病后未愈的轻哑,却温柔得像窗外刚刚停下的雨。
“好啦。”
“小凪不哭。”
她顿了顿,看向五条悟,唇角忍不住又弯了一点。
“改姓的事情,我们可以先列入家庭会议议题。”
五条悟:“由梨酱?”
满屋子人再次笑成一团。
小凪从她怀里抬起脸,眼睛还湿漉漉的,却已经亮了起来。
“真的吗妈咪?”
“假的。”
五条悟笑意盈盈地伸手,把小凪从花山院由梨怀里冷酷无情地拎起来。
可他动作并不重。
甚至在把小凪抱起来的瞬间,还很自然地让小朋友坐到了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背,防止他哭得太投入一不小心往后仰。
“小朋友今晚要上无下限基础理论课。”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小凪在他怀里蹬着腿,声音比刚才还大。
“妈咪救命!”
五条悟垂眼看着他,笑得又轻又坏。
“小凪刚才还说以后要有无上限呢。”
“不要补课也要无上限!”
“哇,这种任性的程度,果然是我儿子呢。”
小凪愣了一下。
五条悟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不过改姓不行。”
“为什么!”
“因为五条凪这个名字,是爸比想了很久才决定的。”
他语气仍旧轻快,像只是在随口逗一个小朋友。
可花山院由梨却看见,他低头看向小凪时,眼底那一点很淡、很深,也很安静的温柔。
“小凪可是爸比和妈咪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小孩。”
他顿了顿,尾音又重新变得散漫起来。
“所以姓五条比较帅啦。”
小凪吸了吸鼻子,明显已经被前半句哄住,却还是很有骨气地小声反驳:
“九条也帅。”
五条悟:“不可以。”
“小凪要跟妈咪姓花山院。”
“诶——这个嘛,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哦。”
第104章
新手妈咪花山院由梨发现有了小朋友以后,她和五条悟的二人世界,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了。
**
在热热闹闹的欢迎派对在日落后才结束。最后一个离开的山本娜娜虽然表面咋咋呼呼,临走之前不但贴心的和可怜的伊地知先生、意料之外贤惠的忧太同学一起帮他们把所有垃圾清理干净了,还依依不舍的为开始犯困的五条凪小朋友读了一篇睡前故事。
并没有真的做妈咪实感的由梨忽然觉得山本娜娜都比她适合当妈咪……
由梨亲眼看着小朋友抱着他的小鲸鱼和库洛米闭上眼睛后,迈着几乎堪称奔向自由的欢快步伐哒哒哒跑去了主卧里有着超大浴池的浴室。
她才刚把蔓越莓色的泡泡球扔进半满的浴池里,水都还没有放满,她一如既往黏人的男朋友又开始挠门了。
“开门啦,由梨酱。把男朋友一个人留在外面,真的超——过分诶?”
花山院由梨才不搭理她超爱撒娇的男朋友,这一刻什么都没有比泡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重要!
“你又不是小凪,悟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呢!”她忍着笑意对门外的他说着,才刚刚坐进了浴池里,指尖撩起一捧细腻绵绸的浆果色泡沫,反锁的门已经被五条先生一如既往的易如反掌地拧开了。
——浴室故事的开头是,五条先生笑吟吟地俯身,用着故作嫌弃的冷淡轻佻语气握住花山院小姐沾着泡沫的湿漉漉的手指:“诶,竟然选了蔓越莓的这颗吗?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嘛,由梨酱。”
花山院小姐以为在目睹了自己又一次沉睡一年多的男朋友会收敛一点他的恶劣,结果……是她想多了。
五条悟还是那个五条悟。
她气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仰起头瞪着他,然后反手气鼓鼓的把他也拉进了浴池里。
水花和泡沫一起四溅。
他用沾着绵密泡沫的指腹捧着她气鼓鼓的脸,笑意盈盈地垂眼吻住她的唇。
是怎么从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海啸,花山院由梨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她从某一秒钟开始遏抑不住的在他怀里呜咽出声,他落下的吻从唇齿到颈侧比一室氤氲的水汽还要潮湿黏稠。
她被他吮着舌尖吻,最后连破碎的泣音都被他吞掉。
冒着热气的池水开始一点点变冷。他抱着绵软无力的她慢条斯理的从浴池起身,将她温柔地放在洗手台边,她腻白纤细的背脊颤栗着抵着冰凉凉的镜子,他低下头用着一贯温柔又残酷地力度扣住她颀长的颈项,再一次吻了上去。
小朋友笃笃笃的敲门声是在她从喉间溢出的一声带着颤抖的破碎泣音响起的,滚热的吻辗转在她的唇齿间,男朋友吻着她的唇轻笑着揶揄她“这就不行了吗,好弱诶由梨酱。”
然后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和敲门声一起响起:“爸比爸比爸比小凪可以和妈咪一起睡吗!”
花山院由梨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是骤然从一场热得快要融化的梦里醒过来,她湿漉漉的眼睫还在发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五条悟松松垮垮的浴袍,连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五条悟却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只是停了一下。
低垂的白发被水汽沾湿,睫毛上也挂着一点潮湿的雾气。他近乎漫不经心地偏过脸,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又重新垂眼看向她。
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里还浮着刚才没散干净的笑。
轻飘飘的。
坏得要命。
花山院由梨头皮一麻,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抬手推他。
“悟、悟,你先去开门。”
五条悟被她推得稍稍退开一点,却仍旧没有松开扣在她腰侧的手。他低下头,额前湿漉漉的白发垂落,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和他的吻一同落了下来。
他带着小钩子的嗓音懒洋洋的,惑人的要命,又带着一点非常五条悟式的恶劣,歪头看着她戏谑笑着,头发潮湿的模样简直像个祸国殃民的妖精。知道自己好看并且十分擅长利用自己漂亮皮囊的男人简直太犯规了。
比起需要被袱除的特级咒灵看起来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诶——”五条悟慢悠悠拖长尾音:“由梨酱,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妈咪吗?”
“悟!”由梨羞得脸颊都开始发烫,慌忙从旁边扯过浴巾裹住自己。映着星之卡比的浴巾仓促裹在身上,同样滴答着水珠的头发湿漉漉贴着肩颈,那些被水汽蒸得愈发鲜明的吻痕根本来不及遮严实。
门外的小朋友还在很认真地敲门。
“爸比?妈咪?”
停了一下,五条凪的声音越发紧张起来。
“小凪之前就一直听见妈咪在哭哦。爸比——你是不是欺负妈咪了。你可以欺负小凪,但是不可以欺负妈咪!”
花山院由梨头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成年人的无奈。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噗嗤一声,超过分地笑出了声。
花山院由梨几乎想立刻把他重新按回浴池里和他一起同归于尽。
“快去给你儿子开门啦!!”她仓皇推了推他。
五条悟终于慢慢直起身,随手拎过一件浴袍披上。他动作从容得不像被亲儿子抓包,更像是任务结束以后准备去买限定甜点,甚至还有心情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只是走向门口之前,他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晃漾在眼底的笑意粲然的刺眼。
“好嘛好嘛。”他笑吟吟地说:“去处理一下我们家超——不会看气氛的小朋友。”
由梨红着脸伸手超用力地戳了戳男朋友:“你不要乱说话啦。”
五条悟举起一只手,语气敷衍得半点都不像会照做。 “知道啦。人家会做一个超有耐心的帅气爸爸。”
花山院由梨鼓起腮帮,毫不客气的留给男朋友一个冷酷无情的后脑勺。
门被打开的时候,五条凪小朋友正抱着他的小鲸鱼和库洛米站在门口。
他大概是真的刚睡醒,雪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边脸颊还压着浅浅的红印,蓝眼睛湿漉漉的,困倦和委屈一起蒙在眼底,看起来像一颗刚从被窝里滚出来的小雪团子。
“爸比。”
他仰着脸看五条悟,和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小孩一样,叫完爸比以后开始找妈咪。
“我妈咪呢?”
五条悟一只手撑着门框,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笑容灿烂得没有半点可信度。
“妈咪在忙哦。”
五条凪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忙什么呀?”
五条悟弯起眼睛。
“忙着陪爸比。”
浴室深处立刻传来花山院由梨忍无可忍的声音。
“悟!”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
五条凪完全听不懂大人之间那点黏稠又危险的暗流。他只是很努力地踮起脚尖,想从爸比身后往浴室里看。
“可是小凪真的真的听见妈咪哭了。”
五条悟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小凪听错了吧。”
五条凪很认真地摇头。
“没有听错。妈咪一直在哭。”
花山院由梨站在洗手台边,羞耻得几乎想用浴巾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一颗寿司。
五条悟偏偏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看吧,由梨酱,都是你哭得太大声。
由梨用眼神警告他。
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还没等他弯腰把五条凪拦住,小朋友已经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炮弹一样,从他身边钻了进去。
“妈咪!”
由梨下意识弯腰去接他。
可五条凪扑到她面前,却在快要抱住她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睁大眼睛。
视线落在花山院由梨颈侧。
那里有着青紫色淤青般的吻痕,贴着她被水汽蒸得雪白的皮肤,显眼又刺目,斑斑点点的吻痕沿着颈侧一直往下,虽然锁骨以下被浴巾遮住的严严实实,但是能小凪已经开始想象妈咪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暴……!
五条凪看了很久。
然后,小朋友的小嘴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妈咪……”
花山院由梨心里咯噔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五条凪眼里的金豆豆已经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妈咪受伤了。”
由梨:“……”
五条悟靠在门边,肩膀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
由梨不用看都知道他在笑。
五条凪却已经彻底慌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由梨颈侧那枚红痕,又像怕把她碰疼似的,马上缩了回去。小朋友眼泪掉得更凶,怀里的小鲸鱼都被他抱得皱巴巴的。
“痛不痛呀,妈咪?”
花山院由梨原本尴尬得几乎想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可小朋友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碰上来的瞬间,她心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很酸。
很软。
也很陌生。
她明明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已经是妈咪这件事,甚至到现在为止,看见五条凪那张和五条悟过分相似的小脸时,都会有一种近乎恍惚的不真实感。
可此时此刻,这个从天而降的小朋友站在她面前,因为她颈侧几枚暧昧得不合时宜的痕迹哭得这么认真。
好像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妈咪是比小鲸鱼、库洛米、睡前故事和草莓牛奶都还要珍贵很多很多的人。
由梨鼻尖莫名有些酸——尴尬是真的,心软也是真的。
她蹲下身,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把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朋友身上真的有甜甜的奶香味。
“妈咪不痛。”
五条凪哭得一抽一抽的。
“可是妈咪刚才一直在哭。”
他说完,又转过头,含着一大包眼泪看向五条悟。
那眼神非常悲愤。
非常控诉。
非常像一只发现家里最喜欢的奶油蛋糕被爸比偷吃掉的小猫。
“爸比真的太过分了!每天嘲笑小凪就算了,好不容易妈咪醒来,回家了,还欺负妈咪。小凪真的要生气了哦!真的真的要生气了哦!!”
五条悟挑了挑眉。
“哈?”
五条凪一边哭,一边把小鲸鱼往由梨怀里塞,自己则张开两只小手,很努力地挡在她面前。
“爸比不可以家暴妈咪!”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闭了闭眼。
她真的很想现在就从浴室窗户跳出去。
五条悟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新鲜的词。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五条凪面前蹲下,单手托着下巴,笑得轻松又欠揍。
“家暴?”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轻飘飘的。
“小凪同学,这个指控很严重哦。有证据吗?”
五条凪红着眼睛,很认真地指向由梨的脖子。
“证据在这里。”
五条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由梨几乎是本能地捂住颈侧。
五条悟却慢慢弯起眼睛。
那副表情,简直比刚才还要恶劣。
“哇哦——”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
“原来这个是证据啊。”
花山院由梨咬牙:“悟。”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向五条凪,完全没有半点即将悔改的意思。
“小凪,法庭上讲究证据链完整。只有这些,不足以证明爸比家暴妈咪哦。”
五条凪听不懂什么证据链。
但是他听得懂爸比还在狡辩。
于是小朋友哭得更凶了。
“妈咪我们换个爸比吧呜呜呜呜不要这个爸比了!家、家暴老婆,是要被抓进去坐大牢的,五、五条悟!”
小朋友结结巴巴、气势汹汹奶声奶气得维护着妈咪,挺起小胸脯,叫着爸比的全名来彰显自己要彻底和爸比划清界限的决心。
五条悟撑着脸,叹了一口完全没有诚意的气。
“哇,五条家的小少爷已经学会审判家主了。真可怕。”
五条凪吸了吸鼻子,很严肃地说:“怕、怕就对了哦!所以爸比要跟妈咪道歉。”
五条悟:“……”
这下换花山院由梨笑出了声。
她一笑,五条凪立刻紧张兮兮地转头看她。
“妈咪还痛吗?”
“妈咪真的不痛啦。”
由梨伸手,揉了把小朋友睡得乱七八糟的白毛。
小朋友软乎乎的身体带着被窝里的暖意,脸颊贴在她肩上,还很小心地避开她颈侧那些被误认为伤口的痕迹。由梨抱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迟钝很久的地方,被这只小小的手轻轻碰醒了。
她是真的有了一个小朋友。
一个会半夜抱着小鲸鱼来敲门,会因为她掉眼泪而哭,会误会爸比欺负妈咪,就气鼓鼓挡在她面前的小朋友 五条悟还蹲在她们面前。
他看着由梨抱住五条凪,又看着五条凪埋在由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也不忘用眼神警惕他。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戳了一下五条凪哭得红红的脸颊。
“小凪。”
五条凪警惕地看着他。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你这样很像你抱着的这只胖鲸鱼诶。小凪要不要给爸比和妈咪表演一个喷水?”
五条凪:“?”
花山院由梨:“……”
她就知道。
她根本不该期待五条悟在这种时候说出什么正经话。
五条悟又戳了一下小朋友软乎乎的脸。
“来嘛来嘛。爸比超想看小凪的动物表演。”
五条凪抱紧自己的小胖鲸鱼,又气又急但是又想不出来什么其他的话,只能哭唧唧地擦着眼泪控诉:“爸比又欺负小凪!”
“没有哦。”
五条悟无辜得理直气壮,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假装那个恶劣的让自己儿子表演喷水的人不是自己。
“爸比是在夸你。已经会保护妈咪了,超了不起耶。”
小朋友被夸以后,眼泪明显停了一点。
他抱着由梨,很小声地说:“小凪是真男人。”
“嗯嗯。”
五条悟散散漫漫笑着点头,屈起手指一点也不温柔地弹了弹他儿子的额头:“真男人凪君该去睡觉了哦。”
说完,他风轻云淡地伸手,轻轻松松捏住五条凪睡衣后面的领子,把还赖在由梨怀里的小朋友拎了起来。
五条凪:“妈咪救我!”
花山院由梨哭笑不得地抬头看着自己男朋友:“温柔点啦,悟,这是你儿子,不是家里的小猫。”
五条凪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怀里的小鲸鱼差点掉下去。
“妈咪!”
“知道啦知道啦,不抢你的妈咪。”
五条悟一只手拎着小朋友,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替由梨把快要滑下去的浴巾重新拢好。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指腹却稳稳按住浴巾边缘,没让她再狼狈半分。
那点细致被他做得太轻,太顺手,甚至还要用一句欠揍的话遮过去。
“不过小朋友现在该睡觉了。”
五条凪还在空中挣扎。
“小凪要保护妈咪!”
五条悟低头看他,唇角一挑。
“保护工作今天到此为止。保镖也有下班时间。”
“小凪不要下班!”
“那不行。”
五条悟拎着他往外走,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什么全世界最不讲理的规定。
“五条家的家规第一条,小朋友晚上不睡觉,会被爸比拎回床上。”
五条凪委屈得眼睛又红了。
“坏爸比!”
“嗯嗯,坏爸比知道了。”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应着,回头看了由梨一眼。
他明明被打断得彻彻底底,还被亲儿子按上了家暴妈咪的罪名,可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真正的不悦。
只有一点轻慢的笑。
和一点藏得很深、却被水汽映得格外清楚的温柔。
“由梨酱。”
他懒洋洋地叫她。
“快点换衣服。人家想看由梨酱穿去年情人节那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再慢一点,小凪就要报警了哦。”
花山院由梨:“……”
她真的不想再理他了。当着儿子的面也不知道收敛一点,真欺负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是吧!
五条悟拎着五条凪回到儿童房的时候,小朋友还在非常不服气地抱着小鲸鱼掉眼泪。
儿童房里只留了一盏月亮形状的小夜灯,浅浅的暖光落在床边,把那只被五条凪抱得皱巴巴的小鲸鱼照得像一只正在陪主人受委屈的可怜海洋生物。
五条悟弯腰,把小朋友往床上一放。
五条凪立刻爬起来。
“我要找妈咪。”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把他按回去。
“小朋友睡觉。”
五条凪又爬起来。
“我要保护妈咪。”
五条悟又把他按回去。
“妈咪不需要你保护。”
五条凪第三次试图爬起来。
五条悟终于失去耐心似的,伸手捏住他后衣领,非常轻松地把这只乱动的小雪团子拎起来,冷酷无情的重新塞回了他的小被窝里。
动作干净利落。
力道却轻得不可思议。
像拎一只刚学会炸毛的小猫。
“听好了,小凪。”
五条悟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边,低头看着被窝里眼泪汪汪的小朋友。
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在小夜灯底下依旧带着笑,白发凌乱,浴袍领口松散,完全不像一个刚被亲儿子控诉家暴的父亲,倒更像一个刚刚赢下幼儿园级别战争的大魔王。
“妈咪不会被爸比欺负坏的。”
五条凪怀疑地看着他。
五条悟弯起眼睛。
“因为爸比最爱妈咪了。妈咪也最爱爸比了哦。”
五条凪愣了一下。
他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一点,又没完全被说服。
于是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那爸比为什么让妈咪哭?”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慢悠悠、轻飘飘地笑了。
“这个问题,等小凪二十岁以后再问啦。”
五条凪:“?”
五条悟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把那只小鲸鱼塞回他怀里。
“好了,睡觉。”
小朋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爸比真的没有欺负妈咪吗?”
五条悟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没有。”
五条凪捂住额头。
“可是妈咪脖子红红的。”
“蚊子咬的。”
五条凪睁大眼睛。
“这个季节也有蚊子吗?”
五条悟面不改色。
“五条家的蚊子比较生命力顽强嘛。和小凪一样哦。”
五条凪:“……”
小朋友明显觉得这句话很可疑。
但是五条悟已经站起身,顺手关掉了一半的小夜灯。
“晚安,小凪。”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坏爸比晚安。”
五条悟笑了一声。
“晚安,小检察官。”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弯很浅的月亮,五条凪躲在柔软的被窝里,抱着他的小鲸鱼,越想越不对劲。
妈咪脖子红红的。
妈咪刚才一直在哭。
爸比还不让他和妈咪一起睡。
五条凪小朋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遇了非常严峻的挑战。
他在被窝里安静了三分钟。
然后,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小电话手表。
这是硝子阿姨送给他的。
硝子阿姨说,如果小凪不舒服,或者爸比又乱来,可以给她打电话。
五条凪觉得现在就是非常严重的“爸比又乱来”。
于是他吸了吸鼻子,抱紧小鲸鱼,偷偷拨通了硝子阿姨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家入硝子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小凪?”
五条凪听见硝子阿姨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
“硝子阿姨。”
家入硝子瞬间清醒了一点。
“小凪?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五条凪躲在被窝里,小小声地说:“妈咪受伤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家入硝子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哪里受伤?出血了吗?她现在意识清醒吗?五条呢?”
五条凪被这一连串问题吓得眼泪掉得更凶。
“没有出血。”
他抽抽噎噎地说。
“可是妈咪脖子红红的,好多好多红红的地方。小凪还听见妈咪一直在哭。爸比不让小凪保护妈咪,还把小凪拎回床上。”
电话那边再次安静。
很长一段安静。
长到五条凪以为硝子阿姨是不是也被坏爸比吓到了。
“硝子阿姨?”
家入硝子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已经从医生式的紧绷,变成了一种很疲惫、很麻木、很想把电话那头某个白毛同期打死的平静。
“……小凪。”
“嗯?”
“你妈咪应该没有受伤。”
五条凪抱紧小鲸鱼,委屈地说:“可是妈咪哭了。”
家入硝子又沉默了一秒。
“这个……”
她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等你长大以后再理解。”
五条凪更难过了。
为什么大人都要等他长大以后再理解。
“小凪现在就想理解。”
家入硝子:“……”
她面无表情地掐了掐眉心。
“现在不行。”
五条凪小声说:“那小凪可以去保护妈咪吗?”
“不可以。”
家入硝子回答得非常果断。
“你现在要睡觉。”
五条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可是坏爸比欺负妈咪。”
家入硝子冷笑了一声。
“放心。”
她语气平静地说。
“我会骂他的。”
五条凪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真的吗?”
“真的。”
家入硝子说。
“小凪现在乖乖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如果你妈咪还不舒服,再给硝子阿姨打电话。”
五条凪抱着小鲸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挂断电话以后,小朋友终于把脸埋进小鲸鱼柔软的肚子里。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但硝子阿姨说会骂爸比。
那应该没问题了。
毕竟硝子阿姨是医生。
医生说没有受伤,就是没有受伤。
小朋友抽抽噎噎地闭上眼睛,躲在被窝里,终于一点一点睡着了。
而另一边。
家入硝子坐在床边,盯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看了足足十秒。
十秒以后,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点开五条悟的聊天框。
屏幕的冷光照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
她敲字的动作很慢。
每一个字都带着医生被半夜惊醒后的杀意。
【五条。 】
【你是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你器-大-活-好很会草? 】
【下次做成年人的事之前,先确认你儿子真的睡着了。 】
第105章
第二天早上,花山院由梨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很轻的两下。
笃、笃。
像小朋友努力踮着脚,用很有礼貌的力气敲在主卧门板上。
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还陷在柔软得过分的被子里。窗帘没有完全拉开,细窄的一线晨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斜斜落在枕边,把散在枕面上的几缕黑发照得泛出一点很浅的金色。
花山院由梨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她原本想翻个身。
结果身体刚一动,腰间那股迟钝的酸软便慢慢泛了上来,像昨夜被水汽浸透的花枝,到清晨才后知后觉地塌下去。腿也没有力气,肩颈酸得厉害,连抬起手指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闭了闭眼。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她竟然真的穿上了那套他口口声声黏黏腻腻地说着的“人家想看嘛”的那套JK款情趣睡衣和奶白色的蕾丝吊带袜。
再后来……
差点以为真的要被玩坏了,字面意义上的。
花山院由梨很慢、很慢地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回忆了。
真的不想回忆了。
她甚至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被他抱去浴室,又怎么被他抱回来的。只记得五条悟那张过分漂亮、过分无辜、也过分危险的脸垂在她眼前,白发落下来,眼睛蓝得像夜色里快要融化的冰。
他说:“由梨酱明明也很想我吧。不要口是心非嘛——那里明明一直哭着在想主人哦?”
声音低低的,尾音带着笑。
温柔得要命。
也坏得要命。
——她现在不想了。
一点也不想。
再想五条悟就是小狗。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比刚才急了一点,但还是克制着,像是小朋友知道不能随便打扰爸比妈咪睡觉,却又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爸比。”
门外传来五条凪奶声奶气的声音。
停了一下。
他又小小声补了一句:
“小凪要去幼儿园了哦。”
花山院由梨原本还浸在睡意里的意识,在听见“小凪”两个字时终于清醒了一点。
她下意识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可身体才刚刚动了一下,腰间就传来一阵酸软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后劲。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又重新跌回枕头里。
身后原本闭着眼的五条悟伸手,把她重新捞回怀里。
“嗯——”
他拖长尾音,嗓音还带着刚醒时低哑的懒散,手臂却很熟练地绕过她的腰,把她按回被子里。
“由梨酱不要乱动啦。”
花山院由梨羞恼地回头瞪他。
五条悟半睁着眼,白发睡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一点完全不知道反省的餍足笑意。晨光落在他鼻梁和睫毛上,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照得更没有真实感。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已经有幼儿园小朋友的爸爸。
更像一只刚刚把人欺负完,还要装作自己只是无辜路过的漂亮大型猫科动物。
“悟。”
由梨压低声音,耳尖红得厉害。
“你还好意思说。”
五条悟眨了眨眼。
“诶?”
他凑过来,额前凌乱的白发蹭过她耳侧,声音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由梨酱这是在夸我很厉害吗?”
花山院由梨:“……”
她真的不想理他了。
门外的小朋友显然还不知道房间里的大人正在进行一种非常不适合幼儿园儿童理解的清晨对话。
五条凪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主卧门口。雪白的头发被睡得乱糟糟,校服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袜子也一高一低地挂在小腿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已经快被他揉成扁鲸鱼的小鲸鱼。
他把脸贴在门板上,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小凪今天有家长会。”
声音闷闷的。
“老师说,今天可以让爸比妈咪一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了一下。
五条悟脸上那点散漫笑意也淡了些。
门外的小朋友大概是怕他们没有听清,又努力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之前他们说小凪没有妈咪。”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轻轻砸进了花山院由梨还没完全清醒的心口。
不重。
却酸得厉害。
她忽然连羞耻都顾不上了,撑着手臂就想起来。
“我去——”
结果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已经从背后按住了她。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侧,力道很轻,却很稳,像把她从一种急促的慌乱里重新按回温暖的被褥深处。
“由梨酱。”
他垂下眼。
声音少见地低了一点。
“你先睡。”
由梨怔了一下。
“可是小凪……”
“家长会在下午。”
五条悟把被角重新替她盖好,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连厨房都懒得进、却能理直气壮要求伊地知查全东京限定甜品排队时间的五条家家主。
“早上我送他。”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你现在这副样子出门,老师会以为小凪同学昨晚报警成功了哦。”
花山院由梨:“……”
她红着脸,抬手推他。
“都怪你。”
“嗯嗯。”
五条悟非常没有诚意地应着,眉眼却弯得很漂亮。
“都怪我。”
他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所以最强爸爸现在要去承担责任了。”
说完,他终于掀开被子下床。
门被打开的时候,五条凪小朋友正抱着小鲸鱼仰着脸站在门口。
他看见五条悟出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非常警惕地往他身后看。
“妈咪呢?”
五条悟低头看他。
“妈咪在睡觉。”
五条凪立刻皱起小眉毛。
“妈咪不舒服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笑眯眯地伸手替小朋友把扣错的校服扣子重新扣好。
“因为昨天半夜小凪同学给硝子阿姨打电话,妈咪也被吓到了哦。”
五条凪睁大眼睛。
“是爸比不好!”
“哇。”
五条悟挑了挑眉。
“又变成爸比不好了?”
“本来就是爸比不好。”
五条凪抱紧小鲸鱼,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
“妈咪刚醒来,爸比要温柔一点。”
五条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
五条凪脸颊上还压着睡痕,蓝眼睛湿漉漉的,显然还没有从昨晚那场“妈咪疑似被欺负”的冲击里完全缓过来。可他还是站得很直,像一只努力把自己撑大的小雪团子,试图用小朋友能想到的方式保护妈妈。
过了几秒,五条悟伸手,轻轻揉乱了五条凪本来就已经乱得像小鸟窝的白发。
“知道了。”
他说。
“小凪同学今天说得很有道理。”
五条凪显然没想到坏爸比竟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一时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五条悟已经顺手把他的小书包拎起来,又把那只小鲸鱼从他怀里抽出来,塞进书包侧袋里,只露出一个圆鼓鼓的鲸鱼脑袋。
“小鲸鱼今天不能跟你一起上课。”
五条凪立刻伸手去抢。
“小鲸鱼要保护小凪。”
“今天不需要它保护。”
五条悟弯起眼睛。
“今天下午,妈咪会去保护小凪。”
小朋友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仰起脸,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吗?”
“真的哦。”
五条悟懒洋洋地说。
“爸比什么时候骗过你?”
五条凪沉默了一秒。
然后非常诚实地说:“很多次。”
五条悟:“……”
门内的花山院由梨没忍住,埋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毫无求生欲的儿子,笑容灿烂得危险。
“小凪。”
“嗯?”
“今天早餐没有草莓牛奶了。”
五条凪瞳孔地震。
“爸比公报私仇!”
五条悟单手拎起他的小书包,另一只手牵住小朋友的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什么幼儿园级别的封建暴政。
“对哦。”
他笑吟吟地说。
“帅气爸比就是这么小气。”
由梨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一大一小的声音渐渐远去。
听见五条凪奶声奶气地抗议。
听见五条悟拖着尾音逗他。
又听见玄关处伊地知先生极其疲惫、极其职业化的一声:
“五条先生,早上好。”
五条悟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来。
“早啊,伊地知。今天小凪同学因为家庭内部司法纠纷,情绪非常不稳定,开车稳一点哦。”
伊地知沉默了一秒。
“……是。”
由梨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原来家是这种声音。
是清晨七点半,孩子抱着小鲸鱼要去幼儿园,坏心眼的爸爸明目张胆克扣草莓牛奶,楼下永远可怜的伊地知先生已经在车里等着。
吵吵闹闹。
鸡飞狗跳。
却热得像一碗刚煮好的汤。
花山院由梨在这样的声音里,重新沉进了睡意。
这一觉,她睡得很深。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阳光落满了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份还冒着一点热气的粥,旁边压着一张五条悟龙飞凤舞的便签。
【由梨酱醒来以后要吃掉哦。 】
【不吃的话,下午会被帅气男朋友亲自喂。 】
【 PS :小凪同学今天在车上强调了三遍,妈咪一定要来家长会。 】
便签下面还压着一颗拆过包装的草莓糖。
大概是五条凪偷偷留下的。
糖纸被小朋友揉得有点皱,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蜡笔痕迹。
花山院由梨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脸慢慢埋进掌心里。
怎么办。
她真的有点紧张。
比起九岁时第一次对上咒灵,比起后来站在涩谷燃烧的火海里,比起醒来后重新面对五条悟那双蓝得像要把她吞没的眼睛,去参加一个幼儿园家长会这件事,竟然以一种荒谬又真实的方式,让她心跳开始失控。
她要穿什么?
要怎么和老师打招呼?
如果其他家长问她之前为什么没有出现,她要怎么回答?
如果小凪同学真的被人说过没有妈咪,那些孩子的家长今天会不会也在那里?
她不能看起来太随便。
也不能看起来太夸张。
不能像五条家的家主夫人去出席御结纳,也不能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急于证明自己存在的可怜人。
她只是想像一个普通的妈咪那样出现。
普通一点。
温柔一点。
至少不要让小凪觉得丢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花山院由梨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竟然真的已经开始思考——
小凪会不会因为她而丢脸。
这个从天而降的小朋友,那个昨晚还抱着小鲸鱼在浴室门口哭得眼泪汪汪、认认真真控诉坏爸比家暴妈咪的小朋友,好像在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口占据了一块很柔软的位置。
她站在衣帽间里,看着一整排被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衣服,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选择困难。
白色太素。
黑色太冷。
粉色又显得太刻意。
那件雾蓝色的很好看,可是领口太低,遮不住昨晚留下来的痕迹。
花山院由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颈侧那些靡丽得过分的红痕,整个人又开始发烫。
她真的会杀了五条悟。
一定会。
就在她第五次把一条裙子拿起来又放回去的时候,衣帽间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由梨酱。”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门边,长腿懒洋洋地交叠着,手里还拎着一杯橙汁和一个甜甜圈。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高领,白发被随意拨开,眼罩没有戴,只松松架着一副墨镜。整个人明亮得像某种根本不该出现在幼儿园家长会现场的危险光源。
“再纠结下去,小凪同学要以为妈咪临阵脱逃了哦。”
由梨回头瞪他。
“你不要催我。”
“没有催。”
五条悟笑眯眯地走进来。
“我是在欣赏由梨酱人生中第一次为了幼儿园家长会紧张到要把衣帽间翻空的珍贵画面。”
由梨:“……”
她现在就想把那杯冰美式泼到他脸上。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杀意,懒懒扫了一眼那一排衣服,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抽出了一条浅雾白的雪纺纱长裙。
裙摆很轻,纱层柔软,光线落上去的时候像浮着一层极淡的月色。领口不低,腰线却收得漂亮,温柔得不失体面,像春天里一封被人小心拆开的信。
由梨怔了一下。
“这件?”
“嗯。”
五条悟把裙子递给她,语气轻得很随意。
“很适合小凪的妈咪。”
花山院由梨的手指轻轻碰到裙料。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五条悟又从旁边拿起一条丝巾。
颜色很淡,是近乎透明的珍珠白,边缘绣着一点细细的银线,系在颈间的时候,刚好能遮住那些太过暧昧的痕迹。
他走到她身后,低下头,很耐心地替她把丝巾系好。
指尖穿过柔软布料时,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由梨从镜子里看着他。
五条悟垂着眼,表情很散漫,可指尖却很稳。丝巾绕过她颈侧的时候,他的视线短暂落在那些痕迹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立刻警惕:“你不许说话。”
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诶。”
“你的脸已经说了。”
“哇。”
他弯起眼睛,笑得更加欠揍。
“由梨酱好了解我。好感动哦。”
由梨忍无可忍地踩了他一脚。
五条悟笑了一声,低下头,在她耳边很轻地说:“放心啦。”
他的声音难得没有继续往下逗她。
“今天没有人会觉得小凪没有妈咪。”
由梨安静下来。
五条悟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她。
镜中面孔妍丽的女孩穿着浅雾白的纱裙,看起来有种少女般的纯真,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后,颈间系着珍珠色丝巾,脸色还透着一点久病初愈后的苍白,身体虽然单薄纤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有种支离破碎的荏弱。
像一朵从漫长冬天里重新醒来的花。
五条悟看了她几秒。
然后弯起眼睛。
“超漂亮。”
由梨的耳尖又红了。
“你不要用这种哄小朋友的语气夸我。”
“没有哦。”
五条悟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是在夸我未来会把全幼儿园家长都吓到的漂亮老婆。”
花山院由梨:“……”
她忽然觉得不安。
事实证明,她的不安非常有先见之明。
下午,伊地知先生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花山院由梨刚刚下车,就明显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非常清晰。
幼儿园门口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门边贴着今日家长会的彩色通知,几个小朋友的姓名牌歪歪扭扭地挂在签到桌旁边。老师正拿着笔,对照表格确认家长姓名。
原本正在牵着孩子排队的家长、负责签到的老师、还有几个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小朋友,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他们。
准确来说,是看向了五条悟。
以及被五条悟牵着手的她。
今天的五条悟没有戴眼罩。
他只戴了一副墨镜。
黑色高领、浅色外套、白发、长腿、过分优越的身形,帅气绮丽的面孔,还有那种哪怕站在幼儿园门口也能把周围空气衬得像杂志拍摄现场的轻慢气场。
花山院由梨几乎能听见周围某个年轻妈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诶……?”
“那个是……”
“好像啊。”
“不是吧,真的有人能还原到这种程度吗?”
“是coser吗?幼儿园家长会可以cos来吗?”
旁边一个年轻爸爸眼睛已经亮了。
“我靠,六眼神子现实版。”
他的太太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小声点!”
“你看他旁边那个女生,真的好漂亮。是女朋友吗?”
“他们是小凪的哥哥姐姐吧?感觉不像是爸爸妈妈的样子,完全不像啊。”
“可是登记表上写的是爸爸妈妈……”
花山院由梨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老师、面对其他家长、面对“小凪妈妈”这个身份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波冲击不是来自“你之前为什么没出现”,而是来自“你们看起来真的不像已经有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的爸妈”。
老师拿着签到表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小凪的爸爸妈妈不来吗?哥哥姐姐不可以代替父母参加家长会呢。”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忽然赧然起来的由梨,笑意粲然地开口。
“不是哥哥姐姐啦。我们是小凪的爸爸妈妈哦。”
老师:“这位爸爸下次来家长会可以考虑打扮的更成熟一点。cosplay的妆容打扮可以参加完家长会以后私下再弄。对小朋友影响不好。”
花山院由梨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那个年轻爸爸又小声“我靠”了一句。
五条悟笑意盈盈,完全没有半点被围观的不自在,也没有一丁点被老师骂的羞愧,朝老师漫不经心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一句“啊知道了”而后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朝几个看呆的小朋友挥了挥。
“下午好。”
几个小朋友立刻被他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和白色头发吸引住了。
“哇——”
“是小凪的爸比!”
“他的头发真的和小凪一样!”
“眼睛也是蓝色的吗?”
“叔叔你是外国人吗?”
五条悟蹲下身,墨镜往下勾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蓝得惊人的眼睛。
“是秘密哦。”
几个小朋友当场兴奋起来。
花山院由梨:“……”
很好。
她已经预感到这场家长会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教室里有一股很淡的蜡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贴着小朋友们画的家庭画像。有的画了爸爸妈妈和自己,有的画了猫猫狗狗,还有一张明显是五条凪画的——纸上有一个头发白得像一团云的大人,一个黑头发长裙子的人影,还有一个抱着鲸鱼的小人。
旁边被小凪用蓝色蜡笔很认真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妈咪。
花山院由梨站在那幅画前,心口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五条凪原本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上,抱着水杯等他们。看见门口出现的由梨时,他先是愣住,随后整个人眼睛都亮了,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炮弹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
“妈咪!”
他声音太响,半个教室的人都回头了。
由梨蹲下身,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朋友。
五条凪一头撞进她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身上还带着幼儿园里小朋友特有的味道,奶香、蜡笔、洗过的校服布料,还有一点午睡醒来后暖烘烘的太阳味。
“妈咪真的来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教室里热闹的声音盖过去。
可由梨听见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小朋友雪白柔软的头发。
“嗯。”
她轻声说。
“妈咪来了。”
五条凪埋在她怀里,偷偷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很快又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拉着由梨的手,转身看向旁边几个小朋友。
“小葵。”
他很认真地说。
“这是我妈咪。”
那个叫小葵的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由梨。
“你妈咪好漂亮。”
五条凪的小胸脯一下子挺起来了。
“嗯。”
他非常骄傲地说。
“我妈咪是最漂亮的。”
五条悟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懒洋洋地举起手。
“那爸比呢?”
五条凪回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一秒。
“爸比……也还可以。”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山院由梨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条悟挑起眉,像是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
“也还可以?”
五条凪理直气壮:“因为爸比昨天欺负妈咪。”
由梨:“小凪!”
周围几个年轻家长的耳朵几乎同时竖了起来。
五条悟却笑得更开心了。
他弯下腰,伸手戳了一下小朋友软乎乎的脸颊。
“小凪同学,家长会期间不可以散播家庭谣言哦。”
五条凪捂住脸,警惕地看他。
“那爸比也不可以抢妈咪。”
“哇,要求好多。”
五条悟叹气。
“现在幼儿园家长会都这么严格吗?”
老师终于艰难地从这家人过分耀眼、过分年轻、也过分不像普通家长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温柔地请他们入座。
小朋友们的椅子很矮。
家长坐在后排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上,膝盖几乎要碰到前面的小桌子。桌面上放着五条凪的姓名牌,还有一张他今天要展示的手工作品——一只用纸杯和彩纸做成的小鲸鱼。
花山院由梨刚刚坐下,五条凪就把那只小鲸鱼推到她面前。
“这是小凪做的。”
他说得很小声,却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由梨低头看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鲸鱼。
蓝色彩纸剪得不太整齐,尾巴一边大一边小,眼睛贴得有些歪,可纸杯肚子上被小朋友认真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爱心。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紧。
“好可爱。”
她说。
五条凪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五条悟在旁边支着下巴,慢悠悠地插话:“诶,那爸比早上夸的时候,小凪不是说‘爸比不懂艺术’吗?”
五条凪立刻转头看他。
“妈咪懂。”
五条悟:“……”
花山院由梨偏过脸,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结果他们刚坐下没多久,真正的混乱就开始了。
最先忍不住的是那个年轻爸爸。
他抱着自己的女儿,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不好意思。”
他看着五条悟,眼神亮得简直像看见了限定手办。
“请问您是不是之前在涉谷sky那个联动活动出现过的……五条悟coser?”
花山院由梨手里的家长会资料差点掉下去。
五条悟却非常自然地歪了歪头。
“嗯?”
他笑眯眯地反问。
“你觉得像吗?”
年轻爸爸差点原地起立。
“像!太像了!不对,已经不能说像了,简直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他太太在旁边捂住脸,显然已经放弃阻止。
“可以合影吗?”年轻爸爸小声问,“我真的特别喜欢五条悟。”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
“合影啊。”
他看了一眼由梨。
花山院由梨用眼神警告他:不许。
五条悟眨了眨眼,显然完全接收到了。
然后他转头,对年轻爸爸笑得灿烂。
“可以哦。”
由梨:“……”
五条凪:“……”
第一张合影像是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开关。
很快,第二位年轻妈妈也过来了。
“那个……我也可以吗?我女儿特别喜欢五条老师,虽然她其实还没看懂剧情。”
第三个家长小声说:“可以签名吗?签在这个幼儿园通知册背面就行。”
还有人已经开始翻手机。
“等一下等一下,我要拍给我朋友看,她肯定不信我在家长会上遇见了神级coser。”
教室里的气氛以一种十分离谱的速度,从严肃温馨的幼儿园家长会,滑向了五条悟限定见面会。
老师站在讲台前,拿着教案,表情逐渐空白。
她试图拍了拍手。
“各位家长,我们今天主要是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孩子们这个学期的——”
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已经有人小声问:
“可以摘一下墨镜吗?”
老师:“……”
伊地知先生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逐渐失控的场面,脸上露出了某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花山院由梨坐在小凪旁边,闭了闭眼。
她现在只想装作不认识这个男人。
偏偏五条悟还非常适应这种场面。
他一边签名,一边懒洋洋地应付那些兴奋的家长,语气轻松,笑容完美,甚至还能在别人说“您真的太还原了”的时候,十分自然地回答:
“谢谢夸奖。”
“毕竟本人也很帅嘛。”
年轻爸爸愣了一下,以为这是coser入戏,立刻激动得不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这个语气太五条悟了!”
由梨:“……”
他当然太五条悟了。
因为他就是。
五条凪坐在她旁边,小脸也越来越严肃。
小朋友原本以为今天是自己带爸比妈咪来家长会,向所有人证明他真的有妈咪的一天。
可是现在,爸比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抢走了。
五条凪抱着自己的小水杯,看着不远处被家长们围住的五条悟,小嘴一点一点抿了起来。水杯上的吸管被他咬出一点浅浅的印子,他低着头,脚尖在椅子下面轻轻踢了一下,又停住。
那点骄傲和期待,像是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慢慢垂了下去。
由梨低头看他。
“小凪?”
五条凪抬起脸,委屈地看着她。
“妈咪。”
“嗯?”
“小凪是不是不该带爸比来?”
由梨一怔。
她看着小朋友那双和五条悟过分相似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真的责怪。
只有一点点失落。
像他准备了很久、期待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想把最重要的人带到所有人面前。可是他最想被看见的那件事,又被另一个太耀眼的人轻而易举地盖过去了。
由梨忽然忍不住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心疼,又觉得这个孩子实在太可爱。
她伸手,把五条凪抱进怀里。
“可是妈咪很高兴。”
五条凪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小凪想让妈咪来。”
她低下头,认真看着他。
“所以妈咪今天来了。”
五条凪安静了一下。
他把小脸埋进她怀里,小小声地说:“他们以后就不会说小凪没有妈咪了。”
由梨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抱紧他。
“嗯。”
她说。
“以后不会了。”
五条凪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小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颈间的丝巾。
“妈咪今天好漂亮。”
由梨低头看他。
小朋友的手指还停在丝巾边缘,动作很小心,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会被他碰到,不会再像睡美人一样睡很久,也不会忽然消失。
花山院由梨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弯下腰,在五条凪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小凪。”
不远处的五条悟忽然抬起眼。
他隔着半个教室看向她们。
那些兴奋的家长、闪烁的手机屏幕、老师无奈又震惊的表情,全都在这一刻被他轻轻越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由梨抱着五条凪的身上。
然后言笑晏晏地看向了她。
由梨隔着人群回望他。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想哭。
这场家长会的确已经彻底失控了。
老师大概会记住这一天。
其他家长大概也会记住这一天。
五条凪小朋友可能也会在很久以后想起来,他第一次带爸爸妈妈参加幼儿园家长会,结果坏爸比把家长会开成了自己的明星见面会。
可是没有关系。
至少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会知道——
五条凪有妈咪。
他的妈咪很漂亮。
会穿着浅雾白的纱裙,颈间系着珍珠色丝巾,蹲下来抱住他,温柔地告诉他。
“小凪,妈咪来了。”
然后由梨心底所有的感动都被老师将她和五条悟拉到一边时格外严肃的话语戳破。
“凪君性格比较软,在女孩子们那里又很受欢迎,所以最近似乎被班上几个男孩子针对得比较明显。”
老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抢东西、推搡,孤立,还有故意说一些让他难过的话……严格来说,已经不只是小朋友之间普通的争执了。”
“已经接近霸凌了。”
花山院由梨倒吸一口冷气——
她小时候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只有她把别人揍得绕路走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欺负她?
五条悟更是从小就是冷脸拽哥一个,小小悟样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就能把一群诅咒师吓得屁滚尿流。
所以
这个抱着小鲸鱼、被人推了也只会红着眼眶忍下来的小朋友,真的是她和五条悟亲生的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