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从不是人人都能登顶的坦途。
这里的人, 绝大多数是土生土长的修真界原住民,打从娘胎里就沐浴在比凡界浓郁百倍的灵气里。
可即便如此,修炼天赋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有的人穷其一生, 或许连金丹期的门槛都摸不到。有的人卡在筑基期,一卡就是一辈子, 最后在寿元耗尽时黯然陨落。
所以秘境这种东西, 在修真界比在凡界更受欢迎。每一次开启,都是无数修士的希望寄托。
宗门弟子来此,是为了历练道心,争夺机缘。散修蜂拥而至, 是为了碰运气,赌一把未来。
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野心。
此刻的秘境入口处, 穿着各色衣袍的修士挤作一团,没人注意到谢昀和盛年。
他们站在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盛年看着那些人一波接一波地涌进秘境:“这么多人啊?”
谢昀站在他旁边,目光平静扫过人群,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盛年的手背。
等了大半个时辰, 熙攘的人群终于稀疏下来。
该进去的都进去了, 犹豫着不敢进的也渐渐散了,秘境入口处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观望的修士。
“走吧。”谢昀开口。
他自然地拉起盛年的手, 盛年跟在他身边,手心微微出汗。
秘境里不再是那片群山环绕的山谷,而是一片茂密得望不见边际的丛林。
盛年松了口气, 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没跟那些人挤在一起。”
他转过头,戳戳肩上的小凤凰,眼睛亮晶晶的:“凤凰, 你知道什么东西值钱吗?就是能换灵石的那种。”
小凤凰啾啾两声,它当然知道。
盛年破壳那天,它找来的那颗朱果就珍贵得很,可惜被弄掉了,现在想起来还心疼。
它对着盛年唧唧叫两声,盛年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它肯定知道,顿时来了精神:“等会儿看到好东西,你可得记得提醒我,要是找到了值钱的,出去就换灵石,我们一起买好吃的。”
小凤凰又唧唧叫了两声,像是应下了这个约定。
谢昀走在盛年旁边,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分心两用。
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一边听着盛年跟凤凰絮絮叨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凤凰忽然从盛年肩上飞了起来。
它悬在半空中,对着两人急促地叫几声,明显的催促意味。
盛年试探着问:“你是要我们跟着你走吗?”
凤凰立刻唧唧应一声,然后转身朝密林深处飞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特意在等他们。
盛年拉了拉谢昀的袖子:“谢昀,我们跟凤凰走,它肯定知道好地方!”
谢昀点点头,握紧他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凤凰心里,肯定是要给自家崽最好的,而这秘境里最宝贝的,莫过于那处上古传承了。
盛年和谢昀本是抱着捡点零碎换灵石的心思进来的,压根没想过什么传承不传承的。
可凤凰带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偏,路上遇到的修士也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赶。
谢昀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们穿过几片密林,绕过一座怪石嶙峋的小山,然后前方出现了大片人影。
盛年也看见了,顿时缩回脖子,压低声音问:“那些人也是在找东西?”
谢昀眉头微微皱起,这片空地灵气异常浓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被什么东西笼罩着。
凤凰还在往前飞,方向直直地朝着那群人聚集的地方,没有停下的意思。
盛年有点慌了,小声喊:“凤凰,等等……”
凤凰回头叫一声,就在这时一阵薄薄的雾气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雾气来得毫无预兆,又急又浓,眨眼间就把周围的一切都吞没了。
盛年只觉得眼前一白,连近在咫尺的谢昀都看不清了,下意识就喊:“谢昀!”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紧紧拉进怀里。
谢昀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盛年手忙脚乱地把肩上的凤凰也捞进怀里按住,然后乖乖缩在谢昀胸前,大气不敢出。
雾气渐浓,伸手不见五指,连神识都被压制了,只能勉强感知到怀里人的体温。
盛年不知道这雾是什么来头,他感觉到谢昀抱着他,正在一步步往后退。
大约退了十几步,眼前的浓雾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失。
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盛年眨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然后彻底愣住。
光秃秃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衰败的灰黑色,寸草不生。
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看不到日月星辰。
没有树木,没有草丛,没有刚才看见的那些修士,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旷的望不到边际的荒原,连风都带着股萧瑟的寒意。
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很远,很远,在灰暗的天幕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点。
以那个距离来看,那应该是一座山。
一座黑色的山。
盛年声音有点发飘:“我们好像进了什么很奇怪的地方。”
凤凰在他怀里抬起头,对着那座山的方向唧唧叫一声。
这就是那处传承的真正入口了。
其实这里算不上多难找,刚才那些修士聚集的地方,就是通往此处的阵眼。
进入此处也并不困难,真正难的是如何通过考研得到传承。
谢昀回头看一眼,身后是同样空旷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头。
他试着往后退几步,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或屏障,周围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他们被困住了,出不去。
盛年也看明白了,他低下头戳戳怀里的凤凰,语气有点无奈:“凤凰,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凤凰啾啾叫两声,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道。
盛年:“……”
他就知道会这样。
谢昀敛下眉眼,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个黑点,说:“往前走看看。”
盛年腿肚子发软地点点头。
不是他乌鸦嘴,他是真觉得接下来准没好事。他这狗屎运气,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谢昀察觉到他的紧张,握紧他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声音低沉:“不怕。”
盛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哈哈两声:“我没怕。”
骗你的。
他怕死了。
早知道就不跟着凤凰瞎跑了,他对自己的运气已经彻底失去信心。
谢昀没有戳穿他,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朝着远处那个黑点走去。
灰暗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光秃秃的地面踩上去没有声音,四周安静得可怕,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鬼哭。
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个黑点才渐渐变大,确实是一座山。
一座通体黝黑的山。
山体像被墨染过,寸草不生,岩石裸露在外,孤零零地立在这片荒原上。
而山脚下,竟然有人。
一群人。
盛年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往谢昀身后缩了缩。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青色衣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正是刚才在雾外面看见的那些宗门弟子。
他们也进来了。
盛年紧张地攥紧谢昀的手。
那群人也很快发现他们,纷纷转过头来。
但是等看清楚盛年和谢昀后,又转了回去。实在是两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穿着普普通通,修为高点的一探,便知道两人之中一人是金丹,一人是个普通人。
能让人多停留几秒的,可能就是这两人出众的容貌了。
但修士之间,强者为尊。
谢昀和盛年相互对视一眼,反正进都进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不如跟着他们,在这里等着看看。
两人走近,便见山体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复杂的纹路。纹路刻得极深,像是用剑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又像是天生就长在石头里的。
盛年忍不住抬起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看见山腰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
洞口黑漆漆的,这个角度看去似乎深不见底,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山下的人似乎没急着上山,因为自从发现这个传承开始,就没有人真正的通过考验。
可见其困难程度。
盛年注意到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人,光从这个背影和站位来看,此人就不简单。
很快听到身旁其他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不过弱冠就已金丹的少年天才吧。”
盛年一听,看向谢昀,心里为谢昀骄傲。那等他们知道谢昀十八岁就金丹会不会吓晕过去。
谢昀也看向那人,想来这人就是他那天在茶馆听到的那个剑宗天才凌越。
凌越这时回头走到自家长老面前,长老拍拍他的手,“感觉如何。”
凌越实话实说:“愿尽力一试。”
长老点头,更希望凌越能成功,按照凌越目前的情况来说,只要他能得到此传承,从此便可真正的闻名修真界。
隔着远,盛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谢昀这时低下头来,“我们在此等一会,看他们是怎么出去的。”
盛年:“有道理。”
似乎有人等不及了,忽然朝着洞口飞去,眨眼间那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第42章
凤凰忽然从盛年怀里探出脑袋, 随即灵活地从他臂弯里钻出去。
“凤凰!”
盛年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抓,但只捞到一把空气。
凤凰回头冲盛年叫两声, 在催促他,然后转身朝山脚另一侧飞去。
盛年急了, 连忙追上去:“凤凰, 别乱跑,这里不安全!”
谢昀也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追着凤凰,顺着山脚绕了好一会儿。其他修士依旧围等在洞口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刚刚走进洞里的修士身上, 没谁留意到他们的动静。
绕了好一会,凤凰终于停下来,它仰着小脑袋, 对着上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盛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将它捞进怀里,顺着它的目光抬头看去。
他目瞪口呆。
大约距离地面三四米高的地方, 山壁上有一处天然凹陷, 堆满风化的碎石。碎石的缝隙里, 镶嵌着一块块的灵石。
而且不是普通的灵石,这一看外表就知道是上品灵石。
盛年又往上看了看, 再往上半米左右,从石缝里斜斜探出一株草。草的叶子细长柔软,像极微垂的柳丝, 泛着淡淡的银光, 在灰暗天光下流淌起柔和的光泽。
盛年低头,揉揉凤凰的小脑袋,惊喜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灵石的?”
凤凰伸着脖子, 用头顶蹭蹭他的手心,啾啾叫了两声,当然是它嗅到的。它眼睛瞟向那株银月草,它真正想让盛年拿的也是这个。
这可不是普通的灵草。
它叫银月草,只生长在灵气极度浓郁却又人迹罕至的地方,百年才长一寸,极其稀有。
眼前这株虽然不算粗壮,但看那银光的纯度,至少也有几百年火候了。若是用它作主药,再配上几味辅材,能炼出一种叫“蕴灵丹”的丹药。
蕴灵丹的功效说简单也简单,说珍贵却也珍贵。它不能直接提升修为,却能稳固根基、拓宽经脉,让修士在突破瓶颈时多几分胜算。
当然,这些盛年和谢昀统统不知道。
两人头抵着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盛年压低声音:“我们要去捡吗?这么多上品灵石,够我们换好多东西了。”
谢昀握着他的手:“捡。”
盛年激动:“好!”
谢昀却没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嗯。”
盛年:“……”
捡就捡,抓着他不放是什么意思?
他挣了挣,没挣开,只好抬头瞪谢昀一眼。
谢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握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
“你和凤凰在这里等着。”他说,“我去。”
自从进入这片诡异的荒原,他就感觉体内的灵力被扼住了,明明灵气还在,却运转滞涩,使出的力道连平时一半都不到,更别提御剑飞行。
他抬头看看那处山壁。
这座山像是被巨斧从地面劈开,山壁陡峭得几乎垂直,普通人根本别想爬上去。
谢昀后退几步,足尖一点,借着助跑的力道一跃而起,脚尖在山壁上轻轻一点,借力又往上窜了一截。
他伸出手,正好抓住灵石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盛年仰着头,心都提到嗓子眼。
谢昀稳住身形,低头看他一眼,然后才开始伸手去抠那些灵石。
石缝里嵌着的灵石竟不少,足有一小堆。
捡完灵石,他抬起头,注意到那株银月草。离他不过咫尺,伸手就能够到。
他犹豫一下。
这东西他从未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值不值钱。但它长在上品灵石堆里,看外表也像是凡物。
谢昀找准几块可以借力的岩石,踩着挪了过去,伸手轻轻一拔。
银月草被连根拔起,就在这时,下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普通修士袍的人从山壁拐角处走出来,他们看起来和之前看到的散修没什么两样,但第一时间他们的目光就落在谢昀手里的银月草上,随即又扫向站在下面的盛年。
盛年抱着凤凰,警惕地盯着他们。
谢昀手一松,就跳了下来,走到盛年前面挡住盛年。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朝谢昀拱拱手,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道友,你手里的灵草,看着像是银月草吧?”
那人继续说:“实不相瞒,我师尊修为卡在瓶颈多年,正需要这株银月草入药。道友若是肯割爱,尽管开价,多少灵石我们都愿意出。”
谢昀声音冷淡:“银月草?”
“正是。”那人点头,语气越发急切,“银月草炼成的蕴灵丹,能助修士稳固根基、拓宽经脉,突破瓶颈时胜算极大。我师尊急需此物。道友若能成全,灵石绝不是问题。”
谢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能让人如此急切,还说多少灵石都愿意出,可见这银月草有多珍贵。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警惕。
他还没表态,盛年怀里的凤凰忽然叫了起来,声音急促,带着警告意味,翅膀不安地扑腾着。
谢昀低头看一眼凤凰,又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扫向那两个修士。
他们脸上的和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神色。
“看来是瞒不住了。”
其中一人冷笑一声,手一挥,身上的修士袍瞬间化作一袭黑袍。
谢昀护着盛年后退两步,他们的气息不对。
盛年趴在谢昀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一眼就认出了这标志性的黑袍,这装扮这翻脸速度,这经典的反派套路,不是魔是什么?
他咽咽口水,抓紧怀里的凤凰。
“把银月草交出来,乖乖交出来,还能饶你们一命。”
灵力被压制,谢昀现在的实力连平时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若真打起来,没有胜算。想清楚的谢昀,转身抱起盛年就冲了出去。
谢昀左躲右闪,他的速度明显不如平时,怀里还抱着一个人,跑起来更是吃力,很快就被魔修追近了。
盛年趴在他肩上,瞄到后面紧追不舍的两道黑影,有点茫然道:“要不……我们把灵草给他们,他们可能就不追了。”
谢昀猛地停下来,他抬手,将那株银月草朝远处扔出去。
两个魔猝不及防,眼看银月草要落地,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去追那株草,动作间还互相推搡一把,显然是想独吞。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谢昀抱着盛年已经跑出老远,很快就混入到山脚下的人群里。
山脚下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似乎又来了几批修士,三三两两地聚着,全都仰着头,紧盯着山腰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面露紧张。
谢昀刚把盛年放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听见一声巨响。
“砰!”
一道人影从洞口里直直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是凌越。
他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两圈,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到一半却吐出一口血,又重重倒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额角青筋暴起。
剑宗的几位长老脸色大变,快步冲过去,其中一位一把扶起他:“凌越,怎么样?”
凌越张张嘴,却头一歪,彻底昏过去。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又失败了……连凌越都没能通过?”
“这东西到底有多厉害?刚才洞里好像有打斗声?”
“他身上的伤……看着不像是被阵法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盛年汗毛倒竖,他若有所觉,抬头一看,就见洞口里涌出一团黑气。
好巧不巧,地面开始震动,山体上的石块就快速朝他们滚下来。
谢昀的第一反应是跑。
他攥住盛年的手转身就想往来时的方向冲,脚步刚迈开,就看到追上来的两个魔。
前后夹击。
头顶正在崩塌的山体,碎石从高处滚落,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朝着他们的方向砸来。
谢昀本能地脚下用力,揽住盛年的腰就向空中跃起。
谁也没看清当时谢昀是怎么消失的,就连谢昀本人事后回忆也只记得匆忙间好似看了一眼山洞口。
盛年忽然就悬在半空中,瞪大眼睛,手脚乱摆,满脸惊恐和茫然。
“我靠!”盛年尖叫,“我怎么自己飞起来了?谢昀?谢昀!”
谢昀不见了。
也幸好有凤凰在,它及时飞起来叼住盛年,带着他一起飞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凤凰松开嘴,盛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腿发软。
“谢昀……”他缓过神,朝不远处的黑山看去,那个洞口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整座山都在疯狂崩塌,尘土漫天飞扬。
盛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视线。
凤凰啄啄他的手,急忙安慰他。
盛年茫然,怎么会这样。
……
谢昀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脚下地面焦黑,布满巨大的裂缝。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低低压在头顶。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谢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没有伤口,四肢完好,还能活动。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出乎意料,灵力竟能顺畅地运转了。
这里的压制消失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沉沉的暗红天幕,脚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战场遗迹。
兵器随意插在地上,有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骸骨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人的,也有各种妖兽的,甚至还有些从未见过的生物的尸骸。
有些骸骨巨大得惊人,肋骨像一排排弯曲的石柱,歪倒在地上。
谢昀往前走一步,脚下踢到了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掉的剑身,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暗黑的痕迹,应该是凝固的血。
他绕过那截断剑,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尸骸越密集,有些尸骸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一个修士手持断剑,半跪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洞穿。
一只长有翅膀的巨大妖兽仰躺在地上,腹部被整个剖开。还有几具人形的骸骨纠缠在一起,至死都没有分开。
谢昀从它们中间穿过,来到尸骸堆成的山前面。
在尸山的顶端,插着一柄剑。
那剑身通体漆黑,剑脊上刻有纹路,剑柄处缠绕着不知名的兽皮,已经破损大半。
整柄剑深深插在一具骸骨胸口,这骸骨呈人形,却比普通人大了十倍不止,头骨低垂,眼的部位对着剑身,仿佛在永恒注视这柄贯穿自己胸膛的剑。
谢昀站在尸山脚下,朝那柄剑慢慢伸出手。
第43章
魔气来得突然, 消散得也突然。
铺天盖地的黑雾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山体崩塌扬起的尘土还在空气中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紧。
盛年一把胡乱擦净脸上的眼泪, 使劲吸了吸鼻子,谢昀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念叨, 谢昀那么厉害, 怎么会有事?
他抱着凤凰,小心翼翼站起来,猫着腰慢慢朝那群修士走过去。
盛年悄悄混在人群后面,缩着脑袋偷偷观察着四周。
来的修士里, 境界最高的是那位剑宗长老。
这位长老姓陈,这次是带着宗门内几名弟子来秘境历练的,本没打算掺和这山洞里的传承, 毕竟以他的年纪和修为,实在犯不着跟一群后辈争抢。
这个传承是五十年前被一位散修偶然发现的。
这五十年来,各大宗门的金丹期、元婴期修士进去试过不少, 连化神期的前辈也来过几位, 却都以失败告终。
据说有位化神期大能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 最后空手出来,只留下一句话:“这传承只有剑修才可能拿到, 而我恰好不是。”
就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除剑修之外所有修士的念想。
所以今天聚集在此的,大多是剑修, 而且境界都在元婴以下, 是抱着试一把的心态来的。
谁也没料到,一群元婴期以下的修士,竟然会在这里撞上魔尊。
此刻众人如临大敌, 连大气都不敢出。
盛年缩在人群后,偷偷抬眼看向那位魔尊。
对方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花纹,和刚才那两个魔的衣袍有些相似,却更显华贵。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叶片细长柔软,正是刚才那两个魔修追着他们要的银月草。
盛年心里乱糟糟的。
魔尊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银月草的叶片,眼神淡漠地扫过在场的修士。
陈长老站在众人最前面,抱拳道:“不知阁下驾临,所为何事?”
魔尊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随即他袖子一挥,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齐齐松一口气。
盛年也跟着松口气,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的心又猛地提起来。
他转着脑袋四处张望,踮起脚尖,甚至扒开前面修士到处找,没有。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唯独没有谢昀。
他们刚才明明还在一起的。
他记得谢昀抱着他跃起……然后谢昀就不见了。
盛年越想越慌,开始无意识地往前挪,朝那片崩塌的山脚走去。
“谢昀……”他张张嘴,被周围的嘈杂盖了过去。
他走过陈长老身边时,袖子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小友。”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年回过神,转过头,看见陈长老正看着他。
陈长老的目光落在他怀里,落在那团金红色的小东西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小友怀里抱的,可是凤凰?”
盛年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凤凰往怀里紧了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也很迷茫。
凤凰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紧张,从他臂弯里探出小脑袋,冲着陈长老叫两声,金红色的羽毛微微炸开。
陈长老看着它护崽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慈祥:“小友不必紧张。”
他摆了摆手:“老夫只是好奇。凤凰一族向来独自栖息于西北,已经许多年不曾出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盛年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位长老看起来不像恶人,刚才还第一个站出来面对魔尊,颇有担当。而且他若是想抢凤凰,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必费这番口舌。
他定了定神,小声说:“晚辈从西北来,与凤凰是旧识。”
陈长老笑笑,没再追问:“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转向那片崩塌的山脚,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凝重:“这山体崩塌得蹊跷。”
盛年鼓起勇气,轻轻拉拉他的袖子,声音发紧:“长老……刚才地动的时候,我和同伴走散了。”
他指向那堆滚落的山石,声音颤抖:“他当时就在那边,现在我找不到他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陈长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得更深:“可老夫已经用神识查探过,那里没有人的气息。”
盛年嘴唇咬得发白,声音闷在喉咙里:“怎么会……”
陈长老看他这副模样,语气放轻了些:“小友莫急,你把当时的情形仔细与我说说,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盛年强忍着眼泪,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那两个魔修追他们抢银月草,到山体突然崩塌,再到谢昀抱着他跃起,他自己莫名飞起来,最后谢昀消失不见。
陈长老听完,陷入了沉默,若有所思。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打断两人的对话。
盛年转过头,看见凌越踉跄着走了过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他看向山腰那个已经被碎石堵住的洞口,声音沙哑:“他可能是被吸进去了。”
盛年的手猛的一抖,怀里的凤凰也跟着啾啾叫两声。
凌越继续说:“我当时刚飞到洞口附近,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觉得里面有股强大的吸力,忽然把我拽了进去。”
“那里面到处是杀意浓浓的剑意,根本容不得人喘息。我只撑了五招,就被一股巨力扔了出来。”
他摸了摸胸口的伤,脸色更白了些。
……
只是一瞬间,谢昀察觉到周围所有的武器都在颤动。
插在地上的断剑、锈迹斑斑的长刀、只剩半截的残戟,散落在尸骸间的各式兵刃,全都“嗡嗡”地震动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
下一秒,它们轰然飞起。
密密麻麻的武器悬在半空中,剑尖、刀锋、戟刃,无一例外地对准了他,杀意凛然。
谢昀没有剑,手里空空如也,赤手空拳地站在中央。
第一柄长刀朝他劈来。
谢昀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斩在地上。不等他站稳,第二柄长剑紧跟着刺来,直指他的胸口,他足尖一点,翻身避开。
紧接着,第三柄、第四柄……所有的武器都朝他攻来。
谢昀的身影在漫天兵刃中闪转腾挪,速度很快。
他一边躲避,一边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柄插在尸山顶上的黑剑上。
其他武器都在躁动,唯有那柄剑一动不动,安静异常。
有问题。
谢昀心念一动,踩着一具巨大的骸骨,朝尸山顶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那些武器一时间竟追不上他。但架不住武器太多,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他每前进一步都要躲过数不清的攻击,手臂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眼看就要冲到尸山半腰,前方忽然飞来十几柄剑,交叉着挡住了去路。
谢昀不得已又退了下去,刚站稳脚跟,一柄剑忽然横在了他面前。
那柄剑剑尖斜指向地面,剑柄的高度差不多到他的腰部,稳稳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诡异的是,其他武器也全都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谢昀盯着那柄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人正握着它,站在他面前。
这时,那柄剑忽然挽个漂亮的剑花,剑尖一转,带着凌厉的杀意朝他攻来。
谢昀飞身躲开。
那柄剑紧追不舍,剑招凌厉多变,每一式都杀意凛然,招招直指要害。
躲着躲着,谢昀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剑招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章法,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
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提剑与他切磋,在对着他演示剑法。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柄剑,识海里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领悟。
出剑的角度,收剑的时机,回身的力度……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木棍,长约三尺,粗细适中。
谢昀握紧木棍,不再躲避,迎着那柄剑挥了过去。
一模一样的招式,一模一样的剑意。
不,甚至更胜一筹。他挥出的木棍磕在剑脊上,将那柄剑震得后退了半尺。
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息,又有一柄剑飞了过来,剑尖斜指向地面,停在他前方的半空中,剑招却与刚才那柄截然不同。
谢昀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应对。
他躲过几招,熟悉了剑路后,再次挥棍反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精疲力尽,单膝跪在地上,拄着木棍才能勉强支撑身体,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呼吸粗重。
谢昀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尸骸堆顶端的那柄黑剑。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挣扎着站起身,虽然双腿还有些发颤,却依旧站得笔直。
这次他没再管横在眼前的其他武器,提着木棍,径直朝尸骸堆顶端跑去。
无数武器飞来想要阻拦,却被谢昀用刚刚领悟的剑招一一化解。
木棍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招式圆转如意。
谢昀纵身一跃,脚下稳稳踩在了那柄黑剑所插的巨大尸骨上。
谢昀眼神凌厉,伸出手,紧紧握住那漆黑的剑柄。
霎时间,天地剧烈晃动,手中的剑柄开始剧烈颤动,谢昀咬紧牙关,灌注全身灵力,使出了十足的力气,猛地往外一拔。
悬停在半空的其他所有武器全都哐当落回地面,谢昀脚下一空,他踩着的尸骨瞬间化为飞灰。
谢昀直直掉落下去,手中的黑色长剑还在振动,谢昀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第44章
谢昀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灼烧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小臂,他咬紧牙关想再坚持一息,可剑越来越剧烈的震动, 手掌不受控制地松开剑柄。
黑色长剑从他手中脱出,飞向半空。
谢昀的身体骤然失去支撑, 直直向下坠落。他强行稳住翻涌的气血, 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双脚轻点虚空,最后稳稳落在地面上。
抬起头时,那柄剑正悬浮在他面前, 剑尖斜指向地面,剑柄的高度恰好到他腰部。
和刚才那些剑的姿态一模一样。
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握着它站在他面前。
谢昀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 皮肉翻卷开来,鲜血淋漓。
他面无表情撕下一截衣角,用力缠在手掌上, 用力地系紧了结。
他抬起头, 黑眸沉沉直视着那柄剑。
要速战速决, 盛年还在外面等他。
这一次,率先动的不是那柄剑。
谢昀的身影在原地虚化, 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黑剑面前。他探出手,再次抓向剑柄。
剑倏地向旁边一闪,躲开他的抓握, 同时剑身横扫, 直取他的腰腹。
谢昀足尖点地,侧身避开,腰间的衣袍却还是被剑扫过, 划破。
他不退反进,再次欺身而上,手掌追向剑柄。
一人一剑,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搏杀。
谢昀的手每一次触碰到剑柄,都会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弹开,掌心的伤口被反复撕裂,鲜血浸透布条。
他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掌心的皮肉已经被灼得焦黑。
他不管什么传承,不管什么剑意,只管追只管握,只管拿下这柄剑。
这时剑身上的暗红纹路亮起,正面迎上来,一剑快过一剑,招招直取要害。
谢昀忽然不躲了。
他迎着剑锋而上,在那柄剑刺向他胸口的瞬间,猛地侧身,让剑锋擦着他胸前划过。
他终于稳稳握住了剑柄。
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谢昀咬紧牙关,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剑身上。
“你是我的了。”他低声说。
剑剧烈震颤一瞬,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忽明忽暗,最终一点点黯淡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
掌心的烧灼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滋养着他耗损过度的经脉。
剑在他手中彻底安静下来,墨色剑脊上,暗红色的纹路闪了一下,与他的气息渐渐相融。
谢昀抬眼,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
堆积如山的尸骸,悬浮的兵刃和战场残留的断壁残垣,全都化作飞灰,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剑。
……
盛年六神无主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已经被碎石堵住的山洞口。
谢昀被吸进去了,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
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昀不会有事的。
他可是主角啊。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谢昀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有作者给他开金手指,有主角光环罩着。
现在他穿进这个世界,以现在的视角来说,可以理解为谢昀应该还是有天道罩着,有天道在偷偷给他开小灶。
对,肯定没事。
盛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发抖的腿稳住,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陈长老在旁边观察他许久,终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那同伴,如今是在第几境界?”
盛年想了想,如实回答:“金丹初期。”
陈长老听了,微微摇摇头,没再说话,但眼底的惋惜已经说明一切。
旁边几个修士听见了,也纷纷摇头叹息,小声议论起来。
“金丹初期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金丹初期?希望渺望,结果也是一样的。”
“可惜了……”
盛年把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心里难受,却没心思去计较。
他不在乎谢昀能不能拿到传承,他只希望谢昀能活着出来。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那几个修士,他们就是之前进去山洞,又忽然飞出来的,此刻已经没了气息。
这些修士原本在凌越失败后,都已经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了,结果因为这一出意外,又都停下来,打算等着看看结果。
虽然他们心里,都觉得谢昀不可能活着出来。
盛年悄悄松口气。
好歹不是他一个人在这里傻等,人多一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他转头重新看向山洞口的方向,把怀里的凤凰抱得更紧了些,凤凰用脑袋蹭蹭他的手腕。
众人身后,不知何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司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抱着凤凰的少年身上,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挥。
两道黑影噗通一声从暗处滚落出来,正是之前追杀盛年和谢昀的那两个魔修。
他们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连忙跪直身体,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厉害。
“他怀里抱的,可是凤凰?”司夜开口问。
两个魔修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刚才只顾着追杀那两个人类修士抢银月草,根本没注意到什么凤凰不凤凰的。但听魔尊这语气,显然不是真的在向他们求证,是肯定的语气。
两人连忙磕头,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生怕慢了半分:“是凤凰是凤凰,属下亲眼所见,金红色的羽毛,定是凤凰无疑!”
司夜微微颔首,收回了压在他们背上的魔气,让他们得以直起身来。
他控制着那株银月草飘到他眼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捏,银月草便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收进了袖中。
原本他这次现身,一半是为了这株银月草,另一半是想给这些修士找点麻烦的。
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竟然不用他亲自去西北抓凤凰,这里就碰到了一只凤凰。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盛年怀里那团金红色的小东西上,但他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
这些人这些事,还不配他亲自出手。
“去。”他说,“把凤凰给我抓回来。”
两个魔修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抓凤凰?那不是去找死吗?
他们这点魔力,怎么可能打得过凤凰。就算那只凤凰现在看着像是幼崽形态,那也是凤凰啊。
传说中浴火重生的神鸟,一口火就能把他们烧成灰烬。
但魔尊的命令,更不敢违抗。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爬起来,弓着身子,悄悄朝盛年那边摸过去,尽量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众人正专心盯着山洞口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没人注意到身后多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直到一个眼尖的修士忽然大喊一声“小心身后”,猛地转过身。
众人齐刷刷回头,这才发现有两个黑袍人不知何时已经混到了人群边缘,正猫着腰朝盛年那边靠近,眼神盯着他怀里的凤凰。
“是魔修!”
“拦住他们!”
众人立刻戒备起来,纷纷拔出武器,剑气灵力瞬间弥漫开来。
这一转头,他们才惊骇地发现,那位魔尊,竟然还没走。
他就站在不远处,黑袍在风里微微摆动,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几个修为稍高的修士立刻冲了上去,和那两个魔修打了起来。
陈长老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盯着远处那个黑色身影,沉声道:“司夜到底要做什么?留下这两个小喽啰,难道是想拖延时间?”
盛年抱着凤凰,下意识缩到陈长老身后,他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忽然就打起来了。
他的目光在混战中乱看,很快就认出那两个魔修,就是之前追杀他们,想要抢银月草的那两个。
盛年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打斗的那处,以及远处的魔尊身上。
直到盛年感觉到肩上忽然一沉。
一只冰冷的手,搭了上来。
盛年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抖了抖肩,他最不习惯被陌生人碰。
怀里的凤凰却忽然急促地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盛年的心一沉,缓缓转过头。
一张脸近在咫尺。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深邃,周身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是司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
盛年吓得浑身发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怀里的凤凰扑腾了两下,差点脱手掉出去。
他仰着头,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了。
司夜直直看向盛年怀里挣扎的凤凰:“果然是凤凰。”
他伸出手,这一下在盛年看来不亚于鬼伸手抓他。
但盛年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将凤凰护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对着司夜。
盛年哆哆嗦嗦,连声音都是抖的:“你、你别动它……”
司夜的手顿在半空中。
陈长老以及拔出剑来对准司夜,“司夜,你竟然擅自来到修真界。”
司夜轻飘飘看过去一眼,“那又如何?”
说罢他像是终于没有耐心了,出手就向盛年伸去。盛年闭紧眼睛,害怕的要死,已经在想自己要以一个什么姿势死了。
凤凰忽然大叫一声,终于挣脱开盛年的手,摇身一变回它原本的体型,挡在了盛年面前。
第45章
盛年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一骨碌爬起来, 踉跄了几步才站稳。陈长老已经跨步上前,长剑横在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司夜!”陈长老声音严厉, “凤凰乃是上古神鸟,受天道庇佑, 你敢对它不敬?”
司夜收回手, 目光从凤凰身上移开,落在陈长老脸上。
“神鸟又如何?”他开口,“若要论年岁,我活的时间, 未必比它短。”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是漫不经心的傲慢:“我今日,偏要它。”
凤凰可不会跟他废话。
它翅膀一扇, 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朝司夜扑去,热浪中夹杂着点点火星,所过之处, 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司夜却动都没动, 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足以焚毁山石的灼热气浪, 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在他身前半尺处骤然消散。
陈长老沉声道:“司夜, 自上古年间,我修真界战神将你魔族尽数打回魔渊,你族曾立血誓, 永不踏入修真界。你今日莫要忘了这份承诺!”
司夜缓缓转过头, 脖子转动的幅度有些僵硬,他看着陈长老,忽然笑了:“你和我讲诚信?”
陈长老顿时语塞。
和魔讲诚信, 本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司夜不再看他,目光重新锁定凤凰。
他抬起手,五指微微收拢。
凤凰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淡淡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条无形的绳索,正朝它紧紧勒去,想要将它困住。
盛年急了,他绕过陈长老,跑到凤凰侧面,踮起脚想看看它怎么了:“凤凰凤凰你怎么了?”
凤凰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蹭他,然后用翅膀轻轻扒拉盛年,想把他护在自己身下。
盛年被它扒拉得踉跄一步,却又倔强地站了回去,紧紧抱住它的羽毛。
司夜手指轻轻一弹。
陈长老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他本能地举剑横在身前抵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长老!”凌越喊一声,想冲过去扶他,却牵动胸口的旧伤,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其他修士见状,纷纷后退戒备,司夜的威压实在太可怕了。
司夜背着双手,一步一步朝凤凰走去。
“凤凰,”他说,带着虚假的温和,“我只是需要你的一点血。不会伤害你。”
凤凰的回应是一声尖锐的鸣叫,和一团比刚才更烈的气浪,径直朝他的脸喷去。
在它眼里,除了盛年,其他人都不算什么,也配用它的血?
司夜轻轻挥挥手,凤凰的攻击便瞬间消散无踪。
魔气越来越浓,连躲在凤凰羽毛下的盛年都感觉到了。
凤凰的攻击却全都被司夜轻而易举地化开。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闲庭信步般朝他们走来。
盛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两步……一步……
司夜终于在他们面前停下,再次伸出手,指尖距离凤凰只有寸许。
一柄剑忽然从天而降,直直插在司夜和凤凰之间,剑身没入地面半尺,稳稳立在那里,剑柄还在轻轻颤动,像是在示威。
司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向那柄剑上,眉头微微皱起,他在辨认。
盛年顺着剑落下的方向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半空落下,最后站在地上。
但盛年很快注意到,谢昀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还在流血的伤口,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昀没事,太好了。
谢昀同样也回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见他平安无事,才安心一点。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司夜。
他握住藏鸦的剑柄,手腕用力将剑从地里拔了出来,剑尖直指司夜的咽喉。
司夜没有动,谢昀握着剑,站在凤凰和盛年前面,寸步不让。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司夜的对手。
即便得到了藏鸦,他和司夜之间,差距仍然大得无法估量。
但有关盛年的事,他这里从来就没有害怕和退这两个选项。
司夜看他一会儿,目光又落回那柄剑上,忽然开口:“藏鸦,没想到,还能见到它。”
谢昀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司夜上下打量着他,似有些感到奇怪:“藏鸦竟然能认你为主,不过……你真的了解藏鸦吗?”
谢昀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冷了。
司夜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甚至可以放大声音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藏鸦极难被掌控。它原本的主人带着它杀了大半魔族,那场仗打了好久,尸山血海,它饮了无数魔血,煞性早就被激发到了极致,稍有不慎就会噬主。”
他顿了顿,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你是从战场残迹里把它带出来的?那地方有当年战神留下的压制之力,魔气和煞气都被封印着。现在它跟着你出来了……”
他抬起眼:“稍有不慎,它就会变成一把只知杀戮的凶器,不分敌我。”
谢昀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黑眸沉沉看着司夜,坚定道:“杀器与否,不取决于剑,取决于持剑的人。”
他将剑横在身前,剑身微微倾斜,映出他的侧脸:“而我,不会让它失控。”
司夜安静看了谢昀一会儿,在看清了这小子的特殊之处后,那点疑问也被解开了。
压迫在凤凰周围的魔气被他收回,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散去,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新。
司夜没有再出手,他转过身,那些修士们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握紧武器,生怕他突然发难。
司夜没坚持要去取凤凰的血,不是怕,只是看在藏鸦的面子上,饶这小子一次。
他一语不发,消失在原地,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行事实在捉摸不定。
盛年顾不上想那么多,他一看司夜走了,立刻松开抱着凤凰的手,朝谢昀跑过去。
“谢昀!”他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担忧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伤得重不重?”
谢昀下意识想收起藏鸦,怕锋利的剑刃伤到盛年。他手腕一扬,将剑往旁边一抛,任由它噌地一声插在地上,然后转身面对盛年,嘴角动动,想说自己没事。
“我无事。”
盛年根本不信。
他绕着谢昀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地看,看到后背的衣服破了个大洞,能看见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腰腹处的衣服被划了好几道,裂开的布下面,是翻卷的皮肉,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叫无事?
谢昀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想躲开他的目光。
盛年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袖子撸起来,看清深可见骨的伤口。
谢昀紧张地等着,盛年软软的手抚摸他的手,谢昀没控制住,反手握了回去。
盛年扁着嘴巴,声音小小的,只有一句话:“回来了就好。”
谢昀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想抱抱他,想告诉他自己真的没事。
陈长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讶和激动,打断这个还没完成的拥抱。
谢昀停下动作,转过头。
陈长老被凌越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虽然受了伤,但精神很好。
谢昀的手臂横在盛年面前,不动声色地把他往后拦了半步。
盛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这是剑宗的陈长老,你刚才不见了之后,我实在没办法,就想请陈长老帮忙找你。”
谢昀侧过头看盛年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两秒,确认他没有丝毫害怕或紧张,这才慢慢放下手臂。
他转向陈长老,微微躬躬身:“多谢。”
陈长老连忙摆手,刚才谢昀的动作太自然,下意识就把身后的人圈进自己的势力范围,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
陈长老捋捋胡须,很快想通其中关节,笑着开口:“小友不必多礼。老夫陈砚,为剑宗霞林峰长老,不知小友师出何门?”
谢昀摇头:“无门无派,只是散修。”
陈长老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上下打量着谢昀,越看越满意:“散修?金丹期的散修,竟能在这传承之地脱颖而出,还得了这等神兵……后生可畏,实在后生可畏啊!”
他连连点头,语气里的赞赏毫不掩饰。金丹期的散修本就难能可贵,还能在无数修士折戟的传承中拿到藏鸦,这等潜力,若是能收入宗门,将来必成大器。
陈长老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到谢昀面前:“剑宗虽不比太虚宗势大,却是剑修的首选之地,门中典籍心法皆与剑道相关。如小友有意来剑宗,可持此玉牌上山,届时直接来找老夫便是,老夫必为你引荐。”
谢昀沉默一瞬。他对修真界实在知之甚少,加入一个宗门或许确实是好的选择。至少能得到系统的修炼方法,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最重要的是,能给盛年一个更安全的环境。
他伸出手,接过那块玉牌:“多谢陈长老美意。”
陈长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
旁边尚未离开的修士已经围了上来,盯着插在地上的藏鸦,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剑一看就不是凡品,你看这纹路,隐隐有血气流动……”
“你感受到没有?杀气重得压人喘不过气……”
“刚才魔尊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这剑到底是什么来历?”
陈长老回头看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想起司夜刚才的话,藏鸦斩杀大半魔族,煞性已极,稍有不慎便是杀器。
他虽不认识藏鸦,也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能被魔尊认出来,这剑的来历必然不简单。
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谢昀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抬了抬手,掌心向上张开。
插在地上的藏鸦剑身轻轻颤动,随即噌地一声拔地而起,落回他手中。
凌越走上前,对着谢昀抱拳行礼,语气诚恳:“道友此番壮举,实乃我辈楷模。方才凌某进去,未能得见此剑真容,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谢昀淡淡点头,算是回应。他不欲在此多待,司夜刚才那番话,分明是故意说的,无论目的是挑拨离间还是试探,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在这些人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正道邪道,在他这里本就没有那么清晰的边界。他也从不信任这些所谓的同道,除了盛年,这世间之人,他谁都不信。
藏鸦背后的故事,说出来这些人也未必能接受。
陈长老收敛了神色,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吧。”
盛年一听,立刻低头摸摸怀里的凤凰,小声说:“不怕了凤凰,我们回家。”
凤凰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啾啾叫了两声,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回他臂弯里。
盛年抱着它,跟着谢昀往前走,刚走两步,却发现谢昀停下来,正望着天空。
盛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那些修士正纷纷往天空注入灵力,下一秒便凭空消失了。
他看向谢昀,谢昀也正好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同款的茫然。
怎么出去?没人告诉他们啊。
陈长老正准备离开,一转头看见这两人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满是困惑,不由得笑了:“此阵只是很普通的空间分割阵,只要朝着阵眼注入灵力,便可出去。阵眼就在……”
他抬手指向天空,“那里。”
“原来是这样。”盛年恍然大悟,赶紧拉着谢昀的袖子,“快,我们也出去。”
陈长老笑着点点头,转身注入灵力,身影很快消失。周围的修士也陆续离开,秘境中渐渐空旷下来。
谢昀抬手后,薄雾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和进来时一模一样,又浓又急,眨眼间就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盛年只觉得眼前一白,下意识抓紧怀里的凤凰,正要喊谢昀的名字,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扶住他的后脑勺。
那只手轻轻把他往前一带,额头上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很轻很短,一触即离。
盛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薄雾就骤然散去。
他们已经站在了之前的秘境林子里,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谢昀。
谢昀已经松开手,正低头打量四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耳根却悄悄升起一丝微红。
盛年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摸摸额头,是……是他感觉错了吗?
那一下,好像是……
他的脸忽然有点热,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谢昀率先开口。
他牵起盛年的手,带着他往林子外走去。
原本只是想进来捡点能换钱的东西,结果两人现在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盛年一边走一边偷偷数着空间戒指里的灵石,数着数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多啊,真的好多啊!”
谢昀不仅拿了那些灵石,还得了一柄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剑。
盛年偷偷看一眼谢昀腰间的藏鸦,在他看来黑沉沉的没什么特别,但想到那些人看它的眼神,想到魔尊说的话,就知道这剑一定不简单。
出了秘境,两人找了个镇子住下来。
这次财大气粗,谢昀直接开了一间上房,房间很大床也很大,窗边的榻上还铺着软软的垫子,比他们之前住的小客栈好太多了。
一回去,盛年就按着谢昀坐好,要帮他处理伤口。
等看清谢昀浑身的伤,盛年又没出息地腿软手抖,最后咬着牙帮谢昀上好药,绑好后,两人才坐在桌前,一起盯着放在桌上的藏鸦看。
盛年不敢碰,总觉得碰一下就会被里面的剑气伤到。
“谢昀,”他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柄剑,“你怎么知道它叫藏鸦?”
谢昀沉默一瞬,他没有细说自己在传承之地的具体经历,只道:“握住剑柄后,留在藏鸦身上的神识告诉我的。”
盛年眨了眨眼:“神识?”
“是藏鸦原本主人的神识。”谢昀说,“据说是上古时期,能让修真界、魔界以及妖族都闻风丧胆的战神。”
盛年瞬间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战神?”
他看向藏鸦的眼神立刻变了,满是崇拜,“哇塞,好厉害!”
“那他现在呢?”他追问。
谢昀摇了摇头:“神识已经很微弱了,快要消散了。他只来得及告诉我剑的名字,还有……一些别的事。”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
盛年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这么厉害呢。”
门外响起敲门声:“客官,您点的饭菜来了。”
谢昀收起藏鸦,起身去开门。
店小二端着托盘进来,把饭菜一一摆在桌上。盛年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脸颊鼓鼓。
谢昀坐在他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他吃。吃完饭时,窗外的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从窗照进来,洒了一地金辉,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色调。
盛年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绚烂的晚霞,忽然说:“谢昀,我们出去走走吧?”
谢昀点头说好。两人下了楼,在镇子里慢慢走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盛年抱着凤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凤凰也探着脑袋,和他一起好奇地打量这个小镇。
走了一会儿,谢昀忽然停下来。
盛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是一家衣铺。店铺不大,门口挂着几件成衣,料子看着不错,颜色也雅致。
“进去看看。”谢昀说,拉着盛年往里走。
盛年乖乖地被他拉进去,目光落在谢昀身上。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口子,确实该换一件了。
“对,是该给你买一件了。”
他立刻来精神,开始在店里转悠起来。挂着的,叠着的,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盛年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得格外认真。
谢昀站在旁边,目光一直跟着他。
“这件怎么样?”盛年拿起一件深青色的袍子,在谢昀身上比划了一下,觉得颜色有点老气。
谢昀在吃穿用度上向来不挑剔,秉持着能用能穿就行的原则,对这些没什么想法。
盛年又拿起一件玄色的,比了比,摇摇头:“太暗了,像你平时穿的,没新意。”
他又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在谢昀身上搭了搭,还是摇头:“这个颜色是好看,但太不耐脏了,你整天打打杀杀的,穿一天就脏了。”
谢昀就任由他比划来比划去。
盛年比划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里间,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交领长袍,颜色很特别,从肩部的灰白色,渐渐过渡到腰部的浅灰,再往下渐变成深灰,最后衣摆处是纯粹的墨黑,像把一幅水墨山水穿在身上,沉稳又富有层次。
“这个好看,”盛年眼睛亮晶晶的,举着衣服跑到谢昀面前,“你试试这个。”
谢昀接过衣服,转身进了里间。
盛年站在外面等,心里有点小期待。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了,谢昀走了出来。
这件衣服穿在谢昀身上,比盛年想象的还要好看。
渐变的色彩在走动间仿佛活了过来,墨黑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衬得他愈发英俊挺拔。
看惯谢昀穿玄色衣服,乍一换风格,竟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样。
“好帅!”盛年连连点头,“就这件了!”
谢昀无可无不可地应道:“好。”
他转身走到另一排衣架前,也开始挑衣服,神情认真。
盛年愣住:“你干嘛?”
谢昀拿起一件,就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盛年,在心里比划尺寸。
盛年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谢昀挑了足足四五件,才递给店小二:“这些,按他的尺寸改。”
他指了指盛年。
“等等等等,”盛年连忙拉住谢昀的袖子,“给我买这么多干嘛?我有衣服穿啊。”
谢昀坚持:“你也要买。”
盛年连忙摆手:“我真不用,我那件还能穿呢。”
谢昀说不行。
“那……那就一件?”盛年试探着讨价还价。
谢昀继续对店小二说:“都按他的尺寸改好,麻烦了。”
盛年最后没再拒绝,算了,反正谢昀现在有钱。
但是盛年翻了翻,从里面挑出两件最顺眼的,把其他的推了回去:“就这两件,其他的真不要了,再多也穿不完。”
谢昀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盛年抢先一步:“真的够了,两件换着穿正好。”
谢昀最后妥协了,盛年笑起来,眉眼弯弯。
他看着谢昀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自己衣服破了都没想着换,却还惦记着给他买新的。
第46章
第三天谢昀就带着盛年离开了那个镇子。
他们没有走远, 在附近寻到一处清净地。
这里足够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因为谢昀要闭关。
他在传承之地的收获丰厚, 剑招晦涩难悟,他还需要时间细细消化吸收。
盛年拍着胸脯保证:“谢昀你放心闭关吧, 我和凤凰守着!”
凤凰从他肩上飞下来, 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啾啾叫两声,是在附议。
等谢昀进了专门收拾好的后院,盛年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挠挠头,小声问凤凰:“这就开始了?”
凤凰啾地应一声。
“那咱们干点啥?”盛年蹲在门口,托着腮, “干等着也太无聊了。”
凤凰歪头看他,忽然扑扇翅膀飞起来,朝外面飞去。
盛年立刻站起身追上去:“凤凰, 你等等我!”
谢昀闭关的这几天, 盛年和凤凰可算玩得尽兴。
凤凰蹲在岸边的石头上, 看盛年挽起裤脚,在水里扑腾着抓鱼。
但盛年忙活半天, 一条也没抓住,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水里,溅起的水花洒了凤凰一身。
凤凰嫌弃地抖抖羽毛, 扑扇着翅膀飞到旁边的树枝上, 不肯再靠近。
盛年在水里泡了会儿,盛年忽然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条,这就是他的晚饭了。
和凤凰忙忙碌碌把鱼蒸好, 吃完自己亲手做的寡淡的晚饭,盛年就回屋休息了。
盛年还以为要再多等个几天,但差不多十天后的晚上,盛年蹲在火堆旁,凤凰窝在他怀里。
“凤凰,”盛年小声问,“你说谢昀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凤凰啾啾啾的说什么盛年也听不懂,倒是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头,看见谢昀站在门口。
盛年站起来,意外道:“谢昀,你出来了!”
他跑到谢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谢昀说:“金丹中期了。”
盛年震惊,并跳起来,一把抱住谢昀使劲晃:“你也太厉害了吧,几天就升了一阶,这简直不是人能做到的。”
谢昀趁机用手量了量盛年的腰,和捏了一把他的脸,生怕这十天盛年自己把自己饿瘦了。
凤凰蹲在窗台上,看到这一幕,啾啾叫一声,然后傲娇地转过脑袋,不再看了。
晚上,两人坐在火堆旁。
盛年煮了一锅野菜汤,两人就着跳动的火光,简单吃了一顿。
饭后,盛年抱着膝盖,看着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发呆。
“谢昀,”他忽然抬起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谢昀沉默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藏鸦剑柄。
去剑宗吗?
陈长老给的玉牌还在他怀里揣着。剑宗是剑修圣地,那里的确有最适合他的修炼法门和剑道功法。
但他心里有别的考量。全是关于盛年的考量。
当初是因为要和盛年一起来修真界,他特别着急地想教盛年修炼,如今来了修真界,他想的同样是怎么让盛年能踏上修炼之路。
他不想和他分开。
他知道盛年没什么修炼天赋,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修炼。只是需要找到适合他的方法,适合他的路子。
他曾打听过,太虚宗的藏书阁是当今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里面收藏的典籍包罗万象,经史子集、功法秘籍应有尽有。
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访,不如去太虚宗,在藏书阁里慢慢寻找线索。而剑宗这些方面就远不及太虚宗。
跟碰巧的是,不久后就是太虚宗的招徒大典。
“去太虚宗。”他说。
盛年:“太虚宗?不是说剑宗更适合你吗?”
谢昀摇摇头,没有过多解释:“先去太虚宗看看。”
盛年眉眼弯弯的:“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两人收拾好行囊,转道朝着太虚宗的方向赶去。
因为时间宽松,两人没急着赶路,甚至还时不时偏离方向,因为谢昀要给藏鸦找一把合适的剑鞘。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抵达太虚宗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太虚宗即将举办招徒大典,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街上人来人往的修士,都想在招徒大典上碰碰运气,拜入太虚宗门下。
谢昀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来,要了两间相邻的房。
盛年趴在窗边,忍不住感慨:“人真多。”
凤凰站在他肩上,也跟着歪头往下看,时不时啾叫两声。
谢昀站在他旁边,他在想另一件事,一路上,他一直在寻找适合藏鸦的剑鞘。
但藏鸦太过挑剔,普通的剑鞘根本入不了它的眼,强行放进去就会嗡嗡作响,无声抗议。
这样看来,合适的剑鞘还得慢慢找。
招徒大典还有几天才开始,盛年闲得发慌,每天都拉着凤凰在镇子里瞎逛。
谢昀有时会陪着他,有时则自己出去打听太虚宗的消息,还有关于藏书阁的规矩。
这天傍晚,谢昀回到客栈,却发现盛年不在屋里。他皱了皱眉,转身下楼去找。
客栈大堂里,盛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的酒壶,旁边还有几个空了的酒杯。
凤凰蹲在桌子上,歪着头好奇地看他,时不时用翅膀碰碰酒杯。
谢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在干什么?”他问。
盛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喝了酒。
“谢昀,”他咧嘴一笑,声音雀跃,“你回来了,快来这个……这个果酒好好喝,甜甜的。”
谢昀低头看看那壶酒,是店里卖的青梅酿,度数不高,但架不住喝多了醉人。
看桌上的空杯,盛年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盛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拉谢昀,谢昀连忙起身扶住他,免得他摔倒。
“你喝醉了。”他说。
盛年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我才喝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凑近谢昀,仰着脸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谢昀的下巴。
距离太近了,近得谢昀闻到他呼吸里散发出的淡淡酒香,带着青梅的清甜。
盛年看着他,忽然傻笑起来:“谢昀,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谢昀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盛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真的,我早就想说了,你长得特别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谢昀沉默握紧他的另一只手。
盛年的手还贴在他脸上,指尖蹭过他的眉骨,滑过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嘴唇旁边。
盛年盯着他的嘴唇,小声嘟囔,“也好看。”
谢昀忽然握住盛年作乱的手:“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
盛年摇头,头发蹭在谢昀下巴上:“我没喝多,我还能喝……”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谢昀揽着腰抱了起来。
凤凰蹲在桌子上,啾了一声。
谢昀看它一眼,用眼神示意它跟上,然后抱着盛年往楼上走去。
楼梯不长,但盛年不老实。他靠在谢昀肩上,一会儿蹭蹭他的脖子,一会儿又凑近闻闻他的衣领。
推开房门,屋里没点灯,有点昏暗。
谢昀把盛年放到床上,刚直起身,袖子就被拉住了。
“你别走。”盛年仰着脸看他。
谢昀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盛年还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谢昀慢慢弯下腰,单膝跪在床边,凑近他。
“盛年。”他喊他。
盛年眨眨眼:“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盛年笑了:“你是谢昀啊。”
谢昀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慢慢凑近。
眼看着就要亲上,盛年忽然转头,捧住飞过来的凤凰,小心把它放回自己枕头上。
谢昀闭眼,压下不合时宜的情绪,想要直起身,却不想盛年一把拽住他的手。
谢昀后来回想过,盛年的力气根本没可能那么轻易拽动他,是他在那刻想了太多可能会发生的事。
他甚至立马低下,配合盛年的力道,亲上了盛年。
一切都顺理成章。
盛年迷茫地眨眨眼,不太能理解现在在做什么。谢昀也知道不该这时候占他便宜,便打算退开,谁知道盛年忽然搂住谢昀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一点,然后凑上去,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退开,他贴着他的嘴唇,笨拙地蹭了蹭。
谢昀伸手托住盛年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和刚才蜻蜓点水的触碰不一样,这个吻很深很重,谢昀含着他的唇,轻轻吮吸,然后探进去,纠缠他的舌尖。
盛年被吻得喘不过气,但喝醉了的盛年脑子转不过来,非但没有推开谢昀,还把他搂得更紧了。
凤凰蹲在枕头上,看到这一幕,看了一会儿,它默默地转过身,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看了。
过了很久很久,谢昀才放开他。
盛年靠在他怀里,大口喘气,脸颊更红了。
谢昀低头,拇指轻轻抚过他的唇角。
“睡吧。”他低声说。
盛年歇了一会,还嫌弃靠着谢昀太热,推开了他,自己倒在床上。
他抱着被子蹭了一会,斜歪地躺着,似终于寻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安心闭上眼睛酝踉睡意。
第47章
盛年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 嘴巴干得要命,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翻身,想下床倒水, 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裤带系得歪歪扭扭,鞋子倒是被脱掉了, 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盛年坐起来, 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也不记得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最后的记忆是在大堂里喝酒,果酒甜甜的,挺好喝, 然后就……没了。
枕头上凤凰蜷成一团,它听见动静,从翅膀里探出脑袋, 歪着头看他。
盛年摸摸它,掀开被子下床,推门出去。
隔壁谢昀的房门开着。
盛年站在门口往里看, 谢昀坐在桌边, 手里拿着那块剑宗的玉牌, 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
“谢昀。”盛年喊了一声。
谢昀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盛年走进去, 在他对面坐下, 挠挠头:“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了。”
谢昀把玉牌收进怀里,没说话。
盛年又问:“我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
谢昀还是不说话,就一个劲盯着他。
盛年被看得心里发毛, 莫名有点心虚。他仔细想了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酒确实挺好喝的。
“怎么了?”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干了什么过分的事?”
谢昀的嘴唇动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口气。
盛年听见后心里更毛了,捏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谢昀一下:“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盛年一脸困惑和不安,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还有点干。
他大概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昀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没有。”
盛年不信:“你明明就有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谢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真的没有。饿不饿?下楼吃点东西。”
盛年还想追问,但谢昀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凤凰从门口飞进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蹭他的脸,啾了一声。
盛年侧过头看它:“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凤凰啾啾两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盛年更懵了,坐在那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放弃了,拍拍脸站起来,下楼去找谢昀。
楼下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大半是来参加招徒大典的修士。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谢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粥和小菜。盛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偷偷看他一眼。
谢昀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常一样,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盛年心想,大概是他想多了。
他又喝一口粥,夹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昨天买的那个糖葫芦呢?”
谢昀回:“吃完了。”
盛年愣了愣:“一整串都吃完了?我明明记得我才咬了一口……”
谢昀没接话。
盛年狐疑地看他一眼,又问:“凤凰说它也想尝尝,我给它留了吗?”
谢昀夹菜的动作又顿一下。
“没有。”他说。
盛年“哦”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又抬起头:“那我昨晚回来的时候,有没有闹腾?我听说喝醉了的人会发酒疯,我没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谢昀放下筷子,看着他。
盛年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谢昀沉默一会儿,说:“你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
盛年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我说什么了?”
谢昀看着他,目光很深:“你说,你是谢昀。”
盛年挠挠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昀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盛年没继续追着问。
吃完饭,谢昀说出去一趟。盛年知道他是去打听太虚宗的消息,也不拦他,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声:“早点回来。”
谢昀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他。盛年抱着凤凰,用手指逗它玩,凤凰被他挠得直缩脖子,啾啾叫着。
“嗯。”谢昀应一声,转身走了。
盛年逗了一会儿凤凰,觉得无聊,决定出去逛逛。他把凤凰往肩上一放,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盛年东张西望地走着,看什么都新鲜。
一个摊子上摆着各种符箓,盛年好奇地拿起一张看了看,问摊主:“这个神行符能跑多快?”
摊主是个中年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眼:“贴上一张,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盛年咋舌,放下符箓,又去看旁边的。一个摊子上摆着几块石头,摊主说这是灵矿原石,买回去说不定能开出好东西。
盛年摸摸口袋,想了想,没买。又一个摊子上摆着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丹药。盛年凑近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
“这是什么丹?”他问。
“聚气丹,筑基期修士用的,辅助修炼。”摊主说。
盛年哦了一声,把瓷瓶放下了,他用不上。
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凤凰蹲在他肩上,啾啾叫两声,盛年竟然听出了不满,盛年拍它一下:“你懂什么,这叫节俭。”
凤凰不服气地啄啄他的耳朵,盛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啄个正着。
“你轻点!”他捂着耳朵喊。凤凰得意地叫一声,扑扇着翅膀飞到他头顶上蹲着。
盛年顶着它走了一段路,觉得不太雅观,伸手把它扒拉下来。凤凰不肯,又飞上去。
一人一凤在大街上闹了好一会儿,引来好几个修士侧目。
盛年终于放弃了,顶着凤凰继续逛。走到一个卖灵果的摊子前,他停下来看了看。
那些灵果品相不错,个头也大,但价格不便宜。他犹豫一下,还是挑了一个,付了灵石。
咬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凤凰也啄了一口,嫌弃地别过头。
盛年举着果子追着它跑:“你再尝尝,后味是甜的!”
凤凰飞到摊子顶上,不肯下来,盛年在下面跳着脚够。
果子不舍得扔,他索性全塞进嘴里,确实酸,但后味确实是甜的。
逛到中午,他觉得饿了,找了一家小面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点葱花。
盛年吃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比他自己做的强多了。
凤凰蹲在桌上,歪着头看他吃。盛年夹了一根面条递到它嘴边,凤凰啄了一口,又吐出来了。
盛年笑它:“挑食。”
凤凰不高兴地叫一声,用翅膀扇他一下。
吃完面,盛年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回客栈了。
谢昀还没回来,盛年坐在大堂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盛年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凤凰,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凰没理他,继续睡。
盛年戳了戳它:“你肯定知道,你告诉我不行吗?”
凤凰翻个身,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盛年叹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顶发呆。总觉得有什么事,但就是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他坐了一会儿就回屋睡午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凤凰还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盛年没吵它,轻轻把它放到枕头上,自己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听见隔壁有动静。
他推门出去,谢昀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盛年,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盛年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糖葫芦。和昨天那串一样,果子很大。
盛年愣了一下:“你专门去买的?”
谢昀说:“昨天的你没吃到。”
盛年想起早上谢昀说吃完了,原来不是他吃完了,是那串糖葫芦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果子酸甜,比昨天那串还好吃。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谢昀嘴角微微动一下。
盛年咬着糖葫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打听到什么了?”
谢昀推开门,进了屋。盛年跟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太虚宗的招徒大典分三关,”谢昀说,“第一关考资质,第二关考心性,第三关考实战。每年报名的有数千人,最后能留下的不到百人。”
盛年咋舌:“这么难?”
谢昀点头。
盛年又问:“那藏书阁呢?什么人都能进吗?”
“只有内门弟子可以随意进出藏书阁。外门弟子需要完成宗门任务,换取进入的资格。”
盛年哦一声,低头啃糖葫芦。
谢昀说:“我会成为内门弟子。”
盛年抬起头,笑着说:“那当然,你可是谢昀。”
盛年说完就低头对付最后一颗果子,咬完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用手背擦了擦。
谢昀的目光跟着那个动作走了一瞬,然后移开。
“明天大典就开始了,”谢昀说,“早点休息。”
盛年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谢昀。”他喊。
谢昀转头。
“明天加油。”盛年说完,飞快地跑了。
第二天,盛年起得很早。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谢昀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
两人出了客栈,跟着人群往太虚宗的方向走。
出了镇子,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里,一眼望不到头。
石阶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偶尔能看见灵兽在林间穿梭,探出脑袋好奇看着这些上山的人。
盛年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了。他抬头看了看,还有好长好长。
谢昀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段,盛年的腿开始发软。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不想拖累谢昀。
凤凰忽然飞起来,用翅膀扇一阵风,凉凉的,吹得盛年精神一振。
“谢谢。”他小声说。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门前。山门高大雄伟,两根石柱撑起一道横梁,上面刻着“太虚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三三两两地站着。
盛年站在人群外面,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第48章
盛年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 又不是他去考试,是谢昀去。
谢昀那么厉害,有什么好紧张的?可他就是紧张, 手心都出汗了。
山门前站着几个太虚宗的弟子,穿着统一的弟子服, 腰间挂着令牌, 正在维持秩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修,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声音却清晰有力:“参加招徒大典者, 请出示报名帖。随行之人,请在此等候。”
盛年愣一下,看向谢昀。
谢昀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 递给他看。帖子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写着谢昀的名字和来历, 还盖着一个朱红的印章。
“你什么时候报的名?”盛年惊讶地问。
“刚到镇子那天。”谢昀说, “报名处在镇东, 你那天在逛成衣铺。”
盛年确实在逛成衣铺,试了好几件衣服, 最后一件没买,把店小二气得脸都绿了。他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把帖子递回去。
谢昀看着盛年, 目光里有一点犹豫。
盛年以为他担心自己, 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你放心去考, 别管我。”
谢昀沉默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向那个中年女修。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女修朝盛年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凤凰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谢昀走回来,拉起盛年的手。
“走。”他说。
盛年被他拉着往前走,一脸懵:“去哪儿?”
“跟我一起进去。”
盛年好奇:“我又不参加大典,我进去干嘛?”
谢昀没松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腕:“你在外面等着也是无聊,跟我进去看看。”
盛年还想说什么,谢昀已经把他拉到了山门前。女修递给他一块竹牌,竹牌不大,上面刻着一个随字,边缘磨得很光滑。
“随行之人不可进入考场,”她叮嘱道,“可在休息区等候。大典期间,凭此牌出入。”
盛年连忙道谢,把竹牌攥在手心里,跟着谢昀跨过那道高大的山门。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他感觉像是穿过什么东西。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更清新更干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深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几分,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凤凰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一圈。
山门后面是一个宽阔的广场,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翠绿翠绿的。
广场尽头又是一道石阶,比刚才那道更宽更长,一眼望不到头,尽头隐没在云雾里。
石阶两旁种着某种高大的树木,风一吹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落在地上。
已经有先到的修士在广场上等着了,盛年偷偷数了数,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谢昀拉着盛年穿过广场,走到石阶下面。中年女修已经先一步到了,和几个弟子说着什么。
她看见谢昀,点了点头,递过来两块竹牌。
“你的住处在半山腰的迎客院,”女修对谢昀说,又看向盛年,“随行之人可以和你同住。明日辰时,在此集合,参加第一关考核。”
谢昀点头,接过竹牌,带着盛年往山上走。
石阶很长,但比刚才那道好走一些,坡度没那么陡。
盛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凤凰飞在他前面,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它头上,它甩甩脑袋。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院落。青瓦白墙,掩映在竹林之间,幽静雅致。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几株老树,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迎客院”三个字。
院子里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来参加大典的修士。看见谢昀和盛年进来,只是淡淡地看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们的房间在院子东边,把角的一间。
盛年把包袱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床上,弹了两下。他往后一倒,凤凰飞进来,在屋里转一圈,最后落在枕头上,舒舒服服地窝成一团。
盛年侧过头看谢昀,谢昀站在窗边,把藏鸦解下来,靠在墙角。
“谢昀,”盛年喊他,“你紧张吗?”
谢昀回过头:“不紧张。”
谢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盛年的后脑勺。
“饿不饿?”他问。
盛年摸摸肚子:“有点。”
“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谢昀转身往外走。
盛年连忙坐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房间,在院子里转一圈。迎客院有一个小厨房,灶台上温着粥和馒头,还有几碟小菜。
一个太虚宗的杂役弟子在收拾碗筷,看见他们,说晚饭时间已经过了,但剩下的可以随便吃。
盛年盛了两碗粥,又端了两碟小菜。两人坐在厨房外面的石凳上。
招徒大典明天正式开始,今天只是各修士来报道,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但两人没出去乱走,谢昀在屋子里打坐直到晚上,依然吃了晚饭回来。
谢昀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盛年听见谢昀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衣物窸窣的声音响起,然后就安静了。
盛年翻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里,他只能看见谢昀的一个轮廓,他不知道谢昀为什么总是不肯睡床上,明明床不小,挤一挤也睡得下。
“谢昀。”他迷迷糊糊地喊一声。
“嗯。”
“明天加油。”
第二天,盛年被一阵钟声吵醒。
声音很低很远,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猛地坐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谢昀已经穿戴整齐,他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着,藏鸦挂在腰间。
盛年胡乱套上外衫,两人赶到广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盛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谢昀汇入人群。谢昀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
盛年踮着脚尖,一直看那个方向,直到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辰时正,钟声又响了。
他们昨日在门口见过的女修站在广场高处的石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她身后站着几个长老模样的人。
“第一关,验灵根,念到名字者,上前。”
盛年知道这个,凡界的世家招人也是这样,测灵根,分资质。
他当初就是被测出三灵根,灰溜溜跑回了小鱼村。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一个年轻修士,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腰佩长剑,他大步走上石台,站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
那石碑约有一人高,表面光滑。
年轻修士把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亮了一下,暗沉的光从底部升起慢慢往上漫。红色、蓝色三道光。
“双灵根,资质尚可。”女修的声音平淡无波,在册子上记一笔。
年轻修士的脸色不太好。
一个接着一个上去,大多数是单灵根和双灵根,但看女修和几个长老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谢昀。”女修的声音响起。
盛年拼命踮脚,扒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往里看。
谢昀正走上石台,石台上几个长老本来漫不经心地看着,有的在翻册子。
验了这么多人,大部分都是普通资质,已经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谢昀的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瞬间亮起。
金白色的光芒从石碑底部涌出,一路往上冲,眨眼间就冲到碑顶。
光芒还在往上冲。
所有人都愣住,广场上鸦雀无声。
盛年张大嘴,仰着头看冲天的光柱,脖子都仰酸了。
石台上几个长老猛地站起来,有人喃喃说:“天灵根……”
“不,不止是天灵根。”
石碑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从谢昀手掌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金白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石碑炸开了,碎成无数碎片,它们悬浮在半空,围绕谢昀缓缓旋转。
而在谢昀身后,空中出现一道剑影。
它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光芒流转。
天生剑骨,这就是天生剑骨。
谢昀站在剑影下面,衣袂被无形的气浪吹动,他的手掌还保持着按在石碑上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天生剑骨!”
“传说中的天生剑骨!”
“天哪,这是什么资质……”
“他是什么来头?散修?散修?”
“不可能,散修怎么可能有这种资质……”
“百年不遇……不,千年不遇!”
长老们已经顾不上仪态,几人从石台上跑下来,到谢昀面前,围着他转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
“天生剑骨……真的是天生剑骨……”
中年女修最先镇定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过所有嘈杂:“肃静。”
广场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谢昀。
女修开口:“你是散修?”
谢昀回她:“是。”
女修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谢昀,”她说,“第一关,过。”
这种资质要是还不过,那就没有人能过了。
谢昀从石台上走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上去之前没什么两样。
盛年站在人群外面,看他朝自己走来。
谢昀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谢昀摊开手:“走吧。”
盛年回神:“好。”
两人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第49章
第一关结束后, 广场上的人没有散去。通过验灵根的修士被带到广场东侧的一片空地上,等待第二关的开始。
盛年等在一旁,摸摸凤凰的脑袋, 小声说:“谢昀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
谢昀站在人群里, 通过第一关的修士大约有一百多人, 比早上少了一大半。
但没有人因为被淘汰而离开,所有人都留下来,想看看这一届的招徒大典还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毕竟,天生剑骨这种事几百年都未必能遇见一次。
辰时三刻, 钟声又响了。
中年女修走到广场中央,身后跟着几位长老。
“第二关,实战。”女修的声音清晰传遍广场, “规则很简单,抽签对阵,胜者晋级。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输了即淘汰。”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一关不考你们的修为高低, 考的是实战能力。境界高不一定赢, 境界低不一定输。临场应变、剑法运用、心性意志,都在考核之列。”
有人举手问:“可以用法器吗?”
“可以, 但不得使用一次性攻击法器,不得使用毒物,不得伤及性命。点到即止。”
很快有人搬来一个铜制的签筒, 里面插着竹签。
修士们依次上前抽签, 每个人抽到签后都要登记编号。
谢昀抽到的是甲字七号,这意味着他的第一轮对手是甲字八号。
盛年虽然知道谢昀很厉害,但这是修真界的比试, 对手都是散修里或者世家选送的天才,万一……
凤凰啄啄他的耳朵,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拉回来。
盛年揉揉耳朵,小声说:“我知道,他肯定没问题。”
第一轮比试在广场中央的擂台上进行。
擂台不大,但周围布了阵法,透明的光罩将擂台与外界隔开,防止误伤观众。
几位长老坐在擂台正前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册子。
第一对上场的两个修士都是筑基期,一个用剑,一个用刀。
两人一上来就打得难解难分,剑光刀影交错,打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用刀的修士卖了个破绽,引诱对方进攻,然后突然变招,一刀拍在对方手腕上,剑应声落地。
“乙字三号,胜。”裁判宣布。
接着是第二对……有的打得很激烈,有的实力悬殊,三两下就分出了胜负。
盛年看得津津有味,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谢昀的签号。
“甲字五号、甲字六号,上台。”
两个修士走上擂台。
甲字五号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柄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剑。
甲字六号则是一个瘦小的女子,手里只有一柄细长的软剑,看起来弱不禁风。
但那女子一出手,软剑如蛇,灵巧多变,几个回合就把大汉的巨剑缠住,轻轻一抖,剑便脱手飞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看得盛年目瞪口呆。
“甲字六号,胜。”
盛年咽咽口水。
修真界的人,果然都不能小看。
“甲字七号、甲字八号,上台。”
盛年的心跳漏一拍。
他看见谢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对手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锦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看衣着打扮像是某个世家的子弟。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隔数步。
蓝衣年轻人拔剑的速度很快。剑光一闪,直刺谢昀胸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蓄势已久。
谢昀侧身,避开。
那一剑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蓝衣年轻人变招极快,剑尖一转,横削谢昀的腰腹。
谢昀后退一步,又避开。
蓝衣年轻人连续攻了十几招,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但谢昀只是躲,不还手,他的身法很快,每一次都恰好避开对方的剑锋,看起来惊险,实则从容。
台下开始有人议论了。
“怎么不还手?”
“是不是打不过?”
蓝衣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的攻势越来越急,剑招越来越狠,想要逼谢昀出手。
“你就只会躲吗?”蓝衣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喊一声。
他将灵气灌入剑身,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直劈而下。
谢昀再次侧身,让剑锋从面前劈下,同时右手搭上藏鸦的剑柄。
拔剑……出剑。
没有人看清,蓝衣年轻人的剑飞了出去,最后落在擂台边缘。
蓝衣年轻人愣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谢昀,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他甚至没看清谢昀是怎么出手的。
“甲字七号,胜。”
台下又开始议论。
“看清了吗?”
“没有,太快了。”
“那一剑……你看见了吗?”
几个长老也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第二轮比试很快开始,通过第一轮的有六十多人,重新抽签,重新对阵。
谢昀这次抽到的是丙字三号。
这一轮的对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修,使一对短剑,身法极快。
她一上来就用上了全力,双剑翻飞,招式诡异多变,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进攻。
但谢昀只用了三剑,第一剑封住她的双剑,第二剑逼她后退,第三剑指向她的咽喉。
三剑,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女修愣在原地,手里的短剑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低头瞥一眼那柄抵在喉前的黑剑,她咽了咽口水,慢慢放下短剑。
“丙字三号,胜。”
这次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打听谢昀的来历,有人说他是散修,有人不信,说散修怎么可能有这种实力。
第三轮,谢昀的对手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和谢昀同境界。
那人是太虚宗一个长老的记名弟子,据说实力不俗,在前两轮中都赢得干净利落。
盛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那修士抱拳行礼,谢昀也微微点头。
那修士抢先出手,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谢昀没有躲,正面迎了上去。
两柄剑第一次正面交锋,那修士的剑是一柄重剑,分量极沉,谢昀的藏鸦看起来轻薄,但和重剑碰撞时却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盛年什么都看不清。
那修士越打越心惊。
他的每一剑都用上了全力,但谢昀接得轻轻松松,像是不费吹灰之力。
打了三十多招,那修士开始喘了,他的动作慢下来,而谢昀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第四十七招,谢昀一剑挑飞那修士的重剑。
“丙字三号,胜。”
那修士愣在原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滴落,但谢昀连呼吸都没乱。
他弯腰捡起重剑,对谢昀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下擂台。谢昀还了一礼,也走下擂台。
这一轮结束后,通过考核的只剩下30多人。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点,阳光变得有些倾斜。
女修宣布休息半个时辰,下午进行最后一轮比试,决出最终的内门弟子名额。
盛年连忙跑过去,把手里的水囊递给谢昀。谢昀接过来喝一口,盛年又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汗。
“累不累?”盛年问。
“不累。”
“饿不饿?”
“不饿。”
盛年又问:“刚才那个人厉不厉害?我看他打了好久。”
谢昀说:“还行。”
盛年哦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好厉害,想说我紧张死了,但他只是站在谢昀旁边,傻乎乎地笑。
谢昀伸出手,把盛年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一片树叶拿掉。
下午的比试在未时开始。
谢昀的前两场都赢得很轻松,台下已经没有人议论了,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决赛在申时开始,谢昀的对手是一个金丹期修士,叫陆衡。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陆衡说:“谢昀,你的剑很快。”
“但我想看看,你的剑到底能有多快。”陆衡说完,拔剑。
台下惊呼声四起。
陆衡的攻势根本不给谢昀喘息的机会,他的剑法凌厉狠辣,谢昀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防守,无法反击。
“谢昀被压制了。”有人小声说。
打了四十多招,谢昀已经退到了擂台边缘。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陆衡的剑劈下来,谢昀举剑格挡,两剑相交,他被震得后退一步,脚跟已经踩到擂台的边缘。
陆衡没有继续进攻,他收剑,退后两步,看着谢昀。
“你就这点本事?”他问。
谢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藏鸦,又抬起头,看向擂台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抱着凤凰的少年身上。
盛年也注意到他,跳着冲他挥挥手,冲他比了个口型:“加油。”
谢昀收回目光,他握紧藏鸦,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衡皱皱眉,没有动,他在等。
谢昀睁开眼,出剑。
擂台周围的阵法光罩闪烁一下,像是承受不住这一剑的威力。
陆衡举剑格挡,但他的剑在接触藏鸦的瞬间就被弹开。
他后退,再退再退,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擂台下面,鸦雀无声。
陆衡疑惑:“你……你之前一直在藏拙。”
谢昀收剑,后退一步:“没有,是你逼我用了全力。”
陆衡低头:“我输了。”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剑,对谢昀抱拳行了一礼,“输得心服口服。”
“丙字三号,胜。本届招徒大典,第一名谢昀!”
第50章
三关比试, 到谢昀这里其实只用了两关。验灵根那场闹出的动静太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最后一关, 谢昀比不比都不重要了。
长老们坐在高台上,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眼神里都藏着压不住的兴奋。
中年女修看了看天色,又看看高台上那几个坐立不安的长老,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灵光, 在空中画出一道符。
符光一闪,消失在天际。
她在给掌门传音。
很快,天边传来声清越的剑鸣, 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
一道剑光从天际划过,从云层里直直落下来。
等看清, 就见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
盛年看呆了, 好仙气飘飘的一个人。
几个长老一看来人, 连忙站起来,中年女修走在最前面, 到了那人面前,躬身行礼:“掌门。”
太虚宗掌门,是个剑痴, 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 据说他年轻时游历天下,挑战过无数剑修,从无败绩。
后来做了掌门, 就很少出山了,整日在主峰闭关,几十年如一日地参悟剑道。
他收过两个关门弟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剑修天才,一个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剑道新星,一个据说正在闭关冲击下一个境界。
如今,他要收第三个了。
掌门径直走向谢昀。
他走到谢昀面前,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藏鸦上。
掌门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好剑。”他忽然开口。
掌门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盛年跟着紧张起来,下一秒见谢昀不回答,却侧过头,看向盛年。
不过他又很快折回去,说:“我仰慕掌门已久,但有一个不情之请。”
掌门看着他:“说。”
谢昀说:“我要带一人来太虚宗。”
安静了一瞬。
掌门顺着谢昀的目光,看向那个少年,怀里抱着一只金红色的小鸟,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脸上全是紧张。
那少年修为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肩上的那只。
掌门的目光在凤凰身上停了一瞬。
“可。”他说。
谢昀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低下头:“师父。”
掌门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玉牌,递给谢昀。
“这是你的身份牌。”
掌门又取出一柄短剑,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鞘是银白色的,他把短剑递给谢昀:“拜师礼,为师没什么好东西,这柄剑跟了我好多年,今日送你。”
谢昀双手接过。
掌门又开口:“你随我来,单独说几句话。”
谢昀站起来,跟着掌门往广场边上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盛年一眼。
盛年对他比了个手势,又使劲点了点头。谢昀这才转过头,跟上了掌门的步伐。
盛年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盛年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谢昀回来的时候,盛年正蹲着逗凤凰玩。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昀朝他走来。
“走吧,”谢昀说,“收拾东西,去主峰。”
盛年蹭地站起来:“现在就走?”
谢昀点头。
盛年连忙把凤凰往肩上一放,跟着谢昀往迎客院走。
路上他忍不住凑到谢昀身边,压低声音问:“掌门没有怪你吧?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谢昀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本正经说:“从来没有麻烦。”
盛年憋不住,抿着嘴笑了。
“走吧走吧,去收拾东西。”
迎客院里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谢昀买的那两套新衣裳,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盛年把它们一股脑塞进空间戒指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下的。
收拾好了,两人出了迎客院,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然后就是万丈深渊,前方已经无路了。
盛年还没反应过来,腰就被揽住。谢昀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捏个剑诀。
谢昀带着他一起踩在了剑上。
盛年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软得不行。凤凰倒是很享受,蹲在他肩上,迎着风张开翅膀,啾啾叫着,开心得很。
“到了。”谢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年睁开一只眼,终于看到地面了。
他连忙松开谢昀,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腿还是软的,晃了两下才站稳。
然后他抬起头,愣住了。
这哪里是住的地方,这分明是宫殿。
台阶尽头是一座院落,院墙不高,用整块的白玉砌成。
盛年张大嘴巴。
他跟着谢昀走上台阶,脚踩在光滑的石板上,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踩在灵石上。
推开院门,里面的景象更让盛年说不出话。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影壁,上面刻着一幅山水画,山是太虚宗的山,水是太虚宗的水,云雾缭绕,仙鹤飞舞。
绕过影壁,到了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不是冬天没有花开,但一看就不是凡品。
正屋是谢昀的,推开门,里面宽敞明亮,东厢房是给盛年准备的,没有正屋大,但布置得一样精致,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梅花树。
盛年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头。
“谢昀,”他说,“我们是不是发财了?”
谢昀站在门口回他:“是太虚宗财大气粗。”
盛年又看了一圈,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躺。
“太舒服了,”他喃喃道,“比客栈舒服一百倍。”
安顿下来的日子,比盛年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也无聊得多。
谢昀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跟着掌门去主峰修炼。
掌门对他极看重,亲自指点剑法,亲自传授心法,有时候一闭关就是一整天。
盛年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一面。
吃完饭,他就会在院子里转一圈。下午的时候,他试着修炼一会儿。
坐了一下午,腿都麻了,睁开眼,什么都没变。
他叹口气,凤凰飞过来,落在他膝上,用脑袋蹭蹭他的手。
晚上谢昀回来,盛年已经把饭做好了。几样小菜,一碗汤,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
但谢昀坐下来,盛一碗汤喝一口,又夹一筷子菜,咽下去。
盛年托着腮看他吃,忽然问:“好吃吗?”
谢昀说:“好吃。”
吃完饭,谢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盛年凑过去一看,封面上写着《灵根杂说》四个字,字迹是手抄的,工工整整。
“这是什么?”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全是些他看不太懂的术语,什么“五行相生”“灵根互补”“引气入体的另类法门”。
“藏书阁找到的。”谢昀说,“讲的是杂灵根的修炼方法。我翻了几天,觉得有些道理,你可以试试。”
盛年给自己加油鼓气:“我会好好看的。”
接下来的几天,盛年每天都抱着那本书看。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懂的就画个圈,等谢昀回来再问他。
谢昀每天回来,都会给他讲一会儿,晦涩的术语,被他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出来,盛年就听懂了。
他试着按书上说的去修炼,但结果不太理想,他有点泄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又过了几天,谢昀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我要出去一趟,宗门任务,大概几天就回来。”
盛年赶紧点点头:“哦,好。你去吧。”
“别乱跑。”谢昀却说。
盛年笑了:“我还能跑哪儿去?我又不会御剑。”
过了一会儿,谢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些灵石你留着用,饿了就去食堂吃,别自己做饭。”
盛年打开一看,满满一袋中品灵石,少说也有上百颗。他抬起头,想说太多了,但谢昀已经转身走了。
谢昀走了之后,盛年才发现自己有多依赖他。吃饭的时候没人陪,修炼的时候没人问,连凤凰都显得没精打采的,整天窝在枕头上睡觉。
盛年抱着那本《灵根杂说》,翻了一遍又一遍,看到都能背下来了。
努力会有回报,盛年已经有一点点进步了,虽然不多,但他也很开心了。
谢昀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盛年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看见谢昀走进来。
“回来了?”盛年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他,“没受伤吧?”
谢昀摇摇头,伸手从怀里掏东西。
一件,两件,三件……他掏了半天,桌上堆了一大堆。
有妖兽的内丹,有灵矿的原石,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灵草,还有一块拳头大的不明材质的石头。
盛年看呆了:“这都是什么?”
“妖兽内丹,灵矿原石,还有一块玄冰晶。”
谢昀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都是这次任务中得到的,给你。”
盛年连忙推回去:“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你修炼需要这些东西。”
谢昀没接:“我用不上。内丹可以炼药,灵矿可以打造法器,灵草能换灵石,玄冰晶是稀罕物,留着以后用。”
盛年低下头,忽然想起谢昀第一次给他买糖葫芦,想起他给他买新衣服,想起他塞给他的那袋灵石。
他总是什么都给他,什么都不留给自己。
盛年只能晃晃空间戒指:“装不下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东西太多了。”
谢昀看着那枚戒指,沉思一会说:“给我。”
盛年一听就没有犹豫地把戒指取下来,递给他。
谢昀接过戒指,握在手心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盛年追到门口。
“炼器峰。”谢昀头也不回地说,“很快就回来。”
盛年转回去,背手对凤凰说:“谢昀真是最好最好的龙傲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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