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低头去检查陛下的身体,脸上白皙,嘴唇红润,露出来的皮肤上下没一处青紫,就连后脑勺上的旧伤都已经恢复如初。


    除了……


    凤御北的眼皮,嘴唇和手都颤动得愈发厉害,像是做了噩梦一般。


    “清安,醒醒,我在呢。”裴拜野企图唤醒凤御北。


    凤御北的眼皮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梦魇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妄图把他拖入恐怖死亡的深渊。


    那是一段被封尘的记忆。


    关于他的死亡,他的朋友,他的……爱人。


    他记起来了。


    一切,所有。


    ……


    裴拜野不知呼唤了多久,直到凤御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躺在自己腿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急雨已过,天色晴朗,半轮夕阳挂在天边,金色的阳光洒进洞里,洒到凤御北的半边脸上,晃得他眼睛不适应地眯起。


    裴拜野见他终于从梦魇中醒来,欣喜不已。


    凤御北回想着刚刚记起的一切,回忆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与眼前男人的面容层叠重合,是一模一样的骨相。


    他往裴拜野怀里蹭了蹭,用手捂住裴拜野的眼睛,贴着耳朵说出他们曾经约定见面的暗号。


    “小野哥哥,猜猜我是谁?”


    -----------------------


    作者有话说:终于,都记起来啦!


    ——————


    第174章 陛下的前尘(6)


    裴拜野握着凤御北手腕的掌心一紧,呼吸一滞。


    他把凤御北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包裹住颤抖着声音说,“小乖……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凤御北从他怀里坐起身,与他额头相抵着,就像他们曾经的那样,“小野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调。


    不知是不是有意,凤御北叫这称呼的时候,尾音总是带着一点小钩子,撩拨得裴拜野心痒痒的。


    小野哥哥。


    这称呼的确是某人专属的,而且是被霸道地霸占的。


    凤御北当年九岁,裴拜野也是九岁,但他看着面前矮他半个头的小人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自己十岁了,所以凤御北应该叫他哥哥。


    “可是我有两个哥哥,还有好多弟弟。”小凤御北掰着指头数,苦恼道,“如果你也是哥哥那不是就分不清了?”


    裴拜野深以为然,于是他想了想道,“那你叫我阿野哥哥吧。”


    凤御北听到这称呼,脸颊一红,连连摆手,“不,不行,这太……太过了。”


    凤御北当时和谢知沧一起偷藏了不少民间小本,上面阿郎阿姐地叫着格外亲热,再加上他也听父皇曾经握着母后的手叫阿姐,母后还把他赶跑,说小孩子家家不许看。


    这一切都一度让凤御北觉得,阿x的称呼是要一对儿的人才能叫。


    裴拜野没想那么多,他就想占凤御北的便宜,于是从善如流道,“那你叫我‘小野哥哥’,可以吗?”


    凤御北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最终点点头,但他也是有条件的,“还有别的人叫你小野哥哥吗?你不是说,你也有弟弟妹妹吗?”


    “如果别人也都这么叫,那怎么凸显出我们最最好呢?”凤御北勾着裴拜野的小手指,仰着脑袋问。


    裴拜野被他一看就立马什么都忘了,连忙发誓,“只有小乖一个人可以这么叫,别人敢这么叫,我就揍他!”说罢,还挥了挥拳头。


    “不过,除了我也不许有别人叫你‘小乖’哦。”裴拜野趁机提条件,这个词是他给凤御北想出来的,别人不许用。


    凤御北“唔”了一声,思考片刻终于满意点头,除了活得不耐烦的,也没什么人敢叫太子殿下小乖。


    这才对嘛,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人,就该是天下独一份的才好。


    “小野哥哥,我们要回去吗?”凤御北坏心思地抱着裴拜野的脖颈,在他耳边咬耳朵。


    他看裴拜野呆愣住都有些惊讶,没想到仅是一个儿时的称呼,竟然让裴拜野起了这么大的反应。


    “回,这就回……马上。”裴拜野应得磕磕巴巴,他抱起凤御北,别扭地撇过头,去躲着人在他耳边吹气。


    凤御北像是得了趣,裴拜野越躲着他反而越往上凑,最终忍无可忍的裴拜野狠狠一巴掌拍上了怀里的屁股,磨着牙威胁道,“安生点,否则就地把你办了。”


    凤御北本能的地浑身一颤,前两日被摁在人膝头打屁股的记忆重新翻涌上来,让他更加羞耻。


    “可是我才九岁欸。”凤御北无辜地比划着手指道,心安理得地缩在裴拜野怀里。


    “……”


    裴拜野顿住脚步,严肃地把怀里的凤御北放到地上,“凤清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掩藏得可好了?”


    “什么?”凤御北有点心虚。


    “小乖,你九岁的时候闹腾最多就是得一顿巴掌。”


    “但你知道,若二十岁的时候还这么不知死活地撩拨我,得到的会是什么吗?”


    凤御北看着裴拜野脸上不怀好意的邪性笑容,狠狠咬了下下唇,眼眸一垂,拔腿就要侧身开溜。


    但他的手段裴拜野早都了熟于心,提前一步用手指勾住凤御北的衣带,轻轻一屈指,就把人整个给勾了回来。


    “不知道对吧?那我告诉小乖哦——”裴拜野的手色情地按住在凤御北的小腹摩挲,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


    “会、挨……哎呦!”


    话没说完,凤御北的手肘就捣在他的腰腹处,人趁机挣扎出来,风也似的溜开。


    “裴拜野,佛门清净地,你……你不要脸!”跑出老远,裴拜野还能听到凤御北咬牙切齿的痛斥。


    裴拜野在原地弯着腰,眯着眼细细喘息着磨牙。


    “凤清安,你给我等着。”


    “躲得了初一,我就不信你还能躲得了十五。”


    斋戒三日很快过去。


    陛下圣驾回銮,一起走的除了来时带的随从,还有裴拜野和一窝兔子。


    裴拜野堂而皇之地登上陛下的车驾时,凤御北已经被兔子爬了满身。


    四只小的在怀里抱着,两只大的在脖颈间盘卧着,活像是围着围巾抱着暖炉过冬一般。


    看到裴拜野进来,兔子和凤御北皆是一瑟缩。


    “你你你,无诏你是如何入的銮驾?!”凤御北指着他,气急败坏。


    他躲裴拜野躲了整整三日,本以为至少要到回了宫中两人再相见,哪成想外面的那群奴才居然连个人都不拦住,胆大包天地把裴拜野给放了进来。


    裴拜野看着左拥右抱的凤御北,本就不满的情绪达到顶峰。


    他嗤笑一声,覆身到凤御北眼前,用食指点着凤御北的唇瓣,一摁一个小窝,眼看着凤御北柳眉倒竖就要发火,裴拜野赶紧浇上一泼油——


    “我说,是陛下传口谕让我进来的。”


    他还假传圣旨!


    凤御北两眼一黑,张口就要说什么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又立马反应过来闭上嘴。


    每每他与裴拜野讨论这诛九族的罪,自己都占不到一点便宜。


    见凤御北学乖了,偃旗息鼓不上套,裴拜野立马得寸进尺地上手,把一窝兔子从凤御北怀里拎出来,踢开车门扔给外面侍候的宫女太监。


    “拿着,回皇宫后交给御厨,今晚烤了做熏兔子吃。”


    兔子精们一听,当即两眼一翻,双腿一蹬,直挺挺给吓晕了过去。


    凤御北:……


    他算是对裴拜野的恶劣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小野哥哥是个特别特别温柔的人。


    那时候的凤御北年岁小,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只能小尾巴一样地跟着裴拜野。


    后来两人熟悉,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没错。


    裴拜野无论得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哪怕是他祖母亲手做的一碗米粥,第一口也要分给凤御北。


    这和太子殿下待遇其实是一样的,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总是由他先挑选,但凤御北学策论,学治国,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好处属于太子这个身份,而不是属于凤御北。


    可是他从裴拜野这里得到的优待不一样。


    因为这人居然还敢喊他“小乖”这样僭越的称呼,所以凤御北断定裴拜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么这就意味着,自己从裴拜野这里得到的所有权利,都只因为他是凤御北。


    这个认识让凤御北欢喜了好几日。


    他想,原来即便他不是太子,也可以有人如此待他。


    裴拜野是他年少时最珍视的朋友。


    珍视到他可以为之去死。


    具体的细节凤御北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他只记得在分开前,他把裴拜野平放在落叶堆上,又捧来更多的落叶将他遮掩起来。


    在临别前,他和裴拜野碰了碰额头,就像他们曾经抵额而嬉,抵足而眠的那样。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