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盛年一边下山一边走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原著了,自从来到修真界,一切全都变了, 根本不按他记忆里的路子走。


    他也就没再朝书里内容想过,反正想了也没用。但现在, 这些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总觉得和书里的某个剧情有点相似。


    那是书里比较靠中后的一段,谢昀和司夜第一次交锋。


    不是在秘境里的那一次,书里真正的第一次交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


    谢昀偶然发现一处灵脉之上有特殊的不详气息,气息很淡, 淡到一般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不过谢昀感知敏锐,他循着气息找到了一处山谷, 看到了司夜布置下来的一个阵法。


    阵法很复杂,谢昀看不懂,但他记下了那些符文的样子。


    当时谢昀没有现身, 因为观察了一会没有其他异常, 他打算先退出去, 反而是比他强太多的司夜轻易就察觉到了他。


    司夜现身拦住谢昀,书里的谢昀可没有藏鸦, 和司夜交手不过一招,就重伤了。


    也幸好司夜没有想要谢昀的命,只是把他丢了出去, 到了后期, 书里才解释当时司夜出现在山谷的原因。


    原是司夜强行修习的一种秘术,失败了,反倒反噬自身。


    他试图强行压制了几百年, 但没有作用。通过魔界医师不断诊治后,找到了一个方法,需要特殊的灵植和辅佐的灵脉之气来压制反噬。


    而这些东西,魔界没有。


    盛年一路走神回到飞舟,赵小山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最后还是凤凰啾啾叫,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赵小山问。


    盛年摇摇头,笑了笑说没什么,但心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现在问题来了,虽然事情好像对上了,但没有什么用处。


    就算他们能找到司夜,也绝不会是司夜的对手。


    盛年知道,司夜治疗后便会回到魔界,而那些频繁出现残害修真界人的魔物,就是司夜派出来寻找那些东西的。


    说白了,那些魔物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采药的。只是它们不把人命当回事,采药的路上遇到人就杀,遇到村子就屠。


    盛年小声嘀咕:“也都怪司夜,自己手下的人坏事做尽,他也不管管。”


    他叹气,他现在知道归知道,可是做不了什么啊。


    他能做的,就是跟紧谢昀,万一书中剧情时不时跳出来,谢昀又误打误撞撞上司夜,发生书中的剧情就不好了。


    不过前次,司夜一看见谢昀手里的藏鸦,就停了下来。所以他怕藏鸦吗?盛年挠头,想不明白。


    傍晚的时候,两个宗门的弟子坐在一起商量。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他们画了简易的地图,标注魔物出现的位置和频率。


    从地图上看,魔物出现的区域呈现一个弧形,环绕着凤凰山,剑宗的领队是个中年修士,姓秦,面容严肃,说话很慢。


    他说:“从分布来看,魔物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它们不是无差别攻击,而是有目的地朝某个方向推进。”


    谢昀点头,他也这么认为,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


    剑宗的人负责东面和南面,太虚宗的人负责西面和北面,夜里轮流值守,白天继续搜查。


    盛年自然要和谢昀一起走,再加上门内的其他两个师兄,一个叫王桓,一个叫陈泽,都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他们被分到北面,那片区域最靠近凤凰山的深处,也最有可能发现什么。


    夜里寒凉,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呜的,不过盛年身上有法衣护体,他没觉得冷,还挺精神的。


    他们沿着山脊慢慢往前走。


    谢昀走在最后面,藏鸦已经出鞘,握在手里。王桓和陈恪一左一右,盛年走在中间,手里捏着两根毒针,眼睛四处看。


    他修炼那门暗器功夫已经有一阵子了,对付低阶魔物应该没问题。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现,山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又走了一会儿,盛年抬起头,想看看天上的星星,他愣住了。


    不远处的树上,挂着两个黑影。


    盛年甚至没来得及害怕,手已经先于大脑动了。


    两根毒针从他指间飞出去,精准地射向那两个黑影。


    毒针没入黑影的身体,两个魔修猛地从树枝上坠落下来,在地上翻滚。


    谢昀已经拔剑上前,一剑一个,干脆利落,两个魔修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盛年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王桓和陈泽走过去,检查一下那两个魔修的尸体。


    “低阶魔修,修为不高,”王桓说,“但出现在这里,说明山上有问题。”


    谢昀点头,收起藏鸦,走到盛年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手抖。”他说。


    盛年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嘴硬:“没抖。”


    谢昀没有拆穿他,只是说:“年年厉害。”


    盛年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他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说:“还行吧,小意思。”


    凤凰在他肩上啾啾叫两声,他拍了凤凰一下,凤凰飞起来,落到他头上,蹲着不走了。王桓和陈恪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往山里走,魔气的痕迹越明显。


    谢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盛年跟在他后面,手里又捏了两根毒针,眼睛四处看。


    谢昀忽然停下来,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盛年屏住呼吸,听见前面有什么声音。不是窸窸窣窣的那种,是嗡嗡嗡的。


    谢昀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前面有东西。”


    谢昀拉着盛年,慢慢地往前走。


    穿过一片矮树丛,眼前的景象让盛年倒吸一口凉气。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坑,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是暗红色的,和苍源镇那个空间裂缝里的光一模一样。


    坑的边缘刻满符文,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嗡嗡声就是从那个坑里传出来的。


    谢昀低声说:“这是什么阵法?”


    另外两人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盛年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抓住了谢昀的袖子。


    “我们走吧。”他小声说,声音有点抖。


    谢昀低头看他一眼,又抬头看看那个阵法,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撤退,坑里的暗红色光芒忽然亮起。亮得很突然,照亮了整个空地。


    然后,光芒中心出现了一个人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他的脸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看不太清,但盛年认出了那个轮廓。


    谢昀把盛年护在身后,藏鸦横在身前。盛年躲在谢昀背后,手指捏着毒针。


    他的毒针对司夜根本没有用,就像臭屁弹对谢昀没有用一样。


    司夜转过头,看向他们。他的目光从谢昀脸上扫过,落在藏鸦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又看向盛年,目光在他肩上的凤凰上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司夜开口:“又是你们。”


    第62章


    司夜才说完, 凤凰忽然尖叫起来。


    盛年低头一看,凤凰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往司夜的方向飘去。


    盛年赶紧伸手抱住凤凰, 把它紧紧搂在怀里。


    “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谢昀上前一步,把盛年和凤凰挡在身后。藏鸦横在身前, 他看着司夜, 目光很冷:“这里无辜的人惨死,是你干的?”


    司夜看他一眼,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问题:“不是。”


    谢昀握紧藏鸦:“那便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司夜没有再说话,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凤凰, 至于谢昀,前次因为藏鸦放了他一马,现在关键时刻, 他就没有这么好心了。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盛年只觉得胸口一闷,喘不过气。


    然后他看见王桓和陈泽飞了出去, 被那股威压推出去。谢昀也退了好几步, 但他稳住, 他把藏鸦插进地里,半跪着, 咬紧牙关,硬扛着那股威压。


    谢昀抬头看向盛年,盛年还站在原地。不是他扛住了, 是司夜根本没有针对他。


    司夜的目标是凤凰, 他要用凤凰的血来激活阵法。


    盛年不知道这一点,他只觉得谢昀离自己越来越远,王桓和陈泽也不见了, 周围全是暗红色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凤凰在他怀里挣扎,那股力量还在拽它,盛年抱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忽然飘了起来,被什么东西吸过去,朝着司夜的方向,朝着那个冒着红光的坑,速度很快。


    说时迟那时快,盛年一挥手,一排毒针从他指间飞出去,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几乎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手,明明知道没有用,但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司夜可以随意摆布他们?凭什么那些无辜的人死了,司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毒针飞到司夜面前,然后消失了。司夜甚至没有躲,他看了盛年一眼:“太弱了。”


    盛年已经悬空在了那个冒着红光的坑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很深,暗红色的光从底部涌上来,像是有岩浆在下面翻涌。


    他感觉到一股热量穿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像被火烤着。


    凤凰在他怀里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它恨司夜,恨他伤害盛年,恨他把自己从盛年身边拽走。


    谢昀在那边砍魔物几乎砍疯了,他稳下来的第一时间想回去,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物阻碍住了他。


    王桓和陈泽也站起来了,三人和魔物厮杀。谢昀一剑挥出去,倒下一片,又有更多的涌上来。


    他以灵力催动藏鸦,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活过来,在剑脊上缓缓流动。


    谢昀握紧剑柄,一跃而起,他踩着魔物的尸体,朝司夜冲去。


    但好像谢昀的全力一击,司夜完全没放在眼里,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凤凰的翅膀处忽然出现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涌出来,落在坑里。


    红色的光芒暴涨,光芒吞没了盛年和凤凰,谢昀只来得及把藏鸦扔出去。


    盛年眼前一花,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暗红色的光,他听见凤凰在叫,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的手握住恰好飞进来的藏鸦。


    他完全坠入到了阵中。


    烫很烫,像是被丢进了火炉。


    盛年闭着眼睛,死死握着藏鸦,不敢松手,身上的法衣已经没有效果了。


    藏鸦在他手里嗡嗡作响,凤凰从他怀里挣脱开。


    盛年来不及抓住它,只觉得怀里一空,凤凰变大了,金红色的羽毛铺展开来。


    它用翅膀把盛年裹住,把他护在身体下面。


    这是司夜的阵法,阵里的人出不去,阵外的人也进不来。


    凤凰和司夜不会受到此阵危害,盛年却坚持不了多久,凤凰想不了太多。


    它忽然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盛年的额头。


    凤凰看着他,目光很温柔,和平时不一样。它低下头,贴在盛年的额头上。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额头传过来,慢慢流进盛年的身体里,感觉很熟悉,和谢昀渡灵力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凤凰在和他结契。


    盛年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东西,凤凰的记忆,在西北的山林里飞翔的日子,看着蛋壳里的小生命却始终等不到破壳的失望。


    但他有一天它感觉到了,蛋壳里忽然有了心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它终于等到那个小生命破壳而出,是一个白白软软的小东西,不是凤凰,但它不在乎。它是它的崽。


    盛年的眼泪掉下来。


    藏鸦忽然飞了起来,悬在盛年面前,剑身剧烈震动,嗡鸣声越来越响,然后盛年看见了一个虚影。


    他穿着白袍,手里握着一柄剑,和藏鸦一模一样的剑。他的面容模糊,但盛年觉得他在看着自己。


    下一秒虚影化作冰冷的气息扑向盛年。


    上古战场,尸山血海,一个男人站在尸堆上,握着藏鸦,剑尖滴着血。


    他的脚下是无数魔物的尸体,黑压压的,铺满整个平原。


    他的身后是燃烧的城池,火光冲天,他像一尊杀神。


    他是战神,是上古时期让三界闻风丧胆的战神,死在他剑下的魔物数不胜数,他的剑饮了太多魔血,煞性太重,渐渐变成了如今的邪剑。


    他只知道杀魔,杀尽天下魔。他杀了很多很多年,杀到魔界不敢踏入修真界半步,杀到自己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盛年看见他坐在山巅,藏鸦插在身边,他看着远处的云海。


    后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陨落了,有人说他隐居了。


    真相是他在羽化前参悟了最后一个道,杀戮不是终点。


    盛年看不见自己的额头,像凤凰羽翅的图案若隐若现,是凤凰和他结契成功的标志。


    凤凰只能想到用这个办法,能让盛年在阵中多坚持一会。


    阵外,谢昀跪在地上,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衣袍。


    王桓和陈泽也受了伤,三个人勉强撑着一个防护罩,挡住那些魔物的攻击。


    谢昀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坑,他看不见盛年,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藏鸦还在,盛年还在。


    忽然黑沉的天空异变发生,三人抬头:“怎么会是雷劫?”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月亮,第一道雷劈下来,却劈在那个坑上,劈进暗红色的光里。


    阵法裂开了。


    盛年陷在昏迷里,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凤凰的记忆,藏鸦的记忆,战神的记忆。


    还有他自己的,他看见自己站在车祸现场,周围是尖叫和血。


    他看见自己在小鱼村的破屋里醒来,浑身发抖,不敢出门。


    他看见邪修扑来,他闭上眼睛,死了。


    他看见自己从凤凰蛋里破壳而出,阳光照在脸上,凤凰歪着头看他。


    所以他穿书一次,算死。小鱼村被邪修杀害,算第二次。他从凤凰蛋里出来,算第三次。


    他死了三次,又活了三次。


    “你本不属于这里。”


    盛年站在一片虚无中,周围什么都没有。


    “你从另一个世界来,被卷入此方天地。你的到来改变了既定的轨迹。你不该存在,但你已经存在。”


    “盛年,小鱼村的盛年,你来到这里,才有了这个名字,才有了这个身份。你是凭空出现的,但你也是真实的。”


    盛年以为自己只是穿进了书里的一个路人甲,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配角。


    原来这个角色根本不存在,是他来了,才有了这个角色。


    “你死后,入不了轮回。”


    盛年的灵魂不属于此方天地,此方天地的轮回不接纳盛年。所以盛年死后,不会被引渡,不会被超脱。


    只会回到原点,回到他最初醒来的地方,回到小鱼村的那间破屋,回到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除非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轮回分给你,把自己的命数、气运、因果,分一半给你。以命换命,以魂补魂。”


    所以当盛年靠近谢昀,作为一定意义上的气运之子雷劫到来时,天道发现了盛年这个异常。


    凡人之躯的盛年在雷劫中死亡,但天道的力量,使盛年没再凡界轮回,而是被给予了一个新生,在修真界活过来。


    是盛年选择靠近谢昀的因,结出的果。


    阵已破,红光中凤凰展开漂亮的翅膀,啼鸣一声,顶着昏迷的盛年飞翔一圈,最后缓缓落到谢昀面前。


    谢昀抖着手把盛年抱进怀里,检查到他安全无恙才算是松一口气。


    甚至他发现盛年竟然已经结丹了,所以刚刚的雷劫是盛年引来的。


    这几乎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谢昀看向盛年额头陌生的图案,他轻轻碰了碰,看向凤凰的羽毛。


    谢昀心乱,没顾得上思考太多,抱起盛年就打算走,他要去问问师父。


    而在阵法破裂的同时,魔物就瞬间消失,陈泽两人气喘吁吁,跟着来想看看盛年怎么了。


    见谢昀情绪不对,他们也不再多说什么,就让谢昀带盛年先离开,他们留下传音给其他人来,收拾这里。


    谢昀答应下来。


    而此时坑里的司夜面无表情擦了擦嘴边的血,转眼消失不见了。


    第63章


    飞舟这边只有几个人守着, 其余人还在山上搜查。


    谢昀径直抱着盛年回了房间,推开门的时候,凤凰跟在他后面飞进来, 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柱子上, 不安地啾啾叫着。


    谢昀把盛年放在床上, 转身点了一盏灯。光亮起来,照在盛年脸上,谢昀的动作顿住。


    盛年的脸红得不正常,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整个人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谢昀蹲下来,双手捧着盛年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烫得不像话。


    盛年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抿着呼吸很急,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谢昀紧急帮盛年脱了外衫, 银白色的法衣已经失效了, 他把法衣放在一边,又用湿帕子擦了擦盛年的脸和手臂。


    帕子碰到皮肤的时候, 盛年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谢昀继续擦,帕子很快就热了, 他又换了一条。


    凤凰开始在屋里盘旋, 一会儿飞到床头,一会儿飞到窗台,一会儿又飞回盛年身边, 用脑袋蹭蹭他的脸。


    它毕竟是凤凰,当时没有考虑太多,和盛年结契是为了保护他。


    但契约是双向的,它的力量太强了,盛年承受不住,凤凰之力在盛年体内横冲直撞,快要把他的经脉撑得发胀。


    谢昀再次看向盛年额头上多出来的印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印记里传出来。


    很温和但很霸道,像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谢昀收回手,转头看向凤凰。


    “怎么回事?”谢昀问,“他有危险吗?”


    凤凰啾啾两声,谢昀听不懂,但他从凤凰的声音里听出了焦急。


    谢昀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藏书阁翻看过一本讲通灵的书,他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觉得用不上,就放回去了。


    但现在他努力回忆那些内容,如何与灵兽沟通,如何感知它们的情绪,如何理解它们的语言。


    他闭上眼睛,把模糊的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谢昀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强到变态。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看着凤凰。


    凤凰又叫了两声,谢昀尝试几次后听懂了。


    “结契了。”凤凰说,“我和他结契了。我的力量太强,他承受不住。”


    谢昀低头看着盛年,盛年还昏迷,呼吸越来越急。他的脸更红了,额头的印记也在发光。


    “怎么救他?”谢昀问。


    凤凰说:“你帮他把多余的凤凰之力引出来,他就可以恢复。”


    谢昀追问:“怎么引?”


    凤凰啾啾几声,谢昀听完,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一颗寒冰丹。


    那是他之前炼的,用了极北冰原的寒冰草,药性极寒,专门用来压制体内的燥热。


    他把寒冰丹衔在嘴边,低下头,嘴唇贴上盛年的嘴唇。


    盛年的嘴唇很烫,他用舌尖把寒冰丹推进盛年嘴里,然后渡了一口灵力,帮他把丹药化开。


    盛年的喉咙动了一下,丹药顺着咽喉滑下去。


    谢昀没有离开,他贴着盛年的嘴唇,感觉到极寒的药力从盛年的丹田里扩散开来,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盛年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眉头也舒展一点,但还是很烫,还是很红。


    谢昀皱眉,寒冰丹的效果微乎其微。


    凤凰之力太霸道了,不是一颗寒冰丹就能压下去的。


    他在帮盛年引渡凤凰之力的时候,效果也非常低微,力量像是长在了盛年身体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被驯服。


    而且盛年体内不止有凤凰之力,还有另一道气息。


    气息很熟悉,谢昀感受了一下,然后看向不远处桌上的藏鸦。


    战神留下的一丝残识,竟然也留在了盛年体内。两股力量,在盛年体内打架。盛年的丹田被搅得天翻地覆,他承受不住,但他甩不掉。


    谢昀抱着盛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不到办法。


    他抱着盛年,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替他反复擦拭额头的细汗。


    盛年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谢昀把那些碎发拨开,露出那个金红色的印记。


    凤凰忽然飞过来,落在谢昀肩上,对着他的耳朵啾啾几声。


    “你们试过的那个,”凤凰说,“双修,可以试试,神识交融。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两股力量,但你的神识可以帮他引导。你的修为比他高,你的神识比他强,你可以帮他。”


    谢昀伸出手,拇指轻轻蹭了蹭盛年的嘴角。盛年动了一下,嘴唇蹭着谢昀的拇指,谢昀的喉结滚动一下。


    凤凰飞到窗外,蹲在窗台上,背对着房间。房间里暗了一点,只剩下床头那盏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床上,谢昀已经上身赤裸,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是在山上和魔物厮杀时被撕破的。


    他把破布一样的衣袍脱掉,扔在一边。


    盛年还穿着薄薄的里衣,白色的,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皮肤的绯色。


    谢昀把盛年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盛年的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


    谢昀的手搭在盛年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滚烫。


    盛年开始往谢昀身上蹭,他难受,本能地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谢昀的身体比他凉,他脸颊蹭着他的颈窝,嘴唇蹭着他的肩膀。


    但很快,盛年就不乐意挨着谢昀了。


    他发现谢昀比他还要烫,他又觉得危险,想推开。他的手推在谢昀的胸口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谢昀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推。


    谢昀低下头,嘴唇贴着盛年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盛年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喷在谢昀脸上。


    “年年。”谢昀低声喊。


    谢昀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低:“年年,接受我。”


    盛年如今已经结丹,换言之,是修士的第一次脱胎换骨,谢昀只能寄希望,盛年可以承受住自己的入侵。


    但是盛年现在意识不清,如果盛年不接纳自己,就无法进行下去……


    谢昀闭眼,他帮着盛年疏解……又去亲盛年。


    盛年在疏解了一次后,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看到近在眼前的谢昀和他发红的眼睛。


    谢昀很急,一直在喊他,盛年呆呆的应了一声。


    谢昀捧住他的脸:“年年,接纳我,接纳我好不好?”


    盛年的手忽然从谢昀的胸口滑下来,搭在他的腰侧。谢昀闭上了眼睛,他的神识探出去,慢慢地朝盛年靠近。


    盛年的神识在他体内沉睡,被那两股力量搅得乱七八糟。


    谢昀的神识碰触到盛年的神识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盛年不理解,但忽然他整个人颤抖起来,双手抓紧谢昀的手臂。


    整个人热汗淋漓。


    盛年没有抗拒,它甚至主动缠上来了。


    谢昀震惊,他知道盛年信任他,但他不知道盛年这么信任他,对他几乎没有一丝抵抗和防备。


    谢昀抱紧盛年,手臂绷紧,额头抵着盛年的额头,两个人的眉心贴在一起,灵力从谢昀流向盛年,又从盛年流回谢昀。


    不是单方面的给予,盛年体内的两股力量,它们也在谢昀的介入下不再打架。


    谢昀的身体比盛年强太多,两股力量进入谢昀的身体后,很快就平静下来,被谢昀的灵力裹着,慢慢地消化融合和吸收。


    有粘腻的暧昧声音隐约响起。


    谢昀闯进了盛年的识海,完全属于盛年的领域,并且看到了盛年的秘密。


    两股神识交缠着,亲昵的缠绕着,盛年把自己完全敞开,任由谢昀看的一清二白。


    以往的疑惑,在现在都有了解释。


    盛年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手指抓紧谢昀的手臂,他蹬了下腿,他想躲,但躲不开。


    谢昀的手臂横在他胸前,他被牢牢固定在怀里,不让他动。


    他的嘴唇咬着盛年的下唇,轻轻地吮着,盛年的腿又蹬了一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蹭着床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昀常年练剑,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麦色,结实有力。


    盛年的手按在上面,软白的手指,指节纤细,像是一片花瓣落在石头上。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被撑得太满,他承受不住的抖。


    谢昀的手臂收紧一点,把他箍得更紧。


    盛年的识海比谢昀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一直以为盛年的识海会是小小怯怯的。


    但不是,那里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原野,天空是淡蓝色,有几朵云懒懒地飘着。


    这是盛年的内心,谢昀忽然觉得心口很疼。盛年的内心比他想象的要美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要孤独得多。


    谢昀被盛年亲昵的粘着,继续往前走,走到原野的深处,那里有一棵树,枝叶也不算茂盛,但树干上刻着字。


    字歪歪扭扭。


    “想回家。”


    “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今天学会了引气入体,开心。”


    “谢昀又给我买衣服了。”


    “他亲我了。”


    “他叫我年年。”


    “这里好像也是我的家了。”


    谢昀抱着盛年真实的身体,手臂收紧一点。盛年在他怀里动了动,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盛年的识海里,谢昀伸出手,指尖碰碰那棵树,树干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盛年的秘密涌出来了。


    他看见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盛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笑着和同学挥手说再见,跑进小区,按了电梯。


    他看见盛年坐在餐桌前,妈妈给他夹菜,爸爸在旁边看新闻。他看见盛年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被队友气得骂人,又笑着和妈妈撒娇。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他从未见过的一切。


    然后他看见一辆车,刺目的灯光,然后是血。


    盛年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嘴唇动一下,谢昀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但他知道,他说的是:妈,我疼。


    谢昀再次抱紧怀里的人,把脸埋在盛年的头发里。盛年的头发有淡淡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很热。


    盛年的秘密还有很多,谢昀看见盛年每一次偷偷看他的眼神,每一次被他亲了之后躲在被子里脸红,每一次他出门做任务盛年在院子里等他回来,从白天等到天黑。


    他看见盛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消化那些他渡过去的灵力,撑得难受也不说。


    盛年缠着谢昀,缠得很紧,虽然看不见摸不着。


    谢昀把盛年抱得更紧,脸埋在盛年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脉搏。


    他们交缠了很久,直到盛年体内的两股力量已经完全平静,被谢昀的灵力裹着,安安稳稳地待在丹田里。


    盛年的身体彻底凉下来,皮肤滑滑软软的,贴在谢昀身上。呼吸也彻底平稳,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谢昀慢慢收回神识,但盛年的神识缠着他不肯松,追了一段,追不上了,才慢慢缩回去。


    谢昀喘息着抱着盛年倒在床上,盛年趴在他身上,谢昀便把手搭在盛年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拇指慢慢地摩挲着。


    谢昀又慢慢翻身,盛年侧躺在床上,谢昀的手从腰侧滑到盛年的肚子上,掌心贴着他的小腹,轻轻地揉着。


    盛年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着他的脖子,蜷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谢昀的手臂不断收紧,搂着盛年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好似害怕盛年会突然消失一般。


    第64章


    盛年睡得沉, 但其实他睡得并不老实。可能是还不太舒服,时不时就哼一声,脸往谢昀的颈窝里拱。


    谢昀一夜没有闭眼, 一只手揽着盛年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哄他。


    盛年哼的时候, 他就低头亲亲他的额头,或者蹭蹭他的鼻尖,盛年就安静下来了,继续睡。


    谢昀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在盛年识海里看见的东西,他应该早有预感的。


    盛年时常吐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盛年给他的那种似看透又捉摸不定的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要离谱得多。一个书中的世界,死亡,穿书, 重生, 而他是盛年所说的龙傲天。


    串联起来, 就是盛年知道一些未发生的事情。当初在城主府里,盛年对他的靠近, 现在他明白了,一切是盛年故意的。


    盛年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靠近他, 是有目的的。


    谢昀的手指勾着盛年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绕。盛年的手指很软,很细, 像没有骨头一样。


    他把自己的手指缠上去,又松开,盛年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手指蜷了蜷,握住他的。


    谢昀不生气,他甚至在庆幸,庆幸盛年选择了靠近他,庆幸盛年选择坚定地走向他。不管盛年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他来了,他留下了,这就够了。


    盛年一直到了中午才慢慢醒过来,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慢慢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感觉很奇怪,他说不清,像是灵魂和□□同时升华了。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觉,想了很久,觉得就像是一颗小白菜,被剥开菜叶子,放在冰凉的山泉水里刷了一道,还把他的魂给拽出去洗了。


    洗完又塞回来,塞得整整齐齐的,连褶子都熨平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身体很轻,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想起昨晚的事,凤凰和他结契,战神的残识进入他体内,雷劫劈开阵法,他在雷劫里似乎听见天道的声音。


    然后他结丹了,从筑基初期直接跳到结丹,连升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像是飘着走到桌子边,脚底下轻飘飘的,他拎起桌上的小水壶,咚咚咚灌了好几杯水。


    他怎么这么渴?


    凤凰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桌上,盛年放下水壶,伸手把凤凰捧起来,用脑袋蹭蹭它的羽毛。


    凤凰的翅膀上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羽毛是金红色的。


    “好了,”盛年小声说,“我没事了,谢谢你。”


    凤凰用脑袋蹭蹭他的脸,然后飞起来,落在他肩上,蹲着不走了。


    盛年带着凤凰出了房间,飞舟的甲板上坐着几个太虚宗的弟子,正在休息。


    赵小山也在,手里还拿着油纸包,看见盛年出来,赵小山眼睛一亮,挥手喊:“盛年,你醒了,没事了吧?”


    盛年摇摇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赵小山把那块桂花糕递给他,盛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嚼两下。


    他把桂花糕塞给凤凰,凤凰啄了两口,也不吃了。


    “谢昀呢?”盛年问。


    “还在山上呢,”赵小山说,“阵法虽然破了,但山上留下了好多痕迹,得清理干净。谢师兄他们一早就去了,估计得忙到傍晚。”


    盛年点点头,他没去添乱,他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盛年撑着下巴,看着天边,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藏鸦上那一抹残识,他在阵中看见了战神的记忆,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上古战场,尸山血海,他握着藏鸦,剑尖滴着血。


    后来战神却道心破了,但不是因为杀孽太重,也不是因为走火入魔,是因为一个人。盛年在那段记忆里看到,那个人是司夜。


    那个时候的司夜还很小,但他是天生魔物,实力从一开始就不凡。


    在战神杀入魔界,砍倒大半数魔界中的魔后,司夜做了一个局。


    他把修真界当时一个偏邪气的宗门拉进了魔界,此宗门行事乖张,手段阴狠,在修真界名声很差,但毕竟还是人,不是魔。


    可他不知道,他一剑斩下去,杀了很多人。等他杀完,司夜才告诉他,那些是他修真界的道友。


    然后司夜又说,其实你也算做了好事,因为那些人本来就不算好人,行事作风和魔也没什么两样。


    但战神听进去了,他杀了一辈子魔,到头来发现自己杀的人里有人。


    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盛年也只知道他去了一个曾经修士和魔的战场,他把藏鸦插进脚下的骸骨里。


    藏鸦镇压着饮血的邪性之气,一镇压就是千年,直到谢昀来了,拔出了藏鸦。


    盛年想不到的是,司夜在凤凰山上布置阵法时释放的魔气,竟然打开了藏鸦的封印。


    那抹残识从剑里飞出来,进入了盛年的体内。


    两股力量,凤凰之力和战神残识在他体内打架,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也正是因为这两股力量,他直接从筑基初期飞到了结丹。


    盛年抱着凤凰,嘴都要笑酸了。


    “因祸得福了。”他小声说,嘿嘿笑了两声。


    盛年继续嘿嘿笑,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谢昀闯进了他的识海,看见了他所有的秘密。


    他的笑僵住了。


    根本就忘记不了啊,谢昀都进去那里了,即便他当时神志不清,也不可能不记得。


    他藏了很久不敢说出口,甚至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心思,全被谢昀看见了。


    盛年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发烫。


    傍晚的时候,谢昀回来了。他远远就看见盛年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


    赵小山在旁边正和他说话,谢昀走过去,赵小山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谢师兄,回来了?”


    盛年的身体僵一下,没有抬头。


    谢昀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盛年低着头,只看见谢昀的靴子,上面沾着泥。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房间里拽。


    进了房间,关上门。


    盛年转过身,把谢昀推到门板上。


    他努力踮着脚,一只手撑在谢昀耳边,做出一个壁咚的姿势。


    但他的身高和谢昀差太多,那个壁咚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都知道了?”盛年问。


    他的声音有点紧,直直地看着谢昀的眼睛。


    谢昀盯着他这副努力装凶实际心虚得不行的样子,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盛年的壁咚姿势维持不住了,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脸撞在他的胸口上。


    谢昀回:“知道了。”


    盛年垫脚垫累了,顺势靠着谢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抓着谢昀的衣服。他垂着眸,小声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昀沉默一会儿:“你会离开吗?”


    盛年抬眼,盛年从未在谢昀眼里见过不确定。谢昀从来都是笃定的,不管面对什么。


    盛年不想欺骗谢昀,他想过回去,在来修真界之前,他没有一刻不想回去。


    他做梦都在想,想家里的床,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和同学打球打到天黑。


    可是现在,他也看清了,他回不去,现在的他,他的命数,气运和因果,在这之后就全都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了。


    和凤凰绑在一起,和藏鸦绑在一起,和谢昀绑在了一起。


    “想,”他说,声音很轻,“在来修真界前,我没有一刻不想回去。但现在,我也看清了,我回不去。”


    他顿了顿闷闷地说,“况且,这里有你。”


    他能感觉到谢昀的心跳,谢昀在笑,谢昀开心,开心到连呼吸都变了。


    盛年不知道谢昀为什么这么开心,但他也跟着笑了。


    过一会儿,盛年从谢昀怀里探出脑袋,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谢昀,我跟你说,雷劫里我好像听到天道说话了。真的,祂跟我说了好多话,震惊我八百年。”


    谢昀当然知道,他在盛年的识海里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但他表现得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说:“嗯。”


    盛年站直身体,看着他平静的样子,有点不满。


    “那可是天道,你怎么这个反应?”


    谢昀摇头,他伸出手,把盛年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


    “我感激祂,”他说,“把你带到我身边。”


    盛年偏过头,嘟囔了一句:“说什么乱七八糟呢。”


    谢昀揉揉他的头,他的手很大,掌心很暖,揉在盛年头顶上,如同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盛年被揉得眯起眼睛,然后拍开他的手。谢昀的手被拍开,又伸过来,捏了捏他的后颈。


    谢昀圈着他坐下来,凤凰从床头的柱子上飞下来,落在盛年膝上,缩成一团。


    盛年低头摸了摸它的羽毛,凤凰蹭蹭他的手心。


    “所以,”谢昀开口,“现在喜欢我了吗?”


    盛年的手顿一下:“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还问。”


    谢昀把盛年的手握在手心里,盛年的手比他小一圈,软软的。他把手指插进盛年的指缝里,十指交扣。


    盛年在心里反复措辞好了才继续说:“我又不是没良心,不管一开始是因为什么,反正现在——喜欢了。”


    盛年嘀咕,谢昀又长的这么帅,又很厉害,对他还特别好。


    相处这么久,在被谢昀挑明关系后,一开始的震惊不理解,和后来谢昀短暂的离开,他就已经看清了。


    感情这种东西,盛年也不懂,非要说怎么爱上的,他瞥一眼谢昀,只能回答可能谢昀很会亲吧。


    第65章


    接下来的几天, 盛年帮着在凤凰山收拾残局。


    司夜这一遭,给当地的人带来了很多苦恼和麻烦。特别是那条灵脉,几乎被抽空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枯败, 溪水断流。盛年跟着师兄们在山上一趟一趟地跑,清理废墟, 给受伤的修士送药。


    他忙得脚不沾地, 但嘴巴也没闲着,一边干活一边吐槽司夜。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好好的魔界不待,跑到修真界来搞破坏。”


    盛年把一捆药材扛上肩,喘着气说, 凤凰蹲在他肩上。


    “还割伤你的翅膀,”盛年越想越气,“下次见到他, 我非给他下毒不可,让他尝尝我特制的痒痒粉,痒他个三天三夜。”


    凤凰用脑袋蹭蹭他的脸, 盛年最后又怂了:“算了, 我打不过他。”


    傍晚的时候, 盛年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凤凰窝在他怀里。他低头摸着凤凰的羽毛,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他试探着在心里说了一句:“凤凰,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凤凰抬起头, 歪着脑袋看他,他忽然听到一声:“司夜奈何不了我。”


    盛年愣了一下,试着在心里又说了一句:“是你吗?你在说话?”


    凤凰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心:“是我, 我们结契了,你可以听到我说话。”


    盛年捧着凤凰:“竟然是真的!”


    他差点跳起来,“太酷了!”


    凤凰飞起来落在他肩上,盛年嘿嘿笑着,伸手摸摸它的羽毛。


    他试着在心里和凤凰说话,问它饿不饿,问它伤口还疼不疼,问它西北的果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凤凰回答得很简短,有时候只是一个字,有时候干脆不理他,但盛年还是很开心。


    他和凤凰小声嘀咕,凤凰安静地听完,偶尔回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蹲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十天后,山上的善后工作基本处理完了。灵脉虽然被抽空了大半,但好在根基还在,假以时日还是能恢复的。


    太虚宗和剑宗的弟子们收拾行装,准备各自回去。临走前,凌越特意来找谢昀和盛年。


    “谢道友,盛道友,”他抱拳行礼,“此番并肩作战,受益匪浅。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剑宗做客。”


    谢昀点头,也抱拳回了一礼。盛年也跟着学,抱拳说:“一定一定。”


    回到太虚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盛年下了飞舟,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赵小山从后面追上来,塞给他一个油纸包:“新做的桂花糕,趁热吃。”


    盛年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好吃得他眯起眼睛。赵小山嘿嘿笑着,挥挥手跑远了。


    谢昀要去和另一位师兄去向几位长老和掌门汇报这次的情况。


    盛年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分开。


    谢昀停下来,看着他,盛年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问:“怎么了?”


    谢昀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桂花糕碎屑擦掉,说:“去吧。”


    然后转身走了,盛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脸有点热。


    盛年带着凤凰去找他师父。青霖峰还是老样子,漫山遍野的灵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孟长老正在丹房里捣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盛年跑进来:“小年回来了?听说你们这次遇到麻烦了?没事吧?”


    盛年一点也严肃不下来,他跑到孟长老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跟你说,我出去一趟,金丹了。”


    孟长老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啧了一声,他放下药杵,把盛年拉到跟前,伸手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盛年乖乖站着,不敢动,凤凰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孟长老。


    过了好一会儿,孟长老睁开眼,松开手,咳嗽一声。


    他捋着胡子,看着盛年,表情很复杂。


    “小年啊,”他说,语气慢悠悠的,“修炼之道百样,修真界也有很多很多奇门怪道,师父也一直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和努力。”


    他顿了顿,看着盛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又咳嗽一声:“但是呢,双修也要讲究个适量。别亏损了身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盛年的脸瞬间爆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啊的一声,转身就跑。


    凤凰被他跑得差点从肩上掉下来,赶紧飞起来追上去。


    孟长老站在丹房门口,看着跑远的背影,捋着胡子笑了。


    “年轻人啊。”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继续捣药了。


    盛年一口气跑回了主峰的小院,他推开院门,冲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背抵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凤凰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他头上。盛年把脸埋进手心里,蹲在地上,耳朵红得发烫。


    整个太虚宗谁不知道谢昀和盛年的关系?太虚宗也没有门内弟子不能结亲的规定,所以大家看见了也只是笑笑,没人说什么。


    盛年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被师父这么直白地点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谢昀的事,似乎全宗门都知道。


    谢昀回来的时候,看见盛年蹲在门口,一人一凤像是长在了一起。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怎么了?”


    盛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盛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师父说双修要适量。”


    谢昀盯着盛年红红的耳尖,沉默一瞬,然后说:“嗯。”


    盛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起头瞪他一眼:“你就说嗯?”


    谢昀点头:“师父说得对。”


    其实盛年不知道,掌门不久前还问过谢昀,需不需要帮他们主持结道之礼。


    谢昀谢过了掌门,说需要但不是现在。他要给盛年最好的,他还要准备太多。


    掌门也就不再管他们小辈的事情了。


    ……


    谢昀是掌门的第三个徒弟,他的大师兄正在闭关,在冲击下一个境界,好几年没露过面。


    二师兄是离开宗门历练去了,一直在外游历,很少回来。


    听说谢昀的事情,二师兄才专门回来了一趟。他比谢昀大了不少,修为也高,已经是化神后期了。


    他长得和谢昀不太像,但气质很像,都是那种话不多做事利落的人。


    他见到谢昀的时候,把一个储物袋递给他,说:“给你的。”


    谢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矿石,二师兄说,这是他在北境游历时偶然得到的,适合用来炼制冰属性的法器。


    谢昀谢过二师兄,把矿石收好。


    二师兄又教了他一些修炼上的心得,指点了他几处剑法上的不足。


    谢昀一一记下,受益匪浅。


    二师兄还告诉他一件事,雪岭上有一块天然的寒冰床,灵气充沛,寒气内敛,正好适合他修炼的路数。


    谢昀听完,当天就出发去了雪岭。盛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一整天都没回来,过了好几天才匆匆赶回来,浑身冒着寒气。


    盛年惊讶,一整块寒冰床,竟然被谢昀从雪岭上挖下来,扛回来了。


    谢昀把寒冰床放在房间里,喘了口气,转头看着盛年:“你试试。”


    盛年指了指自己:“我?”


    谢昀点头。


    盛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躺上去。冰床很凉,但也不是不能忍受,他是金丹修士了,这点温度还冻不着他。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还挺舒服的,凉丝丝的,像是夏天睡在凉席上。


    他翻了个身,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下不来了。


    谢昀不让他下来,谢昀站在冰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边,低头看他。


    盛年的心跳快了几拍,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盛年说,声音有点抖。


    谢昀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对你有益。”


    盛年的腿抖了一下,他蹬着谢昀的肩膀,想把他推开,但谢昀纹丝不动。


    谢昀舔了舔嘴角的水光,盛年脸红得要冒烟。


    寒冰床确实很凉,但盛年躺上去倒也不觉得冷,冰也不会化。


    反而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热了。他的手抓着谢昀的衣服,额头开始冒汗。谢昀低头亲他,把他细碎的哼声全都吞进了嘴里。


    其实双修之道分为两派。一派认为阴阳调和,溢出的才是精华,对双方都有益。一派则认为不能泄出,需要锁在体内,才能达到真正的交融。


    盛年咬着谢昀的肩膀,迷迷糊糊地想,谢昀应该是属于第一种吧。


    因为每次都有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又有东西流进来,他的身体很热,冰床很凉,两种温度在他身上交织,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说不清的状态里。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每一次都让他不知所措。


    他的手从谢昀的衣服上滑下来,搭在他的腰上,又滑下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昀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把他的手按在冰床上。


    盛年哼了一声,偏过头,又被谢昀扳回来。


    过了很久,盛年趴在谢昀身上,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谢昀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


    他的脸贴在谢昀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凤凰蹲在院墙上,背对着他们,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谢昀。”盛年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谢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


    盛年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你忘记师父的话,要节制。”


    谢昀还挺疑惑的,他亲亲盛年的侧脸:“已经很节制了。”


    都半个月了。


    盛年欲哭无泪,那还是不要太节制了吧,正常就好,不然突然来一次也挺吓人的。


    第66章


    暗黑的林子里, 空气潮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盛年蹲在树枝上,红色的衣袍垂下来, 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今天穿的是后来谢昀又给他买的法衣,红色的, 他一开始觉得太扎眼了, 穿着像过年,但谢昀说好看,他就穿了。


    “小山,魔兽在我这边。”他通过传音玉牌说。


    赵小山在林子另一头, 收到消息后回了一个字:“嗯。”


    盛年收起玉牌,低头看着下方。那只魔兽体型巨大,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 它的头很像蜥蜴,但嘴巴更长,牙齿更多, 参差不齐地交错着, 唾液从齿缝间滴落。


    它正在进食, 撕咬着一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盛年屏住呼吸, 手指捏着一片树叶,是他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魔兽忽然停下来,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巨大的头颅慢慢转过来, 朝着盛年藏身的方向。


    盛年没有动,魔兽盯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 又转回去继续进食。


    盛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嘴角一勾,细白的指尖轻轻一弹。那片树叶从他指间飞出去,树叶没入魔兽的眼睛,整片没入。


    魔兽嘶吼出声,庞大的身躯猛地转身,朝盛年藏身的方向扑过来。它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血从眼眶里涌出来,另一只眼睛血红。


    盛年从树上跳下来,红色衣摆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盛放的花。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撩过他雪白漂亮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清澈莹润的眸子,里面没有恐惧,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尖点在地上,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魔兽扑空,它的头撞在那棵树上,树干应声而断,轰然倒下。


    盛年已经绕到了它的侧面,从腰间拔出一柄剑。


    剑不长,两指宽,剑身银白,这是谢昀特意为他打造的,轻,灵巧,适合他用。


    剑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是谢昀一根一根缠上去的。


    盛年握紧剑柄,灵力注入剑身,他轻盈一跃,身形在空中翻转,同时一挥手,数不清的毒针从他指间飞出去。


    毒针没入魔兽的身体,魔兽的怒吼变成了哀嚎,它的身体开始抽搐,动作变得迟缓。


    毒针上淬的毒不是致命的,但足以让它的魔力运转凝滞,肌肉麻痹。


    盛年落在魔兽背上,剑尖朝下,对准它的后颈,那里有一块鳞甲是反着长的,是它全身唯一没有覆盖鳞片的地方。


    他一剑刺下去,剑身没入,魔兽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轰然倒地。


    盛年从魔兽背上跳下来,剑上沾着黑色的血,他用魔兽的皮毛擦了擦。


    他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悠悠地擦着手指。


    赵小山赶到的时候正好盛年摆好了姿势,盛年红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这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区区魔兽,”盛年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赵小山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查看魔兽的尸体。


    他蹲下来,翻看一下魔兽的眼睛,那片树叶还插在里面,他拔出来摇了摇头:“你的暗器越来越多样化了。”


    盛年这才收敛了那副装出来的高深表情,嘿嘿笑着跑过来。


    “小山,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谢昀好像要出关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提到谢昀的时候,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赵小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点点头:“此处魔兽已清,明日便可回去了。”


    两人往回走,林子很黑,赵小山走在前面,举着一盏灯笼。盛年跟在后面,凤凰不在身边,它这次没有跟着来,留在太虚宗看家了。


    盛年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也不知道谢昀这次顺不顺利。”


    赵小山头也没回:“谢师兄什么时候不顺利过?”


    盛年想了想,觉得也是,谢昀做事从来没出过差错。谢昀每次闭关出来,修为都会涨一大截,想到自己和谢昀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他就腿软。


    他本来体力就跟不上谢昀,每次都被折腾得不行,这之后谢昀修为又高了,还了得?


    他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短短几十年,盛年有时候觉得时间怎么这么快。以前的日子好像就在眼前,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


    赶回太虚宗已经是三天后了。


    盛年下了飞舟,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他赶回小院,凤凰从院子里飞出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蹭他的脸。


    盛年把它捧起来,举到眼前:“想我没?”


    每次盛年出远门回来,凤凰都会围着他转一圈,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瘦。


    家长总会担心出远门的孩子嘛。


    盛年乖乖站着,让凤凰检查,检查完毕,盛年摸摸它的羽毛,说:“我给你带了特产。”


    他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颜色各异。


    都是他在各地执行任务时捡的,觉得好看,就收起来了。


    谢昀还没有出关,盛年去他闭关的地方看了一眼,石门紧闭,门口布着阵法,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灵气的波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刚回来一天,他就被通知可能要去剑宗。每十年的各宗交流大会开始了,太虚宗要派人去参加。


    盛年师父的意思是,盛年的其他师兄师姐都去过了,唯独他没有,所以今年青霖峰便派他去。


    盛年问:“我一个人?”


    孟长老捋着胡子笑了:“当然不是,太虚宗总共去三十人,你只是其中之一。”


    盛年松一口气,又问:“谢昀去吗?”


    孟长老说:“谢昀还在闭关,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掌门说看他自己的意愿。”


    盛年哦一声,低下头,没再问了。


    后来赵小山听说盛年要去,也就去和孟长老说自己跟着去,好照看照看盛年。


    他拉着盛年说了半天,说剑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说上次他去的时候吃过一种灵果做的糖葫芦,比太虚宗的好吃一百倍。


    盛年被他说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连连点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盛年收拾好行装,把凤凰往肩上一放,出了门。


    飞舟很大,盛年上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师兄师姐在了,赵小山坐在角落里,旁边空着一个位置,看见盛年就招手。


    盛年走过去坐下来。


    飞舟在云层上飞行了两天终于抵达了剑宗。剑宗坐落在连绵的群山之中,远远望去,山峰如剑,直插云霄。


    盛年趴在窗边往下看,觉得剑宗其实也不差,反正在他看来,剑宗和太虚宗一样都很大,很豪华。


    飞舟降落在剑宗的山门前,已经有剑宗的弟子在等候了,个个身姿挺拔,面容严肃。


    领队女修抱拳行礼:“太虚宗的诸位道友,一路辛苦。请随我来。”


    太虚宗的弟子们下了飞舟,跟着女修往里走。盛年走在队伍中间,凤凰蹲在他肩上,东张西望。


    剑宗比太虚宗冷一些,他一边走一边看,剑宗的建筑和太虚宗不太一样,太虚宗的是青瓦白墙,温润雅致。剑宗的是灰石黑瓦,冷峻锋利。


    太虚宗的弟子被统一安排到一处院落,每人一间房,该有的都有。


    盛年把包袱放下,凤凰从他肩上飞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敲响了。赵小山站在门口:“走,我带你去买吃的。”


    剑宗山门下有一条街,不算长,但很热闹。赵小山显然是老熟客了,带着盛年左拐右拐,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


    赵小山买了两串,递给盛年一串。盛年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酸甜可口,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果香。


    两人逛了一圈,买了一大堆东西。盛年把那些吃的塞进空间戒指里,想着等谢昀出关了,给他带回去。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关,能不能赶上交流大会。


    赵小山一边走一边说,上次他来的时候,还吃过一种灵果做的糕点,入口即化,可惜今天没开门。


    盛年说没事,明天再来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各宗门的人在剑宗广场聚集。盛年跟着太虚宗的队伍走进广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各宗门的人陆陆续续到,盛年四处看了看,发现有不少人正朝他们这边看。


    看太虚宗的方向,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旁边几个别的宗门的弟子正在小声说话。


    “太虚宗的人来了。”


    “哪个是谢昀?就是那个天生剑骨,年纪轻轻就化神的谢昀?”


    “不知道,好像没来。”


    “听说是闭关了,他可是太虚宗掌门的高徒,天才中的天才。”


    “可惜了,我还想见识见识他的剑呢。”


    盛年听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谢昀的天才名声在外,现在算是个名人了。


    和当初他们刚来修真界时,听到其他修士谈论天才凌越一样,谢昀也被广为流传。


    盛年心里美滋滋的,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被人看出来。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那个就是谢昀的道侣吧?”


    盛年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


    “就那个,穿红色衣服的,肩上蹲着凤凰的那个。”


    “哦,就是他啊,听说资质很一般。”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也是太虚宗的弟子。”


    盛年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放在心上。


    交流大会通俗点说,就是各个宗门相互传道,还会穿插点相互比试。


    上午是各宗门的代表上台讲道,讲的是修炼心得、剑法感悟、丹道体会。


    盛年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枯燥,但又不好意思走神,就撑着下巴假装在听。


    下午是比试,各宗门派出弟子上台切磋,点到即止。


    盛年本来没有想要上台比试的意思,但耐不住他和谢昀是挂钩的。


    外面的传言他已经不知道他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反正大多数人都在传他是谢昀的道侣。


    好像也是事实。


    比试开始后,上台的都是各宗门的佼佼者,修为都在金丹后期以上,有的甚至已经到了元婴期。


    台下叫好声不断,盛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鼓掌。


    几轮比试过后,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人站起来。他抱着剑,径直朝太虚宗的方向走来。


    盛年愣一下,然后发现那个人正看着自己。


    此人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倨傲,下巴微微抬着,他走到盛年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盛年?”他问。


    盛年抬起头,看着那人点了点头。


    “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盛年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他,谢昀的天才名声在外,他大概是想通过打败他来证明什么。


    第67章


    太虚宗的其他人也看出了此人来者不善。赵小山皱皱眉, 正要站起来说什么,盛年忽然开口了。


    “怎么比?比剑还是……”他故意拖长语调,那人当真自负, 下巴抬得更高,抱着剑的手松松垮垮的。


    “自然是你擅长的, ”他说, “不然我胜之不武。”


    此话一出,赵小山又坐回去了。非但他坐回去了,旁边几个太虚宗的师兄师姐也坐回去了。


    他们互相看一眼,心照不宣, 若是这样,那这位道友可要遭殃了。


    盛年可是完美继承了他师父的路数,若是论玩阴的, 他是有一手的。


    他当初的想象如今也成了真,成为了一个“毒物”。


    盛年站起来,红色衣袍垂落, 他看那人一眼, 说:“请。”


    两人走上高台。盛年没有拿出剑, 那人看见他没有拔剑,嘴角的笑意更深。


    宣布比试开始后, 盛年没有动。两人对视着,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那人等着盛年先出手,盛年却只是站在那里, 等到终于不耐烦了, 他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取盛年肩头。


    他没有用全力, 大概觉得不值得。


    盛年侧身,黑发飘散,剑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缕发丝。


    盛年后退一步,躲开了,那人连续攻了七八剑,但盛年只是躲,不还手。


    他的身法很快,在那人的剑光中飘来飘去,每一次都恰好避开,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那人的攻势越来越急。


    台下有人小声说:“他怎么不还手?”


    “是不是打不过?”


    赵小山听见了,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盛年在躲,但他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发丝,他是在等,等一个时机。


    等对方一剑刺来,盛年侧身,发丝从他指间飞出去,无声无息,没入那人的衣领。


    但对方毫无察觉,继续进攻。


    盛年又躲几招,忽然停下来。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对那人笑一下,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那人愣一下,然后看见盛年的手指间,十指交叉的缝隙里,密密麻麻的银针反射着光。


    他猛地后退,同时挥剑格挡,银针如雨,从他指间飞出去,又快又密。


    那人剑法确实不错,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把那些银针尽数挡开,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


    但盛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人三步之内,红色衣袍飘起,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香味,甜腻的,很好闻。


    瞬间那人身体忽然僵一下,他的剑慢了半拍,但足够了,盛年的手指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前,指尖捏着最后一根银针,针尖贴着他的皮肤。


    “你输了。”盛年说。


    对方握着剑,一动不动,看着盛年脸上平静的表情,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其实第一次的那根发丝扎进去,并没有起作用,那上面的毒需要配合另一种气味才能激发,这气味就在盛年挥袖带起的香风里。


    短暂的麻痹,足够了。


    盛年赢了,他收起银针,退后一步,对那人微微鞠一躬。


    台下安静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议论声。


    几个坐在高台上的长老相视一笑,捋着胡子的捋胡子,点头的点头。


    “是孟老的徒弟吧?”


    “你看他的路数,和他师父一模一样。”


    “他这小徒弟真是和他一模一样。”


    盛年直起身,正要下台,就在这时,一道流光划过天际,从远处的天边直直飞来。


    谢昀踏着藏鸦从天而降,他从藏鸦上跃下,落在高台上,衣袍落下,藏鸦飞回他腰间,归鞘。


    盛年看清楚后就笑起来,他朝谢昀跑过去,红色衣袍在风中飘起。


    “谢昀!”他喊,声音里全是欢喜,“你出关了!”


    他跑到谢昀面前,仰着脸看他。谢昀也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头到脚,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然后伸出手,握住盛年的手,掌心很暖,和平时一样。


    谢昀转过头,看向高台上还站着的人,但只是一眼。


    “打赢了?”谢昀问。


    盛年嘻嘻哈哈笑了,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当然,我使阴招嘛。”


    谢昀勾勾他的手心。


    谢昀这一来,台下立马躁动了。各宗门的弟子们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是谢昀!”


    “太虚宗的那个天才!”


    “他不是在闭关吗?”


    “出关了,你感觉到了吗?他的气息比传说中还要强。”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群追寻至强之路的修士,都兴奋不已。


    谢昀牵着盛年走下高台,走回太虚宗的位置,赵小山已经站起来了,冲谢昀挥手:“谢师兄,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谢昀点点头,在盛年旁边坐下来。


    盛年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和谢昀说几句话,就有剑宗的弟子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对谢昀行礼:“谢道友,几位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谢昀看盛年一眼,盛年连忙说:“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谢昀刚走,那个和盛年比试的人就走过来了。他走到盛年面前站定,像是在组织语言。盛年仰着脸看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就问:“有事吗?”


    那人深吸一口气,忽然弯下腰,对盛年深深鞠了一躬:“抱歉,之前在台上,是我失礼了。”


    盛年摇摇头,说:“没关系。”


    那人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着递到盛年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语速很快,像是怕盛年拒绝,“我想和你交朋友。”


    盛年没接,“朋友可以交,东西就不用了。”


    对方没再坚持,“我叫陆明远。”


    交换了传音牌,这朋友也就算交上了。


    赵小山在旁边说:“你倒是大方,那一袋子灵矿原石,看着就不便宜。”


    盛年瞥他一眼:“你闭嘴吧。”


    交流大会因为谢昀的到来各宗门的弟子们像打了鸡血一样。


    谢昀被几位长老请去,一直待到傍晚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盛年正和赵小山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赵小山说那家的酱肘子不错,盛年说他想吃山下那条街上的烤肉串,两个人争论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谢昀走过来,在盛年旁边坐下,盛年立刻转头看他:“回来了?长老们跟你说什么了?”


    谢昀说:“让我明天上台讲一讲修炼心得。”


    盛年又问:“你答应了吗?”


    谢昀点头。


    盛年又问:“那你准备讲什么?”


    谢昀说:“讲剑。”


    第二天,谢昀上台,他讲剑道,讲剑意,讲他修炼藏鸦的心得,讲他在秘境里领悟的东西。


    盛年坐在台下,托着腮看着他,盛年其实没怎么听懂,关于剑道的东西对他来说太深了,但他觉得谢昀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交流大会一共七天,盛年前几天还老老实实待在剑宗的住处,后来发现晚上根本没人管,就拉着谢昀出去逛。


    到了第六天晚上,盛年没有回剑宗的住处。他拉着谢昀,悄悄溜出剑宗的山门,摸黑上了飞舟。


    盛年推开飞舟上他们之前住的那间房的门,把谢昀拉进去,反手关上门。


    盛年转过身,一把将谢昀按在床上。


    谢昀顺着他的力道倒下去,盛年骑在他腰上,红色衣袍散开,垂落在谢昀身体两侧。


    他一只手撑在谢昀胸口上,另一只手捏着谢昀的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个很“霸道”的表情。


    “男人,”他声音故意压得很低,油腻腻地说,“这么久不见,想我了吗?”


    盛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正要再问,谢昀忽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下一拉。


    盛年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撞在他胸口上,鼻子磕得有点疼。


    谢昀说:“想了。”


    盛年在谢昀嘴唇上亲一口:“满意了。”


    谢昀不让他走,他的手从盛年的腰上滑到他的大腿上,轻轻松松地托住,往上一抬。


    盛年啊一声,整个人往后滑一下,他低头看着谢昀,谢昀手指在盛年的大腿上慢慢地摩挲着。


    盛年咽咽口水,眨眨眼,试探着问:“今晚能我做主吗?”


    不等他回答,盛年就开始解谢昀的衣带,盛年伸手摸一把。


    然后盛年亲到谢昀的喉结,谢昀的喉结滚动,盛年的嘴唇跟着滚动蹭了一下,谢昀的手忽然收紧,握着他的腰。


    盛年抬起头,谢昀的眼睛很黑,他的手从盛年的腰上滑到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盛年玩够了,理智回归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但已经做了,收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谢昀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累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谢昀深呼吸一下,却道:“这几个月,你的修炼松懈了。”


    盛年懒懒嗯一声,又听谢昀道:“所以需要用这个方法弥补一下。”


    盛年被吻住,不同于他过家家似的挑逗,谢昀亲的很霸道,手顺着摸到他的大腿根。


    盛年按住他的手,想到谢昀的恐怖,他想到一个绝妙主意。


    “我不要在下面。”


    不然被谢昀抱住,他蹬都蹬不开谢昀。


    谢昀答的很快:“好。”


    但盛年很快又后悔自己的突然冒出来的小机灵了。


    第68章


    谢昀最近神神秘秘的, 盛年问他去干什么,他只说离开宗门几天,问去什么地方, 他不说,问去做什么, 他也不说。


    盛年对凤凰说:“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盛年自己喜欢上了走南闯北当大侠, 太虚宗附近的山林、村镇,哪里有魔物出现,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他穿一身红衣,肩上蹲着凤凰, 腰间挂着谢昀为他打造的银白细剑,走起路来衣袍飘飘。


    他接的任务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低阶魔物到后来能单挑高阶魔兽, 从需要赵小山陪同到后来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的名字在太虚宗附近渐渐有了名气,大家都知道青霖峰有个穿红衣服的小丹修,一手毒针出神入化, 打不过就下毒, 下毒不行就放凤凰, 反正总能赢。


    这天他接了一个任务,说北面山林里有魔物出没, 伤了几个采药人。


    盛年收拾好东西,把凤凰往肩上一放,跟师父打了个招呼就下山了。他走得轻快,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凤凰在他肩上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


    谁能想到,他刚下山,就被司夜绑了。


    盛年眼前一黑, 身体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卷了起来,什么都看不清。


    眼一睁,他躺在一张石床上,周围是一个石室,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石门紧闭着。


    盛年坐起来,活动一下被捆麻的手脚,四处看看,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和凤凰。


    他试着用灵力冲破这个石室,灵力打在石壁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试了试传音玉牌,玉牌黯淡无光,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叹口气,把凤凰抱紧一点,靠在石壁上,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门开了,司夜走进来,他走到盛年面前,在对面的一张石椅上坐下来,翘起腿,看着盛年。


    “你有很多秘密。”


    盛年的心猛跳,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梗着脖子,看着司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大魔王,你要干什么?”


    司夜手指绕着自己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慢悠悠地绕着,他的目光始终在盛年身上,盛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凤凰在他怀里炸着毛。


    “谢昀已经来魔界杀了三天了,”司夜终于开口,语气轻描淡写,“本座坐下大半的魔卫都死于他剑下,你说我做什么?”


    盛年的手抖一下,谢昀来魔界了?杀了三天?他什么都不肯说,原来他是来魔界了。


    司夜幽暗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但盛年知道,只要司夜想,他随时可以杀自己。


    他已经看见一把看不见的刀架在脖子上了,他抖着腿,决定先投降为上。


    “别杀我行吗?”他说,声音有点抖。


    司夜没再逗盛年,站起来:“你去把谢昀弄回修真界。”


    盛年愣一下:“啊?”


    司夜的眼神暗一下,当初就是盛年,才害得他的伤没有完全好。凤凰山上的那一次,他的阵法被雷劫劈开,凤凰的血也只取到一滴,远远不够。


    他的伤只恢复一半,现在谢昀在魔界横冲直撞,杀了他大半的魔卫,他也不是打不过现在的谢昀,但对正在恢复的自己不好。


    他想了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用盛年威胁谢昀。谢昀会答应的。


    司夜懒得再解释,直接拎起盛年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司夜速度快得惊人,盛年什么都看不清。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司夜一百遍。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停在一座山崖上。山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


    山崖对面,站着谢昀。


    他的周围躺着无数魔卫的尸体,他已经杀红了眼。但看见盛年的一刻,眼睛里的杀意褪去。


    藏鸦从他手里滑落,插在地上。谢昀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司夜,有什么冲我来。”


    司夜压低声,凑到盛年耳边,气息喷在他的耳朵上,凉飕飕的:“说话。”


    盛年抖一下,喊了一声谢昀。


    司夜提着盛年的后衣领,悬在半空中,手微微晃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


    “谢昀,从这里滚回修真界。”


    “好。”谢昀很快回,“我答应你。”


    司夜手一松,盛年从半空中坠落下去。谢昀冲过去,接住了他。他抱住盛年,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谢昀似乎怕司夜再有什么动作,抱着盛年,身影一闪,消失在暗红色的天空下。


    回到修真界,谢昀没回太虚宗,他找了一处安静的山谷,把盛年放下来。


    盛年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谢昀扶着他,让他靠着自己。凤凰从盛年肩上飞起来,在山谷里转了一圈,确认安全,飞回来落在盛年肩上,用脑袋蹭蹭他的脸。


    盛年靠在谢昀身上,把在魔界的事说了一遍,等盛年说完,谢昀低下头,额头抵着盛年的额头。


    “是我的错。”


    盛年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司夜太坏了。”


    盛年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把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不是你的错,”盛年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为这个道歉。”


    谢昀把脸埋在盛年的手心里,盛年的手心很暖,谢昀的睫毛蹭着他的掌心。


    过了一会谢昀才抬起头:“以后,不要一个人下山了。”


    谢昀的下一个境界,闭关一直没用。藏鸦给了他启示,他便去魔界,以战养战。


    他杀得魔界天翻地覆,但他没想到司夜会拿盛年当人质。他差点害了盛年。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谢昀都不放心盛年自己一个人出去。盛年接任务,他就跟着。


    过了百年,百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谢昀的修为从化神期一路攀升,他的名字从太虚宗的天才变成修真界最强剑修,从谢昀变成了谢尊者。


    找他切磋的人排成长队,请他讲道的请帖堆成山,但他大部分都拒绝了。


    盛年的修为从金丹期慢慢爬升,虽然慢,但很稳。他的毒用得越来越好,暗器手法已经炉火纯青。


    他的名声也从谢昀的道侣变成了青霖峰的盛年。


    百年来,盛年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


    他见过北境的雪原,见过南疆的密林,见过东海的巨浪,见过西漠的黄沙。


    他帮过很多人,杀过很多魔物,也救过很多人。


    他喜欢这种感觉,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想帮谁就帮谁。


    谢昀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盛年就一个人去。


    他不再是需要谢昀时刻保护的人了,他有凤凰,有毒针,有剑,有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经验和胆量。


    有一次,盛年去一个山谷里帮当地的修士清除滋生的魔物。


    魔物是从地底裂缝里冒出来的,数量不多,但很凶。


    盛年和其他几个修士一起,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魔物清理干净。


    临了快离开时,盛年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远处的山脊上,背对着他,盛年愣一下,仔细看过去。


    那人侧过身,露出半张脸,是墨寒珏。


    盛年的心跳快几拍,墨寒珏没有注意到他,他转回身,朝山脊的另一侧走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盛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赵小山从后面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他没有去打扰墨寒珏,也没有告诉谢昀。他看起来还不错,那就够了。


    百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事,也改变了很多人的模样,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盛年修炼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吃的。


    他本来就好吃,以前是吃别人做的,后来发现修真界根本没有他前世吃的那些东西,比如甜甜的小蛋糕、冰淇淋、奶茶。


    他馋得不行,决定自己做。


    他花很长时间研究,炸了很多个丹炉,孟长老为此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


    他后来专门找炼器峰的师兄帮他打了一个铁箱子,方方正正的,有门有把手,灵力催动就能发热。


    他管它叫“烤箱”,炼器峰的师兄们对这个名字表示不解,但盛年说这叫跨界创新,师兄们更不解了,但还是帮他把箱子打好了。


    盛年用灵力控制着烤箱的温度,他打蛋清,以前用手打,累得胳膊酸,后来发现用灵力控制着制作的打蛋器旋转,又快又好。


    盛年看着那盆打发好的蛋清,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的灵力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把蛋糕胚子放进烤箱里,凤凰蹲在旁边,不明白盛年在做什么。


    盛年摸摸它的羽毛,说:“等着吧,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盛年把蛋糕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然后用刀切成两半,抹上他自己做的奶油。


    他在蛋糕面上摆满了水果,最后在最上面放了一勺冰淇淋,也是他自己做的。


    盛年端着蛋糕,满宗门地送。


    他给谢昀留了一块最大的,是心形的,周围摆了一圈红色的果子。


    他端着盘子跑回小院,谢昀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盛年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两个手指比起来,比了一个爱心,笑得眉眼弯弯。


    “快快,我的爱心蛋糕。”他说。


    盛年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谢昀伸出手,把他鼻尖上的面粉擦掉,然后拿起勺子,挖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好吃。”谢昀说。


    盛年骄傲自豪,挺起胸:“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他嘿嘿笑着,在谢昀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谢昀把那块心形的蛋糕全吃完了,一点不剩,连盘子上的奶油都用勺子刮干净。


    谢昀站起来,牵起盛年的手:“走吧,和你一起去送。”


    他们端着蛋糕,挨个院子送。


    谢昀穿着白色的衣袍,白衣飘飘,盛年穿着金黄色的锦服,头发束着,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谢昀的眉眼沉静,冷峻沉稳,盛年至今都还能从身上看出天真烂漫,他被他的道侣养得很好。


    太虚宗的弟子们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


    结道之礼的事,掌门提过几次。每次谢昀都说再等等,盛年也不知道谢昀在等什么,但他也不急。


    反正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有没有那个仪式,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但谢昀很认真,他准备了很久,久到盛年都快忘了这件事。


    直到某一天他回到房间,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婚服。衣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像凤凰的羽翅,从衣摆一直蔓延到领口。


    盛年抱着婚服,推开门。谢昀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已经换好了。


    穿的自然是和盛年同款的婚服,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头发束着,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谢昀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婚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换上。”


    盛年回过神,抱着婚服跑回屋里,关上门。他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他的头发乱了,刚才跑进来的时候跑散的,这时谢昀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进来。


    他把盛年拉到石凳上坐下,站在他身后,慢慢地帮他梳头。


    谢昀把盛年的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好,和谢昀那根一模一样。


    “好了。”谢昀说。


    谢昀伸出手,握住盛年的手,十指交扣。


    谢昀牵着盛年走出院门,走出太虚宗的山门,来到一处山坡,天边的云被晚霞染红。


    凤凰从盛年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变大,它落在山坡上,低下头,用脑袋蹭蹭盛年的脸。


    谢昀先上了凤凰的背,然后伸出手。盛年握住他的手,踩上去,坐在他前面。


    凤凰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盛年闭上眼睛,感觉到谢昀的手臂揽着他的腰,把他圈在怀里。他往后靠了靠,靠在谢昀身上,听见他的心跳。


    他终于睁开眼,看见云层从身边飘过。


    谢昀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接着低下头吻住他。


    两个人在夕阳下亲吻,在晚霞中拥抱。凤凰的声音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那一天,没有宾客,没有仪式,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凤凰。盛年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浪漫。


    ……


    很久之后,修真界的格局变了又变,各宗门的掌门换了又换,魔界安静了,司夜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昀成了修真界的传奇,轻易不出山门。盛年还是那样,喜欢走南闯北,喜欢研究吃的。


    这天,太虚宗收到几大宗门的联名请帖,邀请谢昀去参加。


    地点是一个中立的山门,各宗的掌门和长老都来了。天边忽然传来一股迫人的气息,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


    谢昀踏着藏鸦从天而降,他牵着盛年,落在山门前。衣袍落下,藏鸦归鞘。


    谢昀侧身垂眸,理了理盛年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从盛年的额前划过,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要进去吗?”他问。


    盛年摇摇头,他知道里面在商量正事,各宗的大人物聚在一起,说的都是修真界的大事。


    他进去做什么?还是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讨论?他不想去。


    “你们谈你们的,”盛年说,“我进去多无聊,我在外面等你。”


    谢昀低下头,在盛年额头上亲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山门。


    掌门和长老们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入。山门关上,盛年站在外面,也转身自己去玩。


    ……


    盛年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掉进坑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那辆车撞上。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蹲在另一条河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凤凰看着水面,比他还认真。盛年打了个哈欠,鱼竿动了一下,他没动。


    凤凰急了,盛年慢悠悠地收竿,钓上来一只靴子。凤凰气得炸毛,盛年却笑了。


    谢昀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树,手里拿着一本书,盛年把靴子扔回水里,收好鱼竿,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草屑,朝谢昀走去。


    “没钓到。”


    谢昀合上书,收进怀里:“嗯。”


    盛年伸出手,谢昀握住,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凤凰蹲在盛年肩上,还在为那只靴子生气。


    太虚宗的山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石阶上金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铺了一地。


    盛年踩上去,踢了一下。


    “谢昀,”盛年说,“我想回家。”


    谢昀握紧他的手:“走吧。”


    他转过身,和谢昀一起走进太虚宗的山门。


    夕阳落下去,盛年和谢昀走在石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走得很慢,不急,反正路不长,反正天还亮着,反正他们在一起。


    很多年后,有人问盛年,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盛年想了想,说:“没有。”


    那人又问,你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


    盛年笑了,说:“那天蹲在河边,忽然想到了谢昀。”——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在这里完结吧再写下去就有点水了


    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


    第69章


    耳边好吵, 尽是些从未听过杂乱无章的声响。


    谢昀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方平整的天花板,他下意识侧过手去探身边的位置, 空空荡荡。


    盛年不见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陌生的声音都更让他心惊。谢昀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地面上, 不是他惯常踩惯的木质地板。


    他抬眼环顾四周, 整个人倏然定在原地。


    完全陌生的房间,可又不能说是完全的陌生。


    墙角立着一个方正的柜子,头顶悬着一盏灯,样式古怪, 不见烛火却能发出如此明亮的光。


    窗台上搁着几个扁平的方盒子,封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上面的字迹排列得整整齐齐, 横着读过去便能成句。


    这些东西,他见过,在盛年的记忆里。


    难道……


    他推开房门走出去, 他这是, 来到了盛年所说的那个世界吗?


    谢昀退回房中, 在床边坐下,试图理清思绪。


    他只记得, 昨夜他与盛年带着那件传说中的宝物返回居所。


    宝物的真面目谁也没见过,只知它被封在一只古朴的匣子里,匣面上的封印古老而强横。


    谢昀以剑气试探过, 封印纹丝不动, 他没有强行破解,倒不是不能,只是贸然动手, 谁也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便将匣子搁在房中的桌上,打算次日再细细研究。


    两人一如往常地歇下,盛年窝在他怀里,絮絮叨叨说着明天想吃的点心,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谢昀揽着他,在熟悉的气息里闭眼入睡。


    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谢昀很久没有体会过棘手是什么感觉了。


    可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盛年不在身边,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人不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原来的躯壳里,因为他方才路过无意中瞥见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中人面容是他的,头发却短了大半,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谢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打量这间屋子,床边的矮柜上搁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薄片,他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盛年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东西叫手机,在我们那边人手一个,可以用来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也可以看很多东西。”


    谢昀拿起那块薄片,屏幕亮起,映出他的脸,然后悄无声息地解了锁。


    屏幕上排列着许多小方块,每个方块下面都有字。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又茫然了。


    就在这时,手中的薄片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圆圈。


    谢昀想起盛年说过的话,试着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铃声还在响,他又划了一次,这回对了,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喂?谢昀你干嘛呢?今早的课怎么没来上?老周的课你也敢翘,胆子不小啊。”


    谢昀沉默一瞬。


    他完全不记得这个声音,但对方显然认得他,语气熟稔,应当是与他这具身躯原主人相熟之人。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按住手机,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抱歉。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对面咦一声,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什么忙?你说。”


    ……


    谢昀跟着这位朋友来到了一个叫做学校的地方。


    他那通电话之后,自称赵磊的年轻人很快便赶了过来。


    赵磊一见他就开始唠叨,说他今天走路的姿势都跟平时不一样,是不是昨晚打游戏打傻了。


    谢昀听不懂什么叫打游戏,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


    一路上他看见了太多东西,宽阔平坦的道路上跑着铁壳的车子,路旁的楼房高得不可思议,一栋叠着一栋。


    这就是盛年长大的地方。


    赵磊一直在偷眼看他,终于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话也不说,走路也慢吞吞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昀没法回答他,他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如果他在这个世界,那盛年呢?盛年是不是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倘若盛年真的回来了,他会去哪里?会来这个叫学校的地方吗?


    就在这时,谢昀的目光忽然被一道身影吸住。


    那人正从另一侧的小路上走来,步伐匆匆。


    谢昀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跑过去,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那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呆呆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昀?”


    谢昀紧绷了一个早晨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松下来。他用力握住盛年的手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低低应一声:“嗯。”


    盛年愣愣地看着他,他也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昨夜他还在谢昀怀里安然入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


    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不止回来了,他还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日期是三个月前。通知书上的名字是他,照片也是他。


    他考上大学了。


    最初的几分钟,盛年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的。


    他回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家,回到了有手机有网络有外卖的世界。


    可这喜悦只持续了短短片刻,便被铺天盖地的恐慌淹没了。


    谢昀怎么办?


    忐忑了一整个早晨,他浑浑噩噩地洗漱,浑浑噩噩地出门,路上的每一张面孔都陌生而遥远,耳朵里全是这个世界的声音,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然后他就被一只手猛地拽住,他回过头,看见谢昀。


    盛年拉着谢昀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径,绕过花坛,钻进操场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树,树荫遮天蔽日,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开来。


    他语速飞快地把一切都倒了出来,谢昀安静听完,收紧了握着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没关系。”


    巨大的惊喜和庆幸后知后觉地砸下来,砸得盛年头晕目眩。


    谢昀在这里,谢昀真的在这里,他不仅回来了,谢昀还跟着他一起来了。


    他猛地跳起来,整个人挂到谢昀身上,胳膊紧紧环住对方的脖颈。


    “天道,往后我再也不骂你了。以前骂你的那些话,通通收回,一笔勾销。”


    谢昀伸手托住他。


    可惜重逢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盛年忽然想起什么,从谢昀身上滑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脸色微变:“完了,下节课是专业课,老师要点名的。”


    他拽着谢昀就往教学楼跑,谢昀也不问去哪,任他拉着,脚步从容地跟上。


    盛年赶到教室时,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谢昀便也学着他在他旁边坐下。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调试投影仪,余光瞥见后门进来的人,目光落在谢昀身上,眉头皱起,“谢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盛年转头看向谢昀,又看向老师,脑中的念头飞快转动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老师认识谢昀?而且老师的语气,不像是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倒更像是见到了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


    谢昀侧过头看向盛年,目光里是同样的困惑。


    他自然更不懂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开短篇伪骨那本过渡一下,撒娇卖萌打滚求收藏


    第70章


    前排几个学生率先回过头来, 紧接着后排的全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两个人。


    盛年后背微微发僵,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老师认识谢昀, 说明谢昀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问题就简单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搞清楚所有来龙去脉, 而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老师,”盛年开口,“谢昀是我朋友,一起来听课的。”


    讲台上的老师推推眼镜:“看来谢同学很喜欢老师的课, 上过一次又来一次。难得啊,我的课还能有回头客。”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盛年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谢昀以前上过这门课?难怪老师会认识他。


    他抬手揉了揉脸。


    两人在最后一排坐下, 盛年从包里摸出课本摊开,余光瞥见谢昀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 目光直视前方。


    盛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真的是……不管在哪个世界, 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明明今早才经历一场跨越世界的离奇变故, 现在坐在一间完全陌生的教室里,听着完全陌生的内容, 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慌张或茫然。


    盛年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一连震了七八下。


    他低头看一眼,是群消息, 宿舍群、班群、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的私聊。


    “盛年, 你什么时候和谢昀认识的?”


    “谢学长诶,你们咋认识的,快交代。”


    盛年一条条划过去, 越看越觉得头疼。


    好嘛,看来谢昀在这个世界不仅是个有身份的人,还是个挺有名的人。


    他偷偷瞄谢昀一眼,谢昀正专注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盛年挑了一个关系最近的私聊,飞快地打字回了一句:“以前的邻居,很久没联系了,最近才碰上的。”


    他和这个世界脱节了,他的角色有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或者说,这个世界赋予了他一段他根本没有经历过的过去。


    盛年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声音抑扬顿挫,盛年本来想认真听一会儿,但注意力总是飘。


    他低头看了看谢昀放在桌面上的手,伸手去勾谢昀的小指。


    谢昀的手微微动一下,盛年又勾了一下,指尖顺着对方的指缝滑进去,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背。


    谢昀终于侧过头看他一眼,接着手翻过来,把盛年的手整个握进了掌心里。


    盛年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看黑板。


    讲台上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音。盛年不知道谢昀听懂了多少,大概什么都没听懂,但他坐得很端正,另一只手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翻开了盛年推过来的课本,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印刷字。


    这个人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在他的世界里,他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一个,剑锋所指,无人敢挡。


    盛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一节课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下课铃响的时候盛年下意识想抽回手,谢昀却没松,直到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起身,他才不紧不慢地放开。


    “走了,”盛年小声说,拉着谢昀从后门出去,“我没课了,你呢?”


    谢昀想了想,摇头:“不知。”


    盛年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伸手去掏他的口袋。谢昀配合地站着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翻找。


    手机很快被翻出来,盛年拿着研究了一会儿,让谢昀面部识别解锁。


    他翻翻课表,又翻翻学校系统里的信息,眉头越挑越高。


    “谢昀,你大我一届,”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谢昀看,“真是我学长,计算机系的。”


    盛年又翻了一会儿,把谢昀的课表摸清楚了。


    “你接下来也没课,”他把手机塞回谢昀口袋里,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走吧,你住哪里?”


    谢昀任他拉着走,走了几步才开口:“住何处?”


    “你问我?”盛年回头看他,哭笑不得,“你自己住哪儿你不知道?”


    谢昀沉默一下,说:“醒来时,不在这里。”


    “那你还记得路吗?从学校到你住的地方怎么走?”


    谢昀想了想,点头:“记得。”


    他确实记得,早晨赵磊带他从住处走到学校,这条路他走过一遍就记住了。


    盛年跟着他走,出校门右转,沿着一条路走了大约五六分钟,拐进一个小区,穿过两栋楼。


    “这里。”


    盛年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是一套不大的一居室,客厅连着卧室。


    谢昀站在玄关没有动。


    盛年换了拖鞋走进去,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回头一看,谢昀还站在门口。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绷得很紧,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直到身后的门关上,才慢慢放松下来。


    盛年走过去牵住他,然后挨着一起坐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谢昀问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盛年如实回答,“除了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家里之外,一切都正常。你呢?”


    谢昀摇头,他将盛年圈进臂弯里,下巴抵在盛年的发顶上,声音低低的:“匣子。”


    盛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是因为接触了那个东西才发生这一切的。如果这一切真的和匣子有关,也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盛年伸手戳了戳谢昀的脸颊。


    谢昀握住他作乱的手指。


    盛年笑嘻嘻地任由他握着,问:“你吃饭了吗?这里你可不能辟谷。”


    谢昀犹豫一下,然后摇头。


    他确实没有吃,从早晨醒来开始,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辨认环境和寻找盛年上了,根本没有想起吃东西这回事。


    事实上,若不是盛年提醒,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饿,他早已习惯辟谷,身体对食物的需求变得很淡。


    但盛年说得对,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规则不同,他的这具身体显然是需要进食的。


    “那我们点外卖,”盛年说着掏出手机,眼睛亮起来,“我可太馋了。你知不知道我馋了多久?”


    他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谢昀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全都需要一点一点地去理解去消化。


    他靠近盛年,看着他动得飞快的手。


    “这个来两份,这个也来两份,奶茶你要什么口味的?算了我给你选,我选的肯定好喝……”


    盛年点了一大堆,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最后心满意足地提交了订单。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整个人往谢昀身上一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外卖来得比盛年预想的还快,门铃响的时候他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开门,拎回来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先尝尝这个。”他把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递到谢昀嘴边。


    谢昀张嘴含住吸管,吸了一口。


    “好喝吗?”盛年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谢昀点点头。


    盛年立刻笑开了,他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开,烤串、麻辣烫、炸鸡、还有一份小龙虾,油亮亮红彤彤地铺了一桌子。


    “这个,你尝尝。这个也尝尝,小心烫。”


    谢昀被他塞了一手竹签,低头看着那串沾满孜然和辣椒面的肉块,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盛年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他吃辣的时候不吭声,但耳朵会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


    盛年觉得好玩,故意把最辣的那几串推到他面前。谢昀照单全收,吃得耳尖越来越红,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两个人把一桌子外卖吃得干干净净。谢昀放下最后一根竹签的时候,盛年已经瘫在沙发上了,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收拾一下。”谢昀站起身。


    盛年摆摆手,指了指厨房角落:“垃圾,那边,分类扔掉就行。”


    谢昀站住,盛年只好爬起来自己去处理。


    等垃圾处理完毕,盛年重新倒回沙发上。谢昀在他旁边坐下,盛年就把腿搭到他身上,舒舒服服地窝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昀,你这里……是一个人住吗?”


    谢昀顿一下,环顾四周。


    盛年也再次打量起这个房间,一居室的格局,门口的鞋架上只有一种尺码的鞋,进去卫生间,看到牙刷只有一支,杯子只有一个,毛巾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条深灰色的毛巾。


    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都是同一种风格的衣服,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看来是一个人租的,”盛年自言自语道,“学长租房住,还挺会享受的。”


    不过更多的细节还需要再打听,谢昀在这个世界的家庭背景、人际关系,这些都不是今天能搞清楚的。


    盛年把这些问题暂时收进脑子里,打算明天去学校找人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


    “来,”盛年从沙发上爬起来,拉住谢昀的手,“我带你认认这些东西,你总不能连热水器都不会用。”


    他先带谢昀认了厨房,烧水壶怎么用,冰箱里的东西哪些可以直接吃哪些需要加热。


    然后是客厅,电视遥控器,空调遥控器。


    最后是浴室。


    “这个是热水器开关,往这边是热,这边是冷。这个是洗发水,这个是沐浴露,别搞混了。毛巾用这条,这条是洗脸的……”


    盛年站在洗漱台前,背对着镜子,一样一样地指给谢昀看。


    谢昀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谢昀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指着热水器的手。


    盛年的话音断了,谢昀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谢昀……”


    盛年身后是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和大面镜子,退无可退。谢昀的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无处可逃的范围里。


    谢昀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


    不知道是谁先乱了节奏,原本只是一个温存的吻,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切起来。


    谢昀的手指收紧,指节抵着盛年的腰侧,直接把盛年抱了起来坐上去,盛年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镜面,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谢昀感觉到了,手掌立刻垫到他背后,隔开那层凉意。


    亲吻的声音回荡开来。


    谢昀忽然停下来,他的唇还贴在盛年的嘴角,呼吸不稳,胸膛起伏着。


    “幸好。”


    盛年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双手还环在谢昀的脖颈上。他闻言睁开眼,在接吻的间隙里微微偏过头,躲开谢昀追过来的唇。


    他的睫毛抖得很厉害,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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