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凤御北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床。


    “不看。”凤御北手下的笔没停,斜瞥裴拜野一眼,一脸的“你还是小孩吗”的表情,“幼稚鬼。”


    “哦,那他还说清安要是没兴趣看的话,他就把那窝兔崽子们当餐后小蛋糕吃了,嗷呜一声——一口一个的那种。”裴拜野用唇蹭了蹭凤御北的脸颊肉,开始造谣。


    太子被凤御北山珍海味地养着,锦缎貂裘地供着,不缺钱也不缺爱,真不至于对几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子下口。


    昨日下午眼瞅着要下雨,他还给那窝奄奄一息的小兔崽子从寺院里叼了一大片荷叶遮雨,顺便找他大爹要了羊奶去喂。


    裴拜野这么说,不过是想把他家这尊小金佛唤起身来动一动罢了,都在这儿坐了三个多时辰,手下笔还一点未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罚抄呢。


    凤御北或许不觉得累,但可把裴拜野心疼得不行。


    他也越发觉得当皇帝这活儿实在不是个好的择业选择,尤其是像凤御北这样,一日日地坐着不是批折子就是写文章,年纪轻轻的腰上迟早要落下毛病。


    这可不行。裴拜野半眯着眼,手不自觉捏上凤御北的腰间软肉,想着要像调凤御北作息那样,把他这些不好的毛病都调过来。


    他这招果然有效,凤御北一听小兔子要被吃,“啪嗒”一声搁下笔,恶狠狠瞪了裴拜野一眼,同时觉察到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啪”地一下打掉,然后推开裴拜野凑在他脖颈间的脑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薄披风裹上,旋即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裴拜野扬起唇角,奸计得逞后满意一笑。


    还没等他的笑容化开在脸上,就听到前面凤御北气呼呼地回头冲他大喊,“裴拜野,都是你把我们的儿子教坏的!朕回来再跟你算账!”


    “……”


    老虎吃兔子不是很正常吗?


    真不是他教的,他冤枉啊!


    他只是撒了个小谎,编了句瞎话而已啊。


    与此同时,正摊开了肚皮让那窝小兔子在他身上玩耍的太子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阿嚏!谁!是谁在背后骂我!”


    太子是白虎形态,但却能发现出人的声音,但这群兔子却不觉得稀奇骇人,因为它们也通灵智。


    “神兽大人,您没事吧?”


    雄兔子精担忧地看向太子,雌兔子精则把还在太子肚皮上趴着晒太阳的小崽们连忙叼到地上。


    “唔,我没事。”太子懒洋洋地伸展了四肢,又把一窝小兔子捞到肚皮上来继续晒太阳,“我可能是今日早膳吃得太饱了,谁能想到素斋也能这么好吃呢……嗝!”


    兔子精们:……


    昨日太子在后山巡视自己的“临时领地”时,偶然发现了这窝兔子精。


    当时雌兔子刚下崽,只有雄兔子还能动弹,但也绝不可能是神兽白虎的对手。


    看着在窝里虚弱躺着的妻儿,雄兔子化成一个红眼睛清瘦男人的形,毅然决然地拦在太子面前,让他吃了自己。


    太子被拦得莫名其妙,他有大块上好的牛肉都吃不完,为什么要来费劲吧啦地嚼一只塞牙缝都不够的兔子?


    “你……求你吃了我,可以精进你的修为……求求你,放过我的雌兔和兔崽……他们很可能也活不过今天了……求求你……”


    雄兔子吓得整只兔都在发抖,但依旧一步不退,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矜贵优雅地迈着猫步走过来,把他叼在口中,然后——


    脑袋一甩扔到兔子窝里。


    真的是讨厌的刻板印象,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可是鸾凤陛下的太子,他小爹的好大儿,当然最是俊逸无匹,心地善良的一只大老虎!


    大爹说保护小爹是他的责任,而小爹说庇护鸾凤是他的责任,太子深以为然。


    对他来说,和大爹一起护着小爹和鸾凤是他的责任。


    不害人,不作怪,不坏事的妖精也是鸾凤的生灵,理应得到庇佑。


    白虎化作人形,一边检查雌兔和兔崽子的状况,一边把衣袖里藏着的奶糖喂到雌兔嘴巴里,喂完才想起来问,“她能化人形吧?”


    雄兔子缩着脑袋点点头。


    那就好,能化人形就能照着人的法子治疗。


    太子被凤御北教得很好,仁义礼智信的启蒙教育都是陛下亲自授课。他深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想来救妖精也差不多。


    喂完奶糖,太子也再没其他东西,总不能喂兔子吃牛肉干。眼看着雌兔子稍稍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就打算去寺里找点吃食。


    “你们努力点先别死哈,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跑出去两步,太子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千万别死啊,你们死了的话,我就成白跑一趟了!”


    “……”


    裴拜野预料得不错,虽然凤御北嘴上说着幼稚,但打眼看到一窝红眼睛白皮毛的兔子还是不住地兴奋。


    几只兔子也很喜欢陛下,尤其是小兔崽,吭哧吭哧地在凤御北怀里往上扒。


    一雌一雄两只成年兔子精也翻着肚皮求凤御北的抚摸,却没有一个敢靠近裴拜野的。


    同为精怪,虽然他们比不得白虎神兽,但凤御北身上浑然天成的灵气让它们不自觉亲近。


    至于陛下旁边那位眼尾含笑的男子,呃,该说不说,它们感受不到这个男人的气息。


    兔子一族总是敏感的,可如果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杵在这里,就算这人靠近到身边,它们都感觉不出来。


    这与死人还不一样,死人也是有气息的。


    这个男人就像是不存于这世上一样。


    不愧是白虎圣君,身边总是这样多的奇人异士,两只兔子精解释着安慰自己。


    因为被凤御北摸得高兴,一雌一雄两只兔子没忍住,“砰”地一声变成了人形,一男一女两个漂亮的红眼睛青年,因为灵力不足,所以还带着兔耳朵和毛球似的尾巴。


    大约是没觉察到自己变成了人,两只兔子还在往凤御北怀里蹭,裴拜野眼睁睁地看着他家陛下揉了揉雄兔子的发顶,又捏了捏雌兔子的耳朵,随后那双手已经往两人身后的尾巴球伸过去——


    “不许!”裴拜野从身后拦腰抱起凤御北,瞪着眼看向太子,意思很明显:你怎么没说这些兔子能变成人?!


    太子脸色复杂地看向他阿爹,仿佛看一个傻子:不然您老以为,真兔子生产能喝红糖鸡蛋,兔崽子能喝羊奶吗?


    “你干嘛?!”凤御北见精怪也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他都要捏到尾巴了,结果被裴拜野一打搅,吓得本就生性胆小的兔子精一下子又变回了原形。


    “陛下为人清雅端正,怎么能在外面随意撩拨人?”裴拜野冠冕堂皇。


    凤御北翻了个白眼,裴拜野话里的酸味儿在场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像极了深闺怨夫指责夫君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但凤御北惊觉,自己在无奈之余竟然有些小雀跃……


    他完了,他真的被裴拜野给拿捏住了。


    哎。


    为了防止兔子精又变成人“勾引”他家陛下,裴拜野不由分说地抱着凤御北换了个地方放松。


    新找的这处山坡上开了许多淡粉色的小花,唯一一棵梧桐树投下的阴影恰好能遮住两人。


    裴拜野靠着树坐下,凤御北躺在他的大腿上絮絮说着一些琐碎的事,裴拜野轻声应和。


    片刻过后,凤御北的声音渐歇,一阵风起,梧桐叶子被卷起一片落下,正巧遮住凤御北的眼睛。


    腿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裴拜野这才发现凤御北睡着了。


    让裴拜野窃喜的是,即便睡熟,凤御北的掌心依旧紧紧拽着他的手指。


    真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夕阳被远处的山吞了一个角,云层重重叠叠地堆起来,顷刻间被染成黑灰色。


    马上要下雨了!


    裴拜野连忙抱着凤御北站起身,把凤御北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快步抱着人往回走。


    明明一开始天还是晴的,他就没有带伞。


    可惜人的脚程再快终究赶不上老天爷的意愿,没走出几步,就有豆大的雨滴落下来。


    是一阵急雨。


    裴拜野暗骂一声,扯了扯凤御北的披风把人裹得更紧一些。


    “吧嗒——”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面门。


    “吧嗒——”又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胸口。


    “吧嗒——”最后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手背。


    咸的,湿的,滑落在手背上的。


    高处的,颠簸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的。


    孤独的,绝望的,无人在意的一场死亡。


    ……


    裴拜野终于找了处废弃的山洞,应该是僧人以往上山采药的歇脚地,里面有几个破旧的蒲团和几方捣药臼子。


    凤御北依旧睡在他怀中,没有醒来的迹象。裴拜野终于意识到不对,凤御北这次又没有受伤,何至于颠簸许久都不曾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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