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枯坐在床缘,半边身子倚着床架,整张脸水涔涔的白,浑身发冷。
怀里死紧抱着绣白梅蓝引枕,仿佛抓着根救命稻草。
其实如何不知这样无用?可若是不抱着什么,聊以慰藉,她四肢百骸就要凉透了。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屋外绰地惊来一阵拍门声。
薛盈艳一下弹起来,身子快过意识,此刻正是草木皆兵。
腰不及防地又剧烈酸得一麻,险些栽到地上。
她闷嘶着扶腰朝外小步,挪到门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但也听清了透着门板穿进来的声音。
“娘子……娘子!是我!娘子,快开门呀!”
是容容。
小丫头看见院门上取下的锁,知道是她回来了。
薛盈艳赶紧将门闩拔起。
她这头一拔了闩,那头容容立马推门钻进来,反手将门关得紧紧的。
“娘子!”昏暗中都看得出小丫头脸上的汗,鬓边的发丝儿乱糟糟,“娘子,您去哪儿了呀!”
容容说话时都要哭出来了,既是累的也是急的。
庄子里庆腊祭,各处的人都欢乐懒散着,她一个没根底没身份的小丫头,要解酒汤只能求。
她先回杨香婆那里,结果解酒汤给喝完了,还有几分清醒的大丫鬟珺儿说让她去南边大膳房要,就说是制香司的人要的。
她便又去了那大膳房,膳房的人忙了一天了,此刻喝醉的喝醉,疲乏的疲乏,哪里有空理会她呢,求了半天才求来。
好不容易拿了解酒汤回制香司院子,一到地方傻了眼了。
空荡荡院子里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她又赶紧把那厢房恢复成原样,然后到处找人。
结果从南找到北,从树林子找到水沟子,愣是毫无踪迹。
她家娘子生得美,喝醉了酒又卸了伪饰,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撞见——
小丫头找到后来都哭了,灰心冷意地跑回小院,想弄灯笼来接着找,却发现小院的门锁开了。
容容抹完眼泪,又摸着薛盈艳上下打量,见她头发也是散的,裙角也是湿的,更是心焦,话就也密起来:
“您说您酒醒了怎么不在那房里呆着?制香司又不是别的地方,您不知道我回去看不见您有多急!我在庄子里跑了好多圈都不见您的人影,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衣裳怎么也湿了,屋子里有火盆怎么不点上,天儿这么冷,要是不小心点,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薛盈艳怔怔站着,耳朵听着小丫头的话,自己个儿的喉咙却堵塞住。
她一时答不上来话也说不出来话,更不能像往常一样满不在乎地说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她现在比容容都想哭。
“容容。”她忽地哀哀叫了一声,带着抽泣。
声音不大,却一下就将聒絮的小丫头给叫得滞住了。
容容眼睛睁圆了,脸上缓缓爬上惊疑:“娘,娘子?”
薛盈艳看着她,泪珠儿一下就淌出来,哭的凄凄:“容容——”
“娘子,出什么事了?!”容容大惊失色。
薛盈艳猛地超前一倾,抱住小丫头,埋在她肩膀哭得一颤一颤:
“我完了!我完了,咱们完了!贼狠心的老天爷,怎么这样对我!怎么办,怎么办呀……”
容容这下脸更白了:“什么?什么完了?!娘子您别哭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啦?您说清楚啊……”
薛盈艳哭了一阵,被容容半抱半扶着到房里坐下了,喝了两口茶水,才平复了一点。
旋即洒着泪水,将喝醉后跑到后山去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说了出来。
“……我怎么就喝这么多酒,我就不该喝这么多酒!”薛盈艳悔恨无极,珠泪儿滑个不停,就差捶胸顿足了,哭得肝肠寸断,
“爹,爹啊,闺女不该不听你的话呀,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和娘在下头怎么也不保佑保佑我!我可是你俩亲女儿呀……要有事托个梦不成吗,你们就这么想我早点儿下去见你们呀!”
而容容听完这些,腿也软了,尤其是听到薛盈艳说在后山主子用的殿宇里睡了个男人之后,手都打颤起来。
这会子薛盈艳也缓过点劲了,抬头一看容容的脸色,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小丫头的手,唇轻动几下。
主仆俩的脸都白成纸,惊惶地相视。
容容咽了咽唾沫,慄然道:“我,我之前去膳房要醒酒汤,膳房的人一直说没空,叫我等,我就在角落一直等,没多久,突然外头有人来,是个公公,十万火急的模样,叫膳房管事的赶紧跟着走,膳房管事婆子们醉了好几个,那公公就让人泼她们冷水,愣是给喊起来了。”
“膳房的人一瞧见那情形都紧张,我凑头过去看,他们才想起来有我这么个人,直接给了我醒酒汤赶我出来了,我也不敢问是怎么回事。”
“直到后来我在庄子里到处找您,就大半个时辰前吧,我找到西边林子那边去了,过墙根儿的时候,有两个看林子的小厮喝醉了从茅厕放水出来,我躲着潜听,然后听见他们说……”
薛盈艳直觉要听见最不想听的了,事实上她到此刻还心存一丁点希冀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那池子里的,是哪家世府的郎君呢?
之前她姑母不还说,也常常有得副君看重的公侯伯爵家的公子得了恩典,来漪澜苑修养的吗。
万一,不是最坏的结果呢?
她颤恐着声:“……那些人,说什么?”
容容牙关打战:“他们说,是统管公公们把管事们的都叫去,因为,因为太子殿下突然来了——”
“啊!”
容容话音还没落,就被薛盈艳一声惨叫给打断了。
“我我我,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薛盈艳从椅子上窜起来,满屋子乱走。
无头的苍蝇,没脚的螃蟹,此刻真真是天塌下来了。
最后她猛然凄惨地哭嚎一声,扑通倒趴到床上:“天爷啊,我不活了……!”
容容跟在后头也趴下去,泪眼汪汪:“娘子你别说这样的话,现在我们该想想怎么办呀!”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现在腰还疼着呢,还难受着呢!”薛盈艳腾地抬起头,哭眉泪眼。
容容也跟着哭:“您说您喝醉了干什么不好,怎么偏偏——”
一提起这个,薛盈艳更是委屈得要上天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醉了酒想泡个池子而已,谁知道那池子里有男人呐,又不是我叫他坐在那儿的!那我喝醉了又有个没穿衣服的俊男人摆在跟前,我才昏了头的吗。之前那些人不还说这个月中旬前都没有主子来吗,谁知道就我这么倒霉给碰见了!”
容容瘪着嘴哭脸难看:“您睡男人是没什么,可是怎么睡到了,睡到了太子头上啊……”
“太子怎么了太子?太子就不是男人啦?”薛盈艳手肘撑起来,甩着水泪忿忿地叫,
“再说了,这事儿谁占谁便宜呀!你瞧瞧你瞧瞧,你瞧瞧我这身上,给他吃的一块好皮儿都没有,我肚子里头现在还是他的污秽东西呢,他弄我的时候也没见他说他是太子呀,就在那儿喊了两声什么放肆什么大胆的,就没声儿了!现在好了,我做女人的,白给男人弄了几回,没落着半点儿好就算了,闹不准还要杀头了!”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哭泣着又缓缓趴回去,埋在被衾里哭:
“我还委屈呢……”
容容尽力往好处想,来宽慰她:“也不会,也不会一定要杀头吧?不就是睡了一回吗,又不是害了人……”
“你做梦呢!”薛盈艳红着眼瞪她,“你没见过那些黑心肝的贵族老爷?人家说那些高门大户里,丫鬟故意爬床都得被打了赶出去,何况是我这种身份。之前学规矩的时候你忘了那个妈妈说过什么事儿了?”
容容倏然抿紧了唇,显是也想起来了。
当初她们刚来庄子里,跟着调教女使的婆子学规矩。
教规矩的那妈妈信奉以事教人成效最快,便说了桩前两年的旧事给她们听,以作警醒。
话说那时皇庄里新来了些教坊司的官伎,其中有一个容貌最好,也最得追捧。
这伶伎倚仗着相貌和一把细腰,身边又全是吹捧她天上有地下无的声音,心就大了些。
一回太子与许多宾朋在庄里宴饮,这伶伎露了回脸,不仅得了赏,还独得了三两个世府郎君称口夸赞,就更是心思浮飘了。
之后使了金子,买通一个敢赌她一把的管事,造了场美人求怜的风花雪月,提前布置在太子要经过的地方。
最后的结果是,那伶伎与管事被杖责,打了半死,那一批伶伎都被送回教坊司,从严再教,庄子管事则是半死后赶了出去。
当日所有知道储君行迹的人也都被严审,不同程度罚了。
引诱储君,罪其一;窥探主上行踪,罪其二。
这还是没成事,罪上加罪,就去了半条命了,更何况今晚?
薛盈艳的脸被咸泪染得有些刺痛了,眼里湿漉漉地哽咽:
“我醉了之后,就看见那池子里的男人忍着难受,一摸上去,他身上燙得很,下面也鞕得很,就想,既是他需个女人,我也想要个男人,露水一场又如何,现在想想,他,他更像是醉了,或者是,身上哪里不爽了……”
“可也不是我故意趁人之危,他不也舒服了吗?只是那些天上的人物最不讲理,也最狠心,我就是有一百个理,到了他们跟前,还得先跪下了再说,如何指望他能软了心肠放过我?如今事已经做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留条命……”
就是留了命,只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容容也心灰意冷了,只能说:“娘子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都陪着您。”
薛盈艳愁撮眉尖上:“陪什么陪?你我现在出不去这庄子,要是能出去,我便立刻叫你逃了。我告诉你,要是他们来拿我,你就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保管好银子,赶紧走,说不准我被送去哪处牢子里,还得你在外头帮我打点呢。”
容容啜嚅着:“那,那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薛盈艳先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唉声叹气:“我怎么知道,快了吧。你回来的时候,路上没见着人吗?”
她跑出后山的时候,那边阵仗可大。
容容抹着眼泪,摇头:“没有啊,静悄悄的。”
薛盈艳还是垂头耷眼。
就这么顿住两瞬,忽地,她一抽气,紧接一下从趴着到坐起来。
这倒把容容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来:“娘子?”
而薛盈艳却神上身了一样,好似浑身又充了气力,眼睛亮得很。
容容在一旁却是提心吊胆:“娘子,又怎么了呀?”
薛盈艳促而轻地喘着气,胸脯起伏,喃喃低语:“我糊涂了,我糊涂了……”
她糊涂了,她是真的糊涂了。
因为太惧怕所以糊涂了。
但这也不能怪她,她过去的人生里从未遇见过今晚这样泼天的大事。
但现在还有一线生机。
薛盈艳一下站起来,先瞧了外头天色,回头把容容也扯起来:
“快,去把黛粉拿过来,再把堂屋柜子里那壶你宋奶奶给我们带上京的酒拿过来。”
容容赶紧问:“娘子,您不被抓啦?”
“说什么呢?”薛盈艳险些气笑,竖起根纤指轻戳她脑门儿一下,“你就不能想我点好!”
这回轮到容容委屈了,捂着脑门:“不是您说的咱们要被拿走了吗。”
“呸!”薛盈艳掐着腰,又生龙活虎了,一双桃目轻眯,“拿我?拿个屁。”
容容不解:“什么意思呀?”
薛盈艳唇边噙着丝笑:“你傻呀,你和我一没车二没马的,也没有令牌,根本跑不出去,这皇庄里多少好手,随便派几个护卫过来我们这破院子,都是天罗地网了,若是真要拿我,早来拿了,何至于等到现在?除非,他们没法拿我。”
容容睁大了眼。
薛盈艳得意地冷笑几声,凑过去小丫头跟前,缓缓用气声:“他们呀,可能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容容一呆,旋即恍然大悟。
是了,方才她家娘子说了,从始至终,那汤泉里的太子都闭着眼,后来又被娘子的私物蒙了眼,四下也没别的人。
没有人看见她家娘子的真面目。
薛盈艳娇秾眉目间生出股搏斗的狠气儿来:
“这是老天爷给我留的活口子呢,若是能瞒过去,就能活命。之后再使足了银子想办法,赶紧离开这皇庄,等回了淮安,就再没事了。”
但容容还是担心:“可是,您的肚兜还……”
薛盈艳也知道这一隐患,但却没有很紧张:“那肚兜就你我见过,也没绣上我的姓名,外人如何得知是谁的,这庄子里外的奴婢成百上千呢。而且那一件是新的,上京来的水路途中在济州买的。”
“如果要查布料嘛,京城这么大,来往的南北商贩不知几何,那料子也不是绫罗绸缎,普普通通,哪家铺子没有。至于针脚,那都是别的绣娘的手笔,要查针线也查不出什么来。”
她心中思绪轮转,眉心蹙得紧紧:“眼下麻烦的是我身上的痕迹……”
她方才说被男人吃得没一块好皮可不是作假的,那太子殿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堂堂储君,八百辈子没碰过女人似的,逮着了她一个,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弄,她魂儿都给他碾碎了,吮干了。
容容认真道:“这不打紧,这一回就用黛粉把全身都抹上好了,幸而之前买得多,尽够的。”
薛盈艳又摸摸嗓子,气闷:“还有我的声音……”
她今晚上可是在那高高在上的殿下耳朵边又哼又叫的荒婬了个够本儿,树上的鸟听了都臊得慌。
容容却道:“这就更用不着担心了,娘子您现在的声音哑得很呢,和平常不一样。”
薛盈艳的心落了一半,让小丫头赶紧去拿东西。
容容先小跑着将妆台的黛粉拿了来,又拿了许多香粉,说:
“娘子,您的身上和声音都好掩饰,可还有一样呢。您贴身小衣小裤上的香气,都得改一改,万一哪一处被人闻出来和那肚兜上的一样,不就完了吗。”
她这么一说,薛盈艳险险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你聪明,险些给忘了。”
她会制香,自然用香也仔细,光是熏衣服的香,内外的都要不同,要配合起来相得益彰。
她给自己贴身小衣弄的香最是独特,不往外传的,这可是个大把柄,必得改了。
趁着此刻天还黑这,主仆俩赶紧动作。
直到外头传来槌鼓五下、敲锣三下的声响,才算是尘埃落定。
……
天还没亮时,小院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开门!快开门!”
拍了一会儿,里头才有动静。
“来了来了……”院子里有回声
容容朦胧睡眼,身上还乱七八糟披着一看就是临时穿的衣裳:“谁呀?”
一见到门外站着的人,立马精神了:“琪儿姐姐!您怎么来了?现在还早呢!”
来人正是制香司大丫鬟琪儿。
琪儿也不废话:“你家娘子呢?”
说着一脚迈进院子里。
容容一边带着她往里进,一边说:“昨晚我家娘子喝得太醉,现下都没起得来,扶回来就直接睡着了,衣裳都没换,我这就去叫,劳您等等。”
说罢,小丫头噔噔朝里屋跑,留琪儿等着。
然小丫头一去,好一会儿也没回来。
这院子本来就窄小,琪儿站在大门边,竟也听得见那边里屋的动静。
只听那叫容容的小丫头不断地叫唤,又催又请,却都叫不起来人。
琪儿朝那边走。
到了里屋门口,门就这么敞着,听得就无比清晰了。
“娘子?娘子!”
“诶呀娘子您快起来呀,琪儿姐姐来了,在等呢!”
“娘子,快起来!”
琪儿探头进去,就看见小丫头不断扒拉着床榻睡死过去的妇人,然而怎么也推拉不动。
琪儿皱眉走进去,刚靠近些那床榻处,就惊叫起来:“哎呀!怎么这么重的酒味儿呀!”
难怪薛盈艳到现在都起不来了,这得是喝了多少!
容容惊得又从床上跳起来,对她哭丧着脸:“这,姐姐勿怪,昨晚上我们娘子喝了两趟酒呢,我们姑奶奶那里一趟,又到了杨妈妈那里一趟。要不,要不您再等等?”
琪儿自然也知道薛盈艳和薛婆子的关系,加上平日薛盈艳对她们这些人也是热情客气,遂叹了口气。
“也罢也罢,你赶紧把她弄醒,梳洗仔细了,梳洗完赶快到制香司去,妈妈正叫呢,有要紧的事要查问,我先去回妈妈,帮你们说说话。”
容容忙不迭点头:“是是,我们一定尽快。”
琪儿转身疾步,出了院子。
容容跟在后头,看着她人瞧不见影儿了,赶紧闭了大门跑回屋。
进了屋门,床上睡死过去的人已经死而复生。
容容:“娘子,走了。”
薛盈艳从床上下来,冷着脸:“这就开始了。”
容容点头:“是啊娘子。”
“行啊,来就来吧,”薛盈艳微抬着下巴,眼里刀剑一样的锐光,
“我就不信,昨晚上我透顶的倒霉,今天,还能这么倒霉,风水也该轮流转转了吧。”
反正直接被抓住是个死,隐瞒后被抓也是个死,那还不如博一把呢。
就是输了,也算为自个儿的命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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