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御北的意思是由官府出面,以两到三倍的价格将“狗儿嫌”混着其他药一齐秘密收上来,再像搭粥棚施粥一样接济百姓。


    否则若是方子被大肆宣扬开……


    那估计人人都想成为“惊天鬼盗团”的一员盗墓贼。


    国之危难,又有官府亲自上门收药,鸾凤大部分药铺都秉持着“结个善缘”的想法,慷慨把库房中存着的草药卖给官府。


    是,他们当然也想趁着这时候发点国难财,但国难财不仅得有命赚,最重要的是得有命花。


    可恰恰就在不久前,凤御北几乎把鸾凤各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调动血洗一清,这里面多的是踌躇满志,一心为国的科举学子。


    他们都还没和这些新官老爷混熟关系,万一再遇上个白雨晴那样死脑筋,那别说银子了,一家老小的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还不如小赚官府一笔,等到施药的时候,他们还能赚个善心慈悲的好名声。


    但,架不住湘州城这被山匪祸害了大几十年的地界着实有点说法。


    身为地方官的郭干将亲自上门收药,结果拿回来的药经南盟巫医一看,不仅狗儿嫌是拿山里的野蘑菇忽悠他人,就连其他常见药材都在以次充好!


    虽然大部分人都能看得清利弊现实,但总会有人铤而走险想怒赚一笔棺材本。


    最主要的是——抱有这样想法的,在湘州城并不只是一家一户,而是三大药铺联合。


    三家湘州地界最大的药铺内部连通过气,瞅准了要等疫病继续蔓延的时候,靠着压仓库几十年的霉药材大赚一笔。


    尤其是其中数量最少的狗儿嫌,无论是敲官府竹杠,还是拿到黑市上换取钱财,都是一笔天降横财的划算买卖。


    至于官老爷们的怒气,就只能法不责众喽。


    他们三家下面大大小小十几家药铺,难不成还能都给他们查封了不成?


    眼看就要进入荒乱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还没听说过不交药材就要被判刑的!


    即便是朝廷,也不能让他们强买强卖!


    被骗了的郭干将气不过,将十几个药铺掌柜都抓了起来,如今,他们手底下的伙计学徒经三大药商联合授意,正跪在官府衙门门前请命。


    郭干将又急又气,碍于药方保密原则,他没办法说明实情,于是舆论就向着“公报私仇、草菅人命、官欺民反”之类的方向发酵起来。


    裴十一作为陛下亲封的郡主,就是被郭干将请去给看热闹的百姓当说客的。


    毕竟,官府衙门门前总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总也不是个事。


    裴拜野听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果不其然,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戏。


    裴拜野甩下衣袖,从一地的碎瓷片中站起身,三日来第一次主动打开房门,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两名暗卫,开口下令,“你们,找上五十人,随我来。”


    “公子,陛下有旨……”


    “我不出湘州城。”裴拜野没好气道。


    “那您是……?”暗卫小心翼翼。


    裴拜野“咔吧”两声活动了下手腕,连日积压的怒气隐约找到一个释放口。


    虽然这帮人蠢得挂相,但倒是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思路。


    众所周知,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被用力一挤,就会把存储的水全部吐出来,一个吸满血的蚊子一拍,也会溅出血迹,更何况是三头吃得脑满肠肥的待宰年猪呢?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只不怕死的出头鸟,哦不对,三只。


    “我要去抄个家。”


    “……是!”


    反正陛下说了,只要裴公子不出湘州城,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他们都得听令去捞,何况只是小小地抄个家呢?


    *


    另一边,凤御北与谢知沧熬夜制定好今晚的突袭战术,就把眼圈青黑的谢大元帅送出自己的营帐。


    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听到门外有人禀报,说是早膳做好了。


    凤御北估摸着谢知沧还没走远,于是强忍着反胃让人送进来。


    浓白的米粥上面滚了一点嫩嫩的碎羊肉沫,旁边配了两块烙得金黄酥脆的胡饼,还有几碟子脆爽的小咸菜。


    军中伙食粗糙,凤御北本就被裴拜野猛猛氪金养得精贵,胃口不是一般地刁钻,更何况……


    想到两日前看到的骇人景象,凤御北的胃部翻涌得好似被人用棍子搅了又搅,最终“哇”地一口将胃里仅剩的一点酸水呕出。


    他已经有整整两日吃不下饭。


    自从出了凤还都一路向西,凤御北就越来越见识到,真正的人间惨剧并非只有奏折上简简单单的“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八个字能概括的。


    越是向西,就越能看到拖家带口向着东边逃命的难民,随着鸾凤大军节节败退,西疆占一城屠一城的暴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没有人想当屠刀下无名的亡魂,所以只能向东逃,留下一地的荒凉与破败。


    凤御北当机立断,只选了百人的尖刀小队由自己亲自带领,不分昼夜地打马疾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前线,稳定局势。


    至少……鸾凤不能再退了。


    唯一幸运的是,虽然一路过来,大多数村落都被废弃,但沿途的州府城市倒也还算稳定,至少表面上并没有出现动乱。


    两日前,凤御北带领小队化妆潜行入西江城东边的最后一座小镇。


    这里虽然是鸾凤的地盘,但据谢知沧所说,城中混杂了许多西疆的探子,是个情报集散的地方。


    凤御北作为游山玩水至此的富商公子,明面上身边只带了两名暗卫扮演的小厮。


    就在三人在街边凉茶摊假意饮茶时,前方街上突然想起一阵刺耳的锣鼓声。


    几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抬着数根红木,红木上绑年猪一样地绑着人,招摇过市。


    最打眼瞧见的是一个大圆眼睛的小姑娘。


    凤御北的眼眸一沉,如此世道,他大约知道这些人要去往何地。


    两名随身的暗卫一看凤御北的神色,就明白自家陛下的心思,于是不着痕迹地向凉茶摊老板打听道,“老板,刚过去的那个姑娘,我家公子郎心有意,不知该去哪条烟花巷子里呢?”边说边把一锭银子塞到老板手中。


    原本有些不情愿的老板看到银子,立马变换一副面容凑到三人桌前,用极低的声音挤眉弄眼,语气里怀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公子客气,您呐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不过,您若是想赎人,该去的不是那烂烟花地,而是要去城北市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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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整篇文大纲已经完结啦~


    等正文完结,后面估计会边番外,边修一下前文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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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3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6)


    两名暗卫一听到“市屠”两个字就立马变了脸色。


    能在凤御北身边贴身近侍的都是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他们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根本发生了什么。


    但很显然,陛下并不清楚。


    但隐约地,凤御北的心间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于是不顾两名暗卫明里暗里的阻拦,还是执意要雇一辆马车前往城北。


    凤御北的身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衣着难免沾金带银,车夫看他打扮,又听说他要去城北市屠,乐呵呵地收钱转过脸后,立马换了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表情。


    只一瞬间,但被两名暗卫敏锐地捕捉到。


    暗卫像凤御北请示,是否要做掉车夫,凤御北“啧”了一声拒绝,反而闲话家常地与车夫谈话。


    车夫对他是骨子里的恶心与不耐,但考虑到富公子身边那两个沉默寡言的打手,就只能忍着厌恶回答凤御北的问题。


    终于,马车行到城北市,一股子牛羊的腥膻臊臭味儿直冲天灵盖。


    凤御北下了马车便脸色一白,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去路边林子里“哇”地一声把早膳吐了个干干净净。


    把车钱结清打发走车夫,二人面色担忧地对视一眼,想要劝凤御北就此回去,但凤御北用随身水壶里的水漱了漱口,就惨白着脸色向市集里面走去。


    暗卫无奈,只得跟上。


    市屠其实就是牛羊交易的集市,类比于现在农贸市场里的肉铺一条街。


    因着战乱,所以市场里的人并不多,许多铺子也关门倒闭。


    凤御北越往里走,眉头拧得越紧。


    战乱带给百姓的灾难,远比战争本身更可怕。


    很快,三人就走到一家饭庄前。


    鲜味馆。


    凉茶摊子是个信息集散的好地方,凉茶老板知道得也多,他告诉凤御北,要想找那些被抬走的男男女女,就得来市屠最深处的一家名为“鲜味馆”的饭庄。


    和破败冷清的市场不同,这家饭庄的生意好得离谱。


    而且往来之人多衣着华贵,礼仪周全,凤御北这样的衣着装扮混在其中,最多只能算个“暴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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